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5章 一千一百四十三章「糖(5)」(感

玥玥说:「生命权柄,意为『近乎永恒的生命』,无论生命损耗得多严重,只要及时休息,就能形同永生。朝颜燃命太严重,来不及休息,为了延续她的永生,神灵只能把她……放在了深海里。」

「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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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与星空相对,就算叠影蛊惑了再多的人类,人类也不可能深入深海这种末地。所以,朝颜在那里沉睡,是绝对安全的。当然,深海的水压和缺氧,让她很难在深海存活,所以她现在是一种……半死半活的状态,等生命权柄恢复过来了,神灵再把她拿出来。」

苏明安听得很耳熟:「……盒子里的猫。」

这就相当于,把朝颜放在了冬眠舱里,维持着半死半活的状态。只要维持濒死,就能撑到生命权柄恢复。

但那可是高压缺氧的深海,一直维持在那种状态中……苏明安很难想像那是多么恐怖的痛苦。

哪怕现在,朝颜依然在深海里。如果今天玥玥不松口,他很可能一直不知道朝颜的处境。朝颜执意不汲取他人的生命力,入不敷出,就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恢复生命权柄。

「怪不得……明明生命权柄快耗尽了,为什么朝颜只要把生命权柄让给你,你就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这根本不合理。」苏明安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擡起头,紧紧盯着玥玥浑浊的眼睛,心跳漏了半拍。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无比恐怖的真相,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所以,你说你有生命权柄……始终都是……骗我的?生命权柄,其实始终都在她那里!?」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既然生命权柄正在恢复中,玥玥怎么可能持有!?

……

【「以往的人生中,我没有一次活到中年甚至老年。这一次,我想体验完整的人生。我想看到……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我和身边的同伴一同老去,直到白发苍苍,那样正常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光景。」玥玥说。】

……

【在往后的人生中,假如……再不相见,她也会……永远怀念这一刻的。】

【怀念他……与她一同变老的场景。】

……

他忽然意识到,他真的一次没见她用过生命权柄。每次他提起生命权柄,她都会把话题转开。

她一直说自己之所以变老,是想体验变老的过程……但如果……

苏明安的手在颤抖。

白发人沉默了一会,她的视线滑到地面上,足足十几秒,直到窗外的桃花落于白发。

桃花落下,温酒转凉。

她缓缓擡头,露出了个少女般的笑,有些俏皮。

「嗯。」

「是谎言。」

「……你猜对咯。」

……

他是不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只要睁眼,就会醒来?

他是不是听了一个可笑的童话,只要合上书,就不是真的?

……

「……」

可是,为什么……

白发人静默地望着他,望见了他眼底里交错的苦痛。

心中彷佛有个声音在嘶吼——如果生命权柄不在玥玥手里,那么她此时的苍老,就不是她的玩心作祟,而是……

「……」

双手不自觉地颤抖,两眼昏黑,他要再度确认这个事实。

「所以……你是……真的……在变老?这就是……你最后……的人生?」他一字一字地问,彷佛在请求着什么,心中骤然空缺了一大片。

拜托了,摇头吧。

不要像这样……露出肯定的微笑。不要作出一副少女的姿态。

你已经老了啊……你已经不是少女了……

你不要……

再这样笑了。

给我否定的答案吧。

他一直觉得,如果玥玥执意要体验变老的感觉,那就让她去吧,就当是一种人生体验,也挺有趣的。

所以,他一直以极为轻松的态度,照料日渐苍老的她。他将她的岁月变迁,当成一场她自娱自乐的游戏——反正她掌握了生命权柄,随时可以变年轻,那他就答应她,让她体验一下逐渐老去的感觉。所以,无论是她越来越衰弱的视力、满脸横流的皱纹、一颗颗掉落的牙齿、日渐佝偻的脊背、越发刺耳的咳嗽声……他都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只是一种「体验」,是她的意愿。<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可他从没想过……也许有一种可能,她骗了他。她甚至拉着神灵,让神灵也一起骗了他。

她根本不是只想体验一把苍老的感觉。

而是,她是真的……在老去。

这是她……

真正的人生。

她根本没有返老还童的能力。

她一直在骗他。

他想起他以前说,「你到底为什么要变成一个老人啊,像朝颜一样保持年轻不好吗?」

她只是笑着说:「这样,我就能体验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的感觉啦……」

所以,这也是……谎言。

她自始至终都在骗他。

「……骗子。」

濒临崩溃的话语从他的唇缝中挤出,他恶狠狠地、像个小孩子一样,箍着她的肩膀,瘦弱的骨头咯吱作响:

「……骗子。」

……你们都是大骗子。

诺亚骗了我,说他才不会为了世界去死,然后他转头就奔向了死亡。霖光骗了我,说他只是一个自私自利的文明叛徒,结果他的日记每一字都写满了对朋友的爱。吕树也骗我,说不会为了我以身犯险,结果他也差点消失……

他们都一样,根本不管我的想法,径直朝着悬崖冲去。即使我想拦,他们也会说出精心准备好的谎言,甚至逼我亲手推他们下去。

……他们都是大骗子。

现在,居然轮到你骗我。

他的眼眶通红。

……我从没想过你会骗我。

「我唯独没想过你会骗我……玥玥。」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他嘶哑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我以为……再大的事情,再绝望的未来……我们也可以……说清楚的。」

「你只要提前和我说清楚,你没有生命权柄,这就是你最后的人生……」

「我真的会想尽办法帮你活下去。」

「我以为,我们真的……」

他伸出手,虚虚握紧,像是握住了什么,又好像没有——

「……握住了幸福。」

「但居然……也是谎言。」

「啪。」她倏然抱住了他,十指牢牢箍住他的脊背。

抱得很紧,用了很大力气,几乎将他融入骨骼。满头白发深陷他的五官,痒痒的,刺得让人有种流泪的冲动。

「别这么说,别这么说……」她抱紧他,声音擦过他的耳廓,重复着:「你当然属于幸福,唯独你配得上幸福……」

「我怕我说了,你会做出很冲动的事。因为我和神灵都知道……这件事,你是真的找不到办法的……」

「明安……我们是真的怕你……又做出什么疯狂压榨自己的事……」

眼眶通红一片,苏明安扼制不住压抑已久的感官,喉咙一阵湿热。

他总是在想,为什么他与玥玥总是活得像末日的最后一天,明明他们还有那么长的未来。但他从未想过,原来这真的是……「最后一天」。

指尖冰凉一片,她的脉搏很微弱,青紫的血管凸出。

他几乎触及不到她的心跳,老人的心跳真的很轻。

银白的发丝刮过他的脸部轮廓,像在拭去他脸上的尘埃。

他伸出颤抖不止的手,想反抱她,却又在触及她佝偻脊背的那一刻,停止。

他不敢抱下去。

像抱住一个彩色泡泡,一旦抱紧了,怕碎了。

「……为什么。」他的声音颤抖。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他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幸福总是短暂。

为什么真相总是鲜血淋漓。

为什么世界残忍到……让人沉入幸福后,又要把人强行拽起。

「……因为你活得太清醒了,你对爱太恐惧了,你不像个幸福的傻子,这会让你痛苦一生。」细弱的声音从耳侧传来。

她好像在感到遗憾……为什么苏明安这么敏锐,非要在最后关头发现这一点。如果他不提出来,她也就不用说了。

也许,他就能以为……他们的时光很圆满了。他们共度了幸福的一生,到最后也是她「体验衰老」的玩乐。

为什么他偏偏要活得这么清醒呢?

为什么他偏偏要刨根问底呢?

她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抚慰一只猫。从失色的唇间泄露出吐息。

窗外的阳光洒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光点。

他的肩膀耸动了一下,她拍着背的动作,才缓缓停止。

「你听我说。」她低声说:「……我不会死。」

苏明安定定地看着她,眼中没有信任。他差点忘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白纸一样的女孩了,她早就会骗人了。这次,连她的生死都可以欺骗。

「虽然生命权柄不在我这里,但我是观测者,只要我的灵魂没有耗尽,我就不会因为肉体寿终这种理由死亡。」她低声说:「观测者……&amp;@*!&amp;」

她的声音变成了一堆乱码。

苏明安的瞳孔缩了一下。玥玥也意识到了什么,换了一种能过审的说法:「因为到了这个层次,看的已经是灵魂寿命,而非肉体寿命。你也可以在肉体濒临老化时换一具躯体,只要灵魂寿命不耗尽就没事,不是吗?我没办法和你细说,但到最后,我一定会回来见你的。」

苏明安沉默了一会。

「……你又在骗我吧。」他低声说:「可不要向茜伯尔学啊,很难有好结果的。」

「没有骗你,这次没有。」她捧着他的脸:「我的这具躯体确实会老去,但我很快又会来到你面前,只要换一具躯壳就好了。这是观测者的权能。」

苏明安无言。

作为特殊的观测者,玥玥肯定没有白白度过那么多岁月。也许,她与主办方交流过不少次,甚至达成过一些交易。

「……」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苏明安才开口:

「好,我信你。」

「等你的这具躯体寿终后……我会等你回来。」

「不要让我一个人等下去,不要等到几十年后我才意识到,你又骗了我一次。」

玥玥点头。

「但如果出了岔子,是不是……这就是你的最后一生了?」他问。

「不会出岔子的,放心。」她答。

苏明安凝视了她好一会。

在她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隐约能看到风雨过后的宁静,只有在最接近的距离,才能感受到那股藏匿在漆黑中的灼热灵魂。

「别骗我。」他强调。

她的眸中泪光闪动,随后笑了一声。

「嗯。」

他们长久地静默着。

风吹起桌上的漫画书,书页残留着点滴血迹。屋角的阴影闪过一个金黑色的身影,又很快沉寂。

……

天世代58年。

她的头发完全白了。

苏明安反复强调,等她寿终后,一定还要回来找他,一定要找到他。

……

天世代59年。

她的脸变得很苍老。

她摸着脸,拽着苏明安,问:「现在是不是不太好看?」

「没有。」苏明安低声说:「对我来说,都一样。」

都一样……永远都一样。

……

天世代60年。

她的眼睛也开始看不清了。

她坐在桃花树下,说话慢吞吞的:「明安啊,最近我的眼睛看不清漫画书了。」

「我给你念。」苏明安推着轮椅。

他捧着漫画书,刚要念,就被她不耐烦地打断。

「看不到图……光听字有什么意思啊……」她嘟囔着:「我的游戏日常还没清呢,哎,我的手机去哪了……」

她说的没错。

人老了,确实像一个小孩子。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拿出来反复说,茶水的温度都要说好多遍。尽管她可能只是受了躯体的影响,不是她的本意。苏明安有些哭笑不得,他万万没想到,她会走在他前面。明明他的这具躯体已经算是苟延残喘,她居然比他还快。

外面的炮火越演越烈。他在想,她已经很苍老了,他不能继续使用一具虚弱的躯体。哪怕有被叠影发现的风险,他最近也要回一趟圣城。

但望着她的样子,苏明安忽然察觉。

……也许,这就是世界游戏没有发生时,很可能降临在他们身上的和平未来。

Symphony No 6 In A Minor.

他终于看到了。

第1147章 一千一百四十五章「糖(7)」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挠头道:【哎呀,一不小心就喝光了,其实味道还蛮上头的……】

这似乎是青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她露出真心的笑容。

【没关系,我家人也说很好喝。】青年说:【你和我家人的品味一致。】

她愣愣地望着他的笑容,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嗓子几乎要尖叫,却被羞涩扼住。

【那……那我再来改良一下,让你的茶更能符合大众口味……】她忸怩地低下了头,右手悄悄捂住胸口,抓握了一下。

明明什么都没有抓住,

……望着青年的笑容,她却好像在刹那间握住了永恒。

……

【你刚刚,是在看那个摊位上的玻璃瓶吗?】少女探头,黑亮的发辫一晃一晃。

【并无。】青年收回视线,大步向前走。

……这家伙,从来不等她,只管逛自己的!

少女心中闷闷了一会,她悄悄溜了回去,把玻璃瓶买了下来,藏在怀里。

她不知道青年的驻足,仅仅是因为他想起了万年后的一个少女,那才是他真正的动心。而她兴奋地买下了玻璃瓶,眼巴巴地跟上去,作为自己独特的表白礼物,忐忑地摩挲。

【你刚刚去哪了?】青年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没做什么。】她咳嗽一声,捂好了怀里的玻璃瓶。

……

【咳咳……嗯!苏凛……我喜欢你!这是给你的礼物,希望你收下!】少女对着镜子练习,又觉得不好,换了个姿势,盯着镜面深情道:【咳咳!嗯!小凛,其实我从一开始就喜欢你,所以,收下这个礼物,和我谈恋……啊啊啊啊!】

她扑到床上,捂住脸,叫得像个土拨鼠:【这种话怎么可能说出口啊!啊啊啊啊!!】

玻璃瓶被她甩到一边,她又慌慌忙忙地凑过去,怕它摔碎。明明是个破烂瓶子,她却像对待无价之宝。

【再来一遍,这是第四十八次了,四十八次了……姜音!你不能再退了,这次一定要说出来!】

那夜,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夜,终于练好了告白时的言语,和呈上玻璃瓶的姿态,庄重得像是求婚。

她不知道,连她精心准备的礼物,都是旁人的纪念碑。

……

【昨夜的烟花太准时了,盖过了我表白的声音。可恶,今晚一定要再来一次……哎?我玻璃瓶呢?难道昨夜掉在哪了?】少女慌忙地趴在地上寻找玻璃瓶。

这时,青年从房间里走出,向外走去。

……这家伙,又要去茶馆听书了,每天都跟老头子一样。

少女暗暗看着他离开,继续低头去找。昨晚他没听见她的表白,她实在憋屈,找到玻璃瓶后,她今晚一定要再试一次。这次……这次没有烟花,一定会完成的!

在她看不到的方向,青年止步,轻轻回头,望着在床底下窜来窜去、如同蟑螂的她。

金眸里倒映着海市的山海、苍明洁净的天空、涓涓的水流,偌大浩瀚的世间……却唯独没有少女。

他驻足良久,望了她良久。直到她往店外走……他才迈开步子。

她匆忙往外跑,低头数着怀里的钱,并未察觉到她与他擦肩而过。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擦肩。

——少女奔向热闹的早市,青年回身走向遥远的海港。

一声沉默的叹息悠游空中,无人听见。

【……何必耽误她。】他走向了远方,再不回头。

……

【那女人,三四十岁了,还不结婚……】

【天天就端着板凳,坐在布店门口等,虽然说有钱,但肯定不幸福。】

【没有子嗣后代,以后老了没人管的……你们谁去劝劝姜老板,她是个好人,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我觉得姜老板挺浪漫的,一生只爱一个人,要是我也能这样专情就好了。】

【你们说她会等到吗?】

【难啊!谁也不知道那小伙子去了哪里……他的样貌和气质确实不似凡人,可惜了姜老板……唉,希望她早点醒悟吧。】

【最多等个一两年,感情淡了,她也就忘了。】

……<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十来年了吧,姜老板还在那里啊。】

【嗨,可不是吗!以前是端着板凳等,现在开始坐各国的船,去各个地方找……天下那么大,这哪里找得到!】

【许多游客听说了姜老板的深情,慕名前来,想和她的布店合影。】

【姜老板性情泼辣,对待游客却挺客气,就为了他们能找到那位青年。】

【她是个好人,资助了好多孩子上学,就是可惜了,好人没好报啊……】

【等她再老一点,应该就想开了。我看邻居家的张大爷对她挺有意思,经常给她送花。】

……

【张大爷今天去世了……他也一辈子没结婚。但姜老板依然在等,她知不知道,也有人在深情地等她啊……】

【奶奶,姜老板是谁啊?】

【哎呀,是个疯子……也不好说,谁也不知道她是真爱还是疯了。】

【奶奶,爱是什么?】

【爱,就是姜老板那样的……她的头发都白了,却还在等一个永远不可能回来的人,这就是爱。】

【那我们能帮帮她吗?帮她找一找。】

【嗨呀!她都是老太太了,半只脚入土了,也许我们还没做什么,她就去世了,算了,算了。多给她送点炭火吧,这么大年纪了,每晚还在外面坐着吹风……造孽啊……】

【你说这姜老板,年轻时是多么漂亮的小姑娘啊,又是布店的老板,十里八乡谁不喜欢,怎么偏偏就……】

……

姜音的眼皮越发沉重了。

手中的墨点,滴落下去,瞬间染黑了画中青年的脸,眼睛没能点成。她的手太抖了,即使画了几十年画,也握不住笔。

白纸洒了一地,布店里还放着几千张青年的画,都是她画的,只有轮廓,没有五官。因为她怕画上五官,他还是回不来。

眼前的走马灯,那位黑发金眸的青年化作一阵烟尘,消失在她的眼前。彷佛意味着连走马灯都结束了。

「苏……」

她用最后的力气,执着地握住画笔,她想最后……为这幅画,写上他的名字。她想最后一次写他的名字。

几十年没哭泣的眼睛落下泪水,眼眶一片湿热。白发在脸侧飘荡,恍若冬夜的霜雪。她愣愣地盯着画纸看,魇住了似的。

她这辈子没上过学,没识几个词。

唯一会写的几个词,就是他的名字。只有模糊不清的音节,她甚至不知道他的音节指代的是哪几个词。以至于现在要在画上写他的名字,她只能写下音节。

到了最后,她竟连他的名字都写不出。

笔尖停了很久,呼吸越发缓慢,她在无数个同音词中,慢慢地写下一个自己都不确定的词汇,也许这根本不是他的名字。

「……凛。」

希望这是你的名字。

希望……我最后,写对了。   画笔落下。

浑身的病痛席卷而来,海风亲吻她的发梢。早已疼痛不已的心,却好像听到了……

一阵脚步声。

「嗒,嗒,嗒。」

恍惚间,彷佛一位身披黑袍的青年,朝她走来。海风猎猎,他的黑发随风扬起,露出眉下璀璨的金,依旧是如昔面容。

大雪落上他的发丝,与她染上相近的发色。彷佛此生,他终于在她眼前白了头。

半百过,一生短。

她垂垂老矣,少年郎却一如初见。

奇怪了……

她明明没有给画点上眼睛,整幅画都被墨迹污染了,为什么他就出现了呢?

她的视线朦胧片刻,脑中思维迟滞,忽而明白……原来,这是她临死前的幻觉。

她这一生太短了,她太不放过自己了,她太固执了。直到最后一刻,她才终于放过了自己,给了自己一个欺骗的幻觉。

幻觉也好……幻觉也好啊……

至少,那些懦弱已久的言语……她终于敢说出口了。

【我好想你……】她向前伸手,已是泪流满面,胸腔传来破风箱般的声音,说不出具体的字,连她自己都听不见喉咙的声音。

可他是幻觉,所以他当然听懂了她的话。他迎着风雪,握住她的手,缓缓蹲到她面前,抚平她脸上疾病的瘢痕。

雪粒一点点融化于她的脸庞,和酸涩的泪水混杂着流下。

【抱歉。】他说。

她知道,即使是幻觉,他也不会给她肯定的答案。他从没有给她恋爱的暧昧假象,一直是她在期待。

【没……关……系……】她擡起手,想抚上他的脸,明明是面对幻觉,她犹豫一秒,却还是低了几分,只是节制地抚上了他的肩:【可以……了。】

得到答案,已经可以了。

她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了。

【我以前也遇到过一个少女,我没有答应她,之后她嫁人了,有了幸福的生活。我以为……】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我以为,你也会找到一个更适合的人,你也会拥抱属于你的幸福,所以我果断离开了。

却没想到……名唤「姜音」的少女,原来这么固执。时间流淌得太快了,当他回来,已经晚了。

【抱歉。】他再度重复了一次,但仍然没有任何额外的答案。

姜音将新买的玻璃瓶,从怀里露出来,它已经被焐热了,雏菊早已枯萎。她终于可以展示……少女在镜子前练习无数次遍的表白。

这是……第四十九次。

她成功说出了口。

【小凛。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从和你说的第一句话就喜欢,从你看我的第一眼就喜欢。旁人都问我,我到底喜欢你什么,要我具体说,我也说不出口。】

【硬要说,就是你的眉眼,我很喜欢。你的神情,我也喜欢。你坐在屋檐上的样子,我还是喜欢。你问我茶好不好喝的神态,我依然喜欢……我好想抛掉这种感情,这样也不会这么痛苦了,但就是怎么也抛不掉。如果有来世,你还是没办法答应我,就不要和我见面了。要不然,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喜欢上你的。那太痛苦了,不要了……】

【或者,下一世,下一世……让我也变成一个长生种吧。不再是仅仅几十年的寿命,我也可以像你一样长生,那样的话……也许答案就会不一样了吧。可是太晚了,只有面对幻觉的时候,我才敢说出口……】

如果,如果再勇敢一点……

如果我的寿命再长一点……

你是不是会……

「哗啦。」

白发垂落,头颅歪斜,还没有说完的话,忽而寂静无声。

满膝白纸,尽数落地。

纸上皆是青年未成形的轮廓。

彷佛在回应她的阖目,远方传来海的声响,一颗寂静的流星,从天际坠落。

好似白昼自天边翻滚,浪潮般纷涌。

一袭大花袄的老太太,坐在陈旧的长椅上,手里紧紧捏着那张没画完的画,停止了呼吸。

啪的一声,

水墨染开,手臂自然垂落。一切回荡在耳边的声音,戛然而止。

街坊的闲话声。

乌篷船剪开水面的波澜声。

檐上白鸟的鸣叫声。

陈旧椅子最后的吱呀声。

一滴泪水落在地上的轻微声。

缝纫机的脚踏板声。

几十年的等待与爱。

一直明知道答案的表白。

不会有回音的过去。

霜雪落满老人的白发。

座椅上的长眠,恍若永恒。

青年缓缓蹲下,捡起地上的玻璃瓶。这是姜音几天前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在早市买的玻璃瓶,几天过去了,瓶口的雏菊已经枯萎。

而后,他轻轻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玻璃瓶,雏菊依然水嫩。这是姜音几十年前遗落在屋檐上的玻璃瓶,他依然让雏菊保持着最初的模样。

两只玻璃瓶,缓缓握在他的手中。一朵枯死,一朵如初。

天际流星坠落,似白昼拖曳长痕。他的阴影投射在阖目的老奶奶身上,挡着街边的灯光。她的眼眸阖着,嘴角带着笑,好像终于得到了长久的满足。

他驻足许久,直到她的身体开始冰冷,直到她的手指变得僵硬,画纸的油墨开始干涸。

他拉住她的手,紧了紧,喉咙发出很轻的叹息。

【……姜音。】他看向了地面凌乱的纸张:【……你写对了,很棒。】

纸面上,水墨大片晕染,角落的小字却很清晰。

那是她根据音节写了无数遍,推敲了无数遍……终于选出的……他的姓名。

……

【苏凛。】

【——姜音一生的爱……朋友。】

【你应该叫,这个名字吧。】

……

【要是我猜对了。】

【那就……】

【夸我一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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