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一切正常

“为什么没见到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某个时刻,驾驶最前方汽车的炊事兵伊万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位年轻的小伙子有着典型的雅努斯北方人面孔,翘鼻子,碧眼睛,脸庞的肤色较白,长着细微的绒毛,头顶的金黄色头发却被剃光了一大块,并缝有细细密密的针线。

在去年底,伊万被诊断为脑部恶性肿瘤,因而从部队退役,他有寻求过一位私交不错的医生朋友进行开颅手术,但在初步的尝试后,医生选择了终止并缝回伤口,并坦言如果选择保守治疗的话,可能还能多活两个月。

在经过一番心理波折后,他选择在人生的最后阶段,去看一看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存在有违常理的未知事物——哪怕同样伴随着恐惧与痛苦,有些人也无法容忍,以既定可见的方式迎接千篇一律的命运。

“我之前听说,接近这些异常地带的边界时,可能会看到一些怪异的薄膜或水汽状物质,天空看起来也有一些特殊.今天我们从越过那个悬崖往下开始,也开了近两百公里了,难道现在还在正常的区域吗?”伊万单手扶住方向盘,举起了挂于胸口的望远镜。

此时已到下午,烈日偏离了高悬的头顶,又躲进了厚重的锈红色云层,众人看到前方视野接近尽头的地方,地表的植物逐渐多了起来,视线所及之处,开始有了些孤零零的大树。

地表也似乎不再干枯粉碎,一路所见的坑洼河床的底部泥土已经有了湿润的褐色,个别地方甚至还积蓄了浅浅的水坑。

这不能再称作为“荒漠”,充其量是“荒原”。

“不是所有失常区都有诡异的边界。”坐在前方副驾上的博尔斯准将说道。

他脖子上同样挂了副望远镜,手里则握着一张曾经的费顿联合公国地图,位置放大集中于缇雅城以西,此刻,手上正在写写划划,时不时做个标记。

至少在现在,辨认方向还是一件很容易做到的事情,他不断更新着地图的外沿线,预估着驶出的里程,并将一些富有辨认特征的地理因素在地图上注明:

“实际上,从情报统计来看,失常区有过半数的地方都看不到明显的边界,而且,处在扩散前沿的A编号是指‘不连续’的意思,异常状态的地带只是如气泡状分布。”

“嗯,大概率上,我们已经进入A区域了。”副驾的图克维尔主教也开口道。

这一句话让众人原本只是有些紧张的心理状态,变得如临大敌了起来,第一次亲临这传闻中的未知地界,包括两位司铎在内的队员,都检查了一下手中的枪械并摆好了阵势。

——遇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先倾泻一梭圣光加持的子弹过去。对于神父和军士们来说,在心底预备这样应对的场景,总是能让人心中踏实的。

如此一路紧张地绷到日落时分,太阳西沉。

车队停下后补充起燃油,几位军士跳下车后,都把手中解除了射击保险的施麦斯18型冲锋枪重新恢复了原状。

行驶至今,众人根本没看到任何称得上怪异的事物,自身的状态也感觉良好。

甚至于在地表的植被变多、色彩变得丰富,并出现了起伏的山川与水体后,视觉上没那么单调,风景还更为壮丽辽阔了些。

大家唯独有瞧见过两拨人群,远远地看见。

应该是一些受神降学会教义影响、结队进入“天国”的民众。

在视野开阔的荒原中,他们看起来就如同在天际线边缘爬行的一队蚂蚁,同己方并未有任何接触的空间和可能性。

独臂老司铎杜尔克回望方才行驶过来的荒原,觉得它在暮光中显现出了更加丰富的色彩。

“主教大人,进到这里面时,没有说一定要唱歌吧?”他想起了一件事情,再次打破沉默。

神降学会在教义中宣称“每个离开尘世的人都在欢歌”,甚至列举了种种不依照此方式致敬后的可怕后果,在一些传播资料中还附有不忍卒看的图例。

神圣骄阳教会的调查小队自然将上述论调无视了。

但凡脑子正常一点也不会去模仿密教徒的做法,谁知道那引来的是什么东西的关注。

“那是假师傅们所谋定的暗号。”范宁活动了一番长期维持坐姿的手脚,“正常的官方渠道情报中没有这种奇怪的规矩,不过那几条已经明确的探索经验,不到极端情况的话,还是得尽量遵循着来。”

特巡厅在这些年的研究中积累了一定的收获,尽管核心的情报不会透露,但一些基本的注意事项,他们还是在讨论组内做了通报。

范宁在出发前将其梳理了一番,再结合教会自身在外沿的一些粗浅探索经验,大概有这么几条:

第一点是说“失常区不是梦境”。这里和正常的外部一样是明确的醒时世界,由此延伸出的一条重要注意事项,就是不要入梦,因为“蠕虫在梦里更为可怖”。

由于睡眠必然伴随着不可控的梦境,在以往,这与“不要睡着”是等价的。

但后来特巡厅的蜡先生利用“鬼祟之水”找到了一个能有效抵抗蠕虫的办法,这让调查者得以适度睡眠补充精力,为进一步深入探索提供了机会。

第二点是说“尽量在地面上行动”。初看起来有些赘余,实则是暗含了过高的飞行或走涉水的路线会带来什么未知的危险,范宁现在并不是很清楚原因,反正他也没想过依靠单独的飞行来进行如此长的跨大陆级别的跋涉。

第三点是说“失常区是无人区,不存在本土居民”。这句话似乎也有些赘余,范宁同样不得要领。

“不要去理会那些进来的民众,不发生交集是最稳妥的。”图克维尔主教说完,示意众人重新上车。

司机们拧开大灯,再度踩下油门。

夜幕降临原野,气温下降得非常明显,莽莽星空撒下冷冽的光,抚过脸颊的风沙如同冰冷又粗糙的手。

这一次,出发后不到五分钟——

“咔。”

突然前车传来了一道闷闷的碾压声,在夜风声中不太引入注意。

“等一下。”

图克维尔出声叫停。

三辆汽车陆续刹住,在黑夜中切换了灯光。

(本章完)

第533章 “肥皂泡”

跟着跳下汽车的范宁,皱眉看着几位军人蹲在地上,用手中的探照灯照亮了前车的底盘。

那是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整体有一定程度的萎缩,衣服已变成和泥土一样的颜色,倒是一时看不出有什么致命伤势,只是双臂的十根手指,全都杂乱地朝各个方向僵直伸长开来。

此前,男尸是半遮半掩地埋在烂路中的砂石堆里,而在车轮碾过其腹部后,外力的作用使其整个身体往里蜷缩了不少,就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子。

“是哪个擅闯的集会熟人吧,独行的,或者掉队的。”

“好死不死,碰巧倒在这里。”

“狗屎!”

这些性格阳刚的军人们骂了几句十分地道的、在部队中常用作“驱散晦气”的俗语,有人同时啐了口唾沫,还有人试图扯下尸体被衣物反包住的脸。

“不要去管。”图克维尔主教喝止了一句。

大家就纷纷重新上车了。

图克维尔没有继续多说什么,但他实则在暗自反思,刚才自己作为副队长叫停车辆的举动,其实还是有一些问题的。

难道在这种鬼地方,汽车轮胎还能绊到金砖不成?

金砖自然无用,即便是绊到什么有灵性波动的神奇物品,也不会有谁无聊去捡。

在冒险故事里面,捡到东西是奇遇;而在现实经历中,乱捡东西就是在找死。

下次遇到这种不造成妨碍的小动静,不管实际上是什么,其实都没什么下车察看的必要,这次主要还是自己当主教多年的习惯使然了。

车队继续驶向前方的荒原,一时间荒原只剩下呼啸的风声,被短暂驱逐开来的黑暗与浓雾,再度挤占了一切的一切。

那具全身蜷缩、脸庞大致朝着众人离去方向的男尸,被风揭去了覆盖其上的衣物,依稀似乎就是图克维尔主教的模样。

“辘辘辘辘辘辘.”“哐当——”

远方,最后一辆汽车的尾灯也很快被夜色吞没。

尸体的眼皮在下一刻陡然撑开,一对布满血丝的煞白眼球如灯笼般凸了出来。

在这个小插曲过去后,车队继续往深处行驶。

初入异常地带,大家心中紧张程度不减,同样导致了精神的亢奋。

一直到接近半夜,三辆汽车的正副驾驶位做了轮换,被换下来休息的人也没有丝毫困意。

“拉瓦锡主教自从出发后,好像就不再用教导的口吻同我们说福音了?”后方燃油运输车副驾位上,手头稍微闲下来的阿尔法上校尝试着问了个问题。

“大家在阿派勒用晚餐的时候,你也在场,应是知晓其中道理的。”不等前面车辆的范宁有所开口,旁边手握方向盘的雅各布司铎先作出点醒。

“晚餐上的道理?”阿尔法在努力回忆。

“.进到那地带里以后,我不再喝这葡萄汁,因为经上记着说,当击打牧人,羊就分散了,你们为我的缘故,都要跌倒,直到我在祂的国里,同你们喝新的那日子。”

前方的图克维尔主教复述了那晚范宁所说过的话,又朗声提醒三辆车内的全体队员:“阿尔法上校的警惕心是好的。我们这些肩负调查任务的队员,虽然都是做好了要‘跌倒’的觉悟,但也想尽可能见证到更多的事情,不愿过早地出现意外,致使任务夭折。大家觉得自身或身边人哪里感觉不对的,要及时提出来。”

众人纷纷应答表示知悉,更加沉默且专注地感受着周边环境。

比起目能视物的白昼,或有人烟痕迹的城市乡村,无人地带的夜晚所呈现出的,是一种死寂如墨汁般的黑,更加激起了队员们对突然冒出的未知事物的不安想象。

范宁手腕上的机械表停留在凌晨四点半的时候,他示意大家停下来休息休息。

虽然现在众人没有丝毫困意,但长时间的驾驶让身体上也有些倦麻了。

大家略微放倒了座椅,换了个相对舒服一点的姿势,但仍然保持着对外界的高度警惕。

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仍旧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什么不适都没有感到。

当人们对所处环境抱有“应该正常”的预期时,他们会试图逃避异常的事物,但反过来,如果对所处环境抱有的是“应该不正常”的预期,有人就会试图做点什么实质的事情。

比如找到什么东西,将其给主动消灭,来争取到心理上的掌控感。

可现在.这“失常区”未免也太正常了吧?

当发动机的轰鸣、轮胎的碾压和底盘的震颤也消失后,这里的一切只剩下令人惴惴不安的寂静。

如此,第一个夜晚就这样没有丝毫波澜地度过了。

带来拂晓,鸟声如洗,日光透过天际线的云层,一寸一寸地冲淡了昏暗。

“鸟声?”

闭目养神的范宁睁开眼睛,第一个跳下车。

车队从荒原行至了山林地带,清晨的空气冷冽、纯净。

失常区只是“无人区”,不是“无生命区”,动物和植物还是有的,它们凭着本能活动和迁徙,边界之类的概念与其无关。

视野所见之处已经有了小溪和水潭,粗大的树干上缀满着各色极为瑰丽的花粉,细长的水草在流水中成片成片地倒伏,并随清澈但飘有植物碎屑的液体浮动。

“植被越来越多了,雨水看起来至少不贫乏,不像‘炎苦之地’,倒是更接近于原本南国雨林的样子。”

“十分漂亮又色彩艳丽的风景。”

“令人身心舒畅。”

众人纷纷下车伸展身体,持着水壶观望四周,吃起了肉干、面饼和脱水蔬果。

范宁也微微仰着头。

但他还没来得及就“鸟声”展开递进的联想,就觉得自己视野里出现一丝不对劲的感觉。

范宁用力闭眼。

又睁开,如此重复了两遍,又甩了甩头。

“怎么突然好像边上有东西?”

“我眼里进了洗涤水吗?”

身边人你一言我一语起来。

“你们也感觉到了?”范宁转过身来。

图克维尔主教点了点头,语气有些凝重,试图描述这种感觉:

“两三成、一两成不对,也就一成吧,我觉得自己视野里的‘余光地带’,好像被什么流动着的东西染色了”

“或者说,有一层薄薄的、滥彩的、什么薄膜似的事物在视野边缘围了一圈,就像,就像?”

范宁皱眉接过话语:

“阳光下色彩斑斓的肥皂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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