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打车

章越闻言此刻是一脸茫然,怎么欧阳修找到章府来了,自己可没知会他在这里啊。

至于章俞则一脸颜面有光地道:“欧阳学士么?今日有些迟了,必是欧阳学士又新作几首诗词,正请我们几位品鉴一二。”

章俞,如今是职方郎中,虽说是京朝官,却非待制,乃京朝官迁转四十二阶之二十九阶。

但欧阳修却不可看官阶论之,翰林学士乃馆职,乃四入头之一,下一步再升任即是宰执了。

而且听闻当今官家打算让欧阳修兼知开封府。

如此将来欧阳修任宰执可是板上钉钉的事。

想起至和年间时,因胡宿之事,欧阳修差点被贬同州,若非当时为群牧使的亲家吴充上书愿与欧阳修同贬,最后换来官家一句‘别去同州了,留下来修《唐书》吧’,哪有欧阳修今日啊。

这么说吧,欧阳修能下贴请章俞绝对是件颜面有光的样子,换做平日肯定是……但今日在章越面前,章俞却得按耐住喜色,显得二人经常往来的样子。

而老都管听自家郎主会错了意,此刻已然一脸便秘的样子。

章越看向自家这叔父,嗯,人不仅小气,而且还耳背……

还是章越‘富有同情心’地道:“也好,我这就去吧!”

“你也想认识欧阳学士么?难怪欧阳学士的文章诗词名满天下,你也有仰慕之心。改日叔父可替你引荐则个。若得他赏识断然是前程似锦!”章俞一脸温和地言道,脸上透出长辈般的慈爱,不经意间还带着些许得意。

章越轻咳一声,看向老都管。对方垂着头,一副恳请请郎君替我再解释一遍的样子。

章越哪会帮这个忙,则道:“叔父既是有欧阳学士相邀,那么小侄先告辞一步了。”

“不着急,先吃完饭今日在此过一夜,你再好好想一想,可以不那么急着答复叔父。叔父么,远比你想的要宽厚待人,只是平日里话说得不太中听,故难免被当作了恶人。”

“我见过考不上进士的读书人,流落汴京,最后冻饿而死。也见过每日候在两制官员门口,手捧卷子等人伸长了脖子等人看一眼的读书人。或者你还想回到那走两步就到头的县城。”

“汴京是繁华,但居不易,故而叔父将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明白了叔父方才话里的道理,那是只是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多谢叔父教诲。”

章俞语重心长地道:“你方才说种柑林,既为遮阴,也为结果,两全其美不好么?这话很通透。你,你二哥,我都能从中受益,此何止两全其美,可谓一举多得啊!”

章越点点头道:“多谢金玉之言,我同伴还在客店等着呢,先告辞。”

“也罢,你若执意如此,我也不好挽留。别忘了你我的君子之议。”

君子之议,那也要两个人都是君子吧,但他们二人都不是君子。

章越满口应承,告辞离去。

章俞看着章越的背影,在一旁老都管面前微微笑道:“我活了大半辈子,倒没有见哪个人对功名利禄不动心的。”

老都管默然。

“怎么?欧阳学士的帖子在哪?”

“回禀老爷,欧阳学士是请章三郎去他府上的。”

章俞本自抚须得好好的,闻此问道:“是请……什么,你说欧阳学士是请三郎他?”

“是的,郎主。”

“是不是弄错了?”

“不会,来人是欧阳学士府上的许都官和马干办,绝不会有错。”老都管如此言道。

“这?”章俞看着桌上剩下的干瘪的柑皮,顿时无言。

……

章越从章俞府走到门房处,见到两个人已等在那。

但见前面一人道:“在下乃欧阳学士府上的许都管,我家郎主请三郎君后日酉时过府一趟。”

说完对方递上帖子,章越接过帖子道:“多谢了,在下定然赴约。”

许都管笑道:“帖子送到了,也不枉我们走这一趟。”

章越道:“是了,不知两位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这二人笑了笑,一人道:“一会自有人告知,我们先走一步,学士还等着我们回话呢。”

说完二人离去。

章越一头雾水地走出了章府,走了几步,但见街角处有人朝自己招手。

“蔡师兄!”章越一脸惊喜地上前道。

对方果真是蔡确,身旁还跟着唐九。但见对方朝章越点了点头道:“没事吧!”

“无事,不知蔡师兄为何在此?”

蔡确道:“我之前从太学离开,在街上看见你被数人押上了马车。我担心你有什么不测,故而一路随着马车寻到这里来。然后我就回了客店找四郎,没料到却有两位欧阳学士府的人来找你。故而我就将他们引到这来了。”

章越心底一暖道:“蔡师兄,真不知如何说谢才是。”

蔡确微微一笑道:“举手之劳罢了,但三郎,连欧阳学士也请你过府一趟,实在令人刮目相看啊!”

章越连忙道:“我先生正好是欧阳学士故交,故而这才相邀的,不算什么,还请蔡师兄替我守秘。”

蔡确哈哈一笑道:“原来如此,三郎你若将此事说出去,不知太学里多少人与你相交呢,想从你这取一条终南捷径。”

“哦?太学已取了我了?四郎也取了?”章越一脸惊喜。

蔡确笑道:“正是,我也是听了消息,故而到客店里与你和四郎说这好事,哪知就看到你被人掳走了。”

“这……”

蔡确笑道:“至于其中原因不用与我分说。”

章越道:“还是蔡师兄仗义,你都不知我与欧阳学士如何,也肯冒险来救我。”

蔡确笑道:“那你肯不肯将我也引荐给欧阳学士?”

章越正色道:“那是当然,若有这个机缘,定然引荐。”

蔡确点点头道:“好了,咱们一起回客店吧,四郎正等着你的消息呢。”

“也好。”

章越正欲走时,正好一辆马车行来,上面驭夫主动招呼道:“两位官人,赁车否?”

章越心知,这相当于滴滴打车了。

从汉朝时就有计里鼓车,车上有一小鼓,车轮转多少圈鼓响一声,按里数算钱。

唐朝还有等六到八匹马拉拽的‘油壁车’,车内最多可坐十数人,那已是‘公交车’,而不是‘出租车’了。

章越心道蔡确帮了自己这个忙,当然要打车回去以表周到,当即问驭夫道:“去太学南门多少钱来?”

驭夫见了来了生意,满脸笑容地问道:“一去耶?却来耶?”

“一去!”

驭夫道:“二十五个钱。”

章越正要答允上车,一旁蔡确拉住章越板着脸道:“二十五钱?哪使得这许多,租个一日也不过两百钱来,从这去太学南门又是几步路,哪值这许多?莫是欺生不成?”

听到这里,章越不由乐了,这是蔡砍砍不成。

“这位官人哦,可不敢如此说……罢了,罢了,你们闽地来得读书人真厉害,生意都不要作了,官人如此,十八钱一去!去耶?”

章越见蔡确还要再讲,连忙道:“好了,蔡师兄,就十八钱。”

三人坐上马车,不久即抵至客店。

到了客店但见黄好义与一名女子正坐在桌上等候,一见章越大喜道:“三郎,持正兄,你们平安回来就好!我可担心了一夜。”

章越大笑,然后沉下脸道:“四郎,今日是否你回家将我来汴京的消息,告诉你嫂嫂的?”

“三郎你如何晓得?”

章越看着黄好义,你这人嘴倒挺长的,若非顾及他身旁这女子,自己肯定是劈头盖脸地说一通了。

章越神色不善,黄好义也没问,转而道:“三郎,持正兄,这位是玉莲。”

那女子盈盈向章越,蔡确行礼。

章越看了对方一眼,果真有几分姿色,眼波流转时也有几分动人,难怪黄好义神魂颠倒。

章越客气地道:“见过姑娘。”

蔡确看了对方一眼则没说话,似嫌弃对方出身,当即道:“三郎,既是无事,那么我先告辞一步。”

章越忙留道:“持正兄还没用饭吧,吃过再走也不迟。”

黄好义笑道:“等了一夜,也没吃饭,持正兄一并留下吧,正好同贺入太学之事。”

蔡确笑道:“太学不许晚归,我先走一步,改日与两位再叙。”

说罢蔡确即是离去,不容二人挽留。

唐九要了一壶酒后自顾回房了。

章越,黄好义与这名为玉莲的女子一并在客店大堂吃饭。

此时客店里只有他们一桌,章越当下叫了些鸡鸭鱼肉,以及一壶酒。毕竟身上有了些钱,章越也就出手阔绰一二,算庆贺二人得入太学。

席面那玉莲也是体贴,给二人倒酒服侍。

章越喝了些酒,有了醉意,却见那玉莲的女子,却频频以目视己。

章越故作不知与黄好义一面聊天一面吃菜,这时候突感桌下有足碰到了自己的腿。

章越不由讶然。

四方桌上,自己与黄好义面对面坐着,而玉莲侧坐。这足分明从侧面伸来的,而且似女子的弓鞋。

想到这里,章越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不过这时三人都喝了酒,脸上也没人看得出来。

这时玉莲已是端起酒杯道:“三郎年纪轻轻即入太学,实在了得,奴家好生敬仰,就敬三郎一杯。”

(本章完)

第125章 改专业

章越看了黄好义一眼,但见他似完全被蒙在鼓里,不知身边女子的为人。

章越心道,自己看水浒传,王婆教西门庆追潘金莲十个步骤,最后一个步骤就是借着筷子落在桌子底下然后去捏对方的脚。

宋朝虽没有明清时女子,那么视‘足’如命,但早有缠足之风。

如官员如强渊明出任长安,往蔡京那辞行,蔡京调侃道,到那里你要吃冷茶了。

意思是长安妓女都有裹足,端茶比较慢,茶上来就冷了。

但玉莲一上来即如此,这也太‘单刀直入’了。

话说章越以前也经常刷B站,翻到女团舞时,也是盯着人家姑娘不眨眼睛的。但放到了现实生活里,章越还是喜好王冰冰那样软萌可爱的妹子。

虽说这样的妹子以往都没看上他,但玉莲这样他也接受不了。

最重要是朋友妻不可欺啊!

章越轻咳一声,举杯淡淡地道:“多谢小姐了。”

听章越如此称呼,黄好义有些微微不好意思。

玉莲听了章越如此说丝毫不恼,举杯浅呡,然后白瓷的杯壁上清晰可见地留下了胭脂唇印。

章越突然想起贾宝玉喜欢吃唇脂的段子来。不过章越那个时代在酒杯上留下口红倒是失礼之举。

章越不由用现代人的思维,再度抵制了诱惑。

但是章越也是佩服对方千娇百媚的手段风情啊,难怪有句话是‘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跑。

在宋朝就是有那么多士大夫不喜欢家里的守礼端庄的妻妾而出来吃花酒。

这是他们吃饭的本钱啊!

章越想此处,觉得不可再留了,当即起身道:“有些醉了,先回房歇息了。”

“三郎这就醉了?”这时候黄好义捧出一袋钱道:“三郎,这是今日从嫂嫂家取来的,先行还你。”

章越接过钱道:“也好。”

黄好义又欲说什么,却给玉莲止住,章越也是懒得多问,径直回房歇息了。

次日,章越与黄好义一并来至太学办入籍手续。

之前十名各州县推举上来的读书人,一共录了七人。果真如之前章友直,胡学正他们告诉章越的太学考试并不难,主要还是一个过场。

即使落榜的三人一时补不了太学生,也可补为广文馆生,参与国子监监试。甚至还有一条路可改书学,律学。

这些日子,章越在客店听了不少消息,比如已经接替胡瑗勾管国子监吴中复,上奏朝廷言‘旧制,每遇科场,即补试广文馆监生。近诏间岁贡举,须前一年补试。比至科场,多就京师私买监牒,易名就试,及旋冒畿内户贯,以图进取,非所以待远方孤寒之意’。

大意就是很多人冒充国子监,广文馆生参加国子监解试,以至于很多远到京师,没有势力背景的读书人没通过考试。

故而吴中复,恳请原先国子监四百五十个解额不变(朝廷打算要裁减各处解额)。

而对于如此问题解决的办法,也很宋仁宗,官家说你不是说,很多远方孤寒来汴京的考生没考上么?很简单,原先国子监解试四百五十个解额不仅不变,再增加到六百个人就好了。

而今日章越到国子监,又听到一个早在风传,但已是坐实的消息,这个消息很振奋人心,但对他不是一个好消息。

宋仁宗依礼部贡院奏请。

‘应天下进士、诸科解额各减半。明经别试而系诸科解名,无诸科处许解一人。开封府进士二百一十人,诸科一百六十人;国子监进士一百人,诸科十五人;明经各一十人,并为定额。礼部奏名进士二百人,诸科、明经不得过进士之数’。

这份奏章什么意思呢?

天下进士,诸科解额减半,就是不要那么多人来京里考试了(除了国子监解试)。

另外以往一榜进士三百多人,比如嘉祐二年一科就是三百九十多人,如今扩招为五百一十名进士。

五百一十名进士里名额如何分配,开封府两百一十人,国子监一百人,礼部(各路州县)两百人。

特别是国子监进士一百人,诸科,明经是二十六人,解额是六百人。

但坏消息是原来认为,明经科会有另外的解额,但如今明经科是占用了诸科的名额。而且就算没有明经科这一分,诸科名额也比往年大大削减。

比如国子监诸科,明经只有二十六人,这远不如去年的大几十人之数啊。

故而这一次太学落选的三人里就有两人是诸科,明经。

反正听到这个消息,黄好义一下子得意起来了。

国子监解额从四百五十个增加到六百个,而且进士名额增加到一百人,这意味着他身为进士科太学生的身价暴涨了。

章越正要离去,一名学吏道:“李直讲让你去一趟,随我来。”

“敢问李直讲是何人?”

“就是盱江先生。”

章越闻言脸色一变,这不是李觏么?与自己老师对喷那个。

“能不去么?”

这名学吏上下看了章越一眼道:“直讲叫你你居然不去,可知以后就是他管勾太学了?你不去见他以后还愿不愿留在太学了?”

什么?李觏管勾太学,这不是正好撞在枪口上么?

章越无奈跟着这名学吏走到了一间师斋。

学吏给章越丢了个‘好自为之’眼色即离去。章越无奈叩门。

“进来!”

章越入内但见一名年近五十的老者正在提笔写大字。

“太学新入经生章越见过李直讲!”

老者看了章越一眼道:“听闻你的篆书写得很好?来看看老夫这字如何?”

章越走近一看对方也写一副篆书,正是大名鼎鼎的《会稽刻石》。

老者看向章越道:“怎么不说话,你既是篆书写得好,即点评一二!”

章越看了后道:“学生不敢轻易点评师长之字。”

“诶,你是伯益先生的高足,于篆书之上必有见解!莫要谦虚。”李觏搁下笔来。

章越道:“学生不敢。”

“哼!量你也不敢!”李觏将袖袍一拂道,“不论你之前如何,但到了太学即是我的学生,需得听命从事。但你也放心,我虽与你先生有过节,但若欺负你却是以大欺小,吾绝不耻为之。”

“今日找你来,是有一事告知于你。你之前是以诸科考入太学,但如今朝廷有旨,太学以进士科为重,故而之前所习诸科的太学生可改为进士科。”

“我看你的三篇大义还算写得能够入眼,想必文赋也可,若是一时不成,入太学进士科后也能请教师长,勤学苦练。”

章越闻言不由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之前在浦城时,州学学正,助教即劝自己入太学后有机会改为进士科。如今李觏居然主动提及?

这也不是不行。

时间也很充裕,范仲淹的庆历新政后规定,入太学听读满五百日方可参加解试,诸州县学生要三百日,唯有解人百日方可取应。

章越若要参加今年的国子监解试,已是赶不上了。

诚然章越现在若考九经科也是有些把握的,即便是这一科诸科及第名额大大削减的前提下。

但进士科自己完全没有把握,进士科不是死记硬背就行的。

进士科要考诗赋策论,贴经墨义。

章越除了贴经墨义外,诗赋策论完全不会,万一不成咋办,九经的功夫也荒废了,岂非一事无成。

章越向李觏道:“可否容学生考虑一二。”

李觏倒是没有为难道:“你何时给答复?”

章越道:“后天。”

李觏道:“许你!后天来国子监分斋,一旦定下不许更改。”

“学生多谢直讲。”

李觏听了摆了摆手示意章越出门,一句话也不愿多讲的样子。

章越离开了师斋心想,以后在太学怕是有一番波折了。不过要不要改进士科之事,可以明日去欧阳修府上请教一番,再作决断。

想到这里,章越放下心来。

此刻黄好义已是分好了斋舍,当即问道:“三郎如何?你斋舍定下了没有?”

章越摇头道:“直讲要我改进士科,若改进士科我则分去进士斋,我与他说考量一二,后天再答复他。直讲答允后日再给我分斋。此事我想听听四郎的高见。”

黄好义毫不犹豫地道:“当然是进士斋!如今国子监进士一百人,诸科不过十五人,明经科十一人。能有个进士出身,何必去诸科。”

章越道:“但诗赋策论,我却没有成算。”

黄好义笑道:“谁也不是生来如此,似我这样鱼虾的人都能入太学进士科,又何况三郎你呢?”

章越看了黄好义一眼心道,又来了。

“我再考量一番,咱们先回客店吧!”

黄好义道:“是了,我今日就要搬入太学,留着玉莲一个人如何是好。三郎可否劳烦你这两日帮我照看则个!”

“啥?”

章越看向黄好义心道,四郎,你这心也够大的。

“三郎,你我这一番交情,连这些许忙都不肯帮我么?”黄好义有些委屈地言道。

章越摇了摇头道:“四郎,我这人什么忙都好帮,但唯独妻妾不可托之。”

黄好义一脸茫然地道:“三郎,这是何故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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