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 0987【我可以检举很多人】

西夏的银州、洪州、龙州,也就是险要的横山地区,已全部分割出来划给了陕西。

富元衡一路从那里巡视过来,并把带来的军监人员留在当地。

再往西就是盐州(定边)。

盐州南部的山区,同样划给了陕西,其中一处重要分界点在橐驼口。

橐驼口,又叫骆驼口、橐驼会。

西夏盐州生产的青白盐,如果走私到北宋或大明,有至少七成是通过橐驼口,走山路运到虾蟆寨入境。

现在,橐驼口隶属于宁夏,虾蟆寨隶属于陕西,各自卡住青白盐的贩运路线。

便于收税,也便于打击走私!

盐州这次没出什么乱子,这里本来就贫瘠无比,不是靠农牧业过日子。

而且朝廷为了稳定盐业,也不允许这里动乱。西夏灭亡之后,直接把盐州权贵给干掉了,连基本的借口都懒得找,更别谈什么引蛇出洞等他们叛乱。

主要的几座盐池,全部充公改为官营。

剩下的那些零散小盐池,拍卖给闻风而来的陕西商贾。每张盐池经营牌照都有期限,时间到了优先续约。

商贾带着伙计,还有他们的家属,飞快迁来落户定居。

至于盐州的西夏遗民,懂得制盐的全部留下。不懂制盐的迁去别处,给汉族军民腾地方。

朝廷已经下了死命令,盐州的汉族比例必须达到70%!

“拜见大军正!”

官员们出城迎接富元衡。

宁夏巡察御史邹清也在此地,他认为银川府有赵鼎坐镇,自己不必重点调查那边,也懒得跟那边的文武起冲突。

而盐州又属于重中之重,于是邹清干脆搬到盐州常驻,重点监督这里的文武官员。

跟本地官员寒暄之后,富元衡跟随众人进城。

当晚,他把邹清叫来问道:“宁夏各地都有认真巡察?”

邹清回答说:“今年重点巡察盐州及周边郡县,明年则重点巡察河西走廊。”

“炫州你巡察过了吗?”富元衡问。

邹清硬着头皮回答:“巡察宁夏的御史有限,一时间很难处处兼顾。炫州那边,是平定叛乱之后才去查的。”

富元衡问道:“巡查结果如何?”

邹清说道:“只黄河两岸的肥沃土地,有认真疏通灌渠。这次叛乱的部落,水利根本没有修缮。炫州和鸣沙县官员,皆称人手不足、时间太短,还没来得及修缮那里的灌渠。”

“你觉得呢?”富元衡质问。

邹清说道:“似有推脱之嫌,但也算合理的借口,御史不可能以此治罪。不过……”

富元衡问:“不过什么?”

邹清低声道:

“有个别的乱贼余孽,逃去灵县(灵州)被抓住,押往总督府审判定罪。那些乱贼,皆称自己是被逼反的。说他们没有领到足够的赈灾粮,族众在黄河两岸兴修水利时,也没有领到足够的口粮。”

“而且,去年在灵州缴获的牲畜,要拿出一些归还给各部生息。本该发还给他们的牲畜,也只发了不足一半,剩下的被炫州文武给截留了。还有种子和农具,似乎也没发给他们。”

富元衡嘀咕道:“此事如果属实,那几个部落还真是被逼反的。”

西夏各路大军坚壁清野,牲畜和粮食自然带着一起跑,这些物资大部分都被明军给缴获。

必须发还一些给百姓,否则就是逼他们去死!

而炫州官员却故意乱来,在黄河两岸富庶地区,老老实实按照朝廷政策办事。剩下的偏远地区,则是发一半截一半,根本不管农牧民的死活。

富元衡又问:“出了如此大事,你怎还留在盐州?”

邹清说道:“赵总督(赵鼎)强势得很,宁夏按察司也在跟御史争权。他们把案子揽过去自己查,这也是符合朝廷规矩的。我上个月去了一趟银川府,受够闲气就来盐州了,留下两个御史陪同审理。等那边审完,我再去查卷宗也不迟。”

富元衡责怪道:“糊涂啊,这种时候不争,还要等到哪個时候争?”

督察院的权力越来越大,御史是很不招人待见的。

尤其是在地方,能不让御史插手,就坚决要排斥御史!

而且地方官还有领地思想:这里是老子的地盘,你一个御史瞎逼逼什么?

御史的数量有限,不可能全国各地在哪都亲自查案。

因此地方上的办案主体,依旧是州府级别的法曹,以及省一级的按察司。御史只能要求在办案时监督,或者在办案之后提出质疑。

强行要求联合办案也可以,但必然跟地方官闹得不愉快。

邹清叹气道:“赵鼎是陛下钦命的总督,他的权力比寻常布政使大得多。他硬要揽下案子,我们还真不好去争。反正案子摆在那里,他要是敢徇私,等于就是引火烧身。”

富元衡撇撇嘴,也不再继续说什么。

督察院的所有御史,虽然有品级高低之分,但互相之间并无从属关系。

即便是督察院的一把手左都御史,原则上也跟普通御史职权相同。

富元衡虽然资格老、品级高,但邹清如果豁出去了,同样可以不用管他在说啥。

只在具体办某一件案子的时候,临时成立一个调查小组,组员之间才有严格的职务划分。上级交代的任务,下级必须老实听话。

更何况,富元衡现在是督察院军正监的老大,跟邹清已经不在同一个细分系统。

次日,富元衡改变行程,直奔银川府而去。

离开盐州城数里,邹清骑马追上来:“富军正,我还是决定去看看。”

……

银川府,宁夏按察司衙门。

炫州知州杨愿非常害怕,但还是咬死了不松口:“那些都是反贼,胡乱攀咬而已。难道按察司不相信朝廷官员,却相信反贼的诬告?牲畜、粮食、种子、农具,全都按公文如数发放了,炫州官吏已经仁义无比。”

“可这些反贼呢?不思皇恩浩荡,阴谋叛乱复夏。我们得知消息,立即出兵镇压。反贼们被挫败阴谋,自然心中怨恨,所以才诬告炫州文武。还请按察使明察啊!”

宁夏按察使翟定方,面无表情质问:“抓到二十几个从炫州逃走的贼寇,他们的供词全都一样。你还敢狡辩?”

杨愿叫屈道:“冤枉啊,那些反贼肯定是早就串过口供的。”

“胡说八道,”翟定方咆哮道,“他们是在不同时间不同地方被抓到的,如何才能串供?”

杨愿说道:“他们造反之前就约好的。”

隔壁几间房,炫州的州判、各曹司、两县县令、州县属吏,也在分别接受审问。

众口一词,他们才是提前串供!

至于军人,由总督赵鼎亲自审问。他的权力特别大,是可以直接审问军将的,但只能审案不可判决,需要把结果上报给刑部和兵部。

指挥使蒲泉一副受害者模样:

“俺在巴州就投军,一直跟着李枢密打仗,哪能不晓得军法厉害?贪污克扣这种事情,是绝对不敢做的。俺以前驻守陕西,就从来没有贪污过,怎会到了宁夏突然就贪污?”

“那些西夏余孽,俺跟手下的将士,确实对他们不好。异族蛮夷,为啥要对他们好?或许是在俺这里受了气,又或许是被州县长官没收田产牧场,那些混蛋才煽动部众造反的。”

“俺得知了消息,当天就奔袭数十里杀去,连夜袭营把反贼给杀败。又来追杀残余,足足花了半个月,不但流汗还流了血。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咋报捷文书刚发出去,总督便把俺提来审问?就因为那些反贼胡乱攀咬诬告?”

赵鼎默默的听着,却在思考其他问题。

杨愿声称自己是秦桧的学生,蒲泉声称自己是李宝的亲兵。这两个家伙该不该一查到底?

真查出事来,秦桧和李宝肯定赶紧撇清关系,但事后多半就把他赵鼎给记住了。

炫州的乱子闹得不大,完全可以掩盖过去。

却又涉及到大规模贪污,而且巡察御史也知道了,谁敢包庇极有可能引火烧身。

彻查必须彻查,难点在怎么掌握一个度!

就在赵鼎权衡利弊时,外面突然敲门声响起。

“进来。”

一个官员快步走到赵鼎身边,贴着他的耳朵低语:“鸣沙县主簿吃不住吓,已经全部招供了,坚称自己是被拉下水的,而且他没有分到多少钱粮。鸣沙知县贪得无厌,把许诺给主簿的赃款赃物私吞一半。”

赵鼎冷笑:“同伙的赃款也敢霸占,还真是贪婪到没有脑子!”

那官员说道:“鸣沙县的仓库,里面的物资都是假的,一把火烧光了全推给反贼。”

烧仓大罪!

赵鼎瞬间不再思考什么利弊,那些家伙胆敢烧毁官仓,整个案件已经没有任何回转余地。

即便烧的是空仓,主犯们也属于死罪。

赵鼎朗声说道:“蒲指挥,鸣沙主簿已经招供,想要戴罪立功如实供述。你们把钱粮贪污之后,烧毁假仓推给反贼,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吗?”

蒲泉闻言一愣。

他实在想不明白,鸣沙主簿怎敢招供?如此大罪,咬死不说还可能扛过去,一旦招供大家全完了啊。

赵鼎问道:“你不会把军仓也烧了吧?”

炫州的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它可以连通银川府与河西走廊。因此,朝廷在那里设了军仓,遇到大乱可快速调遣物资。

如果只是炫州本地的物资,有那么多文武官员来分润,蒲泉还真不会冒险干掉脑袋的事。

“冤枉啊,真是反贼烧的!”蒲泉依旧嘴硬。

赵鼎冷笑:“你们贪污克扣那么多物资,总得找商贾销赃吧?伱以为朝廷查不出来?本督早就派人去查沿途钞关了,所有商队过关时的报税都有留档,那么多物资就不留下蛛丝马迹?你这蠢货!”

此言一出,蒲泉面若死灰。

还真有可能顺着钞关查出物资去向。

陕西商贾,估计也要杀一批。

赵鼎呵斥:“赶紧招供。你必死无疑,若是能够立功,我可以让你死得好看一点!”

蒲泉口干舌燥,枯坐良久之后,发觉喉咙里全是痰。

他清了清嗓子说:“俺原本没想干这杀头买卖,是那炫州军仓大使,说仓库里的财货堆积如山,不如想办法弄出来一些分润。他一个人弄不出来,我一个人也弄不出来,我们一起弄就搞出来了。”

“初时也没想到烧仓,俺还没活够呢,只是弄几个出来而已。往外搬运军资时,消息不慎走漏,知道此事的军官越来越多。后来军法官也听说了,他留机会给俺自首。俺就求他看在多年袍泽的份上,能够高抬贵手放一马。”

“俺送给他许多财货,还把朝廷赐俺的西夏贵妇也送给他。他……没守住,就答应了。”

“但知道的军官太多了,须得用财货封口。本来只想从军仓弄一点出来,后来却要分润给很多人。等俺回过神来,军仓已被搬空近半。我们都被吓住了,后来坐到一起商量,只能把西夏余孽逼反,烧了军仓推给反贼。”

“这事只有军队做不成,必须拉拢炫州文官。那些文官也在贪污克扣,俺抓住把柄一吓,他们就答应合作……”

赵鼎听完,愤怒之余又觉得滑稽。

因为他联想到一个笑话,某小孩偷吃家里的糖。最初只想抿一口,抿完一口又一口,等小孩发现闯祸时,已将罐子里的糖吃了大半,于是把罐子扔进粪坑消灭罪证。还是觉得瞒不住,最后把房子烧了。

次日。

赵鼎和按察使、御史,一起提审杨愿。

“杨知州,蒲泉已经招供,他与军仓大使串谋贪污军仓物资,又与文官串谋贪污其他钱粮,”赵鼎用惊木敲打桌子,“你不招供也能结案。但给你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你还有什么要供述的?给他看蒲泉的供词。”

按察司属吏把供词递过去,上面有蒲泉的手印和签名,还有总督、按察使的盖章签名。

杨愿仔细看完,浑身瘫软如煮烂的面条。

这货历史上是被吓死的,而且还是疑神疑鬼自己吓自己。他的大脑瞬间宕机,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我要干什么?

“嗙!”

赵鼎猛拍惊堂木:“不要拖延,快点招供!”

杨愿被吓得惊醒过来,浑身哆嗦道:“我……我要是戴罪立功,能够不判死刑吗?”

赵鼎眼睛一眯,突然微笑道:“这要看你立的功大不大。”

“秦桧,我要检举户部尚书秦桧!”

杨愿发疯一样呼喊:“秦桧是个贪官,这十年来,我送给他的钱就有几万贯!还有,我丁忧之前在济南府做官,济南知府和通判也是贪官。还……还有,我在万州做官时,那里的户曹掾也是个贪官。还有潮州……”

这厮竹筒倒豆子,真就是有啥说啥。

直接检举了一大堆官员,把负责审讯的几位相公全给听愣了。

你是要把曾经共事过的官员全拉下水吗?

杨愿生怕自己检举立功还不够免死,搜肠刮肚思考一番,竟然说道:“我有一同窗旧友,家里不是很富裕。但我丁忧回家时,发现他家广建豪宅,还把祖坟修得恢弘大气。他肯定也是贪官!”

赵鼎直接就无语了,你检举同僚没问题,你他妈还检举同窗旧友?就因为他家的宅子和祖坟修得阔气?

(本章完)

第993章 0988【真被吓死了?】

富元衡和邹清来到银川,摆在他们面前的是几十份供词。

宁夏总督府和按察司,已经不敢再揽案子了,他们主动请求御史一同审理。

而且在审案时,御史为主,地方为辅。

富元衡快速浏览完十多份供词:“涉及武官的案子我主审。其他就交给邹御史了,需要的时候我陪同审理。”

邹清看到秦桧的名字,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说道:“炫州的案子尽快了结吧。至于杨愿供述的那些外地官员,天南海北到处都是,须得呈报给督察院。估计刑部和大理寺也要出动,这回不知又有多少人头落地。”

关于打击贪腐,年年都在搞。

放眼全国范围内,几乎每个月都有官吏落马,并不是说隔几年才大动干戈一次。

但一般都是查四品以下官员。

四品以上,非常难查,不说惊动皇帝,至少要惊动内阁。

若是查到三品官,非得惊动皇帝不可。

秦桧的官职属于正二品,却还有个从一品的官衔!

如此重臣,别说督察院不敢查,就连内阁都没那权力,必须皇帝亲自点头才能动。

富元衡问:“查到赃款赃物的去向了吗?”

赵鼎说道:“据犯案诸人供述,他们是通过商贾销赃的。一部分赃物被贩运去了西域,一部分赃物被运到陕西脱手,帮忙销赃的商贾几乎全是陕西人。”

“还得跟陕西那边联合办案。”邹清有些头疼。

富元衡叹息道:“继续审吧。”

……

富元衡自去主审炫州军将,邹清则跟按察司一起审炫州官吏。

若是文武都有份,那就联手审理。

整件大案,被拆分成许多小案,每一个小案都详细调查。

如果不审得这么细,如果不是人证物证齐全,上报中央复核时很容易被打回来重审。

同时,赵鼎派遣一位按察副使,带着属吏飞马前往陕西。请求陕西按察司协助办案,帮忙抓捕涉案商贾,联手审讯并追查赃物的下落。

至于杨愿,由二百骑兵保护,尽快押送到洛阳去。

害怕半路上出什么意外,赵鼎专门让没有牵扯的将领负责——辽国遗臣、西夏叛将萧合达。

萧合达在灭夏战争中贡献巨大,而且还在叛夏时散尽家财田产。这种必须树立为典型,直接就封了一个伯爵,并且暂时留在宁夏带兵驻扎。

一路押送,战战兢兢,萧合达甚至跟杨愿同吃同睡。

他接到任务的时候,整個人都是懵的。自己只是一个刚投靠大明的新人,咋就突然要押送检举户部尚书的罪官?

这人若是自杀了,老子咋承担后果啊?

兰州。

萧合达亲自押着杨愿住进驿站,二百骑兵把驿站里里外外都清查一遍。

就连临时住在驿站里的官差,都被萧合达给请出去,其中还包括一个有品官员。

萧合达对着众人作揖:“得罪诸位了。我押送的罪犯太重要,实在不能有半点闪失,否则大家的官帽子都保不住。”

官员和官差们面面相觑,心中不满的同时又无比好奇。

那有品官问道:“不知将军押送的是谁?到底又犯了什么大罪?”

萧合达摇头:“不能问,通天的案子。”

“通天”一词讲出,立即无人再问,都老老实实另找住处去。

夜里,房门紧闭。

杨愿被捆住手脚睡觉,嘴里还塞着破布。他越想越怕,浑身颤抖睡不着。

这人是什么狗东西,讲一讲他历史上干的事就知道。

秦桧在宴会上打喷嚏,场面有些尴尬。杨愿立即喷饭大笑,吸引全场焦点。随即通过讲笑话,成功转移众人的注意力,让宾客忘了秦桧打喷嚏的事。

秦桧和万俟卨狗咬狗,杨愿就攻讦万俟卨。赵构出手都没保住,杨愿一次次弹劾,终于把万俟卨给罢官。

随着官职越来越大,杨愿愈发得意忘形,到处宣扬自己的功劳,把秦桧搞得非常不爽。

于是,秦桧把杨愿扔去做知州,远离京城眼不见为净。

恰逢表弟王炎(不是陆游的上司王炎),路过杨愿的任职地。王炎在酒醉之后邀功说:“你当年给吕丞相(吕颐浩)写信,说过秦桧的坏话,你还记得吗?幸好我在吕丞相府上做属吏,那封信被我悄悄截留了。”

杨愿吓得魂飞魄散,竟把自己的表弟王炎,强留下来软禁了两年!

王炎趁着杨愿设宴之机,看守松懈时连夜逃走。

事实上,王炎并没有去秦桧那里告状,杨愿却越想越怕把自己给吓死。

此时此刻,杨愿就在自己吓自己。

秦桧可是皇帝的同年好友,而且身居高位、简在帝心。自己这样搞举报秦桧,有没有可能惹皇帝不高兴?有没有可能自己到了洛阳,被皇帝暗中派人杀死灭口?

又或者皇帝根本来不及知道,秦桧在洛阳位高权重,会不会买通狱卒杀死自己?

越想越有可能!

杨愿开始变得精神恍惚,每天夜里都被噩梦惊醒。

萧合达刚开始以为他是装病,渐渐就发现不对劲。当他们行至长安时,杨愿已经形容枯槁,因为严重缺乏睡眠而精神萎靡。

萧合达连忙找来医生。

在诊断之后,萧合达把医生拉到屋外:“这人是什么病?”

医生说道:“心病。他是不是很久没睡觉了?”

萧合达点头:“每天晚上做噩梦。我把他嘴里的破布扯开,他就在梦里大喊什么‘饶命’、‘莫要杀我’。被噩梦吓醒就睡不着了,整夜整夜翻来覆去,搞得老子也没法睡觉。”

医生说道:“我只能开一些有助睡眠的药。”

医生开了药方子离开,萧合达亲眼看着士兵煎药,然后亲自端去给杨愿服用。

萧合达扯开其塞嘴破布,说道:“医士说你是心病,吃药就能好转大半。”

杨愿看着黑漆漆的药汤,猛地面露惊容,痛哭哀求道:“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我之前供述的都是假话。”

萧合达郁闷至极:“我饶你什么命?我就押送你去洛阳而已。”

杨愿却认定眼前就是毒药,把脸别开紧闭牙关不说话。

萧合达喝令:“来人,撬开他牙关,把药灌进去!”

随着几个军士进屋,杨愿已经恐惧至极,开始疯狂挣扎躲避。

但他还是被死死按住,嘴巴也被暴力撬开,萧合达亲自端碗把药往里灌。

灌着灌着,萧合达突然停下,疑惑道:“这人怎不动了?”

却见杨愿嘴巴大张、双眼圆瞪,躺在床上没有任何反应。

一个军士伸出手指,去探杨愿的鼻息,声音发抖说:“没……没气了。”

萧合达目瞪口呆。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我要干什么?

良久,萧合达猛然大喊:“快把那医士找回来作证,这宅子里所有东西都别动!”

随即,萧合达快步跑去马棚,骑马直奔陕西布政司和按察司衙门。

当天傍晚,陕西三司官员全来了,还带着省府县三级仵作来联合验尸。

根据验尸结果,以及萧合达与医生提供的信息,仵作们一致认为杨愿是被吓死的。

众人面面相觑,甚至有点哭笑不得。

陕西三司主官,还有省府县三级仵作,在萧合达的苦苦哀求下,全部照实写了一份相关报告。

他们已经知道内情,目送萧合达携尸远去,一个个都露出同情的眼神。

这位也太倒霉了!

萧合达失魂落魄抵达洛阳,直奔督察院说明情况,然后请求进宫面圣。

宫里的反应很快,萧合达当天就被太监带去。

“陛下,杨愿那厮是真被吓死的!”萧合达见面就跪地磕头解释。

朱铭也有些无语:“站起来,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赐座。”

“谢陛下!”

萧合达小心翼翼坐下,然后详细诉说一路情况,并称陕西三司官员都能为自己作证。

“此非萧将军之过错,”朱铭说道,“西夏余孽已被镇压,萧将军又正好回京,那就留在枢密院任职吧。你也五十多岁了,是该在繁华之地安享晚年。”

被消去兵权,萧合达并不在意,他也没想过自己还能继续指挥军队。

一个反叛西夏的辽国遗臣,能在大明混一个伯爵,还能在枢密院担任闲职,这已经属于非常完美的结局。

萧合达再次谢恩。

朱铭又勉励一番,谈话差不多就结束了,萧合达连忙躬身告退。

他走出皇宫,顿感身心愉悦,一扫这些日子的愁绪。

圣天子真是仁慈大度啊,居然没有追究自己的责任,而且还赐下京城宅邸给官做。

垂拱殿里,朱铭也是无语。

一个非常关键的举报人,活生生被吓死是什么鬼?

“白胜。”朱铭喊道。

“在!”白胜快步进殿。

朱铭说道:“你亲自率领禁卫,去把秦桧的宅子围住,任何人都不得随意出入。尤其是他暗中购置的小宅子,仔细搜寻里面是否有贪污罪证!”

秦桧哪里知道,他一直都简在帝心,这几年有专人盯着他呢。

就连他在开封的时候,瞒着妻子悄悄养外室,这种事情皇帝都清楚。

只是缺一个查他的由头而已。

毕竟秦桧是尚书,皇帝不方便派人查抄私宅,而且还是悄悄购买的小院子。

这种事情传出去影响不好,会搞得朝廷重臣人人自危,甚至是生出兔死狐悲的心理——秦桧的隐秘私宅皇帝都知道,那自己有没有被皇帝派人监视?

特务政治,只能在特殊背景下进行,并非长远健康的统治手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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