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4章 琥珀之卵

天堂城的规模,几乎可以算是安息古国之中数一数二的。

除却规模最大的圣泉城之外,如今第二大的就是天堂城了……虽然从第二到第五加起来也未必能有圣泉城大就是了。

这种程度的滔天权势,却能拥有第五能级的奉献之心,他必然是在苦修的。毕竟这个世界的苦修也是唯心的,只要他认为自己在苦修,那就是苦修了。

鱼露这个东西,对艾华斯来说简直就是日常饮食。对他来说就是酱油这种程度的东西,只是因为安息离大海太过遥远、这种海边特产才会成为比黄金更贵的奢侈品。

……不出意外的话,这瓶血酱甚至可能就是劳合区出产的。

这让艾华斯顿时面露难色。

——简直像是出国旅游吃贵了许多的海底捞一样令人心情复杂的体验。

虽然在来到阿迪勒的寝宫之后,艾华斯对这位善主又有了不少改观——他并非只是做个样子的伪善之人,也不是操控人心的野心家。

他是发自内心的想要做些什么好事。

但艾华斯也愈发清晰地理解到,自己与这些人确实不是一路人——

就算阿迪勒确实是真心实意的苦修、善行,有着与其他善主如天地之别的道德与善良。可他对艾华斯来说,却仍旧是那么的野蛮而又残忍……不可救药。

因为他无法超脱他的出身、文化与信仰。

他每一句礼貌而温和的言语,都是在向艾华斯揭示“善主”这个群体的上限在哪里。

不知为何,艾华斯还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淡淡的死气。这不是说他身体不好,或是生了什么病、受了什么诅咒。而是如同那种知道自己身患绝症的人一样——

不像普通人那种会有“未来的时间是无限的”那种感觉,而是清晰的知晓了自己的终末之时。正因如此,他所做的一切计划与布局,都会有一个无法越过的死线。那是一种“仿佛什么都无所谓了”的淡然,却又混杂着“至少要做完某件事”的执着与焦虑的特殊感觉。

因此艾华斯暂时没有和他多计较些什么,而是直截了当的询问了他最为关心的问题:“你所说的琥珀之卵……是怎么回事?”

闻言,阿迪勒并没有吩咐下去,或是命令些什么。

他只是目光低垂,宫殿之中的那些奴隶们,便保持着沉默自发走了上来,将置于封印容器的琥珀之卵送了过来。

正如阿迪勒所说,他们心意互通。无需言语也无需交流,因此也没有失误与斥责。

这也是牧养法做到的吗?

艾华斯思索着,并定睛看去。

——那是一个被盛放在黑色容器中的什么东西。

外面的容器是一个巨大的蛋,它由“渴石”打造而成。显然是与善主召集居民时用的渴石钟一样的材质……看起来像是浑浊的黑水晶一样。

只是盯着它看,艾华斯就隐约听到了若隐若现的海浪声。

像是那种助眠的白噪音一样。

而若是艾华斯将目光移开,那种声音却又消失了。

那种透光率,有点像是汽车的防窥玻璃。若是透过它,就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像是猜到了艾华斯在想什么,又像是善主观察到了他的目光。

于是紧接着又有奴隶搬过来放好了一支蜡烛,并将其点燃。那也是艾华斯颇为熟悉的特产——正是教国的主教们所使用的圣烛,这蜡烛的火光有着微弱的安神与治疗作用,能驱散许多较弱的疫病。

透过这蜡烛的光、倒是能隐约看到里面的一点轮廓。

似乎有什么东西漂浮在其中……可不管艾华斯怎么看,那都不是一个光滑的蛋、倒像是有些奇怪的触手一样的东西。

“……那似乎,不是蛋?”艾华斯喃喃道。

不知为何,只是看着它,就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悲伤。

可是艾华斯又偏偏什么都记不起来。

那种令人错乱的矛盾感使人不安,甚至有些心烦意乱。

就像是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人一样——而且她还在自己面前,眼含热泪的沉默注视着自己。

“是,也不是。”

阿迪勒看向艾华斯,目光悲伤:“我的兄弟啊……你是不是以为,这是柱神琥珀所留下的子嗣?”

“没错。”

艾华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无法从那“蛋”中撤离。

因为他先前已经知晓环天司曾与琥珀相爱,又被琥珀所杀。渊天司就是环天司过去的尸体坠入大海并成了精……这又是琥珀之卵、又是能被海水封印,不免会让艾华斯联想到海葬密续中的隐秘知识。

“看来您知晓的秘密也不少。”

看着艾华斯的反应,阿迪勒却反而满怀期望与认同的笑了出来:“您甚至知晓吾主与琥珀之柱的深厚感情。”

他猜到了艾华斯的想法,知道艾华斯肯定是以为这是环天司与琥珀的孩子。这种模糊的表述,也正是他刻意进行的误导。

“……我发现你像是一个哲人,阿迪勒。”

艾华斯抬起头来,看向善主:“你很喜欢双关。”

正如那句“琥珀从不是卵中之胎”其实有两个完全不同的意思。

其中一种解释,是建立在琥珀是“将生未生之神”的基础上——根据目前的神学研究,琥珀是一个尚未诞生的婴儿。她是眼、是门扉、是卵、是光、是琥珀……她诞生于未来,生长于过去,因此她是一种无法存在的“悖论”、一种无法解开的“错误”。

因此若要否定“将生未生之神”、又提到“从不是卵中之胎”,就会给人一种错觉……他仿佛是说,琥珀并非是一个尚未出生的“卵中的胚胎”,而是一个已经诞生的存在。

而艾华斯恰好知晓这份秘密。

琥珀是环天司——亦或者说轮回天司所爱之人。艾世平在世界毁灭之前,将自己的轮回之权柄,交给自己最为信任的那个人,让琥珀被永久封印、并成为了重启世界的最后机关。所以她当然不是“卵中之胎”,而是被封印到了“卵”中,蜷缩沉睡如婴儿般的成年人!

但同时……阿迪勒其实这句话应该还有另一个意思。

艾华斯如今也回过味来了——这确实不可能是琥珀与环天司的孩子。

因为就看阿迪勒对环天司的虔诚程度,这要真是环天司的初代子嗣,这不得被他当神明般供着?

怎么可能会被偷?又怎么可能会被他毫不在意的封印?

与其说那作为某种信仰……倒不如说被他视为了某种难以处理的麻烦。

甚至可以说,阿迪勒对琥珀隐约还有某种敌意……

……果然毒唯从来只对真嫂子破防。你特么总不会是艾世平的女友粉吧?

一旦想到这种可能,艾华斯就感觉有些毛骨悚然。

“您对……‘轮回’,知晓多少?”

阿迪勒严肃而认真的问道。

艾华斯想了想,如此答道:“当世界变迁轮回,世事永恒不变。

“正义的将依然正义,污秽的将依然污秽。王者永远是王者,奴隶永远是奴隶。

“无人提升,无人下降,万物永无变化。宇宙业已凝固,如同琥珀之卵;世界永劫轮回,一如衔尾之环。”

那是环天司显圣之时的言语。

听到这话,阿迪勒顿时激动了起来。

“好,好!”

他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甚至顾不得维持那副哲学家的架子,整个人近乎狂热的连连点头,声音都高了一倍有余:“我的兄弟,你果然也是见过神迹的人!我们是一边的,都是身负职责之人啊!”

他几乎想要拥抱艾华斯,好不容易才平静了下来。

……什么意思?

艾华斯挑了挑眉头,意识到了什么。

他见过降临的环天司?可是……那怎么可能?

而误以为艾华斯是自己人,于是阿迪勒毫无保留的说出了他所保守的最大秘密:

“我建造天堂城,就是为了这座宫殿;我修建这座宫殿,就是因为我的职责;而我的职责,就是看守着它的封印——直到它在未来某个时刻被打破。我也终将因此而死,这就是我的宿命。

“它必然被打破,必须被打破。因为它是悖论之子,不存之神。

“它并非是环天司与琥珀之子,而是琥珀本身。

“世界永劫轮回……如今的琥珀诞生于未来。而存在于过去,即将孵化成琥珀的那个‘卵’,就因此而变成了扭曲的怪物。”

听到这里,艾华斯恍惚了一瞬。

他受到某种神秘力量的感召,情不自禁的用一种他不会说的古老语言,念出了海葬密续中的知识、就如同那知识是活的一般:

【会飞的蛇飞入鸟巢、并吞下飞鸟的蛋,却从体内孵化出了幼鸟】

【鸟从蛇的腹部破腹而出,第一眼就望见了吞噬自己的蛇,并爱上了他】

下一刻,艾华斯骤然清醒了过来。

他看向这枚蛋,微微睁大双眼。

毫无疑问,这就是那枚蛋。

因为琥珀成为了超脱于未来过去的神中之神,登峰造极之神、完美永恒之神……所以永远不可能诞生的,琥珀之卵!

——它就是在这个时空,这个轮回中原本应该孵化出的琥珀本身!

真正意义上的,柱神的死胎!

更新完毕喵!

昨天本来是猫的阴历生日,结果码字码到昏迷,一觉睡醒赶死线赶到第二天凌晨,也是没谁了……

今年过阳历生日吧还是(

(本章完)

第1205章 白刑与虚无

所谓一证永证——这话对琥珀来说一点不假。

琥珀作为如今轮回之权柄唯一的掌控者,整个世界九次周而复始的永劫轮回都是自她开始的。

——纵使那些同样从未来归来的柱神也能保有记忆,但只有她是以肉身的姿态回归的。

这也是琥珀成为了不可逾越之“最强”的原因。

因为她比第一次轮回的自己,已经多了整整九万年的时光。

柱神的力量本身无法跨越历史,如同环天司每次轮回归来,都要先从阿堕那边稳定获取一笔启动资金才能获得神格一样……胚胎形态的琥珀之卵也不会因为未来琥珀从末日归来而同样获得什么神秘力量。

然而,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同时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这个世界已无轮回天司,昔日的艾世平也已经变成了环天司,因此琥珀的诞生也不会重演。

这世上已经不会再有一个叫做艾世平的有鳞者将她孵出来,把她带大……不会再有名为“琥珀”的有羽者少女追随着她的神明、她的父亲、她的老师、她的爱人一路行至万年之后的末世,得到了轮回天司的权柄、被祂交付最为伟大而痛苦的职责、又被祂亲手埋葬,陷入了永世无法醒来的轮回。

可是,她作为已经成为柱神的伟大存在,“琥珀”的诞生又成为了一种被收束的必然——就如同艾华斯作为“命运的中心”,会牵引前世轮回的相似之事再度发生一般,琥珀自己才是最为中心的中心。

因此她必然孵化,并且必须要被环天司所孵化。

如果无法满足这一点,她就会成为扭曲悖论的怪物,从九世轮回的本体中得到恐怖的力量。

她如婴儿般歇斯底里,带着被爱人亲手献祭的悲伤。

或许还有她自己心中对九万年的活死人生涯的怨恨与痛苦。

——这枚蛋与琥珀的关系,就和艾华斯与环天司的关系一样。

基于差异之源河的柱神双生镜的相似之理,万事万物皆可从相似中得到力量——“已有之事后必再有,已行之事后必再行”。

以史为镜、从过去的相似性中得到智慧,却又无法从历史中得到足够多的教训。人们总是会说相同的话,总是会犯一样的错误。而每一次的相似,却又是基于差异与不同……人类正是从这种差异与相似中,艰难地创造出了文明之路。

柱神固然能够保有记忆,但祂们同时也在世上生存,试图着手解决末日;可只有琥珀作为监视者,什么事也做不了,只能看着世界一次又一次的循环。

人们犯着一样的错误,逐渐再度踏入不可回头的归途。

“当年的他,大概正是为了超越这苦痛的永劫轮回,才迈入了超越之道途的吧……”

艾华斯对环天司的理解更深了一层。

轮回确实是环——是莫比乌斯之环。他并没有回头,只是向前走,却不断回到原地。

而这枚死胎,就是这轮回存在的最好证明——“世界曾行至不可挽回之地”、“世界已行至不可回头之路”。

艾华斯怔怔注视着那枚琥珀之卵,瞳底渐渐泛起昏黄。

万般心绪浮上心间,他甚至完全听不见阿迪勒的说话声音……艾华斯模模糊糊间能听到他好像在说些什么,但就像是半睡半醒间听到的东西一样,能够听到声音却无法理解、理解的东西又会很快被忘却。

艾华斯注视着它,却始终想不起来什么应有的记忆。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回忆都没有。

如今艾华斯已经知晓,他那“突然从心中浮现”、之前却完全没有印象的记忆,大概率是环天司通过他们的相似性传导过来的记忆。

因此艾华斯也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你还不愿意将关于琥珀的记忆给我吗,环天司?

无法言喻的感情逐渐沸腾。灿金色的辉光从艾华斯的眼底燃起,让他的黄金瞳化为了燃烧着的夕阳。

“——”

他张开嘴巴,无意识的念出一个名字。

艾华斯甚至不知道自己说出了什么名字——那名字在说出口的瞬间就已被剥夺并消失无踪。甚至连艾华斯自己都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东西出来。

就如同被白刑抹杀了一般。

……等等,白刑?

艾华斯睁大了眼睛。

白刑!

他清晰的意识到了什么——

关于牧者,关于白刑,关于“他”如何将自己奉献给了堕天司,关于安息古国的恶魔学者……也关于没有名字、只留下代称的琥珀。

以及……虚无。

——被抹除了一切存在,那不就等于是“落入虚无”吗?

艾华斯记得,就连柱神也不记得琥珀的名字;不仅如此,甚至连环天司自己都不知道牧者的名字!

就连堕天司,都忘记了牧者的名字,只能称呼他为“蛇尾”。不过因为堕天司本来就喜欢“蛇蛇蛇”的叫,也不好好说话,所以艾华斯没怎么在意这件事。

但如今回忆起来,确实不太对劲。

并非所有的“艾华斯”都叫“艾华斯”或是“艾世平”。

根据环天司的兴趣,牧者的名字大概也是“艾”开头的……就像是家里养宠物的时候,有时也会将自己的姓氏冠给它一样。

这确实是艾华斯的风格。

然而环天司称呼艾华斯的时候,总是直呼其名——祂甚至称呼其他柱神的时候都比较倾向于叫名字;可祂称呼牧者的时候,却总是称呼它“牧者”。

当时艾华斯是以为他已经忘记了牧者的名字、亦或是不希望艾华斯得知他的名字。

但如今,艾华斯渐渐理解……艾世平并非是切割了一切善念与正义的罪恶化身,而是一个不被理解、濒临崩溃的疯狂救世主。他不会傲慢到忘记牧者的名字。

除非……

环天司是真的忘了,基于一种不可阻止的力量。

——比如说,虚无之力。

如果说白刑的本质,是借助虚无之力进行抹杀……那就能对得上了。

善主们本身就擅长操控禁忌法术,说不定其中就有一个法术是呼唤虚无之力。这完全是有可能的。

既然如此……那虚无的力量与这片土地的关联性,可能比艾华斯想的还要更深一些。

而见艾华斯对琥珀之卵无意识的发出了什么声音,阿迪勒却是吓了一跳。

他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艾华斯,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态度却发生了些许转变。

没有变得更加亲近、更加信任……却反而多了几分客气与疏离。

而根据艾华斯敏锐的感知,那比起冷淡、更接近敬畏。

——他是隐约意识到我与环天司的关系了吗?

“我还有一个问题,”既然如此,艾华斯也就不演了,“阿迪勒,我希望你能诚实的告诉我一切。”

“……不妨说说看,我尽量知无不言。”

阿迪勒迟疑了一下,还是认真答道。

“岩窖城,”艾华斯严肃的问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参与战争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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