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9章 暗杀坂本龙马!【5400】

匡天元年/明治元年(1866),1月4日,夜——

京都,河原町,近江屋(井口新助邸),二楼某房间——

“哈啾!”

俯首于案前的龙马,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本就涨痛的脑袋愈发昏沉。

忽然,一件厚实的羽织自其身后披来,轻轻地盖在他背上。

“坂本先生,请用这个吧。”

坂本龙马扭过头,扬起笑脸,向递来这件羽织的青年道谢:

“峰吉,多谢了。呼……今晚可真冷啊。”

他边说边掖紧这件羽织。

被唤作“峰吉”的青年笑了笑。

“坂本先生,既然生病了,那就好好地躺在床上休息吧。你的身体还很虚弱,需要静养。”

昨日,坂本龙马不慎感染风寒,发了一场高烧,直至今夜才好不容易恢复精神。

坂本龙马挤出无奈的表情:

“我也想休息,但我还有要事在身。”

峰吉闻言,下意识地侧过目光,瞧了眼坂本龙马身前的桌案。

准确来说,是看向桌案上摆放的一张纸。

从昨天起,坂本龙马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在悉心养病的同时,一丝不苟地在这张纸上书写着什么。

“我明白了,既如此,那我就不叨扰你了。”

峰吉向坂本龙马轻施一礼,徐徐退下。

这时,坂本龙马倏地想起什么,赶忙冲着峰吉的背影喊道:

“啊,对了,差点忘记说了。峰吉,等会儿慎太郎会造访,你们注意接待,他来后,就领他到我这里。”

“慎太郎?中冈先生吗?”

“嗯,没错,就是他。”

“我明白了。”

峰吉说完,又向坂本龙马施了一礼。

目送峰吉离开后,坂本龙马重新低下头,看向桌案上的那张纸。

只见纸张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个个人名。

看着这些人名,坂本龙马的颊间染上心满意足的神色。

他哼着小调,继续兴致勃勃地在这张纸上写着一个又一个名字。

……

……

坂本龙马目前藏身的这间近江屋,是一座酱油屋。

顾名思义,这是一间专门制售酱油的店铺。

除去登势和阿龙所在的寺田屋之外,坂本龙马在京都最常使用的藏身地,便是这间近江屋。

正当峰吉等店员们正在一楼收拾器具,准备打烊的这个时候——

咚、咚、咚。

店门外陡然传来三道敲门声。

峰吉等人交换了一波眼神,纷纷露出警惕的神情。

峰吉下到土间,以致歉的口吻说道:

“不好意思,我们已经打烊了。”

门外之人不为所动,轻声道:

“我是中冈慎太郎。”

闻听此名,峰吉神情一凛,立即抬手打开店门。

门扉甫启,门外的中冈慎太郎便如泥鳅般闪身入内。

见到峰吉后,他一边解下腰间的佩刀,一边直截了当地反问道:

“峰吉,龙马呢?”

峰吉朝楼梯的方向比了个“请”的手势。

“中冈先生,请跟我来。”

在峰吉的引领下,中冈慎太郎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二楼,进入坂本龙马的房间。

看着终于现身的中冈慎太郎,坂本龙马立即搁下手中的毛笔,笑容满面地起身迎上。

“哦哦!慎太郎!等你好久了!今夜可真是有够呛的啊!不仅冷得厉害,而且还下着阴雨!”

今晚的天气不太好。

入夜后,外头就一直下着朝雾般的绵绵阴雨,窗外的雨声响个没完。

中冈慎太郎轻轻颔首,打了个简单的招呼。

“龙马,听说你生病了,没事吧?”

“没事没事,受了点风寒而已,今晚好好地睡一觉,明天就能康复。”

二人谈话间,峰吉已悄悄退下,留出私密的谈话空间。

“来,慎太郎,快坐吧。”

坂本龙马向中冈慎太郎招了招手。

二人在房间中央相对而坐。

中冈慎太郎一板一眼地把佩刀放在右身侧,并紧双腿,神情肃穆:

“龙马,突然唤我来此,所为何事?明明此前一直躲着我、嫌弃我,今夜反倒主动联系我了。”

中冈慎太郎的“反复骚扰坂本龙马,使他回心转意”的计划,虽未起效,但确实是把他闹得心力交瘁。

近日以来,坂本龙马就跟避瘟神似的,不停变更藏身处以躲着中冈慎太郎。

“我只是想赶在与橘青登见面之前,先说服你认同我的想法。”

中冈慎太郎蹙起眉头:

“龙马,你又在说这种漫无边际的疯话,橘青登怎么可能会跟你见面……”

未等中冈慎太郎说完,坂本龙马就抢先一步打断道:

“多亏了山南君的牵线搭桥,我已经与橘青登约定好了,明天我就会跟他在大津见面。”

此言一出,中冈慎太郎顿时瞪圆双目,满脸震惊。

“什、什么?!龙马,你没跟我开玩笑吧?你当真要与橘青登见面?”

“没错,明日一早我就动身前往大津。”

趁着中冈慎太郎正愣神的这一档儿,坂本龙马抽过桌案上铺摆的那张纸。

“慎太郎,你看看这个,这是我最近费尽心血所制成的名单。”

坂本龙马说着将这张纸递给中冈慎太郎。

中冈慎太郎木然地伸手接过,仅扫一眼就变了表情,本就微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什么东西?这些名字是怎么回事?”

坂本龙马微微一笑:

“这是将来成立新政府后,我准备举荐的重臣人选。等南北合一了,我希望新政府能够以这份名单来作参考,以遴选出支撑新时代的台柱。”

中冈慎太郎听罢,赶忙低下头,眯起眼,认真细数纸上所写的每一个名字。

不看便罢,一看就难掩愕然,而且是越看越心惊。

只见其中既有“南朝”重臣们的名字,也有“北朝”重臣们的名字,双方的名字基本是各占一半。

中冈慎太郎一脸不解地扔开这份名单。

“龙马,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你了!你到底想做什么?先是劝西乡先生‘以战促和’,现在又写出这种莫名其妙的名单!”

面对中冈慎太郎的厉声质问,坂本龙马并未立即予以回应,而是没头没脑地说了句:

“肚子饿了。”

他腾地起身,径直走到房外,朝楼下喊道:

“峰吉!去买只鸡回来!”

楼下立时传来峰吉的回复:

“鸡吗?”

“没错!买只肥一点的!我想吃鸡肉火锅!”

“我明白了!我去去就回!”

吩咐完后,坂本龙马坐回到中冈慎太郎的跟前。

“慎太郎,等鸡买来了,我们就一边吃着鸡肉火锅,一边度过漫漫长夜吧。”

在说到“漫漫长夜”这一字词时,他特地换上打趣的口吻。

然而,中冈慎太郎无暇理会他的玩笑话。

在深吸一口气后,中冈慎太郎前倾身子,一口气拉近自己与对方的间距,逼至其跟前,压低嗓子:

“姑且不论‘北朝’如何,假使将来本朝一统天下,绝不可能让‘北朝’的官员们进入新政府的。”

“再说了,你写这名单根本毫无意义。”

“我就直说了,你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本朝也好,‘北朝’也罢,凭什么以你的这份名单做参考?”

“你算老几?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人物,还想对新政府的人才任用指手画脚?”

中冈慎太郎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坂本龙马的脸上了。

坂本龙马莞尔:

“慎太郎,我们先把刀放到一边吧。”

“要是等会儿我们吵急眼了,冲动之下抽刀互砍,那可就麻烦了。”

他说着率先拿起自己的佩刀——名刀·陆奥守吉行——放到手摸不到的壁龛之中。

这把刀是他姐姐在他脱藩前夕赠予的临别礼物。

正因此事,所以在土佐藩府追究坂本龙马的脱藩罪责时,她受到牵连,不得不自杀谢罪。

中冈慎太郎犹豫了一下,随后也把自己的佩刀放进壁龛之中。

在主动解除各自的武装后,坂本龙马抱臂于胸前,微翘的嘴角浮出坦荡的笑意:

“慎太郎,我的初心始终未变。”

“我衷心期望这个国家变得更加开放、美好。”

“这个国家不应再有南北之别,也不该再有幕藩之分。”

“同胞间的血腥残杀……这是我绝对无法忍受的。”

“西乡先生、桂先生等人铁了心的要在打败‘北朝’后,对‘北朝’上下层展开血腥的报复。”

“慎太郎,你扪心自问——这种行径,真的正确吗?”

中冈慎太郎抿紧嘴唇,久久不语。

坂本龙马顺势把话接下去:

“我正是为了杜绝这种惨剧,才不惜与西乡先生闹翻脸。”

“相对的,假使是橘青登成为‘天下人’,我也会拼尽全力地劝他对‘南朝’采取怀柔政策——而这,正是我执意见他的目的。”

“慎太郎,我一个人的力量太弱小了,难以成事。”

“可是,只要有你的协助,说不定就能有一番作为!”

坂本龙马的双目闪闪发光。

以“情真意切”来形容他方才的话语,当真是再合适不过。

中冈慎太郎还是不开口。

少顷,他默默捡回刚刚扔开的名单,重新浏览。

“……龙马,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为什么这名单里没有你的名字?”

这名单里洋洋洒洒地写着上百个名字,甚至还有他中冈慎太郎的名字。

可唯独就是没有写着“坂本龙马”。

坂本龙马抓了抓头发,大笑几声:

“我不适合做官,我这人散漫惯了,不可能适应官场的规矩。”

中冈慎太郎情不自禁地追问道:

“那等将来开创新时代了,你想做什么?”

坂本龙马不假思索地回复道:

“大概是组建‘世界海援队’吧!率领志同道合的亲友们一同环游世界!”

“慎太郎,你知道吗?这个世界还有许多未被发现的地方!”

“据说在世界的最南端,有一座巨大的冰之大陆!”

“哈哈哈!真想亲眼去看看!”

坂本龙马兴致勃勃地讲述其梦想。

中冈慎太郎听罢,“呼”地长出一口气。

“……龙马,你这人真的没有私心呢。”

“这是自然!在大义面前,岂有‘私心’的容身处!”

……

……

近江屋,一楼——

峰吉去买鸡后,本就冷清的店铺更显死寂。

寥寥几名店员默默地干着各自的活儿。

咚!咚!咚!

冷不丁的,店门外传来敲门声。

店员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

“嗯?峰吉回来了吗?”

“他不可能这么快回来吧?”

“他回来也不需要敲门吧……”

藤吉——坂本龙马的贴身侍从——三步并作两步下到土间,贴近店门:

“不好意思,我们已经打烊了。”

门外当即传来瓮声瓮气的低沉男声:

“在下是十津川乡士。坂本先生在的话,我希望能拜见。”

身为坂本龙马的贴身侍从,藤吉知道有好几名十津川乡士与坂本龙马交情不错。

想到这儿,他轻轻推开店门。

只见门外只有一名戴着低沿斗笠的武士。

对方顺着门缝递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请把这个交给坂本龙马,只要让他看过这个,他就知道是谁来访。”

眼见对方只有一人,藤吉不疑有他,拿着这张纸片就要上楼。

因为转过身子,所以他完全没注意到——在他的背后,在店门外,倏地出现数道鬼魅般的身影……

……

……

“……龙马,你真的很了不起。”

中冈慎太郎长出一口气。

“你一心为公,毫无私欲。”

“跟你相比,我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既然你有鸿鹄之志,那我愿意舍命陪君子!”

坂本龙马的双目绽出更加明亮的光辉。

“感激不尽!慎太郎,有你的协助,如得千人之力!”

中冈慎太郎轻笑几声,然后扬了扬手中的名单:

“龙马,把我的名字从这名单中去掉吧。我跟你一样,也不想做官。”

坂本龙马闻言,挑了下眉:

“哦?既如此,慎太郎,你将来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的‘世界海援队’呢?”

中冈慎太郎苦笑一声:

“实不相瞒,我还挺有兴趣的。但是……”

他说着板起面孔,露出无比严肃的表情。

坂本龙马不禁一怔。

“但是什么?”

“龙马,把耳朵凑过来,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坂本龙马乖乖地倾过身去。

中冈慎太郎将嘴唇凑近坂本龙马的耳畔,压低嗓音,悄声道:

“我……不会游泳,不敢出海。”

坂本龙马愣了一愣,随后一拍大腿,挂出爽朗的表情:

“这简单!我日后教你游泳!包你一天就学会游泳!”

二人相视一笑。

自离开萨摩以来,就一直萦绕在他们间的僵硬氛围,在这一刻如冰雪融化般消散。

坂本龙马摸了摸肚子:

“哎呀,峰吉还没回来吗?这种时候最需要一边,一边畅饮热酒了!”

忽然间,楼下传来叮叮咚咚的声响,格外吵闹。

正在兴头上的坂本龙马,不假思索地喊了一声:

“安静!不要吵!”

正是这道喊声,使那伙“不速之客”知道了坂本龙马的所在。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走廊的地板被踩得“咚咚”作响。

中冈慎太郎最先注意到异常,脸上的笑容登时消散,面色大变:

“不好!是刺客!”

在高声示警的同时,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刀——却抓了个空。

他们俩的佩刀都放在手摸不到的壁龛之中。

说时迟那时快,数名刺客闯入房内!

咻!

第1名刺客横扫一刀,将中冈慎太郎砍翻在地。

第2名刺客越过第1名刺客,当头就是一刀,砍向坂本龙马的脑袋。

坂本龙马反应不及,前额结结实实地吃了一刀。

因为事出突然,所以坂本龙马感觉不到疼痛。

他飞速扑向壁龛,握住陆奥守吉行。

怎可惜……第3名刺客已然攻来!

来不及拔刀了,坂本龙马只能连刃带鞘地将刀举过头顶,挡住第3名刺客的劈斩。

对方的这一击势大力沉,陆奥守吉行的刀鞘被硬生生地砍裂。

这一会儿,脑袋中刀的后遗症显现了。

坂本龙马直感觉意识模糊,身体使不上力。

转眼间,第4名刺客杀到。

咻!

趁着坂本龙马被第3名刺客缠住的这一档儿,第4名刺客挥出一刀,正中坂本龙马的身躯。

至此,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彻底丧失反抗能力。

他们躺在榻榻米上,遭受一下接一下的补刀,血水溅满整个房间。

“行了行了,差不多了。”

随着一声命令,刺客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刀。

倒在血泊之中的坂本龙马已无力起身,连自己现在是否有在呼吸都搞不清楚了。

眼中的景象已经模糊,只能隐约瞧见有一道高大的、幽暗的身影站在他面前,遮蔽烛光。

“坂本龙马,这都是你不好,全因你不听劝导,才有今日之祸。”

黑影留下这句话后,一边摆手示意“撤退了”,一边转身离开。

刺客们陆续收刀,跟着黑影一起扬长而去。

半是冷漠、半是惋惜的这句讥讽,使坂本龙马瞪大双目。

这一霎间,他明白了刺客们的身份……

“原来是……这样啊……”

在自言自语的同时,他的嘴角挂起自嘲的笑意。

因为没有力气转头,所以坂本龙马只能以虚弱的声音问道:

“慎太郎……你……还活着……吗……?”

俄而,中冈慎太郎以同样虚弱的声音回复道:

“勉强还……活着……但也快死了……”

“这样啊……我也是……”

坂本龙马榨尽最后的力气,拔出手中的陆奥守吉行。

透过明镜般的刀面,他勉强看清自己现在的模样——满脸是血,前额处的伤口正向外冒脑浆。

伤成这样,哪怕名医即刻赶到,也不可能救活他。

“慎太郎……我被砍中脑袋……已经不行了……”

语毕的同时,“铛啷”的一声,其掌中的陆奥守吉行掉到榻榻米上。

这时,坂本龙马的眼角余光注意到一项物事——一个锦囊从其怀中掉出,恰好落在他眼前。

这是阿龙为他做的护身符。

看着这个锦囊,坂本龙马的颊间浮现出憾意。

“对不起了……阿龙……对不起了……慎太郎……对不起了……各位……”

对不起……对不起……坂本龙马反复呢喃着相同的话语,缓缓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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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的内容,基本都是史实。

坂本龙马的横死,真的像是“宿命论”,各种巧合促成了他的死亡。

因为派峰吉去买鸡,所以少了一个能够提前示警的机灵下人。

因为恰好生病,所以身体状态不佳。

因为许久没动武,所以反应变慢许多。

因为把刀放在壁龛里,所以没能及时拔刀。

这种种巧合,促成了坂本龙马的死亡。

杀死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的刺客们的真实身份,乃是历史上的一宗玄案。

豹豹子采用其中的一种猜测——坂本龙马的“和平主张”惹得萨摩的西乡等人很不爽,于是后者决定杀人灭口。

考虑到明治政府的毫无下限,西乡等人还真有可能干出这种事来。

总而言之,坂本龙马已死,有望抑制南北冲突的最后一道枷锁已被拧断。

本书的最终战斗,即将开启。

第1130章 青登的梦想:开创真正的新时代!【

京都,河原町,某地——

“哎呀,吃得好饱。”

原田左之助拍着圆滚滚的肚皮,一脸满足。

“锹次郎,你推荐的这间料亭可真不错。”

与他并肩同行的大石锹次郎咧嘴一笑。

“吃美食、喝美酒是我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我在京都住过不短的时日,哪儿的茶酒好喝,哪儿的饭菜好吃,我心里门儿清。”

原田左之助大笑几声:

“啊哈!那我们很合得来呢!我这人粗枝大叶,唯独对吃喝比较讲究!”

两日前,二人为处理公事而结伴来京都出差。

在顺利地完成任务后,经由大石锹次郎的推荐,二人于今夜好好地大吃了一顿。

“吃饭”永远是拉近关系的最佳活动之一。

在美食佳肴的作用下,本来还有些生疏的二人,一下子熟络不少。

正当他们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边慢悠悠地走回壬生屯所的这个时候——

“……嗯?”

原田左之助倏地变了表情,条件反射地握住背后的长枪。

近乎在同一时间,旁边的大石锹次郎亦抬手握住腰间的佩刀,轻蹙眉头,口中嘟哝:

“有血的味道……”

二人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地拔足向东,找寻血腥味的源头。

他们踩过一条条街巷,将一栋栋房屋甩至身后,最终抵达一间装潢朴素的酱油屋——写有“近江屋”三个大字的牌匾映入他们的眼帘。

越是靠近这间店铺,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是浓郁。

二人又对视一眼,然后双双拔出各自的武器。

原田左之助用枪尖推开店门,抢先入内,大石锹次郎紧随其后。

刚一入内,里头的惨状就使二人脸色微变。

靠近土间的玄关处,倒着一个年轻人。

他圆睁着茫然的双目,手里捏着一张纸片,一道巨大的斩痕从其后脑勺延伸至腰间,头骨和脊骨都被砍断了,脑浆淌了满地,死状奇惨。

仅仅只是一具尸体的话,绝不可能会有这般浓重的血腥味。

也就是说……这家店铺多半已成可悲的坟场。

“原田队长,这儿发生了一场屠杀呢。”

“贼人可能还没离开,不要大意。”

“嗯,明白。”

二人自觉地调整站位,摆出“后背相抵”的队形,原田左之助居前,大石锹次郎站后,踩着谨小慎微的脚步,一点点地向店铺深处移动。

这一路上,他们接连发现好几具尸体。

从着装来看,他们应该都是这间店铺的员工。

他们的表情都被强烈的惊惧所支配,嘴巴大张着……不难看出,他们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甚至都没来得及叫喊,就被收割了性命。

仅凭这一点,就足以断定:行凶者不止一人,而且全都是身手高超的一流剑士!

原田左之助扭头看向不远处的楼梯。

“走,我们上二楼。”

大石锹次郎点点头。

在登上二楼后,空气中的血腥味只增不减。

跟一楼相比,二楼的尸体要少得多——他们只在走廊深处的一个房间里,找到两具刚断气没多久的尸体。

其中一人身材高大,头发乱蓬蓬的,手里紧捏着一个精致的锦囊。

另外一人则是浓眉大眼,身材短小精悍的壮汉。

原田左之助扫视一圈后,喃喃道:

“死得可真惨……连脑浆都流干了……”

大石锹次郎蹲下身,想在这俩人的身上找到能够辨识身份的物事——他的两只手很快就被未干的鲜血染红。

“他们都是什么人?是佐幕派的志士吗?”

尊攘志士们钟情于暗杀,没少暗杀佐幕派的重要骨干。

大石锹次郎话音刚落,原田左之助便轻轻地补上一句:

“也有可能是‘尊攘派’的内斗……锹次郎,你快回壬生屯所叫人,我来守住此地。”

原田左之助乃十番队队长——根据新选组的规定,即使所属的番队不同,下级也得无条件地听从上级的命令。

大石锹次郎轻轻颔首,大步流星地冲回一楼,离开玄关,直奔壬生屯所而去。

……

……

原田左之助和大石锹次郎并不知晓——就在刚才,就在离近江屋不远的一处街角,有一名手里提着一只肥鸡的青年全程目睹了他们一前一后地闯进近江屋的场面。

身穿浅葱色羽织的两名武士竟攻入近江屋……如此光景,使青年大惊失色。

他赶忙闪身藏进暗巷之中,探出半颗脑袋,焦急万分地紧盯近江屋的店门。

他既想赶过去,又不敢动弹,进退两难,只能瑟缩在原地。

不一会儿,他瞧见双手沾血的大石锹次郎急匆匆地从店内冲出……

此景此幕,使青年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消散,满面颓丧地跌坐在地。

直至十数秒钟后,他那恍惚的意识才逐渐清晰并追上现实。

回神的瞬间,他不敢再在此地久留,踉踉跄跄地强撑起身,连爬带滚地逃往远方……

……

……

突然遭遇八岐大蛇和大岳丸——虽是令人始料未及的突发事件,但总归是平稳收场了。

知晓八岐大蛇和大岳丸的长相,并且间接见识到后者的战力……对青登而言,这无疑是极珍贵的情报,委实是一桩意外之喜。

在目送八岐大蛇离开后,青登等人不再遭遇追兵——应该是八岐大蛇撤兵了。

就这样,成功摆脱危机的大盐平八郎等人被顺利地护送至大津。

为表敬重,青登直接予以最高规格的待遇。

舒适的住所、充足的食物、优渥的治疗……一应俱全。

虽然休养的时间不长,但大盐平八郎的气色已恢复许多。

得益于此,青登终于能在一处没人打搅的安静场所,好好地跟他对谈。

此时此刻,在青登的办公间,一老一少相对而坐。

“大盐先生,在大津住得习惯吗?”

“托你的福,我久违地睡了一个安稳觉。”

简单地寒暄几句后,青登不由自主地朝老人投去古怪的眼神。

未等青登开口,大盐平八郎就像是看穿其想法,呵呵一笑:

“橘先生,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本应早就死去的大盐平八郎,如今竟活生生地坐在你面前……想必定令你倍感混乱吧。”

青登扯了扯嘴角,以平静的笑意来予以“嗯,你说得没错”的回复。

老实说,他直至现在都没法适应“大盐平八郎仍活着”的事实。

根据幕府的官方说法,“大盐起义”失败后,大盐平八郎与其养子大盐格之助一起躲进大坂韧油挂町的美吉屋五郎兵卫家的一所独立房屋里。

幕府刺探出大盐平八郎的藏身处后,火速派遣军队包围该屋。

大盐平八郎知道再也逃不掉了,于是点燃准备好的炸药,“砰”的一声巨响,爆破房屋自焚而死。

幕府的官差们从废墟里拉出两具面目全非的焦尸,然后单方面对外宣布“大盐平八郎已死”。

如此说法,自然是没法服众。

这两具焦尸根本就分不清容貌,你怎么知道这就是大盐平八郎的尸体?

因为缺乏决定性的证据,外加上大家对“大盐起义”的失败感到不平,对腐败的幕府愈发痛恨,所以有许多人不愿相信大盐平八郎是真的死了。

“大盐起义”结束后没多久,市井间就逐渐出现“三月末得于火中者,非真尸也”的说法。

大家皆盛传那天死在大坂的人乃是大盐平八郎的替身,真正的大盐平八郎已顺利逃走。

关于大盐平八郎究竟逃往何地,又有许多种说法。

有说他逃到九州的;有说他逃到了伊豆的韭山;甚至还有“他乘上了西方商船,奔美国去了”的说法。

尽管以上传言都讲得有鼻子有眼的,但不可否认的是,上述种种都跟“织田信长并未死在本能寺”一样,只能归类进都市传说的范畴之中,很难当真。

青登万万没想到……“大盐平八郎未死”竟是确有其事,并非空穴来风。

——市井传言……不可小觑啊。

青登蓦地想到:距今为止,他所听闻的许多种传言——比如“绪方逸势隐居在京都”,再比如“天璋院欲求不满”——看似都是荒诞不经的离谱传言,竟全是正确的!

一念至此,他暗暗下定决心:从今天开始改变自己对市井传言的偏见!

迎着青登的复杂目光,大盐平八郎不紧不慢地说道:

“关于我是如何存活下来的,其中缘由并不复杂。”

“民间散布的传言是真的,那天死在大坂的人是我的替身。”

“当幕府的大军即将包围我与养子格之助藏身的地方时,我已准备杀身成仁。”

“全因我的无能,高估了自身的实力,又低估了幕府的底蕴,害无数人枉死……我已无颜再苟活下去。”

“是时,我已把火药淋在身上。”

“然而……弟子们阻止了我的赴死。”

“即使已过去近三十年,他们当时所说的每一句话,我仍言犹在耳。”

“‘只要有老师在,就有卷土重来的希望’、‘老师若死了,就全完了’、‘老师,活下去’……”

“他们之所以呶呶不休,纯粹是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

“趁我的注意力被引走时,潜伏在侧的两名弟子合力将我打昏。”

“他们老早就准备了一艘运酒的商船,将昏迷的我装进酒桶后,便走水路离开大坂。”

“一名身型和年纪都跟我差不多的弟子主动留了下来,担任我的替身……”

“格之助本可离开,但逃命用的船只有限,所以他把生的希望交付给其他人。”

“就这样,我活了下来。”

“格之助以及那位替我而死的弟子,双双葬身在大坂的火海之中。”

青登面露歉意:

“抱歉,请节哀。”

大盐平八郎摇了摇头:

“不必致歉,这就是战争。战争开启后,就总会有死亡与悲痛。”

他停了一停,低着头……像是在收拾情感。

约莫10秒钟后,他以沙哑的嗓音将话接下去:

“我的这条命是弟子们帮我挣回来,不再属于我自己。”

“因此,在逼仄的酒桶中醒来后,我发下誓言:为了不辜负大家的信任,为了不让逝者的牺牲白费,我将继续战斗,直至理想实现,或是死亡降临在我头上。”

“于是,我创立了大盐党。”

“不知不觉间,我与大盐党已走过近三十年的春秋。”

“曾经正值壮年的我,也已头生二毛。”

大盐平八郎的语气很平静,仿佛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稀松小事。

至于其中蕴藏着多少心酸、痛楚,就只有他本人才知晓了。

青登心中暗忖:

——怪不得对于我的“会面请求”,紫阳会表现得这么犹豫。

本应死去的大盐平八郎是否要在仁王面前现身……兹事体大,确实是要慎之又慎。

面对幕府、法诛党的层层打压,大盐党能够顽强地存活至今的缘由,也解释得通了。

有大盐平八郎这位“活传奇”在,大盐党就有了最为牢靠的定海神针。

稍稍平复心情后,青登深吸一口气:

“尽管过程与我预想中的有所出入,但好在结果并未发生偏差。大盐先生,我总算是与您见面了。”

大盐平八郎微微一笑:

“橘先生,实不相瞒,即使没有你的邀请,我也想跟你见面,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跟你商谈。”

青登凝起眸光:

“哦?‘很重要的事情’?敢问是何事呢?”

大盐平八郎扬起视线,直勾勾地盯视青登:

“橘先生,实不相瞒,前阵子我走访了秦津各地。”

“您果真是不世出的一代英主。”

“不仅武功盖世,就连文治也非同凡响。”

“在你的治理下,秦津藩焕发出了迥异于其他藩国的活力。”

“其中最令我震惊的,莫过于秦津藩的百姓们全都狂热地拥戴你。”

“因此……橘先生,在下斗胆问您一句:假使将来成为‘天下人’,你打算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呢?”

青登听罢,不禁沉下眼皮。

他隐约有种预感——他接下来的回答,将决定大盐平八郎是否愿意与他结盟!

大盐平八郎挺正腰杆,一脸认真,静静等候青登的答复。

他本以为青登要花上一小段时间,才能构思好措辞。

没成想,青登仅沉默了片刻,便缓缓地说道:

“……从我担任江户北番所的同心起,每天见得最多的景象就是各种各样的惨剧。”

“没钱买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家人病死。”

“起早贪黑,每天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结果挣的钱连果腹都很勉强。”

“恪尽职守,却因主君的一条荒唐命令而丢掉性命。”

“我只不过是一介剑士,除了舞刀弄剑之外,别无所长。”

“我不敢说我有多么高深的本领。”

“但是……假使有幸成为‘天下人’的话,我想尽我所能地让这天下的每一个人都能过上美好的生活。”

说到这儿,青登顿了顿,随后补上一句:

“顺便一提,我所说的‘天下’并不局限于日本一隅,而是真正的普天之下。”

“我希望世间的每一个人都能幸福度日——这就是我的目标。”

大概是没料到青登的理想竟会这般宏大吧,大盐平八郎怔在原地,变作泥塑木雕。

好半晌后,他表情古怪地喃喃道:

“……橘先生,你的野心不小呢。”

青登耸耸肩,笑了笑:

“怕什么目标远大,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

“当然,我也知道我这目标大过头了。”

“目前的我,只能先从秦津开始着手。”

“先把秦津整饬好,之后再一点点地扩大治理范围。”

大盐平八郎以急切的口吻追问道:

“那么,你打算采取什么样的手段,以使秦津的子民们过上幸福的生活呢?”

青登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当百姓们的口袋里都装满钱币时,许多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不过,在让百姓们都富裕起来之前,还有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那便是彻底改变‘身份有别’的社会格局。”

“时代变了,若不挣断身份的枷锁,不论如何也没法使百姓们真正地富裕起来。”

大盐平八郎的双目散发出光亮。

“说得好!”

“橘先生,你与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士农工商’的身份划分乃旧时代的产物,理应将其舍弃!”

“但是……请恕在下直言,这事儿说着容易,做起来可没这么简单。”

“‘身份有别’的成见,持续了上千年。”

“光凭冲劲和热血,可不足以撼动千年的积累。”

青登微微一笑:

“既如此,那就慢慢来。”

“一步步地抬高百姓们的话语权,一点点地打压武士们的权威。”

“如此,总有一天,双方的力量对比将会发生逆转。”

“届时,便可开创真正的‘新时代’!”

闻听此言,大盐平八郎蹙紧眉头,沉下脸庞。

“……橘先生,你有点天真了。光是这样,可不足以改变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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