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6章 人生至此如悬笔

旸国立于道历二十四年,是一代雄主姞燕秋所立之国,立国之初,即为东域霸主。巅峰时期,横跨东南。

覆灭于道历二八一三年。末代旸帝倒行逆施,坏尽民心,最后以逼看世家祖传秘典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引得天下皆反。又强征海疆军队回都护驾,意图放弃人族海防而保全社稷,被海疆守军拒绝……由此失去所有。

曾经称雄一时的大旸帝国,遏制了景太祖六合天子之雄图的伟大国家,最终退场,享国两千七百八十九年。

曾经多少风流人物,都随风流去。

无非黑夜白天往复,把历史作为书页翻过。

“旸落西山,日出九国。”

最后是偏居一隅的齐国异军突起,终结了旧旸的荣耀。

在道历两千年代的尾声里,颜生是天下大儒,文名显昭。

曾任旸国太子太傅。

是末代太子的东宫教师。

可惜那位太子没有大业可以继承,这太子太傅,也没能变成太傅。

在末代旸帝受围而死、太阳宫被击碎,太子也自刎于东宫后,颜生便离开旸国,登上书山,从此潜心学问,皓首穷经。

这自然是一位强者。

敢找诸葛义先对话,还要去问罗刹明月净,便在衍道绝巅之林,也足称“有力”。

顾蚩细细地咂摸了一阵,又问:“他以什么理由替高政出头?”

幽幽的声音回道:“高政曾去暮鼓书院问道,连论十场,来者不拒。场边有个儒生,道途受阻,寿将尽,被一言点醒。大笔挥毫,写成千古文章,无憾离世——此人正是颜生亲传。为表感谢,他亲自指点高政修行,两人也算有师生之谊。”

顾蚩笑了一声:“真够绕的!”

在找罗刹明月净之前,颜生要先跟楚国星巫诸葛义先说一声,这就足够说明,南域是谁的声音最大。

颜生是代表书山给越国撑场也好,又或真的是他自己“气不过”也好,他都必须要给一个过得去的理由出来。

不然真当大楚六师是吃素的?

“这个儒生真的存在,这篇文章也真的有。”游荡在长街两侧的声音回道:“但是不是真的跟高政有关,就说不清楚了。现在他们都死了。”

“儒生就喜欢玩这一套。”顾蚩‘呵呵’地笑着:“诸葛先生怎么说?”

幽幽的声音道:“对高政的死表示惊愕、惋惜、痛心。对越国表示同情,对三分香气楼表示唾弃。让颜生务必擒拿罗刹明月净,最好是押到郢城来——楚国缉凶久矣!”

“那就随他吧。”顾蚩摆摆手:“此事不必再关注。”

此事也很难再关注……

谁还能天天跟着颜生和罗刹明月净的踪影啊?

顾蚩自己都办不到。

大概他也知道自己这话有些没意思,便又转道:“景国那边还是没有消息传来吗?”

幽幽的声音道:“没有。只知道楼约近期去过中央天牢。更具体的消息打探不到。”

顾蚩的胡须修得很好看,他分开食指和拇指,在唇上的两边胡须轻轻抹过:“景国的事情先放一放,上次已经惊了人,现在拿消息不容易——阎胖子最近在做什么?”

长街两边的房屋里,都空空荡荡,但又窸窸窣窣,十分诡异。

听得酆都尹的新问题,前一个声音消失了,后一个声音阴恻恻地响起来:“他大概也在问这个问题。”

上生典狱官阎问,是个高高胖胖的家伙。镇狱司和酆都也是许多年的老对手。

顾蚩叫他阎胖子,他叫顾蚩顾竹竿。

要把握阎问的行踪,肯定是很困难的。这个回答只是在说,阎问最近没有什么大动作。

如今的酆都尹的确消瘦,官服像是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怎么都不能合身。他飘飘忽忽地走了几步,吩咐道:“这段时间盯紧越国,有时候聪明人死了,反而麻烦。”

“喏。”酆都鬼吏应命而去。

窸窸窣窣的声音,也渐渐消失了。

前方城门正开,押进来一队戴枷的嫌犯。

其实“嫌”字可以去掉,进了酆都,哪还有什么嫌疑?

都是囚犯。

顾蚩随手一指,语带笑意:“左边那排第三个,过来,本官要亲自问问你犯了什么事——是不是冤枉的?”

那人穿着囚服,戴着枷锁,慢吞吞地走出来了。

他有一颗十分干净的光头,抬眼看过来,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不是冤枉的。”

……

……

“说起来我也算是体验过很多刑罚啦。”

中央天牢的‘贵宾厅’里,一团完全看不出面目的烂肉,垂挂在刑架上。看起来是早就该死了,却还吊着命。连呼吸都很费劲,却还努力地自言自语。

桑仙寿今天忙别的事情去了。

来“招待”他的狱吏,也算是刑讯高手。

可惜相较于桑仙寿,手段还是稚嫩太多,让他还有精力说话——他一有机会就说话。

可怜的仵官王,用这种方式确认自己的存在。

用刑的人已经在收刑具了。

他还在继续说:“不同的监狱风格,我都感受过。什么郑国啊,中山国啊,宋国啊,嘿,我呆过的监狱多了去了!说起来确实是你们中央天牢的规格最高。对了,你知不知道囚海狱?”

“钓海楼的那个监狱,位置在怀岛。怎么样,在你们监狱界能排得上名号不?”

“我有一个前同事,就是囚海狱的狱卒。姓‘毕’,死得很惨——诶,你们不会杀我吧?”

狱吏很守纪律,始终不说话。

但仵官王仿佛已经得到回应,甚至还笑了起来:“嘿嘿,在你们中央天牢里,我是不是第一个求活的人?”

“哎,前同事还在的时候,我常常跟他讨教囚海狱的手段。那时候觉得他的手段很不错,但跟我桑爹相比,还是差得远啦。”

狱卒试完今天所有可以试的手段,最后看了这团烂肉一眼,确定禁制都好好的,便拎着刑具箱离开了。

仵官王几乎没有确切的五感,只能模糊感知到,狱门已经锁上,监狱正在下沉。他又要被泡进用特殊药水填塞的水牢。

“爹啊——”他有气无力地惨声喊道:“您到底还要我招什么啊?我屁股上的痣都告诉你了——唔!”

下沉太快,他直接被沉进了水中。

缓了好一会儿,绞索才缓缓复位,叫他露出脑袋。

今天的药水,加重了“痒”的效果,加强了对感知的恢复,还有一些固本培元的药效……唔,牡丹皮、茯苓、麦冬、寒七草、三途花……

仵官王认真地分析着,但身体却是控制不住地筛糠般地抖。这是感知逐渐恢复之后,基于痛苦的本能反应。

痛苦是无法习惯的,只有承受和不能承受。

桑仙寿是一位优秀的刽子手,刑刀始终游走在不能承受的边缘。

但无论如何摇摇欲坠,仵官王都不允许自己真的的“坠”下去。

即便求生的稻草是绞索,他也熬到勒死自己才肯放手。

这时候有个声音响起来,因为太过飘渺没有落点,仿佛幻听——“你想出去吗?”

这是一个多么温暖,多么祥和的声音!

仅仅只是听到这个声音,肉体的疼痛就得到了缓解。

“嗬……嗬……”

仵官王辛苦地喘息着,没有搭腔——杀手在外面一定要保护自己,轻易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那声音又道:“我可以帮你离开。”

“骗子。”仵官王不屑一顾:“我爹说过,中央天牢自建成起,就没有人成功越过狱。你凭什么?小觑我大景皇朝吗?”

面对这种试探,那飘渺的声音只是道:“他骗你了,有一个人成功过。”

“谁?”仵官王嘲笑道:“你想说‘崔棣’吗?或者‘仵官王’?”

飘渺的声音不带情绪,始终如一:“他叫‘敏哈尔’。”

堪称一代草原传奇、曾来中域传道的苍图神使敏哈尔!

他是历代神使里声名最著的一位,牧国的敏合庙,就是为他而建。

如此人物,曾经也进过中央天牢,最后还逃出去了吗?

“什么敏哈什么的,我听都没听过,闭嘴吧你!”仵官王大义凛然:“别想我背叛我爹,我爹在考验我呢!过几天就把我放了,还将委我重任!”

“你知道桑仙寿为什么还没有杀你吗?”飘渺的声音问。

“自然是舍不得我这个义子。”仵官王道:“我还要给他养老呢!”

飘渺的声音道:“你不用担心,我跟你说话,没人听得到。”

“有没有人听到,都不影响我对我桑爹的感情!”仵官王很有点生气的样子,顿了顿:“那你说是为什么?”

相较于仵官王丰富的情绪,那飘渺的声音始终恒定,波澜不起:“因为你的根本法还没有交出去,而且你的道身很有研究价值,你的意志非常顽强——可以充分试验他的构想,完善他的刑讯秘法。”

“什么根本法,我都不知道你说什么。我对我爹毫无隐瞒。连我珍藏的春宫三十六式都告诉他了!”仵官王怒道:“你不要想挑拨离间!”

“你怀疑桑仙寿在旁听?”

“怎敢直呼他老人家的名字!你必须对我爹保持尊重!”

那飘渺的声音略一停顿,道:“姬凤洲是个小王八,姬玉夙是个老王八。”

“休得对今上无礼!”仵官王勃然大怒:“你敢辱我太祖!”

“你还真是赤胆忠心。”飘渺的声音道:“那就这样吧。当我没来过——你也不会记得我。”

“请便!”仵官王信誓旦旦:“我一定会举报你,妖人,等着看我桑爹怎么对付你!你会为你的无礼付出代价!”

很快他就明白,那飘渺的声音所述,并非谎言。

他确切地感受到,他的这一段记忆正在消失——擅长换身也经常更换躯体的他,很懂得处理记忆,对这方面非常敏感。

所以他立即道:“等等!”

“你是谁?”他问:“做交易的话,我总得知道我在跟谁交易吧?”

“我是谁?时间太久我也快记不清了……”飘渺的声音道:“但你可以叫我——地藏。”

“真是威风的名字,想必您本人也很威风!”仵官王的语气变得很谄媚:“不知道在这场交易里,我需要付出一些什么呢?”

飘渺的声音道:“你只需要努力逃出去。而我会帮你做到这一点。”

“还有这等好事?”仵官王的怀疑毫不掩饰:“我不相信自己能有这么好的运气,遇得到好人。”

“不必尝试定义,我不在你的任何定义里。”那飘渺的声音道:“你是一定要付出什么,才能够确定这件事情么?你现在这样,能付出什么呢?”

“我有一颗真心!”仵官王语气诚恳地道:“公若不弃,我愿拜为——”

飘渺的声音打断了他:“下次我再来找你。”

哗啦啦——水牢上方,传来了铁链拖地的声音。

一切都沉寂了。

仵官王慢慢地低下头,舔了一点那带来极致痛苦的药水,用来润湿自己实在干涸的嘴唇。他笑了起来。

……

……

西出渭河是武关,穷目万里见虞渊。

从来听得咸阳名,未曾见咸阳。

姜望无心看秦都,独剑下武关。

再次飞出南域,再次飞向虞渊,姜望的心情从一种沉重里解脱,又担上另一种重量。

最后他悬停在渭水上空。

虞渊不是什么风平浪静的地方,他姜望也不是可以横趟虞渊的人。

杀异族十八真更不是什么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而是切实要拿性命去争的壮举。

武关之后,是现世最凶恶的几个地方之一。倘若他不能拿出最好的状态去应对,不幸战死于彼,也没什么好怨尤的。

但……谈何容易?

渭水滔滔,清波照影。

对于西境的这条大河,姜望最深的印象,是当年向前在这里,与秦至臻交手。

他以唯我飞剑,为黄河之会上的那场大战做了铺垫。他也被给卫瑜出头的秦至臻,生生斩进河底。

如今向前是天下第一神临名头的竞争者,秦至臻是盛名久享的太虚阁员。双方还是有一境的差距。

姜望停在这里,想给青雨写信。

他嫌云鹤太慢,铺开太虚幻境里的信纸,写道——

“云上青雨,见信如晤:最近怎么样。”

又划掉。

重写——

“你忙不忙?”

又划掉。

“我跟你说,光殊真好笑,他……”

“边荒……”

“中山渭孙这人挺没意思的……”

“南域风景实在很好,下次一起……”

通通划掉。

姜真人慢慢地叹了一口气。

这次想了一阵才起笔——

“有件事情我想跟你说。我曾经欠了一个很大的人情,那个人……”

又止笔。

人生至此如悬笔,将行文,又意踟躇。

毫尖在信纸上无意识地涂了两下,姜望皱起眉头,索性将这张信纸揉成一团。

他长呼一口气,重新拿出一张信纸,写给了秦至臻——

“我在渭河。”

(本章完)

第2197章 渭水秋色

秦至臻的风格一如既往,沉毅刚强、直接果断。

当场就复信——

“马上来。”

他的确来得很快。

传说中的阎罗殿,横跨虚空与现世的交界,重构渭水规则。殿中鬼神投影,隐约可见,皆欲破门而出。鬼孟婆,神判官,黑白无常……个个是阴神强者,甚至有晋真的可能。

最强的当然还是秦至臻本尊。

他直接踏出大殿,走出虚空。神魂披【无衣】,身上着冕服。显化阎罗天子之尊躯,提横竖之刀,挂铁壁之盾,声势撼天动地。

道躯巍峨,直欲撑天。气息磅礴,镇伏旷野。漫天阴云蔽日光,朗朗乾坤一掌翻。他的气息毫无保留,将渭水都压低数尺!

走得也很快。

阎罗冕服变成了乞丐装,头发也湿漉漉的,还挂着一点河泥。

他大踏步地从虚空中来,又一瘸一拐地走回虚空里去。从头到尾,一声都不吭,端的是硬汉。

姜真人独立空中,按剑远眺,并未觉得有多么酣畅——并非是秦至臻不够强,而是他现在的心境,不太能够享受战斗本身的乐趣。

但这天宽地阔,渭水奔流,实在秋高气爽。

人生百代,世间万年,都不过弹指瞬息。

何能负良时?

姜望从来不是一个愿意浪费时间的人。遂正衣冠、俯大河,以风为案,坐云为席,铺开一张信纸,细细酝酿一番。提笔写道——

“九月之末,漫步渭水,得遇友人,相谈甚欢。”

“对谈罢,又独游。”

“我亦闲人也,悠然踏大江。”

“水清如镜,水浊似泥,晴空云翳,仿佛天欲雨。青雨青雨,何时在云上?”

太虚幻境就是方便。

信很快就传了回来——

“说人话。”

姜望提笔道:“最近有没有空,出来逛逛。”

叶青雨回信过来:“上次跟你说了,因我杀法修得不是很好,只能被迫接手家里的生意,以外法护道——这几天正在和国,同他们的大祭司沟通天马商路事宜……咱们散步都要练身法的姜真人,如今竟有闲暇了?”

姜望看了看手上下意识运转的阎浮剑狱,随手丢到一边,有些心虚地回信:“聊聊天嘛,又不耽误什么。”

叶青雨回信道:“你若在虞渊,就不要再给我写信,等安全退出再说。虽说长路漫漫,但我们时间很多。”

姜望写道:“没,还在渭水呢。我很注意的。”

叶青雨的字迹十分飘逸,渺渺有仙气,字的内容却是没什么出尘姿态,仿佛带笑,饶有深意:“徘徊武关而不过,非姜真人本色。足下想必是有心事?”

姜望几乎能看到她似笑非笑的样子,她就那么扭头看过来,眼中是游云、远山,和他姜望。

武关,武关,人生至此每踟躇。

怨不得人不勇敢啊。

姜望看了一眼远方的雄关,写信问道:“青雨呀,你为何总是不疾不徐?”

叶青雨回信:“因为我走的是远路。太早燃尽了,我怕走不到终点。”

姜望顿了好一阵,才继续写道:“伱说巧不巧?这次在南域,我遇到一件怪事情——稍等,我将前因后果细写给你。”

叶青雨的信却回得很快:“怪事就以后再说吧。现在聊点正事,如何?”

姜望止住正在书写的笔,有些难言的忐忑,又有一种终于等到审判的轻松。他抹掉审慎写下的那些难免带有矫饰的文字,笔锋很轻柔地写道:“好,你讲。”

叶青雨的信当即传回——“姜先生,请详述凌霄剑典与天河剑诀之优劣,试析云篆神通拟化天音雷的冲突问题,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

姜望愣了一下,但已经下意识地拿起笔来。根本都不用思考,信笔就是长篇详论,写着写着,莫名就泛起了微笑。

终于,他在写得密密麻麻的长卷里抬起眼睛。但见水天一色,飞鸿掠影,一切自在又宁静。

他终于看到渭水的秋景。

……

……

长达数万里、高耸入云的虞渊长城,堪称现世伟迹。

它几乎表现了一个当世霸国的动员极限,是真正穷极想象的奇观。

站在虞渊长城往下看,山似泥丸,河如细带,人影看不见。

也就是王夷吾有一双神而明之的眼睛,才能看得清那一支修罗族的游骑——

他们骑着身披骨铠的血纹犀牛,身后插着绘有军团标识的血魂战旗,在苍茫大地上纵情疾驰。

古老百族的怨念,在漫长的时光之后仍然无法消解,给予他们长久战斗的力量。

虞渊长城的修筑,于秦国、黎国是军事力量的大解放,于修罗族却是砸向咽喉的一记重拳。

在整个修筑过程里,修罗族的进攻就从未停止过。甚至到了今天,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如今聚集在虞渊长城前的,足足有十位修罗君王!

他们各引强军,在长达数万里的长城防线上,不断冲击守军,不断破坏虞渊长城的整体性。

秦国在修筑长城之初,完全不计牺牲,几乎是以血肉填疆土。有时候前方在大战,后方在筑城。修罗族杀过来,阵师打头,民夫提着瓦刀就上。

在如今这个阶段,却是完全没有硬碰硬的打算,反而选择倚仗虞渊长城来坚守。

秦黎之间有这样的共识——只要顶住这一段时间修罗族的疯狂进攻,往后有的是他们需要偿还的岁月。

不是人族没有对耗的勇气,而是在虞渊长城建起来后,已经没有对耗的必要。

或者说虞渊的对耗仍在继续,但已不是以人命抵修罗,而是以修罗血肉,抵高墙厚壁、强弓劲弩。

王夷吾的身姿实在板正,他比虞渊长城上的石砖,还要规矩,像一杆标枪立在那里,天然就是军人的范式。

与之相较,靠坐在城垛上的重玄遵,就实在散漫。

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在这灰黑色调的战场里格外显眼。

他垂在内墙的那只手,拎着一坛酒。懒洋洋地仰看着天边——从王夷吾的盔锋掠过去,视线刚好能对上那只横贯天穹的巨鹰。

名为“皇夜羽”的修罗君王,正是盘坐巨鹰背上的强者。这几天是愈发的肆无忌惮,常常掠过虞渊长城,观察人族后方。

“你那个计师兄,最近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重玄遵灌了一口酒:“我看他实在是拼命。”

重玄遵的话语落下后,王夷吾的视野里,才出现那一尊白袍银甲的身影。

其人倒提长枪,自那队修罗族的游骑间走过,雪亮的枪尖,在荒凉的大地上,带出一抹鲜艳的血线,一路起伏蜿蜒。

王夷吾看着这样的远方景色,没有回头:“这次虞渊试炼结束后,他就会去挑战李一。”

重玄遵提着酒坛的手顿了一下,但是并没有说什么。

对计昭南这样的人来说,这实在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当初在黄河之会上,李一以打破修行记录的姿态横空出世,压得诸国三十岁以下最强者,无人能有颜色。

计昭南、夜阑儿、慕容龙且、苍瞑、黄不东,哪个不是当世天骄?哪个不是道历三九一九年之时,几大霸国无可争议的“最天才”?

同样获得无限制场正赛名额的丹国张巡和宋国辰巳午,也都是抱着一鸣惊人的决心、付出远胜常人的努力,才能走上观河台,验证自己的力量。

但这些人,全部都没有登场。

正赛一场未打就结束。

李一豪言一剑对所有,一剑定胜负,却无人能接。

这是“天下李一”的由来,他剑未出鞘,已是绝对的主角。

姜望走通最艰难的夺冠路,赢得最精彩的胜利,才有资格与他并称魁名。

但当时的那些天骄们,真的都被压服吗?

彼时都有鸣鞘声。

彼时的计昭南曾说,以众凌寡他不屑为,以神临战洞真他不能为,但等到登临洞真,他会挑战李一,再继观河台未成之战。

这话其实不被当真。

人生在世,谁没说过几句场面话?

李一是人族历史上第一个三十岁不到的真人,他是注定要镌刻在修行丰碑上的人物。

任何人在他面前避让,都可以被理解,能够被体谅。

但彼时说出那句话的人是计昭南。

骄傲孤绝的计昭南。他自己说过的话,他绝不肯吞下去。

所以他是真的要挑战李一。

这是一场生死不计的挑战,自黄河之会至今,已备战八年之久。

他来虞渊,正是在做最后的准备!

或许在很多人看来,这都是一场必输的,甚至必死的挑战——计昭南落后了太久,而李一完全没有留手的理由。

或许很多人也都无法理解,八年前的一句放言,真有那么重要吗?值得计昭南如此交付?他好不容易才证就真人,有着无限光明的未来,就这么放下一切,跑去跟人拼命,实在是看不到什么意义。

但那些无法理解的人里,肯定不包括重玄遵。

因为这也是他会做的选择。

“在聊什么呢?”

白袍一展如云飞,计昭南已经落在城头。

这个问题好像在同时问两个人,但他恰好站在王夷吾和重玄遵中间,面对着王夷吾,背对着重玄遵。

重玄遵也刚好扭过头,看向长城外茫茫的远处。

这两个一身白的家伙,倒似生怕被人混淆了似的,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线。

“在聊他们干戈军的新军阵。”王夷吾一板一眼地道:“王肇将军实在是很会练兵,方才那轮攻势里,他以战代练,明显是在试验新战法,新兵的死伤却很少,而且成熟得很快。”

大凡天下强军,基本都有大量的备军,以便随时填补。

用当年九返侯的话说——“人能死尽,旗不可折。”

盖因每一只天下强军,都是国家支柱,亦是将帅荣辱根本。不能保持最强战力,旗号就会被裁撤。

所以在战场上练兵的能力,就很见重要。

像王肇这样的统帅,麾下强军是极有厚度的。在高烈度的战争里,往往能够走到后面。

计昭南当然知兵,他也无法否认重玄遵的军事能力,遂只赞道:“小王将军有心了!”

身为大齐军人。对修罗军队的研究不曾懈怠,对秦、黎强军的观察,王夷吾当然也没有错过。

他看了看计昭南:“计师兄今晚还要出狩么?”

人族虽然整体保持守势,但也不是说就站在城头不动了。偶尔也会开关冲锋,或为练兵,或为打乱修罗部署。

像计昭南、重玄遵、王夷吾这样的,更是常常飞下长城,独身游走,到处追逐修罗强者的踪影,他们称之为“出狩”。

迷界被封印了,所以才有齐天骄组团跑到虞渊来历练的情况。

这自然也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我大齐帝国赢得了海疆的胜利。可以腾出人手来到处溜达,如何不是东国之威风?

“出什么狩啊,又?”

黄不东双手笼着袖子,缩着脖子,微弓着背,瑟瑟发抖地从远处走过来。有气无力地道:“我说你们能不能休息几天?我都很久没有睡回笼觉了。”

他跟这些人实在是耍不到一起去,一个个的太喜欢玩命。早也出狩,午也出狩,晚也出狩,不说“三天一休、五天一沐”,怎么也得一旬休一天吧?

这群王八蛋,是眼睛都不带眨的。不是在厮杀,就是在厮杀的路上。

身为秦国天骄,在秦国的地盘上,他又不能不跟着,弱了大秦勇士的威风……实在是恨死了这些人。

计昭南瞧着黄不东:“冬天还没到呢,你都穿上貂了。”

黄不东顺势就靠在了城垛上,蔫蔫地道:“没两天就是孟冬了,正好翻到了就穿上,免得到时候找起来麻烦。”

计昭南问:“秦至臻呢?”

秦国不全是懒汉。像秦至臻、甘长安、卫瑜他们,出狩就非常积极。

尤其是秦至臻,不管是谁出狩,不管什么时候喊他,他都半句废话没有的跟上。堪称秦国出勤第一人。

黄不东瑟缩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收到一封信,突然就走了,说去去就回——这也去挺久了。”

他扭头看向重玄遵:“是不是你们太虚阁有什么事啊?”

重玄遵将视线从茫茫的关外挪回来,晃了晃手里的酒坛,略听其声,淡笑道:“还没到开会的时候。”

“你们太虚阁,平时就没有什么突发事件吗?”甘长安袖里藏刀,在城垛上挪移,倏远而近。

“挺少见。”重玄遵淡淡地道:“这世上没有多少事情,是他们自己不能处理的。”

计昭南眺看远空的巨鹰:“皇夜羽近来是愈发嚣张了,贞侯不打算给他一个教训么?”

“咱们年轻人还是管年轻人自己的事情吧。”卫瑜便在此刻仗剑而来,笑道:“过来的时候我听见他们军营里在争论,说哪个天骄最威风。”

黄不东仍然笼着袖子,缩着的脖子却拔了出来。

计昭南拿出一块白布,轻轻地擦拭枪锋。

重玄遵淡然地喝了一口酒。但忽而剑眉一挑,扭头看向虞渊长城的另一边。

“那是什么?”王夷吾问。

众皆转头,恰看到远远一道青虹,挂空而来。好像遥远过去的一道桥,横贯时光,连接到了现在。

“散了散了。”

刚刚才凑到一起的这群人,顷刻四散。

【感谢盟主“涂山灼眼”给“妙玉”打赏的三个新盟,累积成为本书白银盟,是为赤心巡天第29白银盟!】

【感谢书友“降龙道士”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18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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