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0585【稀奇古怪的科举考题】

由于礼部试的原因,这段时间不关城门。

李公懋提着灯笼走向城门,身边是同族兄弟李公鉴,身后还有帮他们背东西的仆人。

“私造钱币形同谋反……”

城门口那个军士,猛然一嗓子喊出。

又来?

李公懋感觉很无语,他这是要去贡院赶考啊,半路居然还要被军士恐吓。

此刻进城的不止一两个,十多位考生齐刷刷抬头,黑暗中迎风飘荡的脑袋影影幢幢。

穿过城门洞,李公鉴低声说:“兄长,这夷三族未免太过了,听闻十三四岁的少年也要砍头。”

李公懋叹息道:“年龄太幼者,确实不该杀。”

这也是遭诟病的地方,许多大臣向刑部建议,编订《大明律》的时候,应当提高被牵连者的死刑年龄。比如十六岁以下的,发配边地即可,真没必要斩尽杀绝。

兄弟俩来到贡院外,街巷里密密麻麻全是人。

今年的考生特别多,其中四成来自浙江、福建和江西。因为这三省刚刚收复,新旧交替之间漏洞奇多,地方官大量推荐举人赴京应考。

朝廷懒得仔细调查,礼部也懒得去审核。

反正已临时把三省归为一榜,四成考生只给两成的进士名额。

自个儿卷去吧!

李公懋、李公鉴兄弟俩,这次科举压力极大,他们被寄予振兴“磨刀李氏”的厚望。

磨刀李氏,肇基之祖乃李恪的十一世孙,为避朱温屠刀而迁居江西,发展到21世纪甚至繁衍出数百万后裔。

比如李善长,就源自磨刀李。

北宋末年,是磨刀李氏混得最惨的时候,因为他们跟三苏牵扯太深。还有黄庭坚的亲妈,就出自磨刀李,黄庭坚在丧母之后,几乎就是被李家给养大的。

一点点排队接近,转眼已过了两个时辰。

身后有人实在无趣,主动找兄弟俩攀谈:“在下闵安国,字邦彦,汉中洋州人。”

李公懋说:“见过邦彦兄,在下李公懋,字子勉,南康建昌人。”

李公鉴也报上名字。

三人开始闲聊,主要谈些考试内容,还各自给了下榻地址,约好考试结束一起喝酒。

陆陆续续搜检完毕,李氏兄弟前往三省考场,闵安国却是去了普通考场。

李公鉴打着灯笼清理考号,贡院很久没用了,估计还有蜘蛛网什么的,运气差的甚至还会遇到蛇鼠窝。

很快他就发现,号子已被清扫过,李公鉴嘀咕道:“新朝对举子倒是贴心。”

把防水布小心钉好,李公鉴站在号子外伸懒腰。

隔壁的考生也在呼吸新鲜空气,两人随口打招呼认识,李公鉴的隔壁号却是胡铨。

又过一阵,还未天亮,却有巡场军差过来。

“当当当当……”

军差一路敲锣而行,大喊道:“还有半个时辰开考,莫要站在号外,都进号子里等着!不得再交谈,不得再喧哗……”

敲锣军差的身后,还跟着其他军差。

李公鉴发现居然有军差过来给炭,忍不住问:“礼部试还给举子发炭吗?”

“不准言语,”军差呵斥一声,却还是回答,“今年有倒春寒,官家体恤举子,每人都给炭取暖。莫把号子封死了,当心会中那炭毒。”

“当当当当!”

敲锣军差大喊道:“南方举子听好了,莫要封死号子,否则会中炭毒!”

胡铨自己带了炉子和水,点燃炭火开始熬粥,顺便烘烤已经冰冷的白面馒头。

终于熬到天亮,考试官和监试官都到场了。

一份份誊抄好的考试题目,被贴在巨大的木板上,由二三十个军差举着,从考场的各处缓慢走过,一边走还一边念诵那些题目。

为了保密,无法提前印刷试题。

甚至连今天的考试题目,都是昨天讨论确定的。

而下一场考试的题目,到现在都还没有确定,只是由主考官们商量出大致范围。

大明新朝的科举规矩极严,不像旧宋的礼部试,主考官居然能中途请假离开贡院——很容易泄题!

考试内容也大大增加,不仅添加了数学、物理、实务,就连传统经义题也有所变动。

比如今天的内容,旧宋只考《论语》和《孟子》,大明却还要考《大学》和《中庸》。

当然,八股文依旧没有兴起,只有类似八股的几个套路。

李公鉴听军差念着考题,不时探出脑袋去看木板。

木板上的考试题目,是用了标点符号的。

今年考生在礼部领票号时,礼部官吏再三强调,答题时必须使用标点符号。如果符号多了记不住,至少要使用逗号和句号。

这个对考生而言很简单,因为他们从小就学“句读(逗)”,那是老师传授知识的核心部分。

一口气行完,称为一句。

行气过程中的停顿间隔,称之为读(逗)。

士子们平时读书,会自己标记句读,朱铭只不过把句号和逗号变得更规范统一。

李公鉴先把题目全部誊抄,上午答完《孟子》和《论语》。

至于《大学》和《中庸》,李公鉴显得有点慌乱。

这两个玩意儿,在旧宋不是必考内容,虽然早就名气很大,但也有许多考生没学过,或者只是简单学习过。

李公鉴来到东京之后,专门购买了太子注疏的《大学正义》、《中庸正义》。他一直关在客栈里面背诵,文章不长能够背下来,但此时此刻却有些已经忘了。

幸好朝廷也知道这种情况,《大学》和《中庸》仅各考一题。

并且,不必按照太子的注疏作答,避免没认真学过的考生被拉分太多。

总的来说,这届科举只是一个过渡。

李公鉴搜肠刮肚,好歹把两篇文章写完,反复修改之后感觉没问题,这才小心翼翼誊抄上去。

傍晚,天色越来越暗,还有考生在奋笔疾书。

不给蜡烛,直接收卷。

因为现在的蜡烛价钱很贵,不像明清两朝那样便宜。

北宋初年,寇准在家只点蜡烛,不喜欢点油灯,竟被欧阳修批评生活作风有问题。

妥妥的奢侈品!

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到了北宋末年的时候,根据质量的好坏,一根蜡烛大概价值100文到500文。

两根品质上佳的蜡烛烧完,等于一贯钱就没了,就连官员也不敢天天用啊。

晚上就在考场睡觉,吃喝拉撒都在这里。

翌日继续。

今天考五经,考试内容不变。

第三日,考数学、物理、公文写作。

李公鉴先把公文写作搞定,看着数学和物理一阵头疼。

可以用皇帝、太子的新式数学解题,也可以使用自古以来的传统算术。

第一道题,鸡兔同笼。

李公鉴虽然学过传统算术,也仅限于九九乘法表之类。他脑子都给搞炸了,反复给出不同数据,一组一组计算对比,硬生生把答案给凑出来。

第二道题,计算不规则土地的实际面积。

李公鉴已经抓瞎。

正方形、长方形面积他会算,不规则土地咋算啊?

毕竟是在江西卷出来的举人,在磨磨蹭蹭大半个小时之后,李公鉴竟然自己悟出辅助线,把那块土地拆分成几个规则图形。

第三道题,一桶置于无风平地,它受到了哪些力?

李公鉴抓耳挠腮,没活人也没牲畜来碰,一个水桶能受什么力?

李公鉴对于力的理解,大概就是人或畜的力气,再发散一些便是风力、水力。

严重超纲了!

第四道题,用两铁棍撬锁,一棍一尺长,一棍两尺长,哪个更为省力?

李公鉴已经彻底懵逼,感觉出题者就是个神经病。

老子是来科举做官的,又不是考试去当盗贼,怎么连撬锁的技巧也要考?

数学、物理的出题者,正是为宋徽宗编道藏的黄裳。

这位老兄已经学完《道用策》,除了农学懒得去研究,其他知识都掌握得不错。

黄裳生怕考生答不出,因此刻意降低难度。

李公鉴仔细思索好半天,突然有了主意。

他拿出备用的毛笔,将吃饭的碗倒扣在桌上。把毛笔压在碗下,先用半截毛笔去撬,再用整支毛笔去撬。

反复试验体会力道之后,李公鉴笑嘻嘻写出答案。

胡铨常年跟着萧楚求学,乱七八糟的杂学,那是学了一大堆。近两个月,还翻阅了《道用策》,各种考题轻轻松松答出。

李公懋虽然没有学过这些,但表现得非常神奇。

他不像族弟那样需要做实验,完全通过脑海中的想象,再结合日常生活体验,居然也能把考题给答对。

最后一天,考核策论。

一道论题,三道策题,跟旧宋的礼部试相同。

但具体内容却更实际,既有对大问题的思考,也有对现实工作的阐述。

比如某地灾荒,题目给出剩余存粮多少,维持原本秩序需要多少粮,而逃荒的饥民又需要多少粮。饥民当中还有人想要作乱,该如何救济饥民,又如何避免或弹压民乱。

这种题目是发散性的,可以超出所给材料答题。

甚至可以追溯到受灾之前,说自己通过某些现象,预感到今年会有灾荒,因此提前做出各种部署等等——此类答题方式,很少有考生会想到,一旦写出来肯定得高分。

四天考试结束,无数举子离开贡院,很多人都显得失魂落魄。

他们快被考哭了!

(本章完)

第591章 0586【士子荣耀】

不管是古代的科举,又或是现代的高考,批阅试卷都属于体力活。

绝对的一目十行!

而且优秀的卷子,还会挤占普通卷的时间。比如满分作文,一人阅卷是无法做主的,需要多位阅卷者共同通过。

一般情况下,你辛辛苦苦写的作文,阅卷老师几秒钟就扫完了。

古代科举全是小作文,此类现象更加严重。

当然,最累的还是誊卷官,需要把所有试卷都誊抄一遍。

再加上反复核对誊卷和原卷,这些流程极为耗费工夫,留给阅卷官的时间着实不多。

阅卷官连续多日一直看文章,用不了一两天便头昏脑涨,稀里糊涂就把卷子给判了。因此才有林则徐所言:“定弃取于俄顷之间,判升沉于恍惚之际。”

“加上句读符号,确实比以前轻松得多。”吴彦璋感慨道。

绍兴十一年,金兀术率大军南侵,吴彦璋的职务是总领提举大军钱粮。

这位南宋重臣,至今没在大明捞到差事,一直被扔到翰林院编书,此刻总算奉命做了科举阅卷官。

考生须写逗号和句号,这让吴彦璋感到极为便利。

读完一篇,吴彦璋开始给成绩,提笔在朱卷写道:“据理遣词,明白粹美,足以破群疑而归于正矣。此文当判九分。吴彦璋。”

百分制评卷,当然是朱铭的命令。

既是为了跟数学、物理试卷衔接,也是在保证对非经义题的重视。

在王安石变法之后,宋明清三朝科举,越来越侧重经义题。

你就算把策论和公文,写得天花乱坠完美无缺,只要经义题不合格肯定落榜。

这当然不是王安石的锅,因为在他变法之前也有侧重点。当时是你把经义、策论写得天花乱坠,但只要诗赋不合格就肯定落榜。

朱铭直接搞百分制,所有试卷都要评分,然后加起来计算总分,防止数学、物理、公文、策论被忽视。

目前,四天考试内容共400分,既一天100分。

这100分再细化到不同题目,每道题都设置了一个满分数。

还有更细分的东西,比如那道鸡兔同笼题。不管用新式数学,还是传统算术,写出具体计算过程得满分,只写个正确答案则给半分。

就连撬锁的题也是这样,伱得写明白为什么长棍撬锁更省力。

鉴于很多考生没学过物理,因此判卷标准放得更宽松,写出自己为何那么答题即可。

比如李公鉴,他写用碗和毛笔做了实验,这道题同样能够获得满分。

另外,分数过高和过低的卷子,需要进行交叉阅卷,至少得三位阅卷官签名。

譬如甲给某卷打95分,这个分数实在太高,要交给乙和丙再次打分,最终取三个分数的平均数。

连续半个月的阅卷工作搞完,几十个考试官汇聚一堂,旁边还有督察院的监试官站着。

“拆名吧。”萧楚下令道。

胡安国也在场,精神疲惫至极,他现在只想睡觉。

主监试官叫董希贤,是追随朱铭去桂州的太学生。他拿起只有号数的朱卷说:“第一名,乙号场第一百零九号,总分394分。对卷!”

另一位监试官根据场号,找出相对应的墨卷,反复比对之后说:“墨卷糊名未损。”

墨卷被举起来示众,几个主要考试官、监试官都看得清,更远的官员若有疑问也可凑过来看。

萧楚说道:“拆名!”

糊名还未完全拆开,就有好几个脑袋凑过来。

董希贤宣布道:“礼部试第一名,南剑州李侗!”

“这人是谁的弟子?”胡安国问道。

“不知。”

众人摇头。

第一名的答卷大家都看过了,不仅经义文章写得好,而且数学和物理全是标准答案。

就连怎样预测灾年、以工代赈、防备民乱,都写得头头是道。

黄裳说道:“既为南剑州士子,多半是陈知默(陈渊)的学生。”

“多半是了。”胡安国说。

他们猜错了。

李侗只是陈渊的师侄,乃陈渊师弟罗从彦的弟子。

朱熹的老师有很多,其中最关键的一位,便是今年礼部试第一名李侗。

李侗年轻时喜欢醉驾,常常半夜喝得大醉,然后仗剑骑马狂奔数里。此君性格非常急躁,仿佛有多动症一般,拜师罗从彦之后变得沉稳。

而且,一心潜修学问,从不参加科举。

陈渊当初把《道用策》带回福建,李侗誊抄一份开始自学,偶尔也去听陈渊讲课。

他对朱铭的才学极为佩服,私下托人把朱铭的全部文章搞到手。

这位程朱理学的重要人物,虽然从来没跟朱铭见过面,其学术思想早就被朱铭给带歪了。

甚至忍不住出山科举!

继续拆卷。

“礼部试第二名,吉州胡铨!”

萧楚宣布名字的时候,满脸微笑捋着胡须,这是他自己的亲传弟子啊。

第一名福建人,第二名江西人。

这两省果然科举卷得很,幸好三省划为一榜,严格限制了他们的进士名额。

“礼部试第三名,潮州王大宝!”

潮州属于广南路,目前还未彻底收复,不在此次科举应考范围啊。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萧楚又仔细看了一眼,说道:“这人是旧宋太学生,因昏君割据难以归乡,所以寄籍开封参加考试。”

今年的开封进士名额特别多,主要就是为了方便逗留京城,籍贯又在未收复省份的士子。

吴彦璋说道:“籍贯潮州,又是姓王,当为闽王之后。”

闽王,就是焚毁南少林的唐末军阀王审知。一个占领福建全境却不称帝,而且选贤任能、轻徭薄赋、遥遵朝廷的农民起义军领袖。

宋代科举虽然兴盛,却还没真正普及到底层农民。

历届进士,有一个算一个,至少也是白家那种土财主。又或者暂时过得穷困,却属于落魄士绅,譬如秦桧那样的。

只有到了明代,印刷、造纸成本变得更低,才有真正的贫苦农家子靠科举翻身!

看看这届礼部试的前三名,就晓得进士群体是什么成分。

……

“邦衡兄,快去看榜了!”李易站在客房门口大喊。

“来了,来了。”

胡铨推门而出。

二人结伴下楼,在楼梯口就遇几个士子,又在街道上再聚了一些,浩浩荡荡朝着贡院街道杀去。

那里已经挤满了人,还有富商带着家丁,等着玩榜下捉婿那套。

左等右等,终于有官差从贡院出来。

很快,一张榜单贴出,瞬间士子哗然。

因为今年的进士名额太少了,宋徽宗当皇帝那会儿,一榜动辄六七百个进士。

而大明开国的第一届科举,进士居然只取350个。

何其刻薄寡恩!

李易嘀咕道:“怎才三百五十人?”

胡铨说道:“退回去百年,旧宋也只取三四百人。旧朝有冗官之患,进士却越取越多,大明新朝是吸取了教训。”

“那还说得过去。”李易点头道。

“我中了!我中了……”

人群当中,已经有人在欢呼叫喊。

殿试还没举行,如今的名次不算数,但也有一些参考价值。

眼界更高的官员或富商,不会在末榜名单捉婿。但那些中小型商人,却很有自知之明,专门逮着排名低的贡士抓。

“相公可曾婚配?”

“小女年方二八,温柔贤淑……”

“俺家在东京有好几间铺子,俺那长子已外放为州曹。”

“……”

闵安国站在榜下欣喜不已,他是礼部试末榜第二名,也是闵家近几十年第二个进士。

叔父闵子顺与太子有旧,而今家族又出进士,洋州闵氏必将大兴矣!

一张张榜单贴出,头榜终于公之于众。

“礼部试第一,南剑州剑浦县李侗!”

好事者大声呼喊,又踮起脚尖举目四望:“李相公何在?李相公何在?”

李侗根本没来看榜,在客栈研究微积分呢,他知道自己这次必中。

李易拱手祝贺:“恭喜邦衡兄。”

“同喜,同喜。”胡铨还礼道。

他们两个,胡铨是第二名,李易是第七名。

李公懋和李公鉴两兄弟,此刻都喜滋滋站在榜下。李公懋第五名,李公鉴第一百七十四名。

沉寂三十年的磨刀李氏,如今又杀回来了!

由于考试内容特殊,南剑州这次上榜好几个。除了陈渊的师侄李侗,还有陈渊的弟子邓柞等人。

汉中和开封的中榜者也不少,都是系统学习过数学、物理的。

前十名当中,福建三人,四川三人,江西两人,京畿一人,淮南一人。(广东人王大宝,这次被归为开封考生。)

王大宝仰望着榜单,他赫然排在第三。

老家那边,该修祠堂了!

他确实属于开闽圣王的后代,不过却是迁徙到潮州的分支,而且还是分支的分支。

虽然家里做生意很有钱,但一直没有出过进士官。

这次考取进士,等殿试成绩下来,就该写信回家了,有充足的理由单开一处祠堂。

从今往后,子子孙孙,都能以他创立的堂号行走于世间。

堂号名称他都想好了,就叫“柳岗王氏”!

这跟开宗立派是一个道理,乃古代士子的另一种荣耀,跟青史留名一样极富成就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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