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6.第296章 贡院

第296章 贡院

林延潮眯了眯眼,穿戴好后,陈济川已端着一盆子来,陈济川则是提着一铜壶,将铜壶对着盆子,倒下半盆热水来。

林延潮用热毛巾放在盆里,再拧干将毛巾搁在脸上,待每个毛孔都舒展开了,将毛巾放下,拍了拍脸,昨夜的疲倦顿时消去了不少。

林延潮戴好四方平定巾,内穿蓝衫,外遮罩衣,既是整齐,也是防寒防风。

一旁陈济川和展明看了都是道:“老爷好精神啊!”

林延潮笑了笑。

这时候福州会馆里已是熙熙攘攘起来,各院门开门,以及搬动行李的声音。

随即院门一开,几个伙计,就挑着灯笼进来,殷勤地向林延潮道:“林解元,茶饭都给您老人家备好了,是在屋里吃,还是在堂里吃。”

林延潮道:“在堂上吃吧!”

说完陈济川即打了赏,几个伙计都是高兴地道:“好咧!”

天边夜色还未散去。

寒风袭来,刮得脸上如同刀割一般,这天气考试,也真是够呛。

展明提着灯笼在前,陈济川提着行李在后,林延潮迈步走到大堂上。但见大堂上叶向高,翁正春等数名举人,已是正坐着吃食,显然是早早就来了。

众人打了招呼。

当下伙计给林延潮这桌端上一大筐馒头,馍馍,还有松花蛋,腌蛋,以及一碗刚刚烧好的热汤。

考前最后一顿,自是要吃得好好的,不久会馆里二十余名举人都是来了。

林延潮磕了个腌蛋,蘸着豉油吃了一口,味道不错,胃口也很好。于是林延潮又从框里再拿了一个馒头掰开,拿煎好的鸡蛋,以及咸菜夹起吃。

众人见林延潮这么吃食,也觉得甚有意思,各个也效仿起来。

林延潮再看一旁一名举人两手一手抓一个馒头在那啃着。此人一口气连吃了十几个馒头,众人不由都是道:“你吃这么多,万一撑了怎么办?”

那名举人满脸惭愧地道:“愚弟自幼胃口甚好,一顿饭能吃十几个馒头。”

一人打趣道:“那你这次去考场带了几个馒头啊?”

那名举人笑了笑,打开了考篮,但见里面的馒头堆得和小山一般,众人看了都是服了。

堂上众人是说说笑笑。

待众人都是吃得差不多了,外面听得马车车轱辘碾着青石板的声音,堂上的笑声顿时都止了,脸上露出严肃的神色。

一名举人当先起身拱手道:“诸位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今朝此去,我愿与诸君,共雁塔题名!”

纵是知道进士不那么容易,但大家都是喜欢听吉言的。

当下众举人都是起身拱手道:“愿同往!”

这时候外面掌柜的打着灯笼进来道:“各位老爷,马车已是到了,考引都备好,就可以动身了。”

当下几名没吃完的举人将吃食,囫囵塞入口中。林延潮拿了两个咸鸭蛋塞入行李后,来到客栈门前,但见会馆门口的小街上停着一溜马车。马车前的悬挂的‘福州会馆’四字的灯笼,照亮了前方一寸地。

几名举人质问掌柜道:“不是叫你每两人备一辆马车吗?眼下三个人一辆马车,都不够,你要我们这么多行李,往哪里搁?”

掌柜苦着脸道:“这也没办法,本昨天去车马行那叫齐了,结果被湖广会馆那强拉走了,我有什么办法。”

“这也太欺负人了!”

“不是一日两日了。”

“还不是仗着首辅的势吗?”

众举人都是抱怨道。

空中这时飘起犹如牛毛的细雨,一旁的仆人随从都是连忙自己老爷打起了伞。

林延潮道:“诸位,春雨湿寒,我们眼下在这里,抱怨这些也无济于事了,大家三个人一辆马车吧,挤一挤吧,各自的随从就不带了,到时辛苦一把,自己扛行李入贡院。”

当下没办法,也只能如此了,没有随从挑行李,就要自己扛着这么多东西进考场了,对于这些肩不挑手不提的举人来说,简直是一场折磨,本来大家都是想着进考场前养好体力的。

众举人们知木已成舟,也没有再抱怨,而是陆续上了马车。

会馆里掌柜和众伙计们,当下一并跟着后头连声道:“诸各位老爷高中,金榜提名啊!”

五更前,众人坐着马车,抵达了顺天贡院。

三千余举人,近两千监生都聚集在此。

会试,俗称春闱,又称礼部试,又称南宫。

据后世记载,有明开国以来,至崇祯年算起一共进行八十八次会试,取了两万四千八百余人。

这么多领乡荐,试南宫的举人里,除了部分,大多都是第二次,甚至第十几来赴春闱的。

拿浙江省的的进士统计,平均一名举人一生要参加三四次会试,这三四次,不是参加三四次,一定能考上的,其中还有不少半途去世了,或履试不中去任官的。

一般而言,录取进士里面,第一次赴会试的举人最多,大约在三成五这样,而第二次降至二成,第三次降至一成五,其余第四次至第十几次了占了两成五。

乍看第一次赴会试成为举人的人最多,但事实上,失败的人更多,在一次赴会试举人里,真正能金榜提名的差不多有一成五这样。当然也有部分的举人,因顾及路途遥远,终生没有参加会试。

从表面上看,考进士的成功率,要比乡试要高,但是考试的竞争对手,从秀才换成了举人。

三千举人,哪一个不是饱读诗书之辈,经历了前面数道考试,大浪淘沙来到这里的,都是有真才实学的。

在贡院门口远远地,马车就走不动了,车夫帮着林延潮等人将行李搬下马车。天南地北各地方言汇聚在一起,传入耳中。

几千举人云集在这里,在贡院的龙门前,排起了浩浩荡荡的长队。

这一幕有几分似曾相识。

“几位举人老爷,你们要脚夫吗?我们帮你们把行李挑至贡院门口?”

十几名脚夫聚了上来,林延潮等举人听了都是大喜。

“要的!”

“要的!”

(本章完)

297.第297章 众望

第297章 众望

有了脚夫帮忙,当下福州会馆这些举人们就轻松许多。

这些脚夫挑着行李,排起了队。这脚夫有好几百人,都是大兴、宛平两县官府调来的民役,按照规矩,是不要给钱的,但是举人们都给了赏钱。

没有直去贡院,林延潮先去供给所,会试和乡试都设有供给所。

会试的供给所由,顺天府治中总理,再均责成大兴、宛平知县会办,经费也由铺税银支办。

林延潮来到供给所,见炭火供给,有木柴、煤、炭、秫苇,此外还有炭盆,蜡烛可以支领。

虽说准备充分,但反正有了脚夫,那就买了以备不时之需。

林延潮买了炭,领了炭盆,蜡烛,然后脚夫扛着这些以及沉重的行李,去贡院门口排队。

看着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林延潮听闻,还有高丽国、安南、占城等国的考生,大明对于各国有经明行修之士,允许各就本国乡试,再贡赴京师会试,不拘额数选取。

福建举人的被分到一处,林延潮等福州会馆的士子,也见到了刘廷兰,黄克缵等,当初乡试时的老熟人,众人都是略一抱拳,没有说话。

林延潮负手而立,静静地站在寒风和空中细细飘来的冻雨中等候。

有几名不认识林延潮的福建举人,不免向刘廷兰问一两句,这举人是谁?为何如此年轻之类的话?

刘廷兰,黄克缵都是压低声音道了句:“这就是当年与我等同榜的解元。”

这几人听了都是恍然,会意过来道:“原来这就是十五岁解元郎啊。”

“一篇漕弊论,引得京城洛阳纸贵。”

几人听了不免有几分钦佩,朝林延潮这多打量了几眼,然后再与一旁相熟的举人低声介绍起来。

众人听了不免发出几句久仰大名的感叹来。

众人看来,试图将盛名之中的林解元,与眼前这翩翩少年郎君联系起来。

林延潮抬起头,目光一扫而过,但见四周之人都是收回的眼光,侧着身子站着,不过眼角的余光却看向这里。

倒是有几个人,示好地向林延潮遥遥拱手。

林延潮微微一笑,大方拱手而起,向附近的举人作了个团揖。

众人没料到林延潮如此有仪,这时大家都是反应过来,几十人也是一并向林延潮作揖行礼。

相视一笑,众人没有交谈,不过都是心照不宣。

众举人对林延潮不免有几分好感。

见一旁同乡对林延潮这么敬重的样子,刘廷兰红眼病不免又犯了心道:“没料到这小子,名气居然达到这个地步!”

这时天空微明,但仍是乌云密布,令人感到几分压抑,透不过气来。

这时但听龙门一声放炮,众举人开始入场。

当下入场的是湖广举子,这是违反常例的,两京十三省的士子,为何要让湖广举子先走?

于是下面的举人不免议论纷纷,会试前各种黑幕说层出不穷。

上一次殿试,三鼎甲,状元是投效张居正的人,榜眼是张居正的儿子,探花是张居正的同乡,满城所有举人对张居正都是心怀怨气的。

眼下一点点小的不满,都是引起众人的愤怒。

林延潮看了一眼,继续在雨中等待。

到了快中午时,下面终于轮到福建举子入场了,林延潮缓缓走向贡院,抬头打量。

这顺天贡院,贡院大门五间,即为龙门。中间三门上有横匾,中门上题天开文运,东门上题明经取士,西门上题为国求贤,四周高达一丈五尺多高的棘墙等。

贡院里有九千多考棚,以木板房搭盖,十分容易着火。

天顺七年,会试第一场的夜里头,考场着火,烧死了九十多个考生。明英宗给死者每人一口棺材,埋葬在朝阳门外的空地,并立碑天下英才之墓,人称举人冢。

不过前段张居正上表朝廷,将考棚的全木制结构改成了砖瓦结构,但是以大明朝办事的尿性,搞了半天只是完成了三分之一。

到时候能不能住入砖瓦结构的考房,只能凭考生自己运气了,若是到传闻中的雨号,臭号,只能怪自己手气不好。

浙江举子搜检完了,当下轮到福建举子。

兵丁搜查自是十分严苛,一名堂堂举人,有功名在身的人,双手按墙,头低下,衣袍解开,头发打乱,双腿分开,再给两个五大三粗男人,从背后上来在身上摸来摸去。

这画面是怎么想怎么污啊!

林延潮身旁的一名举人一面被官兵搜身,一面将双手高高举起,苦笑着道:“我终于明白了,这举人的意思,就是把双手高高举起啊!”

几名兵丁冷笑一声,继续搜查,众人都是如法炮制。

这时候下着冻雨,又需解开衣裳搜查,结果令人不少身体不好的举人们,连打了几个喷嚏,这样搞下去感了风寒也说不定。

这时搜检官看不下去了道了一句:“快些放过,后面还有几千举子入场呢。”

兵丁应了一声,后面速度当下快了,轮到林延潮时,略微搜查了一下就过了。

林延潮一过龙门,迅速穿戴好衣裳,免得感了丝毫风寒,在这贡院里要先考他三天两夜的,若是得了病,考挂在里面的,半途被抬起出去,每年都有十几个。

过了龙门,林延潮就自己扛行李了,领了会试的卷子,这时路过一个大槐树。

但见每个路过槐树的士子,都是放下行李,郑重地朝此槐树拜下,林延潮知道此槐叫文昌槐。自己看过不少进士的读书笔记,说此槐决定考生的文运,故而考试前,每个考生都要拜一下。

林延潮也是不能免俗啊,拜了一下,想来真是功名诱人。

入了考场,见中央是明远楼,北面是至公堂,东西设更道,更道两旁用木栅分割,文场里号兵来回巡弋。

林延潮依着卷上排号去‘玄’字房,进了考巷,但见每个考房门前都有一名兵丁把守,这竟然是一对一看守。

兵丁检查过林延潮考牌,领着他进了号舍,这号舍不是新盖的砖瓦结构的新舍,而是原先木头搭盖的旧考棚。

不过林延潮打量了一下,所幸考棚还算坚固,下着雨也没有漏水进来,比起自己乡试时,四面漏风漏雨的考房好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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