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还债之才 三宝归一

晨光熹微,薄霭浮于牧场西峡。

一道道人影狼狈朝山下逃命,他们跑动时带起的风将雾气与血腥气揉碎在一处。

四大寇帐下贼寇极多,只曹应龙一人手下便有近三万人。

其中不少人的大脑是清醒的。

但被裹挟在阵中,又受到血腥气刺激,在黑暗中杀红了眼,一波又一波冲向牧场。

天色渐亮,周遭景象愈发清明。

被早间南风一吹,打了个哆嗦清醒过来。

发号施令的声音早已停歇,房见鼎、向霸天、毛燥三位当家的全都战死,冲上牧场的数十位坐着交椅的头领,也没了声响。

死了,全死了~!

曹大当家的不知去向,也许就被压在某个尸体之下。

周围尸首横七竖八,掉落悬崖的不计其数,哪能知道曹应龙在何处。

先是后方的贼寇逃跑,接着前头的贼寇丢下兵刃也开始逃跑,被他们攻下的西峡城楼直接放弃,一路哭爹喊娘跌倒再爬起来,只想保住小命。

山道不算宽,混乱中亦有不少人被挤下悬崖。

贼势混乱,正是痛打落水狗的好时候。

可牧场这边没人去追。

大执事梁治与二执事柳宗道瘫倒在地上喘气,商震眼神木讷,擦了擦烟杆上的血渍,吞云吐雾之下才回转精神。

一夜鏖战,真气早就耗尽。

若非牧场人手够多,一轮一轮换人顶住,早被这群疯子冲入山城内部了。

商震侧目望去,不远处的柴绍颇为狼狈,肩膀带伤,正在庞玉的帮忙下包扎伤口。

李秀宁收剑入鞘,瞧着二哥。

二凤正盯着那些逃跑的寇贼,又看向铺满山道的尸首,目光愈发锐利:

“若非据险而守,今夜要损失不少人,这些人一点也不惜命。”

“何止如此,”柴绍咬着牙,“简直就是一群疯子,与我听闻的四大寇全然不同。他们早这般逃跑,那才算正常。”

站在柴绍右侧的杜如晦没说话,目光错开李世民,看向正在西峡城楼上调息打坐的青衣人。

这位的武功够高了,此时也是损耗严重。

毕竟,这般多贼人冲上来,就是武学大宗师也要退避。

不过

杜如晦心中闪烁起昨夜见到的那些画面,贼寇中的高手除了死在乱阵中,大半都是被这位杀掉的。

心中不由生出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牧场已无战事,李世民想到尉迟敬德,便先带着柴绍等人返回小院。

众人各揣心事,一路无言,等回到入住的小院,李秀宁才出声询问:“二哥可是在想那些诡异的贼寇?”

“嗯,也在想与周兄有关之事。”

二凤看向杜如晦:“克明欲言又止,想说什么?”

杜如晦道:“此人的武功并非天下最高,但其杀人之快,手法之犀利,简直是骇人听闻。他日若与此人放对,必须如履薄冰。”

“不错。”

庞玉深谙太虚错手,对手上的武功颇有把握,这时伸掌成爪,成猛虎掏心之势朝空虚抓四五下,又在院中左右纵跳,爪影翻覆,连出九招。

“我细心观瞧,用心记下。这几招都是周大都督用的招法,你们感觉有何奇特?”

窦威与李纲摇头,他俩功夫场中最差,只觉这招式平平无奇,于是缄口不言。

笑话,这周大都督的武功足以媲美棺宫主人,怎可能是寻常手段。

看不出来,只怪眼力不够。

二人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忽听李世民道:“只是很平常的爪功。”

窦威与李纲各都一怔,李秀宁、杜如晦却在点头。

柴绍闻言附和:“起先他出爪功对付那些大寇中的高手,我以为是类似魔帅的归魂十八爪,后来一看,招式并无繁琐奥妙。可怪就怪在这里,他一出招,那些高手当场就死。”

柴绍沉吟一番,接着道:

“按照常理,哪怕是武艺、眼力、功力各都精深的武学宗师,也不可能有如此杀伤之力。毕竟,这些人能与我们过招,岂不是说,我们这些人也是一爪就死?这貌似不可能。”

庞玉连连点头:“正是这个道理,那么只能是因为他的真气特殊。”

真气?

众人立刻想到起死回生的尉迟敬德。

“一旦他出杀手,敌手感受到的危机,决计与我们这些旁观之人不同,故而随意一爪,就能瞬间破气,斩杀一名江湖高手。死掉的人,也不可能吐露出他的真气秘密。”

“他并非天下最强,却是天下间最危险的人物。”

柴绍旋即醒悟:“看来,那魔门宗师左游仙,也是这样败的。”

李阀众人将清流城外的一剑与昨夜那些仿佛被抽走灵魂的人一比对,既觉奥妙,又感凶险。

他们又想起一件事。

天下间的武学宗师或强或弱,但都极难被杀死。

可是放在这位身上,陈旧的道理似乎讲不通了。

来牧场的三位宗师,一个早早逃命,另外两个被直接斩杀。

近来武学宗师陨落,竟多半与之有关。

杜如晦面沉如水:“往后若与此人相对,要论势为先,较力在后。”

这句话倒是叫他们稍感慰藉。

看他在城楼上调息,也是损耗严重。

总算没有脱离“人”这一范畴,不过,所谓论“势”,当下这“势”也不在李阀身上,反倒是对方的势更大。

小院中的讨论还在继续。

李秀宁微微蹙眉,有些担忧地望着自家二哥。

二凤在看望尉迟敬德过后,便在院落门口久久伫立,一直遥看远空。

“二哥,你在看什么?”

“看那金乌。”

李秀宁望向逐渐升起来的太阳。

又听二哥悠悠说道:

“自秦王扫六合至今已近千年,日月交替,照耀过一位又一位帝王,最终归寂皇陵,记录在史官笔下,鼎盛的王朝,与这轮太阳相比,只是一个瞬间。”

李秀宁收敛眼中异色,冷静道:

“话虽如此,但大丈夫活一世,志存高远,便是追求轰轰烈烈,哪管什么日月不朽。百年光阴,已够精彩。”

她还想劝说,忽然二哥转头看她。

“宁妹,我问你.”

“二哥请问。”

“你觉得上次在船上,他说的是真心话吗?”

李秀宁自然晓得“他”指的是谁。

那些话像是真心的,但见到二哥这个样子,心中总有些担忧。

便换了个说法:

“此人心机深沉,又神神秘秘,小妹哪里看得透,怎知他真心与否?”

李世民透过话语,读懂了她的戒备。

又转头看向天空那个大火球:

“高柳鸣蝉,一夏之盛。日月轮转,亘古不变。”

“喂,二哥,你醒醒吧。”

李秀宁翻起白眼,她从未想到,自家二哥还有这般念想。

以前可是半点也看不出来。

此地不可久留!

再和那个周大都督接触,二哥就要入魔了。

“这次我们也算尽力与牧场结下善缘,昨夜一战过后,秀珣有很多后事要处理,二哥,我们还是早日回关中。”

李世民也知道时间紧迫:“得让爹尽快知晓这边的事,休整一天,明早便走。”

当日下午,李秀宁便找到好友商秀珣。

得知李阀的朋友要走,场主立刻摆下晚宴。

待夜色降下,众人在内堡推杯换盏。

商秀珣找到李秀宁说话,要她多留几日。

李秀宁自然拒绝。

她与场主说话时,目光总朝侧边飞。

二哥又与周大都督混在了一起,他们一边嘀咕一边喝酒,也不知说些什么。

虽然二哥智慧过人,绝不会轻易受骗。

可他遇上这人,不能用常理揣度。

商秀珣察觉她偶尔心不在焉,顺着她的目光,又找到周奕所在方向。

一时间,也不出言挽留好友了。

李天凡命丧飞马牧场第三日。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李阀众人踏上归途。

周奕将欲要跪谢的尉迟敬德扶住,他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伤势趋于稳定。

“周兄,离别在即,今将此物相赠。”

李世民说话时,忽然递给周奕一物。

那是一根鸟羽。

“这是鹰羽?”

“不错。”

李世民笑着解释:“雁门之围时,我遇到了突厥人的放出鹞鹰,此鹰久经训练,能日飞数千里,把消息迅速传递,还能在高空认人,已是通灵。

当日这扁毛畜牲就在空中盘旋,我爬到一座高山上,又放出鸽子诱它捕猎,终于将它射了下来。”

他充满豪情:“突厥人的通灵鹞鹰从没被射下来过,这是第一只。当时,突厥可汗得知我拔下鹰羽留作纪念,心情很不好。”

周奕拈着鹰羽:“这鹰羽我收下了,他日我让突厥可汗送李兄一头最神俊的通灵鹞鹰。”

“哦?”

李世民来了兴趣,他常在关中,很清楚突厥人的脾性。

让他们送鹰,那是不可能的。

“那可难办,周兄打算以什么办法折服大可汗?”

周奕微微一笑:“突厥还有一只不败的鹞鹰,等我去寻铁勒王要债时,会顺便去草原,把他击落,瓦解草原人的信仰。”

这口气显然大得没边了。

他说的,自然是当世三大宗师之一的武尊。

那位大草原上神魔一般的人物,炎阳奇功名震天下,没有人可以将他击败。

不过作为年轻一辈第一人,口气大点、狂一点倒也不必计较。

“李兄,路上拿着看吧。”

周奕得了一根意义非凡的鹰羽,回赠了一册古籍。

二凤望着“淮南鸿烈”四字,也觉得意义不凡。

“期待下次再见。”

“保重。”

李阀众人顺着东峡而下,渐行渐远.

“前夜守那些贼寇,大管家他们已经照顾不过来了,这位二公子帮了很大的忙,后来都是由他调度军阵,否则我们要多死很多人手。”

商秀珣话罢,就听周奕接话:

“所以我对他观感挺好,还以道门宝典相赠。”

商秀珣嗯了一声,又道:“其实我想说,李阀也有争夺天下之志,他会是你的对手。”

周奕笑道:“你在替我担心?”

“没有。”

美人场主移开眼睛哪会承认,准备等他下文,没想到周奕拔腿就走。

她又追了上去,与他说起牧场的善后情况。

不多时,他们走到了之前李天凡等人入住的地方。

当下正有数十人在此把守。

见他们联袂而来,纷纷让开道路。

“人呢?”

“还在里边。”

有人在前领路,上到二楼,开启一扇门。

周奕迈步入屋,里边那位身着棕色武服、长相斯文的年轻男人起身抱拳道:

“天师,场主。”

打了一声招呼后,他又长叹一口气。

周奕略带疑惑:“你的武功不比长白双凶差,也是一大助力,为何前夜独守此屋,不一道杀入内堡?”

徐世绩望着窗户出神:“局势已失,功成岂在一人之勇。”

“你既出现在牧场,代表我们已失良机,强行用计,只会败坏全局,失智之人,不听劝告,徐某有何办法。”

周奕微微点头:“听说徐军师起先跟着翟让大龙头,李密后至瓦岗寨,你对李密如此上心,岂不是辜负翟让?”

徐世绩移回目光:

“翟大龙头与我同为东郡乡里,初时他听从我的建议,从数人发展到了近两万人。局面虽好,却也意识到大龙头的心声,他只想偏安于世,当一贼头,已满其志。

然而寨地近东都,以当今局势,瓦岗军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未来飘渺难测,我只好依附密公。

他待人交心虽不及大龙头,多有城府。可为皇为帝之人,向来少与人交心。群雄逐鹿,他欲争霸天下,却是比翟大龙头更好的选择。

倘若他真能鼎定乾坤,对翟大龙头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如今翟让还活着,周奕也不说李密会背刺杀他将事情做绝这事,只问:“李密在荥阳,可曾关注我的消息?”

“那是自然。”

徐世绩道:“他时常念叨天师,听得隆兴寺一战,更是食难下咽。”

周奕心情好了不少,似笑非笑看着他:“你作何打算?”

徐世绩面带挣扎。

心中有过拜服的念头,却忽然长呼一口气:“徐某任凭天师处置,只希望能让我写一封信,寄到荥阳。”

徐世绩竟有求死之志,这倒叫周奕有些意外。

“你要写信给沈落雁?”

徐世绩点头,眼中划过不舍,他对沈落雁痴心一片。

周奕看到他的表情,忽然明悟。

对了,沈落雁是他心头好,这家伙也是大隋舔狗中的一员。

“不必了,沈落雁曾算计过我,你们往后地府相会,也用不了几年。”

感受到周奕的杀意,徐世绩面色一变。

他想到周奕此前说的话,还有江湖上的传闻,双手一拱:

“徐某愿为天师效命,不求寸功,只还我与落雁所欠之债。”

他又朝商秀珣瞥了一眼,忙道:“梁王萧铣勾结竟陵城中的钱云,一旦被他们得手,牧场定然还有大战。”

“当下徐某有一计,可助天师得竟陵一郡之地.”

……

“他是个人才?”

商秀珣虽听说过徐世绩的名号,却没那么了解。

“嗯,不过他得罪到我头上,不论人才不人才,死掉的概率更大。”

“那你怎又给了他一个机会?”

商秀珣眨了眨眼睛:“可是见他是个痴情人?”

“不是不是。”

周奕连连摆手,也不朝下说。

美人场主更好奇了:“那到底是什么原因,能叫奕公子放下屠刀。”

周奕朝竟陵方向指了指:“就是因为他最后那一番话,竟陵若是真有大乱,又会波及到你,这是我不愿看到的。”

她听完细细一想,嘴上只哦了一声,心中却欢喜。

“你忙吧,我去寻那个那个老头子去了。”

商秀珣朝后山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这次鲁妙子出手,又给了她添了些情绪。

没理会她怎么纠结,周奕穿过内堡,直闯后山。

到了“安乐窝”时,听到了几声咳嗽。

他心中一急,生怕玩脱手。

这时抢步入屋,在鲁妙子稍带责怪的眼神中,单手按在他背上。

“没必要,我已是时日无多。”

鲁妙子一摆宽袖,叫他坐下:“短则二十日,老夫便要魂归冥途。”

周奕嗯了一声:

“我马上要去竟陵,返回牧场后再准备几天,正好赶在先生要死前,再试试能否救你,倘若救不成,也不算遗憾。”

“这最后一段时光,先生好好珍惜。”

鲁妙子笑了笑,也没推拒周奕好意。

上下打量他几眼,忽然问道:“你可是学过道心种魔大法?”

“先生从哪里看出来的?”

周奕这话几乎是承认了,鲁妙子沉默片刻,露出追思之色:

“难怪你运功之时,竟有股熟悉的气息。”

“可是.”

他疑惑间露出担忧之色:

“前夜你对战那三位高手时,我却分毫没有察觉,这可古怪得很,道心种魔不是这般练的,你要当心,莫要练功出岔,据我那老友所说,此功绝难练成。”

周奕顺势问道:“先生的老友是谁?”

“嗯他是向雨田。”

鲁妙子追忆之色更浓:“那已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想必,你是接触到了他门下的弟子。”

周奕点了点头,简单说起自己的功法由来,鲁妙子一听,儒雅的老脸上第一次露出惊诧之色。

“残卷,这岂能练成?!”

“所以我又练了道门内功,与那三人交手时用的便是道门功力,寻常时候,也不敢用这魔功,担心被有心之人盯上。”

鲁妙子听罢,像是看一个怪物一般看着他。

又啧啧有声:

“真是奇人一枚,本以为撞见一个两百岁的人就够奇的了,现在又叫老夫碰见一个,真是人生幸事。”

鲁妙子的功力虽没那么高,但他的武学见识、武学境界,都远非常人能及。

“若是向兄瞧见你这样练功,他恐怕要从另外一片虚空破碎回来。”

周奕不由问道:“先生亲眼瞧见他破碎虚空了?”

“没有,但向兄不会骗人,他说能破碎,那就一定可以。”

鲁妙子感慨道:

“他当年从圣帝舍利上吸取元精之后,获得了悠长寿命,从两晋活到大隋,而后道心种魔圆满,已能从天地之间汲取无尽精气神。”

“但向兄别有意趣,德行极高,各大佛寺的高僧也无法与其相比。否则他想在世间做什么,岂不是随心所欲?”

周奕听罢,露出深深的向往之色。

鲁妙子见他这副样子,丝毫不觉奇怪:

“以你的天赋,只要勤于武道,未来或许也有机会。毕竟,向兄练这道心种魔也千难万难,你这等异想天开的练法,竟也有所成,世间奇妙之事,真是难以琢磨。”

他说得兴起,于是取果酿来喝。

二人碰了一杯,周奕又问:“先生可曾看过道心种魔大法?”

“看过。”

鲁妙子一边喝酒一边道:“向兄还曾问我是否想练。”

“其实我对这神功妙法更多只是好奇,在看过之后,好奇心便没了,又自觉没他那份心智,怎会去练。老夫就是这点不好,事事都有成就,却三心二意。

倘若我专心武道,阴后定没法伤我。”

周奕心中呵呵一笑,你对阴后就不见得是三心二意。

“那先生还记得道心种魔上的内容吗?”

“三十年前的事,我怎能记得。”

鲁妙子忽然止声,抚着白须半天不说话,周奕见他沉思,便不打扰。

半晌后,才听他说:

“不过,结合向兄的情况与老夫这么多年来的经历,倒是有些感悟。”

周奕静默细听,耳畔苍老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世界种种武学,其实都在万物之中,想登临至极,或得重返道一。”

“万物返三,乃人之三宝精气神,武者练得便是精气神,精微的元气可以沟通元神,这便如同三返二的进程。”

“以此为推,倘若一个人的精气神练成了先天真气、先天元神、先天元精,那么便能最终返一。”

“这个一,也许就是我之前与你说的‘遁去的一’,将它找回来,便能遁于虚空,破碎而去。”

周奕听罢,隐隐有一丝触动。

老鲁所言的确很有道理。

道心种魔巅峰乃是双无极,黄师世界,单无极是没法破碎的,除非阴尽阳生,阳尽阴生,最后阴阳平衡。

但老向他有邪帝舍利,按照鲁妙子所说,他似乎利用舍利将元精也堆至先天,这才破碎。

慈航剑典修剑心道胎,道胎大成,练成至阴无极。

再等一个至阳无极,二者配合一同破碎。

至阳至阴,某种意义上,也是二返一。

周奕瞧了鲁妙子一眼,鲁妙子则是看他来回踱步。

良久之后,他才坐下来,抱起酒坛给鲁妙子倒果酿。

“老夫说的这些对你有用?”

“有,在虚无缥缈之中,让我多了方向感。”

鲁妙子乐了,旋即叮嘱道:“那尽是我这些年瞎捉摸的,你莫要被我带偏便好,其实,你不必为此犯愁。等你多练几年,也许就水到渠成。”

“希望如先生所言。”

周奕笑着与他喝酒,又聊起向雨田的长相。

鲁妙子只当他好奇,一一都说了。

周奕没寻到答案,又和老鲁说起“遁去的一”,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到中午。

那条碎石路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鲁妙子神情激动,这时听到外边有女子轻唤:“奕公子。”

周奕应和一声跑出门去,看到美人场主俏生生站在几株翠竹旁,凤目含笑,冲他比划了一个夹菜的动作。

周奕会心一笑。

这时鲁妙子从屋中走出,看到女儿脸上的笑容瞬间隐去。

他颇为伤感,这笑容不是露给他看的。

“场主,你许久没踏入我这安乐窝的范围来,何不上来和老头儿喝一杯六果浆。”

“我没兴趣。”

她俏脸生寒,上前两步,拽着周奕越走越快。

周奕回头给老鲁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又在空中比划了个写字的动作。

老鲁那样从容淡泊潇洒的一个人,这时立在古典雅致的木屋门口,似乎与周遭美好景致格格不入。

对崖的飞瀑那样欢快,他却如此萧索。

一双昏沉的老眼,望着少男少女逐渐远去,踮起脚来,也看不到他们的背影了。

年轻时候造孽,晚年果然不祥。

鲁妙子回到屋中,铺纸研墨,停笔许久,墨汁顺狼毫滴下,也没写出第一个字。

这些年他们关系冷漠,彼此“场主”“老头儿”称呼。

故而,一些话连写下来都费劲,更别提说出口了。

想到周奕的话,这老头神色一凝,把袖子一提,开始写一封长长的书信。

这是一位不称职的老父亲,最后的遗白

午时,周奕吃了一顿大餐。

“有一件事须得告诉你。”

“什么事?”

周奕略带沉重:“鲁先生他.时日无多了。”

商秀珣本在期待他的话,这时目色微变:“这老头不是好好的吗。”

“他身上有近三十年的旧伤,这次因牧场之事提前发作,以他的功力,最多压制二十余日,也许会更早,他便要撒手而去。”

周奕面露无奈:

“他的旧伤我没有半分把握治好,不敢触碰,只能等他伤势爆发那天死马当活马医,勉强一试。”

商秀珣轻哼一声:“他他活该。”

她话音冷漠,把脸挪开。

周奕也看不到她是什么表情.

天凡历第六日。

数匹快马直下牧场东峡,朝竟陵郡而去。

在这些人抵达竟陵城之前,一封书信送到了独霸山庄,右先锋班善和接到信后,直奔山庄内院。

钱云吸取了方庄主的教训,不仅将万人大营靠在山庄附近,还在四周布满黑衣箭队。

若有高手行刺,立马千箭齐发,把人射成刺猬。

又命机关高手,打造内防。

既埋陷阱,又有逃生之道。

如今的独霸山庄,可谓是龙潭虎穴。

“将军,有秘信!”

班善和来到后院时,钱云正与一妖娆女子勾搭,这女子乃是方庄主的小妾,他干的是汝妾吾养之这等勾当。

班善和一直跟着钱云,是近来被提拔上来的心腹。

眼前这等勾搭场面不算什么,更活色生香的他都见过。

怪这钱云是莽汉,多有悖谬之举。

“哪来的信?”

“从牧场那边寄来的!”

班善和递信时,不着痕迹地朝那衣衫不整的小妾打量了一眼,钱云视若不见,一边接信一边道:

“听说飞马牧场爆发大战,不知结果如何。”

“这倒不清楚。”

钱云朝信上字迹一看,立时有种熟悉感。

是蒲山公的人寄来的!

他见过蒲山公营的几位高手,晓得他们的手段。

这时心下激动,忙拆信来看。

先看字迹,果然不错。

片刻之后,班善和只见钱云一阵狂笑:“哈哈哈,天助我也!”

“将军,是甚么好消息?”

钱云倒也不瞒着他:“牧场已被蒲山公控制,冯歌完了!这老头蠢蠢欲动,妄图对我下手,这一次,看看是谁笑到最后。”

班善和不敢相信:

“将军,蒲山公如何能控制牧场?”

钱云欸了一声:“他手下高手齐出,拿住商秀珣,还怕牧场不就范?”

他一脸阴狠:

“吩咐下去,叫我们的人停止行动,莫要与冯歌死磕,静等几日,待我与徐军师密会。冯歌一直说要守住盟约,飞马牧场站在我这边,难道他不要脸面?”

“只待两家合并,我有的是机会弄死他。”

“萧铣那边的人,先吊着就行,有他们没他们,已经无关紧要。”

班善和本想提醒,可转念一想。

蒲山公的人绝无害钱云的可能,毕竟早就答应过,只要谁帮忙拿下竟陵城,就靠向谁。

看来梁王的实力,还是不如蒲山公。

钱云掌控竟陵,也会成为蒲山公助力,此乃双赢之事,

甚至,飞马牧场与竟陵城守望相助的局面,还会一如既往。

只不过两家都换了主人。

天凡历第十日。

申时许,钱云按照既定时间,带着班善和与数十位精锐部下沿着庄中密道出了庄园。

如此一来,冯歌放在外边的探子不仅发现不了外人入庄,也不知道他出了庄园。

可叫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他出门不久。

冯老将军的大营中,正在集结兵力。

约摸一个时辰后,钱云秘密来到靠近城西的一处茶楼。

里面很安静,显然被包了场子。

“你们在外守着。”

“是!”

钱云和班善和一齐进入。

外边的守卫都作普通江湖人打扮,谨慎观望四周。

钱将军走进后,没听到说话声。

突然传来“咚咚”两声异响。

守卫疑惑间朝地上一瞧,登时吓得语塞。

正有两颗人头,一前一后滚出。

里面一道声音传来:

“别愣在外面,进来扫地.”

……

(本章完)

第139章 竟陵城夜断义山 郢中坤登临七望

钱将军、班先锋死了!

那两颗头颅惊怒中张着嘴巴,似与往常一样发号施令,要他们冲进去捉拿凶手。

可平地风波,这一幕哪能预料。

几个反应快的守卫,听到茶楼里面传来声音的刹那,就想朝独霸山庄方向逃。

却有多道身影自茶楼两侧跳跃而出,拦住退路,有几人慌忙停步不敢再逃,却还有几个愣头青,拔刀闯阵。

顿时十几柄兵刃从四下递出,闯阵之人立刻被杀翻在地。

自牧场过来的精锐提着滴血兵刃往前压阵,那些守卫一脸惶恐,收缩退到茶楼门口。

一个长相斯文的年轻男人露出脸来,冲他们冷喝一声:

“别愣着,快些进来打扫。”

“是,是!”

与徐世绩贴得最近的山庄守卫六神无主,忙朝茶楼中进,其余人有样学样,抢着为钱班二人收尸。

他们洗拭血迹,也注意到茶楼中只寥寥数人。

有一名青衣人正坐着喝茶,其余人多是站着的,可见他是主事。

方才吩咐他们打扫那人,则时不时朝门外张望。

先是主将被杀、又被逼到这龙潭虎穴,加之打扫痕迹清除血污,一番下来,各都丧失斗志。

忙活了盏茶时间,徐世绩观察了一下他们的反应,出声问道:

“你们可知萧铣的手下在何处?”

“知道知道.”

能被钱云秘密带出来的人,自然是他信得过的,晓得他那些勾当。

一人才答,旁边的人为了活命机会,出声抢答:

“冯歌前几日捉拿散布谣言的贼人,围住巴陵帮一处妓楼,萧铣派来城内的领头人很谨慎,察觉有异,便换过一处隐秘居所,距离此地十里左右。”

“能找得出来吗?”

“能。”七八人一齐点头。

徐世绩没有再问,钱云的手下则在忐忑中继续打扫。

不久后门前传来“聿”的一声。

一位身披甲胄的将军把缰绳一丢,疾步奔入茶楼,钱云手下一观其面,心中直呼不妙。

来人正是冯歌的亲侄子,冯汉。

也是冯军大营中最核心的几位副将之一,面朝南郡牧场的西城门便由此人把守。

钱将军几次想夺,都无功而返。

自身有本事,加之冯歌的关系,冯汉在竟陵城中也颇有名气。

基本是钱将军必杀名单中的一员。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冯汉一入茶楼,竟谦卑无比,单膝一跪执军中大礼:“公子,冯汉来迟了。”

冯汉却不在意钱云手下的目光。

他连被伏弘与叔叔提点,晓得面前这是何等人物。

“不迟,你有军情我也不留你喝茶,把钱云给冯老将军带回去吧。”

“是!”

军中事务延误不得,冯汉应诺而退。

提着钱云与班善和的脑袋,纵马飞奔

……

残阳如血,照着独霸山庄外的枪戟之林,更增肃杀。

山庄左先锋弓寄凡正驾马阵前,冷冷盯着不远处的大队人马。

独霸山庄这边人手更多,当下集结而来的便有两万人。

冯歌带来的人,勉强破万。

可一观军阵士气,反倒是冯歌这边更胜一筹。

竟陵城中的百姓安稳惯了,因冯歌坚守与飞马牧场的盟约,更得城中百姓支持。

反倒是钱云的种种做法,引人诟病。

“冯歌,你这是要开战吗?!”

弓寄凡大声质问:“你口口声声说要为庄主报仇,此地正是方庄主的地界,你带人突袭山庄,可是打算将庄主的基业毁去?”

冯歌哼了声喝道:

“弓先锋,你也是庄主手下亲卫营中的老人,那钱云霸占庄主产业,又凌辱遗孀,可对庄主有半点尊重?你身在亲卫营,庄主对你有恩,你就是这么回报的?!”

弓寄凡被说到痛处,一时间语塞没能反驳。

冯歌鼓足劲气朝对方军阵大喊:

“诸位兄弟,我们的亲朋多在竟陵,那钱云为一己之私正与萧铣勾结,欲毁我竟陵南郡之盟,大乱一至,全郡厮杀,此举有违庄主之志,诸位兄弟切勿受骗。

请随冯某一道,诛杀乱郡之贼,灭这忘恩负义之徒,为庄主讨回公道!”

弓寄凡听到背后大军多有异动,背后生寒。

他这个左先锋是后来提拔上来的,在军中威望远不及钱云本人。

晓得钱将军不在庄中,这时又急又怕。

双目瞪如铜铃,对冯歌吼道:

“冯歌,你休要胡说八道!分明是你带人攻打山庄,竟还说这些冠冕堂皇之词。”

“给我放箭.!”

他厉吼一声,弓箭手正犹豫,冯老将军掐断了弓寄凡的话:

“钱云呢?!”

一听钱云二字,那些弓箭手顿时将弓弦一松,四下张望。

“钱云在哪?是否胡说,让他与冯某对峙!”

这般时刻,弓寄凡担心军阵不稳,怎敢说钱云不在:

“钱将军正在庄上,哪愿见你这老贼头!”

忽然,远处马蹄声大响。

有声音从远处传来,起先只看到烟尘,声音还不清晰,骏马渐近,那声音便直钻入耳。

“钱云在此——!钱云在此——!”

弓寄凡大惊失色。

那冯汉左手右手各提一个头颅,边跑边喊:

“钱云勾结梁王萧铣,违背盟约,按方庄主定下的规矩,已斩其首级!”

“从犯班善和,同斩其首~!”

他话罢将班善和的人头丢入独霸山庄大军右阵。

姓班的本就是右先锋。

手下兵士对其再熟悉不过,一看人头,立马有人喊道“正是班先锋”。

弓箭手齐齐收箭,嘈杂声不断响起,军阵已乱。

众人忙朝冯汉手中瞧去,另外一个头颅,正是钱云。

主帅已死,哪里还有士气。

弓寄凡面色惨变,慌张喊道:“你们先害庄主,又害钱将军,兄弟们,速速与我.!”

他说不下去了,冯歌身旁一阵箭雨迅疾射来!

这百根羽箭,全是懂得武功的军中精锐射出。

弓寄凡拨戟成圈,挡了十来箭,却又被七八根箭射穿坠下马来。

冯歌驾马往前,拾起弓寄凡的尸首,再斩其首。

冯汉丢出钱云的头颅,冯歌丢出弓寄凡的头颅。

山庄主帅,左右先锋整整齐齐。

钱云大军中的兵士见状,纷纷丢下兵刃。冯歌的威望本就比钱云高,如今这局面,自然没人再战。

不过,独霸山庄内部爆发了乱子。

一些留在山庄中与钱云密切相关之人,卷起财货,匆忙逃窜。

冯歌派人追杀,又留下几名得力干将,将钱云大军重新收编。

跟着马不停蹄,领人朝城内冲去。

夜色已降。

城西靠竟陵郡城中心的方向,正有数名黑衣汉子领着七八名风尘女子过了巷子,朝一栋外边砌着风火高墙的白房子进。

这些女子都是从城内妓楼春满阁过来的。

入了房舍,穿过多道黑衣看守,在一扇华贵的木门后,融入一场晚宴。

淫荡的笑声渐起。

厅堂灯火辉煌,诸般摆设无不精贵,就连桌上五人用的酒杯都是银制。

上首坐着一名贵介公子,二十三四岁,相貌俊俏,但脸容带点不健康的苍白,他不断招呼几人喝酒,豪迈得很,眼中的狡猾淫色隐藏颇深。

正是将妓院与人口贩卖生意开遍大隋的香家公子,香玉山。

虽然他的身份为人不齿,但有权有势,又极有手段。

还有一个匪号,唤作‘义气山’。

在场另外坐下吃酒的四人,一点不敢小看他。

香玉山对面,正有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一边淫笑一边喝酒,他肌肉僵硬如石,左右手各环抱着一名丰满女人。

香玉山笑问:“包兄,这下你可满意了?”

包让方才抱怨无人陪酒,哪知香玉山早有安排,这时笑眯眯道:

“兄弟心细如发,难怪梁王器重于你。”

“不过这些女子姿色倒也普通,听说香兄弟多有门路,什么样的女人都能弄到手,何不让兄弟我开开眼界?”

这包让外号“大力神”,外练成罡到了极高深之境,周身有一层横炼气功罩。

他仗此功在江南闯出偌大名头。

香玉山看他有价值,笑道:“兄弟有令,玉山岂能忽视?”

“等下场再宴,定弄几个中原丰腴美人让包兄一试。”

包让闻言大乐:“香兄弟果然够义气!那冯歌妄想对你不利,等我找到机会,便杀了这个老家伙。”

此言一出,身旁那位满脸凶光,背着锯齿刀的黄脸汉子附和点头。

他苏绰与包让差不多,都在江湖上得罪了很多人,这才投靠萧铣。

有一个亡命徒的匪号。

苏绰谨慎道:“牛郎与解奉哥都死了,我们可不能步他们后尘。”

包让左手边,又高又壮的汉子哑然一笑。

他叫屈无惧,是梁王手下的恶犬,原是肆虐粤东的马贼,因惹怒宋阀的高手,千里追杀下仅他一人孤身逃出。

“整个宋阀一道追杀我,连天刀看着本人的背影也望尘莫及,区区竟陵,哪有能威胁到我的人。”

“这两个家伙没得手就罢,还死在汾川,真是丢脸到家了。”

屈无惧露出不屑与之为伍的神色。

香玉山等人看了,习以为常。

这恶犬本事不小,口气更是大。

宋阀高手将他手下数千马贼杀光,他侥幸逃命,反成了光鲜事。

香玉山没太在意这三个打手喝酒笑闹,看向身旁那位鼻梁高挺,长相英伟的中年汉子。

“许将军,近来独霸山庄东拉西扯,你作何打算?”

那许将军道:“他们在等飞马牧场的确切消息,只要香兄的消息比他们快,我们便有主动。”

“如果李密真的得手,我们就要换一种方式。”

“竟陵郡与飞马牧场所在的南郡乃是两块肥肉,梁王怎么都要吃上一块。”

香玉山听罢,正要再说。

忽又手下闯入厅堂:“公子,蒲山公手下的徐军师来了。”

桌边五人听罢全都停了筷子。

这姓徐的他们见过,是个难缠角色。

“他怎么找到这里?”

“嘿嘿嘿,定然是牧场那边出了状况,否则怎会来寻我们?”

香玉山一摆手:“请他进来。”

“是。”

厅堂众人乃是梁王一系,自然不会全部迎上去,否则岂不是叫梁王落了面子?

不多时,外边传来三道脚步声。

最前方一人,是方才来报信的。

其后跟着的一位,是他们此前见过的徐世绩。

再往后,还有一人.?

包让、苏绰、屈无惧三人正纳闷那人是谁。

忽然发现,

许将军与香玉山竟同时站了起来。

那位许将军,将怀中搂着的女人推到一边,整个厅堂的气氛,仿佛不对劲了。

包让三人皆是高手,岂能察觉不到?

那徐徐走来的青衣公子一脸从容,只左右环顾,不拿正眼瞧他们。

香玉山的心跳陡然加快,窒息感不断传来。

他盯着徐世绩,眼中不可置信之色怎么都藏不住。

“徐军师,蒲山公是什么用意?”

香玉山将“蒲山公”三字咬得极重。

徐世绩没回应这句话,只冷漠道:

“天师已至,你们自行了断,还能得一个体面。”

徐世绩说出这话时,自己都有点不适。

毕竟,他在瓦岗寨这些年,也不曾当着一群高手的面说过这般狂话。

此处以包让凶名最盛,他不禁怀疑自己听错了。

香玉山听罢,背后冒出一股凉气。

他摆出友好笑容,忙道:“天师,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误会。”

周奕盯着这位‘义气山’:“巴陵帮还有你们香家,欠了太多债,我来收债,何来误会。”

香玉山连忙道:“我香家的生意遍布天下,钱财无数,我自愿还债。若天师有意,我香家愿归附天师帐下。”

徐世绩不由侧目看向周奕。

对于有争霸野心的人来说,这是个巨大诱惑。

倘若是密公,已经笑着喊香兄弟坐下了。

“有的债能用钱还,有的债须得用命,你以腌臜手段积攒的金银再多,又有何用?”

香玉山望着这个冷漠青年,只觉头脑中诸多狡诈手段都没了用处。

“杀!来人,杀了他~!”

他连退三步,边退边吼,引得四下全是脚步声。

巴陵帮众正在汇集!

几名妓楼女人吓得朝四周跑去,混乱中传来一声爆喝:

“找死——!”

包让哪受过这等屈辱,怒气勃发之下掀飞饭桌砸向周奕。

他纵身一跃,人藏桌后,已是浑身笼罩了一层练罡气罩,屈无惧、苏绰也随之动手,来人武功甚高,不可错过围攻机会。

周奕一拳击出,桌面以中拳处为核心蛛网一般裂成碎片,木屑与拳风一道冲向大力神包让。

那一层练罡气罩强横无比,竟把木屑格挡在外。

包让气势更壮,可周奕拳势不减,双方拳拳相对,打出一记劲风爆鸣!

一刹那间,使得包让名动一方的横练气功罩像是玻璃一般全数碎裂,挥出去的右拳已是被冰冻起来,整个胳膊都凝了寒冰,身上的衣物被劲气贯透,顺着破碎的罡气罩全数融散。

便是吐出去的那口血,也顺着劲风砸回自己脸上。

“轰~!”

包让撞烂两张高椅,叫香玉山本欲逃跑的身形为之一顿。

这一击在电光石火之间,苏绰与屈无惧大惊失色,可是已没法收招,便要乘着这个空档将强敌逼退,再行逃走之法。

屈无惧使得一对“玄雷轰”大铁锤,强势砸下,威猛无俦。

苏绰的锯齿刀,也是直奔心脉而去。

二人杀机才至,猛不丁有种诡异的空间收紧之感,登时气力生阻,周奕却在此时,左右手各按在屈无惧的玄雷轰锤面上,朝两侧一拨。

屈无惧吃到一股巨力,他拼尽全力也无法招架!

双手大锤,不受控制朝两边摆去。

右手的大锤轮转,把一旁苏绰的胸口砸出一个大坑,左手大锤脱力飞向远处。

他双臂横张,空门打开。

周奕脚上带风,一脚蹬其下巴,屈无惧惨叫声也发不出,整个人顺劲飞空撞烂屋顶,头卡在瓦架上,身体不住摇晃,宛如屋顶上的吊死鬼。

三位高手死得太快,只在一个照面工夫,又有徐世绩拦路。

许将军与香玉山,根本没有逃走的可能。

屋外那群穿黑衣的巴陵帮众,原本听到香玉山呼喊,气势汹汹提刀上前。

此时围到门口,正好看到包让、屈无惧、苏绰这三人的惨状。

众人都晓得三人大名,各都被吓得连连后退。

胆小之人,已是惊呼乱喊,狼狈朝外逃去。

可到了外边,又是一场打杀。

周奕除了三害之后,拾起屈无惧掉落的大铁锤,像是拿一片羽毛般轻飘飘提在手中。

香玉山面色刷白,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天师饶我一命,我香家世代给您当牛做马!”

他跪行两步,哀求中不断磕头,像是要触发人心中对弱者的同情。若叫敌手生出一丝怜悯,他便多一丝苟命机会。

“你这么一个只会欺凌弱小,贩卖女子的畜生,有什么脸面求饶?”

香玉山低着头,像是没看到周奕手中随时要他性命的大锤。

周奕却不啰嗦,对着他一锤落下。

锤势甚烈,却被他刻意控制了速度。

香玉山一听风声,立马双腿齐蹬,后仰去躲,双目全是狠辣之色,左右手甩出一片带着乌光的暗器!

周奕的大锤砸下,仅是劲风便将暗器带偏。

他忽然提速,叫香玉山没法躲全。

大锤落下,在其裆下轰然一击。

“呃啊——!!”

那随之而来的歇斯底里的惨叫,叫一旁的徐世绩头皮一紧。

这一锤不是武功被废,而是将这香家妓楼公子的武功化成齑粉。

“好!”

许将军叫了一声彩:“这姓香的不知祸害了多少良家女子,天师这一下,真是解恨,大快人心!”

周奕看了他一眼,又抡锤一砸。

这一锤砸在了痛晕的香玉山胸口上,顿时留下一个大坑,把这最恶心之人彻底了账。

“你把他的头割下来,叫人给香家寄过去。”

周奕冲徐世绩淡淡道:

“旁人家的女儿走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我却将他的脑袋给香家送回去,让他们多些宽慰。”

“是。”

徐世绩应了一声,他看了看地上的香家公子,又看向周奕。

心中发现他与密公更多不同之处。

甚至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内心深处,忽然生起许多本能的认同之感。

这时,那许将军又道:

“香家必然感恩戴德,天师宽厚仁慈,世所罕见。”

周奕有些疑惑地望着他:“你的胆气倒是比他们足。”

“天师谬赞,许某也怕死得很,但面对天师这样的人物,怕也无用,不如坦诚一些。”

“萧铣可保不住你。”

许将军闻言拱手道,“许某虽是萧铣部下,却另有身份。”

“哦?”

许将军直言道:“我来自漠北,不仅效力于颉利大可汗,还与大明尊教有莫大关联,天师留着我,也许有用得着的地方。”

周奕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

这家伙说的不错,他确实有点用。

不过

周奕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许玄彻,曾是岳州旅帅,当下在萧铣帐下领五千军,天师”

许玄彻说到此处,只觉浑身剧震,一记重脚在其反应不及时,将他踹飞砸塌厅堂木壁!

“你你.”

他“你”了几声,死不瞑目。

正在捣鼓香玉山尸首的徐世绩露出惊讶之色。

“天师为何杀他?”

他站起身来,不解问道:“此人控制萧铣大军,又能得知草原消息,岂不大有作用?”

“你说得没错,他有作用,但是更该死。”

周奕望着房顶上摇晃的屈无惧,露出追忆之色:

“早年我还在雍丘夫子山上,曾有个叫匡晖的人上山杀我道场中人,他是梁王手下,更是许玄彻的门人。此人欠我巨债,自当杀之。”

徐世绩瞳孔放大,心中直呼记仇。

又有些庆幸,看来自己能还债还是赚了大便宜。

今晚已经遇上两位,有债没法还之人。

又叮嘱自己,要多多赚取功劳,好为自己与落雁谋一条生路。

‘落雁啊,你可知道,徐某已在千里之外为你殚精竭虑’

一时间,心有戚戚焉。

他看向荥阳方向,忽又问:“梁王怎会在那时候找上夫子山的?”

“萧铣是看中了太平道承,只是当时那匡晖的手段,不像是上山谈事的,反倒像是来寻仇。当时我还疑惑,现在才算拨开云雾。”

周奕目光清明:

“那匡晖是这许玄彻的门人,许玄彻又与大明尊教有关,若太平道入了萧铣的地盘,一旦发展起来,必然与大明尊教的后手相敌对。与其未来有道统之争,不如趁早破坏。”

徐世绩恍然大悟,心中多有感慨。

若论天师债,萧铣还在前。

梁王你真会挑对头,眼光不比密公逊色。

快速处理好香玉山的人头,徐世绩告罪一声,出去砍杀巴陵帮贼贩去了。

这一晚上,也不用周奕再操心。

徐世绩领人直扑许玄彻的驻军之地,配合冯歌的人手把这伙人吃个干净,消除了竟陵郡城最后的隐患。

混乱许久的郡城,终于平静。

翌日,午后。

周奕又一次被请入冯军大营。

冯老将军走出帅帐,与副将蒲勤、幕僚伏弘、冯汉等人一道相迎。

冯歌没有避讳,这一幕,四周大批军士都瞧见了。

并且,他也是改了称谓。

“大都督!”

“冯将军。”

冯歌双手抱拳,正要作礼,被周奕一把扶住,笑着拉他朝帅帐中去。

军中重要成员,全都跟了上来。

“幸得大都督相助,才能灭钱云、退萧铣,叫我竟陵郡歇止兵乱,重得往日安宁。”

冯歌又道:“我已命人在城中宣讲,叫竟陵百姓知晓大都督恩德。”

“主要是将士在拼杀,我倒没有做太多。”

“欸,大都督莫要谦虚,冯某已知晓大都督在两郡之地的壮举。”

“不错。”

这时周奕身旁的大执事梁治站了出来,朗声说道:

“我牧场此次也陷入巨大危机,正是大都督出手,助我们灭掉祸乱四方的四大寇、八十一位头领大贼,以及数万贼众!

连漠北入侵至中土的强横沙盗,也尽数覆灭。”

周围也有人头一次听到这消息,既觉震撼,又无比欣喜。

梁治说话时,时不时看向冯歌。

那意思冯歌岂能不懂?

若上一次陈瑞阳的态度还不清楚,梁治能表达的东西可就多了。

他是牧场大执事,直接听令于场主。

叫周奕感觉意外的是,梁治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来。

“冯将军,此信是我家场主亲笔,事关两郡安稳,还请一观。”

冯歌拿起了叫周奕也好奇的信,他也不知道梁治还携带场主字书。

冯老将军拆开一看。

信并不长,几下就看完了。

他的眼神没有多大变化,显是早有洞察。

冯歌是个干脆人,这一桩桩事情经历下来,已明白竟陵何去何从。

这时想到已故的方泽滔,便说道:

“大都督,你可知方庄主在故去时,留下了什么遗志?”

周奕摇头:“我虽派人与方庄主交流,却无缘一见。”

冯歌道:“庄主集募兵将,却对周遭无犯,只是拒贼于外,守一方安宁,他希望竟陵能一直安稳下去。”

“不错,”方庄主的幕僚伏弘抚着胡须,“所以庄主也留了话,谁有能力平竟陵之乱,谁便接管此郡,成为新的独霸庄主。”

冯歌朝伏弘望了一眼,而后点了点头。

跟着,他将桌案上的灰色小包裹取来,单膝一跪,双手呈递:

“竟陵之印信皆在其内,从今日始,大都督便是竟陵之主!”

伏弘、冯汉等人有样学样。

其余将领哪里还能不懂,紧随而拜。

“请大都督掌印!”

众皆齐呼!

周奕也不必推拒,徐世绩很贴心地上前,将印信包裹转到周奕手中,随后退去,一道参拜。

周奕拿着印信,连将几位将军扶起。

竟陵城,这时已是完成了权利交接.

大帐中的情况很快散播到军营中,议论声在各处响起。

从之前冯歌喊出“大都督”开始,这议论声就没有停下来过。

此刻确认了这位大都督的身份,正是纵横江淮的那一位!

当下,军中兵卒更多的乃是振奋之情。

方庄主死后众人的心总是忐忑,这下总算是安心了。

论及当世雄主,又有谁能在这位大都督之上?

加之竟陵、南郡这两郡之地的平乱细节传开,冯歌的决定,无疑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认可。

周奕又在竟陵城待了三天。

期间在军营,城内露了不少次脸。

又在冯歌的带领下去到独霸山庄,那位方庄主的娇妾看到又来一位‘庄主’,本来揪心,一见周奕,反倒窃喜。

不过,周奕没有魏武遗风。

只叫冯老将军妥善安置方泽滔的遗孀与后人,之后给老方上了一炷香。

谢过他这份基业.

“伏军师,你我曾经见过?”

“没有。”

屈无惧头悬屋顶第五日。

周奕骑马走向城西。

伏弘在一旁,面带笑容:“只是在下此前听过天师的名号,做了不少了解。”

周奕看了这老人一眼。

他又道:“伏某还有一位朋友,他便是虚行之,在天师来竟陵以前,我便得了虚行之的书信。”

“不过,那时方庄主还在世,我没作回应。”

说到此节,周奕已是明白。

“我可能久不在竟陵,此处还要劳烦两位照料。”

冯歌与伏弘一道抱拳:“领命!”

周奕笑着与他们告别,拍马朝着飞马牧场而去。

城门口,冯歌望着人影消失,才对伏弘道:

“伏兄,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怎又冒出个虚行之来。”

伏弘那消瘦的老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那不算瞒,我可没做背恩弃义之事。

而且,你瞧瞧,我给竟陵选的这位新主公,可有哪里不好?”

冯歌摇头:“这倒是挑不出毛病来。

他贴了榜文,似是将清流之策搬到了竟陵,要我们更为百姓着想,方庄主,也不及他宽厚仁德。”

伏弘笑意更甚:“既得仁主,你老冯还有什么好与我抱怨的?”

“罢了罢了,”冯歌连连摆手,“你往后莫要再瞒我就是。”

“好,那我便再告诉你一个消息。”

“哦?”

伏弘低声道:“这位很喜欢你治的鸡汤,老冯,你当把这份手艺传下去。冯汉那小子就不错,可让他作传人,教他治鸡要术。”

冯歌一惊,摸着下巴道:“竟有此事.?”

……

《太平本纪》:

“大业十二年季夏,周天师靖寇竟陵。

偶遇冯歌老将军,啖其烹雉,大异之,鲜润入髓,思之不忘。

后冯歌授庖技于侄汉,惜乎汉资钝,未得其髓。

然汉之子“坤”,夙秉叔祖之慧,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其羹鼎沸,香盈闾巷,食者心畅神怡,恍闻郢中遗韵,欲操楚歌以和。

坤遂承绝艺,弘其家声,名倾九州,天师赞之,曰“郢中坤汤”,为灶中七望之一。”

……

“天师已得竟陵,接下来如何安排徐某?”

飞马牧场之东,徐世绩问道。

周奕看了他一眼:“你不用回牧场了,我给你两个选择。”

“天师请讲。”

“第一,如果你心念瓦岗寨,就请返回李密身边。”

“第二,如果你诚心为我办事,就去江淮寻虚行之。”

徐世绩有惶恐、有疑惑:“天师为何又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

周奕道:

“得你之助,这次竟陵城的事很顺利。你起先跟着翟让,与我太平道并无瓜葛,此次在牧场作乱,可平息竟陵,也算给牧场解了麻烦。原本不能功过相抵,但是”

“懋功啊,因为你是个人才。”

周奕笑了笑:“我总有些惜才之心,便算你身上的债免了。”

“你现在是个自由人,重新做个选择吧。”

徐世绩感叹一声,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天师,我朝江淮去也”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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