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8章 1168:囚徒困境(上)【求月票】

“这就是他多年不肯回去的原因?”

顾池想到逢年过节就形单影只的康时,不由得唏嘘,仿佛认识到另一个康时。他没想到平日坑主公不眨眼、看似没心没肺的康季寿,背后也有一段不可言说的痛苦过往。

他也彻底明白康时刚才那番话的意思。

康时认为自己少年克死父兄,如今又要克死虞紫,心理阴影自然无法估算。明明这么多年下来,坎坷的只是主公,身边的人偶有倒霉却也不伤及性命,他或许以为自己能跟正常人一样了。眼下现实却给了康时致命一击。

他似乎真是瘟神转世。

这次是虞紫,下次会是谁?

他跟谁走得近就会给那人带来厄运。

康年道:“季寿是这么想的。”

他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医师说二弟那一刀只看表面应该是捅偏了,伤口及时止住还能救回来,结果在听到父亲气绝身亡的时候,二弟伤口崩裂,几番抢救,仍是不治身亡。康年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度过那几天,如今回想只记得周围乱哄哄,哭啼、惨叫,全家上下是人仰马翻……

这一切的源头是康时,他的四弟。

若是季寿不克妻,父亲不会怒极负伤,二弟不会身亡,府上也不会连着两场白事。

康年不仅这么想过,他还说出口了。

当康时愤然要带人屠灭对方满门的时候,康年脑子嗡得一下炸开,情绪失控,抬手掌掴康时,脱口而出质问。此后每次回想,康年都恨不得回到过去剁了自己这只右手。

他的本意明明不是指责康时。

他只是担心康时也折进去,担心这次没处理好,小宗和其他本地世家会联手将他家瓜分干净。他只是想康时冷静下来,兄弟三个互相扶持度过这次难关,但他控制不住。

康时失去父兄,他何尝不是失去父亲和一胎双生的弟弟?只有康季寿有宣泄胡闹的权利吗?康年那一巴掌打完就后悔了,只是强撑着没道歉,命人将康时盯住,丧仪期间不允许他出去惹是生非。不多时,康时离家出走。

顾池都忍不住心疼康时。

“可这也太不讲道理。第一任定的娃娃亲,女方先天心弱,能活到七岁都算是家里人照顾得当,夭折也是意料之中。第二任和第三任听着也无理取闹,家中上了年纪的长辈哪有不头疼脑热的?这也能算他克妻?第四任私奔不说,第五任更是被人做局……”

怎么看,康时才是那个冤大头。

人云亦云诬赖他的名声。

顾池这人记仇得很。

“第五任女方的父兄才是罪魁祸首,他们家就没有付出代价?康季寿这么仁善?”

这仇恨搁在自己身上,非得灭对方满门。

康年道:“季寿离家出走之前,找机会下手将这户人家的家主和纨绔长子杀了。”

弄死这对父子不算太难。

纨绔长子常年混迹青楼楚馆,为了不影响寻欢作乐的体验,经常只带两三个小厮,护卫都被支开。康时提前过去蹲人,用绳子将人缢死。那个家主则是他借助朋友的帮助将人引出来,伺机下手弄死的。那户人家也经历了康氏当年的混乱,但康年可没留情。

顾池感慨康时还是善良。

“只杀了那对父子?”

康年道:“季寿不懂斩草除根。”

他不懂没事,自己懂就行。

将这段心情听得清清楚楚的顾池:“……”

好么,眼前这位看似没啥棱角的康氏族长也是个狠人。不是狠人,也做不出将女儿过继给祈元良,确实冷血冷酷。顾池将那点诧异掩饰得很好:“那伯岁兄这次是来?”

康年道:“收到季寿家书。”

他顿了一顿,眼底似有水雾迷蒙。

不忍继续说下去。

他出现在这里就是做了最坏的打算,给自家弟弟收尸。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也好扶灵回去,让康时落叶归根,长眠父兄墓旁身侧。

顾池叹气:“吉人自有天相。”

说完,他发现这句宽慰有些地狱笑话。

康时那破运气,跟“吉人”半点不沾边。

康年唇瓣翕动两下,拱手告辞,顾池这次没拦住对方。见康年直奔康时营帐方向,顾池也找人商议对策。殊不知,康氏这对兄弟又吵了。动静之大,将听到消息赶来的祈妙也吓一跳。两道熟悉男声争执不下,火药十足。

其实一开始也没吵。

康年看到失魂落魄的弟弟还心疼来着。

康时在家书写得含糊,没说自己为什么要噶。待康年从他口中知道来龙去脉,当即大怒,抓握康时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将对方骨头捏碎:“康季寿,你还有没有心?”

康时吃痛皱眉:“兄长这是什么话?”

“你若有心,你怎还舍得我跟三郎再失去一个手足?你不是身罹重病,更不是犯了滔天死罪!”康年脸上的冷漠、决绝让人心惊,一把甩开康时的手腕,语速急促犹如夏日暴雨,快得差点儿听不清,“你是自己不想活了!但你明明能活!还能更进一步!”

虞紫的文士之道是【恶紫夺朱】。

在她的圆满仪式之中,虞紫本人是被动防守的【朱】,康季寿才是那个【恶紫】。

虞紫必死!

康时的文士之道是【逢赌必输】。

在他的圆满仪式之中,虞紫是坐在他赌桌对面的赌徒,康时必输无疑,必死无疑!

二者只能有一个可以活下来。

不仅能活下来,文士之道还能圆满。

结果呢?

康季寿居然让自己过来给他收尸!

明明有活路,他居然选择死!

康时猝然睁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话会从兄长口中说出来,他甚至没注意到声音都在打颤,颤抖之中又带着失望:“这本就是我连累微恒!若不是我,她圆满仪式不会如此,更不会十死无生!我怎么可能让她……”

康年断然道:“那就让她死!”

康时面色煞白,咬牙切齿:“兄长!”

康年避开康时眼底无声质问,硬下心肠:“康季寿,你记住,你是康氏子弟,是我的弟弟,是康家的人!你居然要主动舍弃性命,舍弃康家,舍弃你的血脉至亲……你怎么会心狠至此?就算是你错又如何?你的命在我这里比一个外人重要,重要太多!你真要死了,你下去准备怎么跟父亲二弟解释你怎么死的?”

康时失望:“兄长,你不是这样的人!”

不该是这样的人!

康年冷着脸道:“是你认错了,为兄从来都是如此!康氏家主理解不了你所谓至情至性的选择,我只知道你可以不用死!我只知道‘有己无人’,真相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康时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兄长,或许让你过来就是个错误!”

康年冷笑道:“康季寿,你也别逼我动手!说一千道一万,旁人死活与你何干!”

康时气得脑子都不清楚了。

他正要开口说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孰料帐外传来苍老有力的讥嘲:“呵呵,好一句‘旁人死活与你何干’!确实,他康家人死不死的,跟我们姓虞的有何干系?”

康年喝道:“谁在外面!”

康时已经认出声音主人的身份。

顿时感到强烈的不堪与羞耻。

“老夫是你口中‘旁人’的叔祖父!”一只手将营帐幕帘掀开,另一手推开想要上前劝说的祈妙,脸上蒙着一层寒霜。只看来人相貌顶多算中年,相貌跟虞紫有点相似。

他主动报上家门,康年心下骇然。

康时上前向中年文士行礼。

对方侧身避开,讥嘲道:“受不得,受不得,老夫官卑职小,哪受得起您堂堂刑部尚书的大礼?你们兄弟俩的对话,倒是提醒老夫了。一口一个你们康家,府上人丁还挺兴旺,多死一个也不伤元气,死了就死了吧,老夫可不行。无妻无子无女,膝下唯有微恒这个胞兄后人,也是双生兄弟唯一一缕血脉。论珍贵,她可比你们排行老四的康季寿珍贵多了。”

要死也是康季寿死。

中年文士斜眼乜视康年,见对方仪表堂堂,呸了声:“总不能让老虞家断香火。”

说完又冲康时道:“反正你也输大半辈子了,也不差圆满仪式再输一次吧?嗯?”

不管旁人怎么说虞紫性情,在他这里说破天了,他家微恒也是世上数一数二的好!

康季寿?

这个瘟神算个老几?

说罢,中年文士拂袖而去。

临走的时候还冷笑留下一句警告:“老夫就将丑话撂在这里,就算微恒死了,他康季寿活了,老夫也有办法让他一辈子生不如死。不相信的话,你们兄弟大可去问问褚无晦,问一问他,老夫的文士之道是不是吃素的!”

一时间,满堂寂静。

祈妙目送中年文士离开。

待对方没了人影,祈妙吐出浊气。

压下心间思绪,硬着头皮上前给两位长辈见礼。她唤康年为伯父,康时为叔父。康年早就习惯这个称呼,但一想到眼下情形,心中又是说不出的滋味——他作为祈妙曾经最敬仰的生父,居然被对方看到还有这样不堪又薄情寡义一面。这让康年头疼又重了好几分。

康时露出勉强笑意。

“妙儿怎么来了?”

祈妙往屏风方向张望一下。

支支吾吾道:“侄儿来看看微恒。”

康年身躯猛地僵硬,他根本没察觉营帐还有第四人的存在,而且还是当事人之一。

这下子,气氛更是凝固到让人无法呼吸。

祈妙提着医箱,微微躬身去了后边。

康时咳声叹气:“此事,兄……康家主就让我自己决定吧,我确实是康氏之人,迄今未婚也不曾与兄长分家,做不得主。但……”

他声音坚定道:“我也是康时。”

去留不是其他人能阻挠的。

他的性命也不该被旁人掌控牵绊。

康年面色阴沉如水,拂袖道:“随你!”

丝毫不提自己收到家书时,思绪犹如晴天霹雳般空白,空白之后就是无尽的悲痛绝望。他也知道,自己提了没有用。当年错误的一巴掌,如今错误的一番话,在他们兄弟之间划下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你的棺材我已经带来了,回头你愿意葬在哪里就葬哪里。”

他只当自己只有三郎一个弟弟了。

看着康年步伐踉跄的狼狈背影,康时是五味杂陈,心绪复杂理不清楚。屏风后面传来虞紫沙哑的声音:“那也是人之常情罢了。”

都是有瑕疵俗人,何必用圣人要求衡量?

康年那番话,虞紫深感认同。

“康季寿,你跟你兄长那番话,是不是故意说给我听的?”虞紫沙哑声音带了点不太友好的笑意,那是一种跟细针一般隐晦、但扎下去又真切会疼的伤害,“骗我心软呢?”

下一息,屏风后的祈妙倒吸冷气。

她这会儿是又急又担心。

“四叔不是这样的人……”

虞紫淡淡应道:“哦。”

康时心知康年那番话确实刺激了虞紫,她心中有火气也正常,自己也没力气去辩驳什么。半晌留下一句:“微恒,你好好休息吧。”

她的未来会是一片坦途。

虞紫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康时脚步猛地顿住。

虞紫哂笑道:“有一个人废了就行,但,这个人一定不会是我,我不可能为了‘旁人’连自己都不爱,放弃继续往上爬的能力……”

“这个办法不可行的。”

虞紫道:“那就没办法了。”

顾池在同僚那边找不到对策,无功而返。

沈棠看着去而复返的顾池,还以为这厮是桃子吃完又来蹭她的:“我这里没没桃了。”

顾池噎了下:“眼下哪还有心情吃桃。”

“啧,桃都不喜欢了,看样子是遇见了大事。来,说来给我听听,让我也乐一乐。”

顾池:“……”

有这样的主上真是他的福气。

他深呼吸几次才问出口。

“主上打算怎么处理季寿两个的事情?”

沈棠批奏折的手停顿下来。

顾池沉声道:“他们两个谁折了都是莫大损失。若是能保住,尽量全都保住了!实在不能,也该保住其中一个,否则的话……”

“没有只保一个的选择。”

沈棠又低头批奏折了。

“望潮可知道‘囚徒困境’?你应该知道的。聪明的人也会因为聪明而作茧自缚,互相背叛的概率远大于互相忠诚,更何况还关乎性命,老话说得好,死道友不死贫道。他们俩的圆满仪式,不仅是考验对方,更多是在考验他们自己。要么两个都活下来,要么两个都死。看清自己的心,掌控自己的人性,这才算道心圆满吧?外人提点不行,你我爱莫能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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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9章 1169:囚徒困境(下)【求月票】

“囚徒困境?”

顾池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心。

“康季寿二人可知道自己是‘囚徒’?”

沈棠道:“我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

“若他们不知道,二人必死无疑。”顾池原以为北漠和高国两个敌人够烦心,却没想到真正让自己烦心的是自己人,“主上!”

沈棠批完一本奏折,抬眼示意顾池安心。

“咱们现在只能等他们消息,不论好坏都是他们自己选择的路,我们插手不了。”

顾池语出惊人:“那就废了他们俩。”

单独废掉一个退出不可行。

那么废掉两个,强行中止圆满仪式呢?

未必不可行!

沈棠差点儿被这句话搞不会了,失笑道:“你还是不太了解微恒,若是为苟活而放弃好不容易修炼的成果,这比杀了她还要让她难受。若在二者之间选,她不会苟活。”

正因为沈棠都懂,所以她也束手无策。

顾池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千万言语不知从何开头。

沈棠见他神情,出言宽慰两句:“其实也用不着那么悲观,明面上来看,陷入‘囚徒困境’的人几乎没有活路,因为人性会让他们做出最符合自身利益的‘聪明’选择,但是你忘了,‘囚徒困境’中的‘囚徒’失败的前提是不够信任彼此,所以在双赢和双输中间选择了双输。但季寿跟微恒二人不一样的……”

他们有足够的信任基础。

未必不能战胜人性。

这也是沈棠能坐得住的原因之一。

“趁着这个机会,让二人彻底走出心结,未尝不是因祸得福。”沈棠几句话的功夫又批好几本奏折,越批越烦躁,本来挂念康时二人就够让她烦躁分神,居然还让她批这些比裹脚布还臭还长的垃圾奏折,这简直是对她的慢性谋杀,“这些全部拉黄名单!”

沈棠这边有个小本本。

详细记录着对每个臣子的评价。看谁不顺眼就将人拉黄名单,吏部考核重点盯梢。

“他们得罪主上了?还是办事不力?”

主上的心声全部都在骂人。

顾池也不知道这几人怎么她了。

沈棠道:“他们废话太多就得罪我了,不知道我一天到晚要批多少奏折吗?鬼有精力逐字逐句看他们拍马屁!郡县老母牛产下双胎都能写上去,还说这是我的功劳!我能有什么功劳啊?我是能帮助母牛怀孕的公牛吗?让他们多说说政绩治理,你看看他们怎么写的?我要是给他们查重能红一大片!谁给他们胆子这么水?奏折拧一把,拧出来的水都能将淼江灌满了!他们爹的,下次再这样就将他们一个个拎过来骂!”

听沈棠一大串语言输出,顾池反倒松口气,这意味着主上内心也在焦虑,远没有表面上那么镇定自若。否则的话,奏折再水,她都能耐着脾性看完,然后在奏折里面骂。

顾池担心自己继续留下来会被殃及,正想找个理由溜走,偏偏天不遂人愿,又是一摞奏折被抱进来。沈棠随手拿下最上面的一本,刚看两眼就寒下脸色,眼底涌动杀意。

一看这架势,顾池就知道自己走不掉了。

果不其然,沈棠将奏折丢给他。

“望潮,你看看。”

顾池提心吊胆打开瞄了一眼,生怕奏折内容跟自己或者御史台有关——主上正气头上呢,自己还不首当其冲被她修理了?仔细看了一遍,悬吊的心逐渐落回肚子,继而涌出一股子幸灾乐祸情绪。他压下唇角弧度,将奏折送回沈棠手中:“主上,是好事!”

确实是一件好事!

高国境内的大世家都被芈葵母子一波带走,剩下的小猫三两只不成气候,王庭要收走他们的土地并不难。他们敢不配合,那只能让他们出点意外。除此之外,地方仍有规模不小的豪绅大户。这些人在当地也是数一数二大地主,拥有土地数量也能让人咋舌。

他们不允许王庭丈量清点土地。

甚至连人口稽查也加以阻挠。

一部分背地里搞小动作,甚至在佃户庶民之中散播不利于沈棠的谣言。另一部分行事比较聪明,他们没有明着跟沈棠作对,反而积极配合官府工作,只是私底下却做一些阳奉阴违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散播激进谣言,在丈量土地的时候暴力行动,将本属于别人的土地划到“王庭”的名下。吃亏的庶民自然不肯,一怒之下跟胥吏起冲突,被胥吏带来的人打死……

也有庶民打死了胥吏。

总而言之,民间反对声音很大。

沈棠看着奏折都想冷笑了。

戚国世家联手对付梅惊鹤等人的恶心手段,居然也让她体验了一把。真以为她是泥巴捏的,不会发火?还是他们自信手段隐秘不会被抓出来?沈棠问顾池:“怎么做?”

顾池抬手做了个抹脖子手势。

这种情况,杀鸡儆猴的手段就很适合。

沈棠闭眸思索了一会儿。

抬手做了个下压动作:“先不杀。”

自然不是沈棠突然仁慈要积阴德了。

她补充道:“这事儿先知会吴昭德吧,打声招呼。原先高国境内的世家都是他一手纵容的,咱们下手之前,也得给他们最后一个机会。要是他们的旧主都劝说不动……”

那么,这些人也死有余辜。

下辈子投胎记得睁大眼睛避开她。

天降横祸的吴贤:“……”

他这阵子一直沉溺在失去芈葵的悲恸之中,只想单独冷静,不想任何人打扰。看到这封奏折也是一头雾水,打开一看,差点儿原地蹦起来。他不知道沈棠最近心情不好,但他知道姓沈的杀人跟切菜一样不眨眼:“这些人疯了吧?这伎俩对付沈幼梨有用?”

吴贤看着奏折最后的批注。

嘴角一抽:“……也确实有用。”

能让沈棠杀几个人改为杀几百上千号人。

吴贤最近闭门谢客,身边也没个商量的人,看着这份奏折颇为发愁——自己都不是高国国主了,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沉溺丧妻之痛的中年男人,怎么还会有麻烦找上他呢?

盯了良久,吴贤提笔写了好些信。

不管能不能劝动,反正他话是带到了。

人要是还死了,也算他仁至义尽。

信写好了,信送出去了。

没两天,第一封回信送到吴贤手中。

他都没自己看,拾掇了一下十天半个月没刮洗的胡须,梳洗干净了才去求见沈棠。他来的很不凑巧,户部尚书荀含章正在帐内商议。

吴贤想着要不要改天再过来。

沈棠道:“你先等等。”

吴贤:“……”

这都不用避嫌的吗?

吴贤只是听了一会儿便觉得头大。

自己当国主那几年,似乎也没这么复杂。转念一想也正常,那时候高国境内优渥土地一部分在世家手中,一部分在高国王室手中,剩下的一点儿才在广大庶民手中。每年收上来的粮食数目都大差不差,账目清晰明了。

根本不用像沈棠这样锱铢必较。

吴贤坐在角落走神,荀贞则焦头烂额。

让沈棠暴怒的奏折是户部这边呈递上去的。田地不能在年内清算干净,全部交到太史局秦礼手中,不敢想明年春耕会如何。太史局是康国境内最重要的部门了,没之一!

秦礼借助文士之道与国玺之力,监管国境内全部耕地,利用邮驿统一下达每个地区每年的春耕指令,保证作物生长进度大致统一。而他呢,需要水的时候降水,不需要的时候——例如各地区作物成熟需要收割的时候,保证抢收期间阳光充裕,作物不会发霉减产。

除此之外,干旱洪涝也能杜绝。

连地龙翻身这些灾害也能及时派人救援。

而这一切的大前提,境内耕地数目、位置以及优劣必须送到太史局手中,否则太史局那边无法正常运作。太史局催户部,户部这边催各个州郡县府衙,府衙却搞小动作。

荀贞想问候他们祖宗十八代的心都有了。

祈善褚曜顾池几个,他都不怕的,得罪了就得罪了,自己还能怕了他们?但秦礼就不一样了。倒不是秦礼多么难缠,而是他的属性过于稀缺,主上对秦礼的信任也不亚于褚曜几个元老。必要时候,祈元良都要给秦礼让步。

冗长枯燥的商议终于结束。

荀贞沉着脸走的时候,吴贤仍神游天外。

“昭德兄,回神了。”

吴贤一惊一乍回过神。

他看沈棠的眼神带着无尽复杂。

他刚才听到了,秦礼作为礼部尚书又去兼职太史局,起初还以为是秦礼不受宠,因为礼部和太史局相较于其他部门,算得上清闲衙门。吴贤心中还有几分感慨呢,谁知越听越不对劲。什么春耕?什么全年降水预估?为什么还要计算原高国境内的各条河流排量?

太史局……

不就是司天监么?

何时能对户部指手画脚了?

荀含章话里话外吃了秦礼不少瘪啊。

吴贤怀疑他认识的秦礼跟他刚才听到的秦礼是两个人,同名同姓,其他都对不上!

要么是两个人,要么——

秦礼当年在他帐下就有隐瞒。

这个认知让吴贤内心五味杂陈,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他强压着情绪,将回信递给了沈棠,上面密封的火漆都还在。沈棠也没跟他客气,看完后,她就更不客气了。

“昭德兄,你的面子我给了的,只是他们给脸不要脸也怪不得我。”沈棠将信纸还给了吴贤。只要吴贤不蠢,他就知道该做什么。

吴贤打开一目十行。

心中只剩一念头——

这些东西还是趁早死了好,别祸害他啊。也幸好吴贤有戒心,收到回信就送过来,自己没有打开看。要是他打开了,那真是黄泥巴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这些害人精自己作死还不够,居然还妄图将自己拉下水。

吴贤心中一动,下一息潸然落泪。

真情实感怀念他的亡妻芈葵。

他与芈葵一共才二子二女,其中长子跟亡妻亡于王陵,仅剩一子二女也在王都大乱中失去下落,一直不见人影。今日才知他们三个都被原高国境内世家势力藏起来了,只待康国有个三长两短,这些人就能利用他们当傀儡,打出复辟高国的名义趁势生乱……

这些小人用心险恶。

吴贤现在只担心孩子们的安全。

他这番表演,沈棠看得是瞠目结舌。

似乎没想到吴昭德还有这手绝活。

她定了定心神,做了保证:“昭德兄不用担心,令嫒令郎定会逢凶化吉。这些个小人还需要他们,必然不会让他们有三长两短。”

吴贤一边洒泪一边点头认同。

“还请沈君能救小儿一救!”

“这是自然的!”

沈棠满意吴贤的知情识趣,因为他主动给沈棠送上一个可以动手而不用担心后患的绝佳借口。吴贤那三个孩子迄今没下落,当爹的说孩子被原高国旧势力藏起来了,还试图用他们当傀儡犯上作乱,那就是真的!他求到沈棠跟前,沈棠念以前交情能不答应?

此事不论结果,吴贤担了后果。

啧——

没想到吴贤也有解语花潜力。

沈棠挥笔写下命令:“照着办吧!”

轻描淡写命令背后,可能是数百条人命加入投胎行列。她处理完日常,桌上奏折逐渐见底,她才能起身揉一揉坐麻了屁股。唉,她单方面宣布每个国主都需要一个铁腚。

刚扭了两圈腰,帐外脚步急促。

顾池的气息在飞速接近:“主上!”

沈棠扭胯动作停在了半道:“又有事?”

她刚准备去同步子虚乌有那边的日常,这俩现在可比自己轻松多了,至少没有一堆看得人烦躁的奏折。顾池的神情让她心下一沉。

“是季寿和微恒出事了?”

顾池道:“是圆满仪式最后环节。”

圆满仪式项目不同,整个仪式时间也不同,有些人几个时辰就要分出结果,例如梅惊鹤那一回,有些人几天几月甚至大半年。康时和虞紫时间仅有两旬,也就是二十天。

他们必须做出最后的选择。

逾期交白卷也视为失败。

沈棠心中一凛:“不是还有五天吗?”

顾池道:“微恒两日不曾醒来了。”

上次应该是最后一次清醒。

即便是文心文士,也不可能七天不吃不喝还能活着。康时觉察不对劲,经脉文气莫名狂躁逆流,若至心脏,便是回天乏术。不得已,康时只能动手,提前结束圆满仪式。

他做出了选择。

现在赶过去,应该还能见到最后一面。

ヽ(ー_ー)ノ

烦躁,今天收到主板CPU的套盒,结果主板的阵脚歪了,上面还有一点儿脏东西。店家居然不给退,也不给换新的,只说寄过去帮忙看看修理。气死了(╬◣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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