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从未见过这等嚣张的嫌疑犯(三更)

黎玉英再回到公主府的正殿时,精气神已然不同。

此处进进出出,自从得知公主殿下中毒昏迷后,众人的神情里,皆是惶恐中透出惊惧。

不久前黎玉英也不例外,她就是来作客,结果卷入这种事情里,岂能不慌?

但现在黎玉英不慌了,左顾右盼之间,手还有些痒痒。

如此姿态自然引来了有心人的关注,一位胖大内侍就走了过来,尖细的语气里透出阴沉:“黎郡主,你不在后院等待,来此胡乱走动作甚?”

“莫司副!”

黎玉英望向对方,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公主府上的管事原先有家令、司丞、录事等,后经改制,就剩下司正与司副。

司正有一人,由宦官充任,代原家令职能,总管公主府事务,现在的司正叫做蔡庸,是兴王府时期的老人。

司副有两人,辅助司正,同样也是宫中太监担任,一叫董敬忠,一叫莫如忠。

听上去都是忠字辈的,但根据黎玉英的观察,这两个人跟忠诚没有半点关系,或者说他们的忠诚不是对于永淳公主,而是皇宫里的那一位。

平日里在公主府上颐指气使不说了,之前公主晕倒,他们大呼小叫,等到御医做出初步诊断后,就要强行将她扣押起来。

当时可不是押入后院,而是关进后院柴房,等到宫中来人,再做定夺。

礼部都不敢贸然扣押一位外藩使臣,区区公主府的两个小小司副,竟然敢说出此等言语,偏偏黎玉英当时慌了,竟不敢辩驳,一再忍让。

此时再也不同,黎玉英直接道:“莫司副,你是在以什么身份与我说话?”

莫如忠皱起眉头,神情严厉,语气冷冽,好似在训斥一个下仆:“咱家让你回后院,你听不见么?”

“放肆!!”

黎玉英声调扬起:“我乃安南国郡主,奉王命前来朝觐大明天子,进献贡礼!大明乃礼仪之邦,宗主上国,即便尊贵如内阁张首辅,亦对我等外藩使节以礼相待!你区区一介内侍,莫非宫中未曾教导半点待客之礼?”

莫如忠猛地愣住,然后勃然变色,一张肥白的脸涨得通红:“你你你!你怎敢侮辱咱家!”

‘你一个阉狗,也配被我侮辱?’

黎玉英再不多言,直接丢过去这么一个轻蔑的眼神,拂袖朝着主殿走去。

身后的莫如忠哆哆嗦嗦,肥胖的身体一时间没赶过来,但刚到门口,黎玉英又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妇人拦住。

除了司正与司副外,公主身边就是婢女和嬷嬷了。

婢女单单贴身服侍的,就有十六人,其中几名贴身婢女,据说是在兴王府时期就跟着永淳公主的,但性情乖顺,单凭一腔忠心,亦是无用,只能在公主身边唯唯诺诺。

而那些宫中安排的嬷嬷就十分强势了,此时拦路的恰恰是这几个,厚实的身体一拦:“止步!”

黎玉英连公主府的司副都不准备与之争辩,更不会与这等嬷嬷多做纠缠:“退开!”

“哼!”

为首的嬷嬷满脸横肉,一看就知是蛮横惯了的角色,但看到昨晚跟公主同席的贵女,一时间也没想好要如何,直到发现身后匆匆赶到的莫如忠做了个手势,才马上露出狠色:“殿下被你这小贱人毒害,老奴管你是什么蛮子郡主,拼了这条老命不顾,也要为殿下讨个说法!”

说着,双手抓了过来,摆出一个抓头发的经典起手式。

她是真的敢抓的,且有丰富的搏斗经验。

然而黎玉英岿然不动,洪七神出鬼没地闪了出来,一巴掌甩了出去。

“啪!!”

嬷嬷应声而倒,倒头就睡,长睡不起。

死了还不至于,但以锦衣卫的手劲,不在床上躺个一阵,是肯定恢复不了的。

其他几个嬷嬷正在发愣,黎玉英指了指她们,毫不留情。

洪七二话不说,伸出蒲团般的大手,直接连击。

“啪!啪!啪!啪——”

当地上倒了一片,身后的莫如忠也噤若寒蝉,吓得双膝发软。

事实证明,在锦衣卫面前,这群难缠的下人就是个屁。

黎玉英继续往正殿里面走去。

“吵闹什么!”

然而想要进永淳公主躺着的寝宫,还有拦路虎。

似乎听到外面的动静,一道清瘦的身影走出,满是不悦。

黎玉英目光一凝。

此人正是太医院御医李绍庭。

大明太医院有院使、院判、御医、生药库、吏目等等人员,机构复杂完整,涉及到宫廷御药房、生药库、安乐堂、典药局及王府良医所、地方医学教育等等。

但无论如何,医术都是这等地方的根基,尤其是御医,真的要出诊,为皇宫贵人看病的,虽然大明的御医留下的不少记录很坑,后来李时珍也是做不下去主动离开,却也不能一棒子打死。

李绍庭就是御医里面的佼佼者,年约四十有余,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于胸前,一袭御医官服更衬其儒雅气质,此人在金陵时就有神医之称,被举荐到京师太医院,为王公大臣诊治,无不称赞。

而黎玉英此前处境窘迫,也正是拜对方所赐,一句安南所出的火麻子花,就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此时此刻,眼见造成外面喧哗的是黎玉英,李绍庭的脸色再度一沉,质问道:“公主殿下遭此劫难,正需静养,受不得半分惊扰,黎郡主此番作为,是何意图?”

黎玉英反唇相讥:“李御医不是指控我下毒加害公主么?为何还明知故问?”

李绍庭皱起眉头,似乎没想到对方敢这么说话,语气反倒缓了缓:“黎郡主误会了,我从未说过,公主殿下所中的毒是你所下,只是根据殿下的症状,想到了火麻子花之毒而已。”

黎玉英冷冷地道:“李御医之意,那火麻子花你也没有亲眼见过,只是道听途说?”

李绍庭道:“天下之大,百草千卉,岂能尽览?四海八荒,奇花异草,更非一人可尽识!我不过一介医者,唯有依药性之理,察病体之变,方能对症下药,配制解毒良方罢了。”

“那就是没见过!”

黎玉英冷笑道:“药性之理倒也罢了,那火麻子花就一定出自我安南?其他地方绝不会种植?据我所知,安南所种之物,大明两广皆有,即便有细微的差别,也非当地人不能辨别,不知李御医又如何一口断定,公主所中的火麻子花之毒定是出自安南呢?”

李绍庭抚须,一时间没有回答。

黎玉英紧接着道:“如非一定出自我安南,我这位安南郡主与公主殿下同席,李御医为何偏要点出这个,让我白白遭到怀疑?就让人很是不解了!”

李绍庭意识到不妙,刚要开口,就见黎玉英的语气凌厉起来:“我安南人偏居一隅,比之大明万里河山,必然显得孤陋寡闻,却也知医者当以诊治为本,安南王宫御医素来谨守本分,只言病症,不论是非,李神医此番越职之举,不仅有失医者之道,更失大明体面!退到一边去!”

面对这等高高在上的训斥,李绍庭脸色终于变了。

黎玉英的地位很微妙。

说她身份高贵吧,如今大明朝堂人尽皆知,安南的使节团被国内叛军中途截杀,死得就剩下了一根独苗,还是大明人救的。

这样动荡不休的国家,跑到宗主国求援,哪怕是郡主出身,也不会有多少人瞧得上。

可若是觉得她地位低下,偏偏如今的大礼议新贵之首,内阁首辅张璁见到对方,都得客客气气。

理论上,完全压过对方的,只有宫中的两宫太后和大明天子而已。

所以这种情况,就看自己能不能豁的出去,敢不敢发飙……

原先公主府上下,都认为这位娴静端庄的外藩郡主有求于大明,是万万不敢的,结果现在对方不仅敢,还根据众人不同的身份,将他们压得半点脾气都没有!

“有嫌疑还能这般有底气,一路过关斩将,真是没想到啊!”

陆炳正在主殿的外间凝眉思索,也听到了动静,见到黎玉英走入,立刻迎上。

黎玉英当然知道这位的用意,正色回应:“我无半分加害殿下的可能,无缘无故担上这不白之冤,便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陆炳抱了抱拳,故意致歉:“下人无状,失了我大明礼数,让郡主受惊了!”

配合默契。

陆炳很清楚,黎玉英一来一回,态度大变,只可能是得了海玥的指点,知道战战兢兢帮不了自己,处境反倒会变差,倒不如强势起来,可以震慑住某些别有用心之辈。

而黎玉英更清楚,自己如果仅仅是强势,或许能让某些人投鼠忌器,但也有可能引来更强烈的反扑与栽赃。

所以她接下来要争取解决问题,彻底治本:“蒋太后如慈母,待我恩重如山,如今公主昏迷不醒,太后必定忧心如焚,若能替太后分忧解难,查明此案真相,我定当竭尽全力,在所不辞!”

(本章完)

第110章 名侦探芳莲郡主?(一更)

‘公主薨了?’

黎玉英跟在陆炳身后,脚下放轻,走入寝宫。

映入眼中的画面,让她心头大惊。

寝殿内几盏素纱宫灯摇曳,映得锦帐昏黄,笼罩着填漆雕凤的檀木榻。

那榻极为宽敞,睡三四人足矣,公主小小的身子就那么躺在中间。

榻边香炉中香已燃尽,只余一缕冷灰,徒劳地悬在炉口。

发现黎玉英的呼吸一紧,旁边的陆炳有些无奈,稍稍按了按手,示意无妨,让她揭开锦帐,前往榻前。

黎玉英走了进去,定睛一看,这才松了一口气。

永淳公主躺着,胸膛有着明显的呼吸起伏,脸色稍显苍白,但也没有十分明显的病态。

昨日相见,这位也是弱不经风的模样,现在沉睡过去,只是更加楚楚可怜而已。

人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黎玉英再环顾四周,发现造成如此凄凉场景的关键,是贴身仆婢们全都慌了神,跪伏于榻前,低声啜泣,不禁暗暗皱眉。

正如她兄长黎维宁临去前所言,泪水虽可宣泄悲愤,却难解世事纷扰,哭泣是最无用的,找出办法,解决难题才是关键。

可惜这群婢女都已是六神无主,黎玉英目光一转,落在不远处立着的宦官身上。

身材高大,但并不健硕,有些肥白痴胖,眉眼温和,一看就是好说话的模样。

此人正是司正蔡庸,公主府的主事者,这时神色悲怆,弓着腰,口中念念有词。

黎玉英掀开锦帐,轻手轻脚地走到面前,低声道:“蔡司正。”

蔡庸毫无反应,依旧在低声念叨:“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黎玉英无奈,只有再唤了两声:“蔡司正……蔡司正!”

蔡庸终于如梦初醒,这才发现面前站着一人,惊了一惊:“黎郡主?”

“是我!”

黎玉英正色道:“御医李绍庭已经知错,他的火麻子花之言,根本没有直接凭证,颇多揣测,却伤及我的声誉!然即便没有此事,蒋太后待我如慈母,恩重如山,如今公主昏迷不醒,我也当出一份力,为蒋太后分忧解难,查明真相!”

“啊?”

蔡庸听得傻了,愣愣地道:“郡主你要查案?”

黎玉英道:“还望蔡司正配合!”

蔡庸依旧怔神,万万没想到这位前来作客的外藩郡主,竟有意查明公主晕倒的真相,却也不会被这三言两语打动。

直到陆炳魁梧的身形走了过来,来到黎玉英身后侧,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陆舍人?”

蔡庸的态度变了,抿了抿嘴,颔首道:“黎郡主有话请问吧!”

黎玉英原本准备了一番说辞,是从驸马谢诏为切入点的,但见到寝宫的情况,却突然改变了主意:“这床榻为何如此巨大,殿下安歇,很是不便吧?”

“这……”

蔡庸有些迟疑,但还是如实道:“殿下有梦游之症,未免她夜间苏醒,伤及凤体,府上便特意打造了这座檀木榻……”

黎玉英道:“殿下的梦游之症,从小就有么?”

蔡庸摇了摇头:“不,王府时没有,是入了京师后,或因不适紫禁城的居住环境,才生出了这怪异之病。”

黎玉英道:“那公主出嫁,住进了这座府邸,梦游之症有所改善么?”

蔡庸轻叹:“没有。”

“加重了?”

“是。”

“为何?”

“或许更加不适了吧……”

“御医看了无用?”

“不仅是太医院的御医,便是民间的神医也有请来京师,为殿下诊断,但无论服下多少汤剂,都是不好,还有人言,这是离魂症的前兆。”

“怎么说?”

“据世人之见,神、魂、魄,三者是息息相关的!夜间梦魇,是神动了,但魂不相应,所以欲动而不能动;梦游之症,是人在梦中游行而神不知;梦呓则是口说梦话而神不知,都属梦魂颠倒……离魂症是更严重的症状,有言自觉形作两人,并行并卧,不辨真假,又有言魂魄离体,昏迷不醒……”

‘这等说法不就是如今公主昏迷的体现?’

黎玉英闻言目光一凝,缓缓地道:“根据驸马都尉谢诏所言,永淳公主就因有梦游之症,府中下人借此为理由,不让公主和驸马亲近,逼着他们分开居住?”

听到这个问题,蔡庸这才意识到对方是有备而来,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其实谢都尉并不害怕殿下梦游,有他在还能看护一二,然莫司副、刘嬷嬷将此事禀告宫内,宫内也有担忧,便依太医院林御医建议,让殿下和都尉夜间分居……”

这就是张太后那边施加压力了,理由也是冠冕堂皇,为了公主的凤体着想,蔡庸虽然身为司正,却终究无法担起这种重责,唯有退让。

其实也是无能。

陆炳暗暗皱眉,若是不出这件事,他还真没想到,陛下唯一的亲妹妹处境居然如此艰难。

而黎玉英也看了出来。

包括司正蔡庸在内,这些公主身边的仆婢,都是兴王府时期出来的,若论忠心,没有问题,但能力方面,就差了许多。

当然,不是说兴王府没有能人,问题是即便有,如陆炳、黄锦等人,也都是受蒋太后和朱厚熜调用的。

毕竟那对母子当年初入宫时,也是艰难险阻,处处碰壁,少数几个王府时期信得过又有能力的老人,当然要优先太后与天子,相比起来,永淳公主再受宠爱,也得让步。

朱厚熜和蒋太后站稳脚跟,才能惠及公主,不然一家子在这巍峨深宫里,都得战战兢兢度日。

‘张太后奈何不了蒋太后和当今陛下,只能将恶仆塞到公主身边。’

‘至于蒋太后与陛下,不会一无所知,可无奈之下,也必须有所取舍。’

‘在这个前提下,公主铤而走险,利用幻术班子,演一出戏向宫里求援,确实有必要……’

想到这里,黎玉英干脆道:“你们原本的计划是什么?”

蔡庸面色彻底变了:“黎郡主此言何意?”

黎玉英道:“公主寿诞,幻术班子‘云隐社’前来表演幻戏祝贺,但又不仅仅是如此简单,比如‘鹊桥会’,是不是暗示了公主驸马分离,不能相见的苦楚?”

蔡庸明白了:“这是谢都尉跟黎郡主说的?”

“他跟另一人倾述,那人将此事告知,陆舍人也知晓了。”

黎玉英将陆炳抬了出来,恳切地道:“蔡司正,事关公主的安危,如今万万不是隐瞒的时候了,让殿下快快醒来,才是头等要事啊!”

蔡庸深吸一口气:“好!老奴说!确有此事!那个幻术班子是老奴特意挑选的,刚入京师不久,与各方都无牵连,又技艺精湛,可以承担大任,替殿下述说苦楚!”

黎玉英道:“所以公主本来就想在寿诞上,上演一场别开生面的‘鹊桥会’?”

蔡庸摇了摇头:“不是‘鹊桥会’!原定的曲目叫‘瑶台贺寿’,根据红娘子所言,这一出戏目分为四幕,‘仙阙迎宾’‘蟠桃献瑞’‘百鸟朝凤’‘龙章焕彩’,十分精彩,公主会在‘百鸟朝凤’‘龙章焕彩’中出演,向太后和陛下述说苦楚!”

黎玉英奇道:“那为何又提前表演了?”

“这……”

蔡庸再度迟疑了。

陆炳有些不耐:“蔡司正,请说实话!”

“你们真要听实话?”

蔡庸脚步移动,下意识地避远了些:“殿下有一位倾慕之人,若是借此‘鹊桥会’之机,能见那人一面,殿下于愿足矣!”

这回轮到黎玉英傻了傻,陆炳则瞬间后退,仿佛聋了一般。

唉呀妈呀!还有意外收获?

牛郎织女相会,牛郎不是那个牛郎?

现在可不是八卦的时候,黎玉英按捺下心思,直言道:“所以这场意外的提前演出,导致了如今公主的意外昏迷?”

蔡庸涩声道:“正是如此,老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若黎郡主能查明真相,老奴结草衔环,也要报答郡主大恩大德!”

‘这倒是不必……’

黎玉英继续问了各种细节,这位公主府司正确实知无不言,但也没有更多有价值的情报了。

半响后,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外间,黎玉英转身对着陆炳道:“接下来我准备去询问‘云隐社’,锦衣卫审问过他们了么?”

陆炳道:“还没有,昨晚出事后,这个幻术班子就被关在了后院柴房,一直不允许进出,可惜府内自作主张,将他们关押在一起,给了串供的机会。”

黎玉英道:“若是他们真的心怀不轨,早在行动前就应该对好口供了,分开关押也是无用,相反他们但凡心怀不轨,定会泄露出蛛丝马迹。”

“这倒也是!”

陆炳点了点头,愈发刮目相看,由衷地道:“黎郡主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与十三郎真是天生一对!”

换做以往,黎玉英会俏脸染霞,此时却出奇地十分坦然:“若真能得玥哥哥那般抽丝剥茧的本事,拨云见日,勘破隐情,陆大哥再赞我也不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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