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血光之灾

沉重的石方锤砸在墙上,敲开一道道裂痕。

阿蒙娜小妹退开几步,起先脸上还有怯懦害怕的神情,等到她看清门外的高大阴影,看清那身毛呢衣旁边的达芙妮姐姐,她终于一展愁容,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变成了眼泪。

江雪明排干净手套上的灰尘,看着姐妹俩抱在一团痛哭流涕的模样,他没有多说什么,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

“等一等!神父先生!等一下!”

达芙妮看神父要走,立刻喊道。

“先别走!”

江雪明前脚踩在楼道的梯台上,正准备下楼去看看那个[前台],听见达芙妮的呼喝,他马上问道:“怎么了?”

达芙妮:“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谢谢你的帽子,还有衣服。”雪明随便找了个借口,亮出大衣内袋的商标:“这个牌子的毛呢冬装我一直想买,但是舍不得那点钱。”

达芙妮内心起疑,她绝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就和年轻时的雪明一样,非常的谨慎。

“就这么简单?”

“嗯呐。”江雪明站在楼道口,仰起头对两姐妹说:“还有一个事儿,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去做报童了——如果你是孤身一人逍遥自在,我倒不会这么劝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

“我不是你,更不能站在你的角度来批判你的求生秘诀,可是你保护不了阿蒙娜。”

“这个行业风险太高,祸不及家人的故事你听听就好,千万别当真。”

达芙妮追问道:“你就这么一点要求?”

江雪明:“你怀疑我别有所求?”

达芙妮:“对”

江雪明:“国王帮的潘先生绑走你的妹妹,你不去质疑他咒骂他怀疑他,反倒要怀疑我这个帮助你的人?”

达芙妮立刻就不说话了。

江雪明压低了帽檐,把脸藏得更深。只有一点光亮照在他的下巴。

两人都是沉默不语,静静的聆听着[前台]老哥发出的阵阵呻吟声,他被江雪明打断了六根骨头,绑在一张椅子上。

再过十来秒,达芙妮终于开口问道:“你究竟是谁?”

“我是个神父,兼职心理医生。”江雪明应道:“我有行医资格证。”

“你帮我,肯定会惹麻烦.”达芙妮说道:“国王帮的人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江雪明没有回话,在火车上运毒资的人并不是潘先生,绑架达芙妮的人也不是,潘先生不会干这些脏活累活,这些都是帮派的下手。帮派的业务也不仅仅停留在逼迫一个手艺精湛的报童就范,这么点人事部的活计,恐怕在国王帮眼里只是九牛一毛。

新枪的样品已经交到死偶机关的艾力里克工长手里,制铁所的人们会帮雪明继续完善它的人体工学和材料学应用环节,应该只要两三天时间,雪明能得到两支经过测试的成品。

这两三天,他决定留在泪之城,要帮人帮到底。

至于达芙妮说的这个“麻烦”——

——雪明压根就没放在心上,和这小妹妹在列车上遇见,便是一桩善缘,那么一定要结出善果才行。

“你们先回家吧?躲去青金警视厅也行。”他这么说着,头也不回的走向廊道深处。

达芙妮想追上去,可是阿蒙娜体态虚弱,她放不下这个妹妹——

“——神父!”

她只能无力的呼喝几句,她的内心深处一直都惧怕着国王帮的潘先生,对普通人来说,地下世界是一个无法无天的地方,这里没有多少监控,文明地带只存在于大站台的闹市区,走出城市的灯火,四处都是深邃的黑暗,想要一个人消失,实在是太简单了。

回到临时审讯室,国王帮的看护者态度强硬,看见江雪明回来了,哪怕断了几根骨头,依然要喊出风采,亮出凶神恶煞的表情来,要威风凛凛的面对敌人。

“是谁派你来的?你是青金?还是民兵?”

“我告诉你!我可不怕你!”

“你是41号兄弟会的人?”

41号兄弟会是泪之城的另一个帮派,也是大一号的银贝利,当银贝利的丐帮兄弟们不愿意当乞丐,有了点本钱,可以做点小生意的时候,这些人成了流动商贩,或者有了自己的铺面,就会拉帮结派开始搞秘密结社,也是国王帮这种老帮派的死对头。

这位前台老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溅到江雪明的衣服上——他便看见这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出入口唯一的光源,莫名的压力如潮水一般袭来,那个打断他肋骨腿骨的男人不紧不慢的往前走,走到跟前,就扯来另一张椅子坐下。

前台:“喂!”

雪明没有讲话,两手放在膝盖上,手指都叫工地手套包裹住,眼神好似一个死人。

有那么一瞬间,前台老哥甚至认为眼前这个亚裔男性是一尊石像——他的身体里藏着一条食尸鬼吗?为什么他看上去毫无生气?他真的在看我吗?

他为什么就这么坐下了?他会怎么对待我?他.

江雪明不紧不慢的拿出经书来,把它当做靠枕,枕着双手。紧接着掏出手机看新闻。

“喂!喂!喂!————”

前台特地拉长了嗓门,喊得十分卖力。

雪明依然没有回应,自顾自的遨游在互联网世界里。

过了十来分钟,这热烈且疯狂的情绪终于被彻骨的寒意浇洗了。所有的忿恨和勇敢都消失了,只剩下未知的恐惧和绝望。

前台老哥小声问道:“你要钱吗.”

江雪明依然没有答话,他从医生包里取出一个大铁盒,铁盒里掏出来两颗核桃。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核桃上,他拿出一柄侦测膝跳反应的小锤子,轻巧的敲开核桃,那咔嚓脆响在静室里非常刺耳。

前台老哥像是中了咒,他终于察觉到自己的身体似乎不是那么健康,骨折的伤势在一点点带走他的体温,淤积在伤处的血液要逐渐变成肿胀的栓塞——他开始胡思乱想。

眼前这个家伙会不会是什么变态杀人狂?

把我打伤了,打得动弹不得,然后眼睁睁的看着我死掉?

“你要干什么?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翻开圣经阅读,雪明没有说话,粗糙的手套擦过纸页的声音引得前台老哥连连歪头,像是受了强烈的精神刺激。

“你说话呀!你说话!你开口说话!”

江雪明嗑完六个核桃,一边看书一边吃东西,似乎终于意识到眼前人在求救,抬头看了一眼。

前台老哥立刻自报家门:“我叫罗康!我是国王帮的电话员!我只是一个帮忙传递情报,干点杂活的小喽啰!您您大人有大量,不至于杀死我吧?”

江雪明立刻站起身来,把东西都收拾好,离开了房间。

罗康见到这男人起身离开,他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可是一分钟之后,就看见两袋水泥落在门前,一块块砖头垒起,似乎要将这个可怜的俘虏砌死在狭窄的房室里。

罗康大声吼叫着:“不!不要!不要啊!不要!我为潘先生办事!这不是我的主意!我没想虐待那个小姑娘!”

雪明就蹲在门口,继续往上垒砖块,他的手法生疏,没有老婆打灰时那样熟练。垒起的墙壁也是歪歪扭扭,总要重新推动红砖来矫正墙面,手里的泥瓦刀轻轻一抹,砂浆剐蹭石头的声音,好像在罗康的心头刮下来一层血肉。

“你他妈到底是谁啊?你想干什么?!你这家伙到底要做什么呀!”

罗康无助且绝望的吼叫着,此时此刻他多么希望青金卫士能赶到现场,这些遵纪守法的交通署武装人员绝不会动用私刑,再怎样他也不至于死在这么一个鬼地方。

又是八分钟过去,这“笨手笨脚”的神秘男子一直在砌墙,最后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投食窗,从外边透出点光源来,它微弱渺茫,让罗康感觉空气里的氧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不用等七天七夜,他就闻到身上散发出来一种古怪的腐烂味道,或许那个叫阿蒙娜的小妹妹也闻过这种味道——这是绝望的味道,是身体还没有死亡,心灵就已经死了大半的气味。

“现在,罗康先生。”江雪明的声音从外边传来,“我们来谈谈你的人生。”

罗康突然抬起头:“我?我的人生?”

江雪明:“是的,我是一个心理医生,也是一位神父,我在布伦威尔的福音派小教会上班,后来去了九界首府工作。”

罗康:“那又怎样?”

江雪明:“说起来十分凑巧,前往一个小站的路上,我和达芙妮相遇,听闻这两姐妹遭难的故事,在偶然之间,我就来到你面前了。”

罗康:“狗屎!”

江雪明:“直到现在,你依然觉得囚禁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子”

“这和我没有关系!”罗康满脸无辜打断道:“我只是拿钱办事!”

江雪明:“你只是运气不好?”

罗康:“我就是国王帮的一颗螺丝钉!”

江雪明:“你只是认为,自己的运气不够好,恰巧遇上了一次工程事故?你这颗螺丝钉遭受了不该遭受的待遇?你的生活出现了不可承受的重量?”

罗康:“不然呢!?这事儿本来就应该是顺顺利利的办完了!可是这贱种达芙妮!她怎么一点都不听话呢?明明只是她动动手指头的事儿!帮咱们的头儿偷点儿钱,那么就一点点!我也不用继续呆在这里.”

“罗康先生,冷静下来。”江雪明低声问道:“每当人们受难的时候,面临绝望的困境时,上帝都会给他们一条生路——你得好好想一想,好好思考一番再开口。”

“人的精神能量平时都存在于身体内部,它在我们的血管里,跟着血液一起奔向大脑,在我们的脑神经突触里,在大脑频繁的活动当中——可是一旦开口讲话,这股能量就用掉了,消散出去了。”

“你说了那么多的话,一定很累了。”

罗康急促的呼吸着,他确实感觉精神萎靡,似乎振作不起来了,他已经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中,无法好好的思考。

江雪明说道:“我不是一个滥杀无辜的疯子,我也没有什么喜好杀人的怪癖,把你关在这个屋子里,只是因为我想让你体会一下阿蒙娜小妹妹的感觉——这是潘先生出的主意,这是他的拿手好戏。”

“真他妈见鬼”罗康骂骂咧咧的,随后说道:“我我.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不知道”

江雪明:“也就是说,如果你事先知道.”

罗康立刻抢道:“我不会这么干的天哪我都干了什么.我让一个小女孩在这种地方呆了七天七夜.天哪我一分钟都待不下去.我他妈快看见我太奶了神父”

江雪明:“那是缺氧导致的幻觉。”

罗康:“是吗?我尿了吗?”

江雪明:“闻上去好像是尿了,你已经小便失禁,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这代表你快死了。”

罗康:“我错了,我认错我朝您跪下好么?我错了.我愿意自首,只要您能给我一个机会,我立刻就去自首.我以后再也不混黑道了神父,我想信教.”

“我还有两个问题。”江雪明问道:“你平时都在哪里干活?你是个电话员,为谁传话呢?”

罗康:“下城区圣莫尼卡街道十一号,那里有一家服装店,进去后门就是一个小牌馆,我在这里工作,我给国王帮的三把手独眼考克传话,一般都是传给手下卖前菜(软性毒品)的小兄弟们,要他们收风撤退或者大胆卖货,就这么简单.”

“真是不好意思。”雪明推开砖块,走进屋子里,这浑浊的空气立刻清新起来,“看来你抓住了上帝给你的机会。”

压在罗康心里的重石一下子挪开,他见到了生的希望,马上露出笑容:“哈哈哈哈.神父哈哈哈哈”

江雪明掏出小刀,解开这匪徒的绳索,挽着对方尚且健全的胳膊,端来一个小水杯,里面是白夫人制品。

“喝吧,你快死了。”

罗康立刻低头喝药,期间他感觉手脚被神父掰扯扭转,断掉的腿骨和臂膀都逐一复位,他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开口骂人。

直到这位神秘的神父又一次讲起神神叨叨的经典。

“现在又有一道考验放在你面前,罗康。”

楼下传来汽车熄火的引擎喘震声——

“——我没有按时听电话.我.”罗康立刻紧张起来:“帮派的哨兵来找我了神父我.”

这一点点微妙的变化,罗康的内心在接受考验。

刀子依然摆放在椅子上,神父用它割开线束之后,就一直将它放在那里。它离罗康的手不过三十公分远,只要稍稍走一步,低个头就能拿到。

如果等到哨兵找上门来,阿蒙娜走丢的消息传出去,罗康这个电话员也得遭殃——他负不起这个责,潘先生一定要他剁手剁脚来偿债。

“呵嘿嘿嘿.呵呵呵.”罗康的脸上显露出歇斯底里的笑意:“你在诈我?是么?只要我拿起这把刀子,你立刻就会杀死我?对不对?嘿嘿.我不会上当的我不会的”

江雪明点了点头——

“——你经受住了考验,罗康先生,又一次抓住了上帝送来的机会。”

国王帮的三个哨兵抽着烟,一路往十三楼赶,这里便是关押阿蒙娜的楼层,到了十二楼,便看见一个奇奇怪怪的长衣男子站在楼道一侧。

打头的哨兵刚想掏枪,伸出去的手叫雪明拿住掰断了,惨叫声还没喊出来,喉结遭了重拳猛击,身子趔趄往下翻倒。

第二位紧接着跟上,想要掏枪就被同伴失力的身体砸中,一路滚回十一楼。

最后一个可怜虫躲在十一楼大声呼喊着。

“罗康!罗康你在吗?!罗康!这狗杂种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他是谁?!罗康!”

罗康先生依然没有动,这个时候,他只觉得自己像一头野兽——

——那神父好似一位猎人,慢慢的将他驯化成了家犬,他再也不敢去拿椅子上的小刀。不敢去应哨兵兄弟一句。

随着楼下传出闷哼呼痛的响声,神父一路小跑,来回反复提着三个不省人事的哨兵,丢回罗康面前,那对洁白的工装手套甚至沾不上一点血。

“他们就交给你了,罗康先生。”

十分钟之后。

罗康接到了国王帮圣莫尼卡办事处的电话,是独眼考克打来的。

“头儿.”

考克:“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

罗康:“我遇见一个男人.”

考克:“什么?!”

罗康:“他有种该死的魅力.我好像只能听他的话.我.控制不了自己。”

考克:“啊?”

罗康已经带着三个受伤哨兵兄弟上了车,要赶去最近的医护所。

“头儿!我不干了!我不干了!”

第596章 工具书

“两个活动扳手,一副水管钳,还有一包牛肉干,就要这些是么?”

杂货铺的老板问道——

——江雪明跟着应道。

“是的,就这些。”

在采购工具时,他和泪之城圣莫尼卡街道的人们谈天说地,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雪明一直都是个健谈的人,只有在紧张刺激的高压作战环境里会保持绝对的缄默。

沉默有时候是一种非常好用的工具,鲁迅先生也说过,开口时便空虚,沉默时才充实。

这些日子里,雪明开始重新思考“张从风”这个身份的内在意义。

为了更好的扮演这个角色,他读了不少经书,唱了不少圣歌,从《荣耀颂》到《羔羊颂》,这些宗教栏目让他讲起话来更像一个温吞有礼的神父,而不是某个一眼看上去就背着一万多条人命的夜魔。

老板也是个聒噪人,在货架上挑挑拣拣,与这念本地经书的外地和尚谈起生活琐事。

“你要哪种牛肉?干的还是湿的?”

江雪明:“还有干湿的说法?”

“当然了!”老板兴奋的应道:“泪之城的土特产都有讲究,你们外地客人来了,别处商铺都不告诉你,但是我阿姆斯特朗是个诚实守信的热心人!风干肉是一个价,带油脂的腌制肉又是另一个价,吃起来也不一样,还有拿鸭肉当牛肉卖的死骗子呢!”

“所以我说呀,神父伱可别嫌我啰嗦,虽然咱们这儿地处伦敦,是发达国家文明世界,可是谈到挣钱行当,又大不一样了。”

雪明不紧不慢的将扳手送到医生包里去,把水管钳拧紧了,别在皮带的挂具上。

“就要七百克左右的风干肉,谢谢您了。”

“嗨!还客气上了?别说[您]这么生分的称呼。”老板从货架上捞来两挂风干的肉块,拿到手里,就比划小刀切下一段紫红色的肉干,这些牛肉失了水分,依然能闻见辛香料的味道,正如老板所说,这才是泪城的土特产——在更早的拓荒时代,下城区人民的祖先用这种方式来处理肉食,是长途旅行随身携带的粮食。

七百克肉干能塞满整个医生包,这超出了雪明的预估,他本以为一斤半的肉食不会占用太多的空间,没想到居然有那么多。

“怎么着,拿不下了?”老板问道。

江雪明:“少一些吧,不好意思。”

老板:“算你五百克!多出来就当我送你的!加上扳手钳子一起,一共一百七十七个辉石货币。”

雪明从包里掏出些零钱,见到老板另外找了个买菜布包,把干粮都细心裹上。又听老板好奇的问道。

“神父,你会唱圣歌吗?会做弥撒吗?愿意给我的女儿举行仪式吗?”

雪明连忙应道:“会一点点,但是不精通。”

老板接着说:“哎!也不要什么很复杂的仪式,我胳膊壮(阿姆斯特朗的中文直译)的女儿呀,最近遇上一点小麻烦,她怀孕了。”

“要我为新生的孩子做洗礼?”雪明问。

老板摇了摇头:“不不不,我们胳膊壮的家族没这个讲究,你听我中文讲得那么好,也知道我不是什么老欧洲人——不兴这个。”

雪明接着问:“那是什么意思呢?”

老板叹了口气:“她好像中了咒,爱上一个国王帮的小喽啰。她爱得发狂,还没来得及结婚,迫不及待的想要给这个帮众生孩子。”

雪明:“要我打断他的腿吗?”

老板脸色古怪——

——雪明连忙改口:“我的意思是,你想让这个帮众负起责任?”

“不是不是,你想哪儿去了?”老板连声否认:“我又不是什么传统家庭的大家长,女儿想爱谁就爱谁去!当初她呱呱坠地的时候,我和老婆也没结婚呢!~我好不容易从银贝利捞到一些钱,从一穷二白的小光棍,变成这家杂货铺的店长——兴许是老婆的眼神太温柔,让我有了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想法。”

雪明:“嗯。”

老板:“我就想托神父你啊,为我还没出生的小外孙唱一首歌。希望这个小生命能健健康康的长大,就和生日祝福一样。”

雪明:“没问题。”

老板听了连连点头,把手边的活计都放下。给女儿打了个电话,要女儿爱莎和未来的女婿奥利佛来听听神父的歌声。

可是生活就是这样,它往往不能让人如意——

——爱莎正在洗衣店工作,得等到晚上六点之后才有时间,她已经显怀。大着肚子依然要为生活奔波。

奥利佛是国王帮的小工,这个男孩子小爱莎六岁,今年刚满十九岁。之前我们知道,国王帮一直都把银贝利当成竞争对手,奥利佛是国王帮的人,胳膊壮是银贝利的人,岳父和女婿的关系肯定好不到哪儿去。

在等待两位新人的时候,老板胳膊壮又和神父说起生活。

“神父啊你是怎么看待神的?”

江雪明:“对我来说,它是一条狗。”

胳膊壮颇感意外:“啊?为什么?”

江雪明:“这个世界有灵能,也有灵体,就像手性分子相反对称的关系,God(神)和Dog(狗)也是一种手性排列。”

胳膊壮挠头不解。

江雪明接着说:“圣经是一本工具书,教人如何开导自己远离痛苦。似乎智慧的源泉就在其中,一万五千年前,狗和人就变成了朋友,直到今天青金也是我们的好朋友,这些授血的勇士们身上都流淌着神血——如果上帝真的无处不在无所不能,那么狗也是上帝的一部分。”

胳膊壮:“好复杂呀。”

江雪明:“很复杂吗?你想,狗能听懂人话,狗有感情,在你伤心的时候会跟着你伤心,在你开心的时候会和你一起开心,狗狗什么都知道,但是没办法开口讲话,狗不嫌弃你没钱,也不会因为饿了就吃掉你,狗不会对你撒谎,狗也不会背叛你。狗在生养小狗崽之后,会第一时间把孩儿叼到你身边,你的世界里有很多很多人,它的世界却只有你一个——狗不会因为你是白人、黑人或黄种人就歧视你,狗不在意你的性别,狗更不会因为你信什么宗教就和你争执吵架,它的世界很简单,充满了神性。”

胳膊壮:“神父,你养狗吗?”

江雪明:“曾经养过。”

在江家老宅,雪明最难过的那段童年时光里,只有一条没有名字的“狗”和他一起生活,一起看护白露,至于江家两个老逼登,那是另一种顶级的精神折磨,并不能称为生活。

胳膊壮:“那我有时间也去买一条,我就觉着吧,要是爱莎和奥利佛过了,我也得想想办法找个伴儿。”

“你离婚了吗?”江雪明反问道。

胳膊壮满脸不好意思:“从来就没结过婚我老婆给我生下爱莎,不等这个杂货铺开门,就先一步跑了——她看不起我。”

江雪明:“你没有去找过她?”

胳膊壮立刻沉下脸来:“她不来找我?为什么要我去找她呢?”

江雪明:“或许她和你一样,也在等你主动一点?”

胳膊壮:“真的吗?”

江雪明:“生活总是在等待,无穷无尽的等待——它就是这样,人们很喜欢等待。等待的一方都认为自己是主动的,就像我,我现在也在等人。”

胳膊壮:“你在等谁?”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黑色伏尔加停在十三号铺面旁,倒了好几回车,这笨拙的司机终于把车子倒进车位里。

从车上走下来一个独眼龙,正是国王帮的三把手考克先生,他的脸色非常难看,刚从警视厅回来,应该是关于西北楼群几个哨兵的事,他要出面交保释金去捞人。

“我去办个事,胳膊壮。”江雪明把布包留在杂货铺门前的小座位上,这些干粮实在塞不进医生包里了:“你看好我东西,很快回来,等你女儿爱莎回来,我就唱歌给你们听。”

胳膊壮立刻笑着应道:“行!”

这么说着,雪明匆匆跟上考克,为国王帮干部泊车的新人,恰好就是奥利佛小子。帮会分部的几个哨兵受了伤,这小麻雀一样的帮派也得有新鲜血液顶上来,于是他这个小工就变成了考克先生的司机。

奥利佛的车技很烂,遭了考克先生毒辣痛骂,正在气头上,就看见岳父大人身边一位抱着圣经的神父徐徐走来,想走到牌馆去,于是上前询问。

“你干什么的?”

江雪明答道:“来玩牌。”

这么说着,他拿出一张名片——这名片写着电话员罗康的信息。

圣莫尼卡街道的老街坊们平时没什么娱乐活动,除了看比赛泡网吧刷手机,都是在这间小牌馆里打发时间,大家都有各自比较封闭的社群,一般都不欢迎新人来——免得工资通过牌桌落进外人的荷包。

于是奥利佛不耐烦的应道:“去别处玩,这里不欢迎你。”

江雪明没有办法,进不去牌馆就见不到考克,见不到考克,那医生包里的扳手和管钳也派不上用场了。

他不想翻墙爬窗暴力破门,这身衣服是达芙妮送给他的,得好好保管,要是多了几个枪眼,去青金警视厅做笔录的时候,也不好解释自己哪儿来防弹武僧的本事。

“我找考克。”江雪明决定直入主题。

奥利佛愣了那么一下,立刻问道:“你来买前菜?”

江雪明:“我不吸毒。”

奥利佛:“你是哪个门店的?什么时候教堂也要前菜了?”

在后枪匠时代,其实国王帮售卖的软性毒品已经变了好几种模样,它们根据不同的需求,演化出不同的品种功能。

泪之城主要售卖的几种致幻剂里,以食品大类的香料为主,像泪之城的某些面包店里总能嗅到让人食指大动的特殊气味,可是买到手里的面包却完全没有这种香气,这便是国王帮私下售卖的致幻香料——它的功效微弱,甚至很难让人上瘾,但原料依然是软性毒品。

这种香薰料在下城区的宠物餐厅横行霸道,与猫猫狗狗一起向客人们兜售“幸福感”,它甚至不会伤害人们的粘膜或神经,归根结底是黑产一环,国王帮如今也只敢卖些前菜,这是劳伦斯·麦迪逊的化工毒品帝国留下的一个小工人,它由潘先生的小工作室,变成了国王帮。

奥利佛还以为这神父是来买前菜的,或许神父也需要这种香料,给教堂增上一分流连忘返的梦幻感。

“我来自布伦威尔,在福音派小教会上班。”江雪明自报家门,没有任何避讳的意思:“我想见考克先生。”

奥利佛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就这么把江雪明放了进去,到了电话员的位置,和新来的兄弟谈起这个事儿,顶上罗康位子的电话员立刻通知老板考克——说是有新客户来。

雪明矮身揭开后门的珠帘,进去往左边的小楼梯去,爬到三楼挤进一个矮门,这建筑就像一座迷宫,也是泪城早期为体形矮瘦的灾兽混种建造的。

走到三楼的廊道,就看见左右两侧抽烟的打手,越过四道门,这些房间里都有武装人员在休息——雪明看清了武装配置和人员分布,就走到老板办公室,礼貌的敲了敲门。

考克喊道:“请进!”

“您好!考克先生!”江雪明满面春风,开启了营业模式。

考克身材矮小,脸面前凸,活脱脱的一头老鼠混种,耳朵也是尖尖的,这老鼠人见到新客来了,立刻扫清了脸上的阴霾。

“哎!您好!您居然会说西班牙语?”

江雪明:“是的,我看见这里的日历都用西语。”

这让考克有种倍感荣幸受宠若惊的感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懂礼貌的客人了。

“请!请坐!坐下说吧!”

江雪明就这么坐在考克对面,狭窄的椅子有些不合身,但他依然坐得笔直。

考克问道:“奥利佛和我说,你从胳膊壮那家伙的杂货铺来?”

江雪明:“是的,我临时要买些东西,没想到老板就是您司机的岳父,这可太巧了。”

考克立刻开心起来:“哈哈哈哈哈!那家店迟早是奥利佛的,迟早是国王帮的——幸运女神总是在眷顾勇者!就像您遇见我一样!”

“确实。”江雪明笑着应道:“谈生意之前,我想问问。”

考克:“您请说。”

江雪明:“奥利佛和爱莎是怎么认识的呢?”

考克:“那小子是个孤儿,自小在少年犯看护所长大,胳膊壮这家伙的女儿就在那里当护工——这事儿街坊们都知道。”

江雪明:“哦。”

考克接着说:“他小了爱莎六岁,把爱莎当姐姐当妈妈,他说爱莎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爱莎给他念故事,带他一起,在看护所里唱戏,他们相爱了——兄弟们都为这一对开心高兴呢!就是爱莎的老爹,这个老胳膊壮太碍眼了!”

江雪明:“嗯”

考克:“我听奥利佛说,您是一位神父?”

江雪明:“是的。”

考克:“哎!我们的老电话员疯了,好像也是遇见个神父。”

说到此处,鼠鼠人考克立刻挥手否认,想要解释什么,想要划清界限。

“当然了!当然不是说您,您这样优雅高贵的人肯定和这事儿扯不上关系。”

“罗康他打电话来讲,好像是被一个神父打断了几根骨头,然后突然嗷的一下就疯了,开始胡言乱语——他也洗手不干了,真他妈见了鬼。这年头你想找个靠谱的电话员可不容易,要懂得察言观色,要明白警视厅的那些走狗到底在城里干什么,罗康还喜欢值班,他不用值班的其实,有些活他不用干,老大很喜欢他真可惜.”

江雪明从医生包里掏名片:“确实。”

考克接走了名片:“说回这个生意吧,我看看啊.”

到了这个时候,鼠鼠人终于回过神来。

“布伦威尔.福音派小教会”

与罗康所说的神父,是同一个人。

“当人们处于生死攸关的困境时。”江雪明从医生包里掏出了扳手和管钳,放回桌上:“上帝会给他们一个机会,考克先生。”

杀猪般的惨叫从三楼房室传出,紧接着是砸锅打铁的脆声动静,时不时传出枪声。

不远处的杂货铺门前,胳膊壮疑惑的看着国王帮的分部楼房,马上就有警视厅的车辆赶来,紧接着便是医务所的救护车。

里面一个个战帮打手横着运出来,虽说个个都是骨折重伤没有死亡,胳膊壮也担心未来女婿的安危,于是凑到人堆里张望。

可是奥利佛没有受伤,这个年轻小伙最后是站着走出来的,他两股战战尿在裤子里,浑身发抖眼神失焦,被暴力的恐怖,被死亡的威胁裹挟着,几乎无法思考。

前来调查的青金卫士稍做审核,就放过了这个胆小的司机。

胳膊壮搀着这未来女婿回到杂货铺,奥利佛小子刚坐下,就听见一阵洪亮有力的歌声——在房室里敲颅碎骨的凶狠神父,就这么站在他面前,若无其事的唱起歌来。

“Non! Je ne regrette rien”

[不,我一点都不后悔]

“Ni le bien, qu'on m'a faitNi le mal, touta m'est bienégal !”

[无论人们对我好,或对我坏,对我来说都一样]

“Non ! Rien de rien”

[不,没什么]

“Non! Je ne regrette rien ”

[不,我一点都不后悔]

“Car ma vie, car mes joies”

[因为我的生命,我的欢乐]

“Aujourd'hui,a commence avec toi !”

[从今天起,要与你一起重新开始!]

奥利佛:“爸爸.”

胳膊壮:“你叫我什么?”

奥利佛:“爸爸.爸爸我要和爱莎结婚,我想留在这家店里我哪里都不去了,爸爸”

胳膊壮:“真他妈见鬼!”

老板百思不得其解,又找到神父,拉扯着神父的衣袖,要雪明别唱了。

“这是怎么回事?!神父!”

江雪明慈眉善目的应道——

“——这是神迹。”

胳膊壮将信将疑:“你别骗我!”

“以神的名义发誓。”江雪明单手在胸前比划十字,把染血的扳手和变形的管钳都背在身后,“这是神迹。”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