第699章 法序强权

“你为什么不杀我?”

一处阴暗的房间内,杨白泽箕坐在墙角位置,发髻凌乱,衣袍肮脏,左臂齐肩而断,残存的右手抓着一把击锤大张的魏武卒,就按在大腿上。

目光和枪口都对着不远处正在给自己裹伤的男人,商戮。

一身刀伤和弹孔看着十分骇人,商戮却不是很在意,随意扯下一截衣角裹住便算了事。

只是滴落的鼻血怎么也止不住,像是一个关不紧的水喉,让他的脸色变得越发苍白。

“我为什么要杀你?”

商戮烦躁的抹了把脸上的血迹,头也不抬回道。

“你没听见那些鸿鹄喊的什么?商司古可是已经投向了朱家。”

“鸿鹄的话也能相信?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

“鸿鹄的话是不能信,但是你的表情分明在告诉我,这不是假的。而且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商司古会这么做。”

杨白泽用后背紧紧抵着墙壁,竭力不让自己虚弱不堪的身体向下滑动。

“我一直以为忘恩负义、吃里扒外只是我们儒序惯用的手段,没想到连你们法序居然也是如此。”

面对杨白泽的讥讽,商戮闷不做声,只是不断用衣袖擦拭着鼻端滴落的鲜血。

杨白泽抬起枪口点了点自己的额头:“你现在摘了我这颗脑袋拿去邀功还不算晚,要是再磨蹭下去,可就不一定还能值钱了。”

“现在整个浙江府的黄梁都被东皇宫切断了,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说不准。而且”

商戮缓缓开口:“他是他,我是我。法序不止有一个商家,商家也不是人人都是商司古。”

“这么说伱是无辜的了?”

杨白泽摇头失笑,满眼都是不加掩饰的嘲弄。

“不过我倒是有一点真想不明白,你说商司古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刺杀张首辅?就算让他成功了,这种行为难道没有违背你们所谓的律法正义?法序的基因不会因此崩溃?”

杨白泽话音戏谑道:“还是说你们其实一直都把他老人家当成是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之前的种种雌伏都只是卧薪尝胆,心里面其实恨不得将其杀之后快?”

“杨白泽你骂我可以,但是你不能侮辱法序。”

商戮猛然抬头,冷冽的目光盯在杨白泽脸上。

“侮辱?我现在不光要侮辱你们,我恨不得杀光整条法序!”

杨白泽双目陡然赤红,喉咙中迸发出低沉的怒吼:“如果不是你们法序的人从旁协助,李大人怎么可能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被朱平煦那条老狗杀死在衙署之中?!”

商戮脸上的愤怒猛地一窒,颤栗的瞳孔似乎不敢与杨白泽对视,黯然挪开了视线。

“诸序崛起,皇权衰败,你们法序早就该被儒序门阀彻底赶尽杀绝,用六艺礼法取代你们的律法。是首辅大人力排众议保下了你们,甚至还让渡了一成黄粱权限出来,让你们法序有能力构筑黄粱律境,保存下了一丝东山再起的机会。”

“朱家昏君丧心病狂,暗中指使鸿鹄屠城,这本该是你们法序冲在最前方,用性命阻止山河沉沦,世道崩塌。可结果呢?你们却把刀口对准了他老人家。商戮,这就是你们遵从的律,你们信奉的法?”

狭窄的暗室之内,回荡着杨白泽歇斯底里的质问。

直到回音彻底平复,一个沙哑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杨白泽那我问你,你觉得律法该为谁而立?”

杨白泽脱口而出:“当然是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

“那千千万万是多少,是一千还是一万?都不是。我告诉你,这是一個庞大到足以令人心生绝望的数字!”

商戮埋着头看着自己手中密布缺口的如刀法尺,平静说道:“今天你因自忖公理断了他人谋财之路,明日他就可能因为心有不忿,与人起了争端,杀人泄愤。那个被他害死的人,又可能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家中嗷嗷待哺的稚童因此只能流落街头,靠讹诈他人为生。”

“倚强凌弱是不公,以弱讹强同样也是不正。你口中的百姓有千千万万,但不公不正的事情又何止十个千千万万?可如今的法序还剩多少人?就算有黄粱律境,我们又怎么可能做到去为人人主持公道正义?”

杨白泽冷笑反问:“做不到,难道就可以不去做?”

“当然要做。可在这座帝国之中,人心忘法多年,现如今人人都把弱肉强食奉为圭臬,如果法序自身不能强大,如何去匡正畸形的世道?”

“荒谬!如果人心不改,你们法序又怎么可能强大?”

商戮神色黯然:“所以法与权,从始至终就不可能分得开。”

“本该自身为强权的律法,如今却要为了生存去依附其他的强权,当真是讽刺啊!”

“律法至高无上,可代行律法的法序却不是。从毅宗皇帝定下序列开始,律法就逐渐被具现成法序,从此便开始走向衰败。”

“用人性代行律法,朱家倒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杨白泽冷哼一声:“所以这就是你们背刺首辅大人的借口了?”

“这不是借口,而是现实。”

商戮说道:“张首辅是对法序有恩,可万一他输了怎么办?到那个时候,整个法序必然难逃被屠杀一空的结局。”

杨白泽驳斥道:“那死的也只是你们这群法序,而不是人心律法!说白了,你们不过只是贪生怕死,何必给自己找这么多借口理由?”

“法序何曾怕过死?”

商戮神色沉重,摇头道:“我们只是无法再继续坐视律法的衰弱,因为我们不知道这种世无法纪的现状还会持续多久?十年,还是五十年?我们等不了了。”

杨白泽面露讥讽道:“那你觉得朱彝焰又会给你们崛起的机会,来束缚他自己的手脚?”

“他承诺过.”

商戮回答的话音微不可闻,可落在杨白泽耳中却不亚于一声轰然雷鸣,

“承诺?哈哈哈哈”

杨白双眼蓦然瞪大,怒极而笑:“商戮,在你们的律法之中可有‘承诺’这个字眼?!”

“弱者没有选择,只有赌博。”

杨白泽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满脸颓然之气的男人,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大明法序,当真死不足惜!”

话音刚落,商戮的身影突然暴起,撩动的法尺却不是挥向杨白泽,而是直奔紧闭的房门!

嘭!

房门从外部被人粗暴砸开,一截枪口刚刚伸进,就被劈下的法尺直接斩断。

商戮抢身撞出门外,手起刀落,将追踪而至的鸿鹄尽数砍死。

啪嗒

鼻端还在滴落着鲜血,商戮抬手一抹,蹭开的猩红覆盖干涸的血痕,一层叠着一层,衬得他的脸色越发苍白。

蓦地,商戮耳边极其突兀响起一声镜面破裂的脆响。紧跟着他眼前的视线飞速扭曲变幻,光线明暗交替。

等视线再度清晰,面前哪里有什么鸿鹄的尸体,只有一截被踹烂的房门倒在商戮的脚边。

“这群可恶的硕鼠”

商戮牙关紧咬,眼睛盯着一道慢条斯理跨入院中的人影。

对方面门上扣着一张醒目的黄金面具,这副打扮商戮当然认识,来人正是东皇宫九君之一的赵寅。

或者说,这又是一头顶替上位的黄粱鬼。

“罪徒赵寅,谋叛、滥杀、窃梦,数罪并处,律当极刑!”

商戮下手果断,直接朗声宣判赵寅的罪状,同时纵身飞出。

刚刚进门的赵寅似被律法之力所震慑压制,整个人呆愣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那一柄如刀法尺直奔自己头颅而来。

可就在即将得手之际,商戮心头却莫名猛然一颤,贯刺的法尺下意识偏开一寸。

嚓啷

尺身贴着黄金面具擦过,摩擦出一片刺目的火花。

“看来东西果然在你身上.商戮,你跑不了了,黄粱律境也护不住你。”

面具下传出淡淡笑声,紧跟着赵寅的身体便如同一片泡影消散。

还是梦境!

商戮眼中瞳孔骤缩,终于挣脱出梦境的他,发觉自己依旧还在房中。

而那把刺向赵寅的法尺,此刻正贴着杨白泽耳边,深深贯入墙壁!

只差毫厘,杨白泽就会死在自己的手中。

“不是我说,你好歹也是法序,怎么会被阴阳序这样牵着鼻子走?”

杨白泽用拇指擦过侧脸的血口,满脸无奈。

砰!砰!砰!

屋外金属骤起激鸣,掀起瓢泼弹雨,砖石如同酥软的豆腐,根本起不到半点阻挡的作用。

商戮矮身跪步,将杨白泽一把按倒在地,隆起的脊背扛住轰然倒塌的屋顶。

咚!

间不容发,激扬而起的烟尘之中,猛然冒出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商戮飞身撞出烟尘,逆着弹雨冲突人群之中。

黑色的法尺掀起股股猩红的鲜血,搅乱震耳欲聋的枪声。

这群循味而来的鸿鹄也不是普通暴徒,不止装备精良,而且人人身具序位。就算面对如此血腥的画面,依旧毫不畏惧,反手拔出腰间的短刃从四周蜂拥而上,意图将商戮围在中间。

“有罪之徒,束手!”

商戮眼神中蓦然爆发出凛然威仪,沉声怒喝。

无形的震慑激荡开来,周遭挥刀的手臂霎时齐齐一顿,僵立空中。面目中狰狞凝固,引颈就戮!

噗呲!

法尺挥出漆黑光芒,刀刃入肉闷响和骨头崩断的脆音响成一片。

被染成暗红色的黑衣迎风鼓动,商戮快速冲向最后一名鸿鹄。尺随臂走,在对方胸口劈开一条深深的伤口,几乎将整个胸膛剖开。

铛!

从血肉下映入商戮眼中的是一片金属寒光!

“兵序.”

商戮忍不住皱紧眉头,手腕一抖,尺如游龙,就要从械骨的缝隙间刺入对手体内。

砰!

一道寒光迫近面门,千钧一发之际,商戮强行拧身,肩头却还是被斩出一条血线。

身体的痛苦还在其次,但这一剑却像是斩进了商戮的脑海,眼前顿时一黑,向后飞退。

“有罪之徒.”

“本君就不是你大明之人,连这具躯体也不过只是钢铁打造。你的律法,对本君可没有什么用处呀”

娇软的话音打断了商戮的嘶吼,五官中媚意横生的女人抿嘴一笑。

剑光暴起,在狼狈后退的商戮身上接连刺出一个个血洞。

手脚逐渐冰凉的他强撑着一口气,强行挥动法尺试图反击,却被女人一脚踹在胸口之上,飞身摔在杨白泽的身旁。

“是东皇宫的神荼,你快走”

商戮咬着牙翻身,还未站直的身体猛然向前一个趔趄,单膝砸进满地的砖瓦碎片之中,浑身血流如注。

“你都不是别人的对手,我就是一个低位儒序,怎么跑?”

杨白泽没好气的回了句,用牙齿咬着那把上膛的魏武卒,单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说实话,你们法序怎么刀子这么软?是不是只会欺负没权没势的普通人?”

杨白泽摘下手枪握在手中,低头看着商戮打趣道。

“把权限拿出来,你们还有活路。”

神荼在满地散落的尸骸中闲庭信步,猩红的血点从剑尖缓缓滴落。

“放你娘的屁。”

商戮狠狠啐出一口血水,也不知到底是在骂谁。

蓦然,他嘴角咧开一丝笑意:“不过,你的激将法也不怎样,连我一个法序都能看穿,火候还差得远啊。”

“你的城府还不是一样,浅到一眼就能看到底。连委曲求全都做不到,还怎么去复兴法序?”

“我早就说过了,我可不是商司古。”

商戮杵着遍布裂纹的法尺,摇晃着起身,“法序强权,需要想向谁低头?如果给我机会,老子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大明皇帝朱彝焰!”

“哈哈哈哈,对了,这才是一个法序该说的话。律法之前,人命哪有贵贱分别?!”

杨白泽放声大笑,眉宇之间戾气浮现,猛然抬起枪口,对准了神色淡漠的神荼。

“既然咱俩都不想走了,那就干他娘的!”

砰!

枪声连同神荼的身躯一起炸开,散成漫天碎片。

杨白泽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手中冒着青烟的枪口,旁边的商戮同样是一脸的目瞪口呆。

商戮喉头一滚,喃喃道:“你到底是杨白泽,还是张首辅?”

“本公子千里奔袭赶来救你们,你们却有人想当我爹?”

张嗣源晃荡着身体出现在两人眼中,肩头扛着一把形如朵颜卫的枪械。

“是不是他娘的有点太过分了?”

(本章完)

第700章 该做的事

“现在这座城市之中到处都是施卿的鸿鹄和詹舜的黄粱鬼,我们时间不多,长话短说。”

张嗣源没有跟杨白泽过多寒暄,在上下打量了狼狈的商戮一眼后,便直截了当问起了城中叛乱的前因后果。

“从各家门阀派人入驻沿海各州府之后,潜入境内的鸿鹄便一度销声匿迹。似乎之前的种种骚乱只不过是朱家在试探首辅大人的底线,并不是真的有胆子跟我们撕破脸皮。”

杨白泽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可就在十二个时辰之前,城中所有通过‘黄粱’对外联络的方式突然全部被切断,紧跟着便出现大量黄粱鬼夺舍普通百姓的事件。”

“这些黄粱鬼纠集成群,开始以自爆的方式冲击衙署。原本负责戍卫的儒序门阀无视李大人的命令弃城而逃,潜藏的鸿鹄趁虚而入,四处烧杀劫掠,大肆屠戮.”

张嗣源眉头紧皱:“李大人可是‘御艺’儒序三,就算弹压不住骚乱,也不至于会被轻易杀死吧?”

“负责保护李大人的法序叛变,和兵序六韬的人里应外合.”

这一次回答的并不是杨白泽,而是商戮。

商戮沙哑着嗓子说道:“围攻之下,李大人被偷袭重伤,接着便被朱平煦.”

“呼”

张嗣源重重吐出一口气,事态的发展并不复杂,这场叛乱的起因明显就是因为朱家和詹舜达成共识,双方联手掀起。

“这么说,李大人的尸体现在就在衙署当中了?”

说话间,张嗣源已经转身迈开了脚步。

他想干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就算在,那也是鸿鹄刻意布置下的陷阱,就等着您自投罗网。”

杨白泽望着那道背影,语气急促喊道:“李大人已经死了,是我亲眼所见。您不该再为此搭上一条性命!眼下的当务之急应该是”

“局势都已经烂成这副模样了,哪儿还有什么当务之急?”张嗣源头也不回说道。

“那至少也不该这样白白去送死!”

不过短短一天,杨白泽嘴唇上便冒出了一层浓密的青黑胡茬,让人猜不出他的真实年纪。衣衫血迹斑斑,左臂虽然空空荡荡,但眸中的光芒却未曾有黯淡半分。

“您的命对我们这些还愿意追随首辅的人而言,很重要。”

“我什么命?难道就因为我是张峰岳的儿子,所以我的命就金贵到不能有半分闪失?杨白泽,你错了。”

张嗣源迈开的脚步猛然一顿,缓缓开口:“刘谨勋能死,高胜能死,李不逢能死,那么多儒序子弟都能死,凭什么就只有张家人不能死?”

张嗣源回过头来,一张俊朗的面容上满是洒脱笑意:“我直接告诉你吧,我这次就是特意来送死的。”

杨白泽身躯一震,似不敢去看张嗣源那双坦然平和的眼睛,埋着头盯着右手中紧握的那把魏武卒。

“其实不必您用性命来证明,我们也都相信首辅他老人家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他自己。”

“光是你们明白还不够,我还要让所有人都明白。一个已经快要黄土掩面的老头,明明不是在为了自己折腾,却还要被人在暗中戳着脊梁骨,他能忍,我这个当儿子的可忍不了。”

张嗣源转过身来,定定看着埋头沉默不语的杨白泽。

“我和你虽然来往不多,但裴叔在我面前提过你很多次,唠叨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张嗣源温声叮嘱道:“他老人家就是个面冷心热的闷骚性子,我看得出来,你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学生,所以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他那口心气可就散了。”

“伱刚才可是口口声声说谁都能死,可到了我这里就不行了,这是什么道理?难不成我一個寒门出身的低位儒序,能比你这位大明帝国最大的纨绔子弟还要值钱?”

“当然要比我值钱了。”

张嗣源郑重其事点了点头:“儒序六艺,我学的是射艺,也就杀人还行,其他的一事无成。你就不一样了,以后这世道会变成什么样子,还得由你们这些学‘礼艺’的人来把握。”

“你就是商家的商戮吧?”

没待杨白泽再开口,张嗣源转头看向一旁浑身染血的法序汉子。

“你们法序两头下注的事儿,我能理解。这种事儒序也没少干,大家屁股都脏,你也没必要愧疚。不过你既然没杀杨白泽,就说明你还记着老头的情,所以我现在拜托你一件事。”

“商戮必将竭尽所能。”

“往西边走,我入城的时候杀光了那个方向的鸿鹄和黄粱鬼,跟着逃难的人群应该能够顺利离开。”

张嗣源沉声道:“帮我把这小子安全送出城。”

商戮低眉敛目:“是。”

“行了,那就别耽搁了,不然一会那群鬣狗又闻着味儿跟上来就麻烦了。”

张嗣源大步离开,可没有走出几步,他又突然定住了身形。

“他娘的,还是不吐不快啊。”

张嗣源嘴里嘟囔一句,回头看向杨白泽说道:“有个事儿,我还是想要问问你。”

“嗯?”

“你难道就不觉得老头把李叔派来这里,就像是故意让他来送死?跟高胜一样,如果他当时没有被留在北直隶,被留在朱彝焰的眼皮子底下,或许他根本就不会死。”

张嗣源神色复杂:“我不明白老头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如果他笃定朱家不会动手,那何必劳神费力做这些安排?可要是知道朱家迟早会撕破脸,岂不是置李不逢和高胜他们于不顾?”

“我也不明白,不过.”

杨白泽沉默片刻,缓缓道:“不过我相信您能看到,这些大人们他们也能看到。哪怕明知道自己会死,可他们还是义无反顾的做了。或许就跟您一样,在他们看来,自己死了要比活着更重要。”

“听着挺有道理,但是老子还是不懂。明明大家都是儒序,平日见念叨的都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可一到这种时候,个个好像生怕自己比别人活的长?”

“我要是也有儿子,可一定得让他去走武序,好死能有赖活着强?”

自言自语间,张嗣源不再停留,身影闪动间,已经消失不见。

满城硝烟滚滚,空气里充斥着刺鼻的糊臭味。

杨白泽放眼望去,一片疮痍,随处可见倒在路边的尸体。

不过确如张嗣源所说,整个西城区的鸿鹄和黄粱鬼似乎都已经被他清理干净,破败的街道中格外的安静。

一路行来,杨白泽和商戮并没有遇见什么敌人,也没有碰见逃难的百姓,似乎整个城市都已经被屠戮一空。

“一会要是遇见什么意外,你千万不要犹豫,能跑多快就跑多快。我会尽力给你拖延时间。”

商戮并没有因此就放松警惕,眯着眼睛打量着四周的动静,不时抬手擦着鼻端滴落的猩红。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和商戮的小心谨慎不同,杨白泽此刻倒显得格外放松,笑道:“要是能出去,就算咱们兄弟命大。要是出不去也没什么大不了,能拉几个垫背算几个。”

“不行,我答应了张大人,要安全送你出城。”

面对态度执拗的商戮,杨白泽也只能无奈一笑。

“戮哥,咱们现在也算过命的交情了,我有几个想不明白的问题”

“你说。”

杨白泽看着在身前领路的背影,问道:“这些年你们法序都在哪里?”

“绝大部分则被派往了远离帝国本土的各大罪民区,只有一小部分人不愿离开的,留下了锦衣卫当中任职,不过也都在一些非儒序基本盘的州府之中。”

杨白泽恍然,的确也只有这样,孱弱不堪的法序才能避免受到儒序的迫害。

否则以这两条序列千百年积攒下来的宿怨,就算有张峰岳出面庇护,恐怕也难以避免门阀借故寻衅。

“你跟商司古是什么关系?

“是我的族叔,也是如今法序的源头之人。这些年来,他一直就跟在首辅的身边,暗中保护他老人家的安全。”

似乎是想要特意说明些什么,商戮加重语气说道:“他其实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相反,他一直都很尊重,也很感激他老人家。只是他并不赞同绝天地通这个观念,也不认为张首辅最后能实现这个目标,所以才会选择背叛。”

商戮沉声道:“可他一样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整个法序。”

杨白泽暗自叹了口气,对于商戮说的这番话,他心头并没有不屑和轻视,也不认为这只是为长者讳的托辞和借口。

因为曾几何时,他也亲身经历过同样的事情。

“不知道戮哥你清不清楚我的出身,其实我也发自内心厌恶儒序,因为我的家族就是被门阀所杀。”

“并不是因为我的家族藏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就只是一块已经不知道存放了多少年的脑组织切片,这东西很值钱吗?”

杨白泽摇头道:“如果是我现在看来,其实根本就不值钱。就算有人拱手送到我的面前,我恐怕也是不屑一顾。”

“可在那个时候,我的爷爷和大伯却为了能够保留下哪怕只是一丁点切片,故意装作撕破脸皮,各投一方。一个不惜率领家中子弟以死反抗。一个甘愿忍下所有唾骂,跪在地上去为那些强盗领路。”

“我以前不懂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可现在经历的多了,我逐渐也明白了。”

杨白泽感叹道:“老话常说,人生在世,名利二字。一世为人,要么死在追名逐誉的路上,要么活在利益熏心的梦中。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名利给所有人争抢?就跟你说的一样,弱者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靠着一条命去赌一线生机。”

“序列之下,不过皆为蝼蚁”

“蝼蚁.”

商戮低声复述着这两个字,背对着杨白泽的脸上神情复杂。

眸光闪动的眼底,翻涌着万千情绪。

法序这些年看似是远离争端,积蓄力量以图复兴。实则说穿了就是东躲西藏,苟延残喘。

他们又何尝不是一群稍大的蝼蚁。

“所以我相信张首辅,愿意舍弃这一身序位.”

商戮的话音戛然而止,手中紧握的法尺微微颤动。

杨白泽顺着他的手势看去,这才发现在废墟一处阴暗的角落中,蜷缩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哥,很痛.”

“痛什么痛,忍着!不摘了这个东西,你也迟早要变成鬼!”

昏暗的夜色下,少年额头汗出如雨,可即便是汗珠滑入眼中,他也不敢抬手去擦,手中抓着一柄匕首,小心翼翼的割开女孩颈后的皮肤。

杨白泽看得清楚,少年赫然正在用刀替女孩挖去埋在颈后的脑机灵窍。

笨拙无比的落刀剜开血肉,剧烈的痛苦让女孩小脸霎时一片惨白,眼中泪珠滚落,却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只有指头大小的灵窍被刀尖轻轻挑出,直到这一刻,少年紧绷的表情稍稍舒缓,屏住的呼吸也终于松开。

可只是为了平息剧烈心跳的一次深呼吸,却莫名其妙带起了淡淡的哭腔,无数的委屈似要撞出少年的眼眶。

仿佛是为了发泄般,他抓住那枚染血的灵窍就要扔出,可刚刚抬起的手臂却被一只颤抖的小手紧紧抓住。

“哥,不能扔,这是爹花了很多钱买的。爹说过,这比他的命还重要.”

“不要胡说,爹已经.”

少年嘴角抽动,却始终没能把话说出口,最后只能放下手臂,把女孩搂在怀中。

“哥我们明明都是人,为什么会变成鬼?”

女孩将脸埋在少年的怀中,猩红的血水顺着脖颈蜿蜒流下。

“鸿鹄又是什么,为什么爹要杀了娘亲?”

“别害怕,别害怕.”

少年何曾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只能用侧脸轻轻摩挲着女孩的头发。

可下一刻,少年的视线却发现了站在远处的两道身影。

“滚开!我让你们滚开!”

少年猛然从地上窜起,双手抓着匕首,如同一头暴怒的乳虎,将女孩挡在身后。

浑然不觉,一道黑影在他身后悄然浮现。

“有罪之徒,束手!”

法尺当头劈落,无边的恐惧碾碎了少年反抗的勇气。

可丢刀瘫倒的他,却没有忘记用身体去盖住女孩。

“哥!!”

噗呲!

尺身斩断颈骨,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血水泼洒间,商戮横尺四顾,周遭脚步声如潮水般涌起。

“商戮,把东西交出来。黄粱律境是属于整个法序的,不是你商家的私有之物!”

“一群杂碎!”

商戮盯着几张隐匿在众多黄粱鬼之中的熟悉面孔,目眦欲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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