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期集二

汴京三四月,多是细雨蒙蒙的景色。

雨打在行在汴河的御船锦帆上,船舱望去汴河州桥两旁的景色也有些朦胧。

绿杨发出新叶,垂柳低蘸河岸,街道拥塞,行人摩肩,也有丽装歌女撑着油纸伞立在州桥中顾盼。

章越等坐在船舱里,观赏着汴水春景,前往去期集所——太平兴国寺。

船过州桥时,遥遥可见兴国寺佛塔高耸,人站在船头需仰头才可观全貌。

与开宝寺铁塔不同,兴国寺佛塔乃青砖所砌,高达几十丈。

太平兴国寺在大相国寺以西,汴河马军衙桥东北,太平兴国年间,宋太宗以年号赐封,故而名为太平兴国寺。与天清寺,开宝寺,大相国寺并称汴京四大皇寺。

东汉时释家传入时,摩腾,竺法白马驮经至中国,汉明帝款待二人住鸿胪寺。后来又建白马寺取鸿胪寺之意。

后称为道场,伽蓝,到了唐朝通称为寺。宋朝将大者称寺,小者称院。

当初苏洵父子三人进京赶考时,就住在大兴国寺的浴堂里。

也就是上个月,苏洵才在宜秋门附近买下一座宅邸,一家人搬了过去,距大兴国寺一里远。

船至码头,章越舍舟登岸。

众同年进士都在岸上迎候并以状元公呼之,都人皆冒雨来观。

岸旁有七驺金吾卫仪驾等候。

状元给驺,是从蔡齐被宋真宗点为状元时恩典。

金吾卫是天子出行清道,奉引仪仗的卫士,至于七驺前驱之制唯有皇帝才可以用。

当时宋真宗见京师游手好闲的百姓也可乘马出入,家里有钱的进士,出入期集也十分铺张,好几匹高头大马驱车而行。至于状元蔡齐则家中清贫,无力置办行头。

于是宋真宗规定,进士往期集所一律只需双控马首,不可越制。

至于状元,御赐皇帝仪仗使用,成为定制。

章越坐上马车与众进士们从码头往太平兴国寺时,都人皆争道相看,不少人攀屋俯瞰,士庶百姓无不羡慕,甚至不少京中健儿自个驱马跟在仪仗后以壮行色。

章越虽坐在马车上,仍再三扶住车轩起身,弯腰向道旁争看的百姓行礼。

如此一路行至太平兴国寺,章越在寺前下车。

大平兴国寺僧人见天子仪仗及浩浩荡荡的车马,早就合寺出迎。

章越率众进士们在寺门谢过僧众后入寺。

太平兴国寺在大内右掖门外,离开封府,御史台,尚书省都不远,虽繁华但不喧闹。当初苏洵选此地备考而不是去繁杂的邸店下榻着实是一个明智之举。

细雨之中,章越踏入太平兴国寺。与大相国寺不同,太平兴国的寺殿规模宏大,且处天子脚下闹市之地,却丝毫不闻一点喧哗声,真是一处极好的宝刹清净之居。

方丈在前引路一路向章越介绍寺中景物,章越到殿前一株古柏驻足,但见树木年岁久远,柯干上皆是苍苔。

方丈合十道:“此相传为大禹亲手所栽,距今不知几千载了。”

章越与众进士对殿后高耸入云的兴国寺塔参拜后,前往期集所东藏经院。

雪白的院墙上书写着历代状元的题诗。

章越一一看过,正好看到景祐元年状元张唐卿的题诗。

但见题壁云“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

南北朝时中书省设于禁苑,禁苑中池称为凤凰池。故而凤凰池可代指中书省,也可代指宰相。

遥想当初张唐卿状元及第,何等意气风发,故而在此立下十年身到凤凰池之志向。

不过张唐卿不过二十八岁即去世了。

有嫉妒他的人,在他这首诗后附了两句,君看姚晔并梁固,不得朝官未可知。

姚晔,梁固也是状元,可惜也是年纪轻轻病逝,连朝官也未至。

章越又看了章衡,刘辉所题的诗句,太平兴国方丈当即示意寺僧奉上纸笔。

“还请状头题诗。”

章越略一思量还是写了一首中平之诗‘丹墀对策三千字,金榜题名五色春’。

方丈与众进士看了都笑着称好。

章越写下落款‘嘉祐六年三月殿试一甲第一人章越题此’。

因是头一日期集,众进士于所内商量,首先选出‘团司’。

团司就是操办期集宴的人,由状元榜眼从同年选出,负责牒请,纠弹,笺表,主管题名小录,掌仪,典客,掌记,掌器,掌膳,掌酒果,监门之事。

团司多则五六十人,少则三四十人。

这时也是众进士相互认识的时候,彼此于藏经院里相谈,别看今日短短几句话,日后各自为官遇见了,即是倾盖如故。

大兴国寺僧人奉上茶果给众人。

堂上摆着一张大桌,上面铺就着白纸,每个进士依名次上前在纸上写下自己姓名,籍贯,三代,外氏,及第前是否入仕。

写后会编作同年小录,交给书铺印制,每位进士一人一本。

章越看到省元江衍。

江衍有些失落的,他的名次从省元掉到了殿试第十九名。

但省元有个权利,在殿试唱名时,唱名过三人,若没有省元名字,省元可疾声自呼。

当年吴育,欧阳修为省元时都曾如此,这时天子会给省元升甲,给予前三名的待遇。

不过范镇得省元时,殿试落到二甲,当时殿前唱名过了前三,他也未出声。至于省元江衍也是如此,始终默不作声,接受天子给他的名次,不求升甲。

对江衍,章越自是高看一眼,开口让他主管纠弹之事,至于黄履,韩忠彦等人也自有安排。

章越正与同年言语,正好大多数人都在题名小录上写完名字了。

正好轮到榜末二人。

榜末最后一人,也是五甲最后一名叫陈涛,家中行三看了众同年自嘲笑道:“状元行三,我也行三,状元名挑一榜,我是肩担一榜,彼此不分伯仲。”

见陈涛说得诙谐,众同年闻言听了都是大笑。

一人笑道:“此为担榜状元,佩服佩服!”

与陈涛一并在小录题名的榜末倒数第二人,他本觉得与陈涛一起在众进士中身处倒一倒二,实在是颜面无光。

但见陈涛都能如此不要脸面,于是他也自嘲一番,题了一首诗道:“举头虽不窥章越,伸脚犹能踏陈三。”

说完此人还作势跺了跺足,藏经院内众进士们无不捧腹大笑。

至于陈涛则气得满脸通红。

章越也不由扶墙大笑心道,期集中有这二人,也算有趣。

(本章完)

第297章 期集三

写同年小录后,即是叙齿,拜黄甲。

众进士们聚集于藏经院内,堂上设褥,章越面西,陈睦,王陟臣二人面东各自高坐,其余同年四十岁以上皆立于东廊,四十岁以下立于西廊。

司仪出声,令同年对拜,再复拜。

之后东廊一位鹤发老者出班,章越从褥上起身,来至院中向老者长拜。

老者归班后,西廊一名年纪与章越差不多的进士,走到院中则向章越长拜。

这就是拜黄甲了。

这鹤发老者是众进士中年纪最长者,早已过了花甲之年,由状元先拜最年长者。

之后众进士年纪最轻者,与章越一般是十七岁及第,不过差了章越两三月如此。由进士中年纪最幼者再拜状元。

这被称为拜黄甲。

黄甲的意思,就是进士榜单都用黄纸书写,故而中进士者称为黄甲。

再之后吏部注授新及第进士差遣再颁一张文榜,称为黄甲阙榜。

当即团司出首道:“拜黄甲之意,就是训在榜之人勿以科名之高下相轻重,而以齿之长幼相伯仲。凡在榜之人,宜先义后利,爵位相让,患难相恤,久相待而远相致也。”

章越等在场进士聆听训诫一并稽首称是。

自唐以来,进士约以同年相为兄弟,以主司为师长。

宋朝虽革除了主司为师长,将一切恩典都归于官家,进士们统称为天子门生。但同年约为兄弟的风气还保留了下来。

众人坐下之后,各自续话。

方才章越拜过的年老进士便说些掌故,此人也是科举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最后皇天不负苦心人地考上了进士。

此人虽行将就木,但因为落榜多次,对于期集等传闻听了很多,故而坐在那侃侃而谈,甚至有点居高临下指点众人的意思。

章越也明白,自己之前一直都在读书,对于这些门门道道不太清楚,寒门子弟的劣势也在这里。

官场上的规矩,没有人提点,这拜黄甲叙同年这些谁都会为之,但如何挑选谁来入局,谁来安排期集钱,这些自己一时没有计较。

这名进士这边说着,王陟臣就向章越道:“状元公,关于团司我草拟了一份单子,你过目一下,若是没有问题,就按着上面的拟。”

章越心底不悦,这还没商量呢,你就给我递来一份单子,到底你是状元还是我是状元?

不过按规矩甲科前三名都有资格敲定期集人选,王陟臣如此行为自己也一时挑不出理来。

王陟臣说完,也有几个同年点了点头,看来对方在同年进士之中也有号召力。不过章越也有号召力,那就是状元二字。

但是自己是众进士里年纪最轻的几人之一。

难道真按照拜黄甲里所言,按照年纪长幼来排大小,那么要自己这状元组局意义何在呢?

王陟臣的挑衅,其实算是章越为官以来面对的第一个挑战。

看着王陟臣递来的单子,章越笑了笑道:“希叔兄这么快就拟好了。”

王陟臣笑了道:“状元公年轻,我也想着能多分担着些就帮着分担着,若是状元公觉得我冒昧,那我这此赔不是了。”

“哪里的话,”章越笑道,“我相信希叔兄绝对是出自善意。”

众人都在看章越如何应对。

但见章越从容地拿着单子,对那年纪最长的进士问道:“依明德兄之见,以往出任团司都是何者?”

称为明德兄的进士也是一愣,他虽喜欢拿大,不过也意识到章越与王陟臣之间的较量,谨慎地含糊道:“团司负筹办期集游宴,纠察诸事,以往人选都是由状元与榜眼商量着定的。”

章越笑着追问道:“那么以往是如何商量的?”

“这嘛。”对方看着章越不放过他,心道对方十七岁即中了状元,自己还是不得罪的好。

于是此人放弃模棱两可的回答言道:“出任团司的多是殿试甲科省试前十,各路解试解头,及名望人士。”

如今章越举起王陟臣的单子道:“希叔兄,殿试甲科省试前十及解头都在其中了?”

王陟臣不自然地道:“或有些遗漏,但也多在其中了。”

章越笑道:“团司于期集关系重大,谁来出任谁不出任,咱们务必公允来办。就算是进士省试前十之中也有些人未必胜任。希叔兄,你看咱们再商量商量。”

王陟臣闻此不甘愿地点了点头。

这名叫明德的进士笑着打圆场道:“说的是,说得是。”

章越与王陟臣这边说完,那边想如何将王魁踢出局去。

当下章越找到了韩忠彦,黄履道:“团司的人如何拟定,还有期集钱如何分配,你们二人可要帮我拿主意啊。”

方才王陟臣为难章越时,韩忠彦在一旁看得清楚。他没有言语,看章越如何应对,却见章越不费吹灰之力化解了倒也是佩服。

如今韩忠彦见章越来找他帮忙,更是高看一眼。

黄履道:“咱们太学里的同窗一定要尽可能入团司,或者参加期集。”

章越闻言点了点头,他也经王陟臣一事明白,自己基本盘在哪里,要真得罪人还是要得罪的。

黄履道:“咱们太学二十四位同窗,除了你我,师朴兄外,无一人入进士甲科与省试前十。”

章越道:“那你们挑几个才望出众的,我尽力让太学里的同窗多几人入团司。”

“好。”

章越又想到了王安礼,王囧,刘奉世等等。

章越都出面一一邀请,最后陈睦,王陟臣一商量,定了团司的人选,一共五十人。

进士前十省试前十都出任团司,唯独进士第六名,省试第三名王魁未入。

至于原因,外人也不敢多问。

团司作为主持期集的‘职事官’,是每次期集的固定人选,至于其他进士如何入局,就要再商量了。

新第进士都要喜欢入局,于是都是托人或到章越这来活动。同年这个圈子如此紧要,不仅是同年本人,甚至推爱于对方子孙数代,以后升官相互显荣,贬官则一并屈辱。

最有名就属太平兴国三年进士公然结党。状元胡旦仗着宋太宗的赏识,对抗宰相赵普,他与同年董俨、陈象舆,时常聚于另一同年赵昌言家中彻夜长谈,议论朝中大臣。

董俨、陈象舆还被人戏称为董半夜,陈三更。

结果胡旦他们终归是年轻人,本是被赵匡义用来对付赵普的,却反被赵普收拾了。

除了这一榜,太平兴国五年,天圣五年也是宰相榜,同年之间相互奥援。

与谁为同年是由考官所决,但同年之情谊,形成一个圈子,却必须通过期集巩固。故而为何新进士如此热衷参加期集也在这里了,因为吏部授官后,包括状元在内所有进士都必须到地方任官,从此众人天南地北各在一方。

唯有在授官前的期集大家才能笼络关系,再不济也要混个脸熟。

同年小录写毕,拜完黄甲。

众同年们坐下吃着茶水瓜果,抓紧时间来叙情谊,以及讨论期集钱。

可以通过期集钱剔除一部分人……

说来这对家里贫寒的进士很不公平,但这也是事实,不得不采取筛选的方式。

期集钱是一千五百贯,这还是紧着用之下,章越这一科进士一百八十七人,以一百人入局而论,每人就要出十五贯。

一般而言是按名次高下来分配,比如章越身为状元就要缴最多的钱,而陈涛身为最后一名就要少缴钱。

不过事实上,名次低进士们为了获得入局的身份,反而名次越靠后的钱缴纳得更多,章越等前三名反而不用缴钱。

章越感叹任何时代都是赢者通吃,概莫能外。

不少有钱的进士都出声说要用多缴纳期集钱的办法,来取得入局资格。其中有一人是富商子弟,愿出十倍的期集钱。

这时台下有人突然谈起卢文焕的故事,似意有指。

唐光化二年的状元卢文焕组织期集,排场极大,同年中家里有钱的都花费不起,以至于同年都不愿去。有一天卢文焕以明目要众同年出来期集,一名叫刘璨的进士实在出不起钱。

卢文焕当即将他的驴给扣下了,刘璨哀求说这驴子不是他的,而是别人借给他的。

卢文焕骂道,药弗瞑眩,厥疾弗瘳。

出话出自尚书,卢文焕的言下之意就是,现在不给你下猛药,你这穷病就治不好。

过了四年,刘璨显贵,卢文焕失意。刘璨见了卢文焕就拿这句话讽刺他。

似卢文焕这样的人不少,更有的状元还借游宴大肆铺张,压榨同年,自己从中得到好处。

反正想起卢文焕,胡旦以及张唐卿,章越心知不是中了状元就一帆风顺了,状元中的失败者其实并不少。

章越决定改变规则,建议将期集从五日一宴改作三日一宴,宴饮也不追求奢华,够吃就好,同时人数也以百人为聚,尽可能让每位同年都能参加几次期集。

章越还主动拿出一百贯作为期集之费,以堵住悠悠众口,让每个进士都出一些期集钱入局。

韩忠彦感叹章越居然没有利用这机会来搞小团体,以及排挤和打压人,最后还是以雨露均沾的办法请同年入局。

这到底是一等迂腐呢?还是所谋者甚大?

难道真如殿试上他与天子所言,要作一个孤臣么?但看他拉拢自己,黄履以及让心腹出任团司的手段,又觉得有些不像?

章越到底要得是什么呢?自己看不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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