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火耗归公,违令者杀!

临近八月十五。

嘉靖四十年的京城出现了二十年来最热的秋老虎。

在往年这个时候,哪怕整个京城都没有风,紫禁城由于得天地之风水,也会有“大王之雄风”穿堂入户。

可今年,一连十天,护城河的柳梢都没有拂动过。

除了后妃和二十四衙门的领衔太监居室有冰块镇热,尚可熬此酷热。

紫禁城内其他太监宫女便惨了,长衣长衫得照规矩穿着,许多人的痱子都从身上长到了脸上,症候重的还生了疖子,肿痛溃痈,以致不能如常当差。

尚药司不得不又从外面急调了好些防暑药,紫禁城内这才总算没有热死人。

朱厚熜特旨,准许巾帽局动用几万匹薄绸给太监、宫女缝制了些单衣,又让“凌人”将皇宫近郊山阴冰窟里的冰块取了出来,分给太监、宫女以解热感。

无数太监、宫女对皇上是感恩戴德。

而玉熙宫的门窗这时竟日夜全都开着,没有动用一块冰解热,这在常人看来,真是不可思议。

但当值的太监却丝毫不觉得热,更没有见汗,浑身清凉。

张居正内阁到来时,还不解其意,真正走进大殿,顿感清凉,连火气都下去了。

正如太监们所说,皇上是“神仙之体”,所居之地,自是冬暖夏凉。

“臣等恭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居正内阁异口同声颂圣道。

君臣奏对。

朱厚熜照例会赐阁老们坐在矮墩上,这大热的天,又是集体觐见,也就依照了往常赐座。

“是不是哪个地方又发了灾?”朱厚熜的声音,在张居正内阁听来忽远忽近,若有若无。

张居正连忙答道:“回皇上,除了北边有些天旱,还说不上什么大灾,此来觐见,是由逸甫主导。”

撇清干系。

待会要是陈以勤发疯与皇上起了冲突,可和他们仨没关系。

“这倒是奇了,陈以勤,你有何事?”朱厚熜的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下子灌进几人的耳中。

在一些朝廷大事上,内阁基本都由张居正、高拱主导,今儿个却变成了存在感不是特别强的陈以勤,稀奇。

陈以勤还是有内力的,居然提起了袍子,跪了下去:“臣启皇上,今年两京一十三省俱都丰收,粮价大跌,然谷贱伤农,臣以为当因时制宜,准许农家改种其他作物。”

朱厚熜在咀嚼这番话。

在旁伺候的黄锦立即说道:“阁老,皇上没有叫你跪,还是起来回话吧。”

说着,黄锦便过去搀他。

在内阁的“狂傲”,在玉熙宫到底是收敛了些,陈以勤便借着这一搀之力,站了起来。

没有坐回绣墩。

朱厚照抬眼望了些略显尴尬的张居正、高拱、李春芳,直截了当道:“能闹到御前,这么说,内阁没有达成一致,你们,不同意陈以勤的想法?”

被皇上点了名,张居正不能再装聋作哑,答道:“回皇上,粮价随行而涨,随市而跌,符合万物自然的道理,臣等以为…”

说到这里时,张居正抬了抬眼睛,想看出皇上的喜怒,可皇上面无表情,只能道:“臣等以为不加以干涉为好。”

很委婉。

但立场明确。

粮价属于市场,涨跌与朝廷无关。

朱厚熜慢慢望向了陈以勤,陈以勤正也淳淳地望着朱厚熜。

朱厚熜点点头,又摇摇头,“谷贱伤农,陈以勤的担忧有道理,而谷贵伤民,张居正你们的考虑也不无道理。

但是,“丰年备荒,荒年赈灾”的道理,朕想你们都明白。

在洪武年间,太祖高皇帝曾设有“常平仓”,用以调节丰年过低,荒年过高的粮价,而这些一百多年来,鲜有丰年之时,诸地常平之仓几近荒废。

而今丰年到来,常平之仓合该重启,内阁之中,可否议过粮价多少利农利民?”

一百多年的荒年。

朱厚熜没有给张居正四人解释什么叫小冰河时期,毕竟,在时人看来,天象、收成之好坏,皆与皇帝品德有关。

以后的大明朝,必然年年丰收,不说被万民所歌颂,但至少不会被骂。

常平仓?

这新鲜又不新鲜的名词,让张居正内阁一愣。

这才想起来太祖高皇帝为了调节粮价准备的后手,那便是朝廷下场,收购民间的粮食,进行仓储,碰到荒年的时候再用。

如此,市场上的粮食少了,粮价就又上去了。

但听皇上的意思,不准备用市价收购民间粮食,而愿意在市价基础上增加点,以此来增加农家的收入。

朝廷竟然要做赔本买卖?

张、高、李、陈都惊了。

皇上什么时候做过赔本买卖?想不起,亦或者就没有过。

皇上可是什么都吃,唯独不吃亏的人啊。

金口玉言。

再震惊,张居正内阁也唯有碰头商量,高拱、陈以勤在大殿里争得面红耳赤。

朝廷赔本买卖的银子,要户部出,而户部尚书就是高拱,当然是不愿意多出,于是,一个劲压价。

陈以勤为天下农家引经据典,据理力争,一个劲抬价。

最终,在张居正、李春芳努力调和下,方得到了彼此都认可的价格。

五钱银子一斗米。

大明朝银钱兑换,在洪武年间时,一钱银子能兑一百文钱,到了成化年间,这比例就下降到八十文,弘治年间进一步下降到七十文,正德年间至今,五十年里,又少了二十文。

五钱银子,是为二百文钱,明制,一斗是为二十斤。

折合下来,约十文钱一斤米。

稻米自古都是精粮,一斤粳米,能换三斤小麦有余,约三文钱一斤小麦。

价格不高不低,丰年之下,农家不说大富大贵,但起码能温饱有余。

而且,与士、工、商三民影响不大。

“户部拨出一千万两银子,以这价格收购今年新粮重启常平仓吧,不过,粮食收购后、仓储等诸多损耗,全部归公,就连今年征收赋税、耗羡也如此,一应火耗,尽数归公,令锦衣卫暗中查察,凡有暗中加派者,一律处死!”

(本章完)

第114章 官吏罢工,再开杀戒!

火耗。

是地方衙门收赋税银两的时候,大部分都是碎银子,所以需要重新熔铸成银锭。

这个过程,会去除碎银中的杂质等物,无可避免会损耗掉一些重量。

为了补齐这一部分的损耗,就在原赋税额的基础上,又加收了一笔钱。

而这部分钱,就叫火耗。

同样。

在征纳粮食的时候,为了补齐粮食运输储存时的损失,也会加收一部分的“雀鼠耗”。

诸如此类,额外施加在百姓头上的钱粮征纳,统称为火耗。

而且,征收上来的火耗,不是运到户部入账,而会存放在地方银库,用于大小官员的职务花销,津贴的发放。

朝廷之所以设置火耗,其本意是为了补偿朝廷命官微薄的俸禄。

太祖高皇帝汲取宋廷高薪养廉惨败的教训,故在本朝官员俸禄上尤为苛刻。

但正因这份朝廷对官员的好心,却成了压在万民肩上的一座大山。

收上来的火耗,严格意义上,已经不受朝廷监管,地方官员可以随意处置。

偏偏地方衙门又有根据当地情况征收火耗的权力,这就造成地方衙门征收的火耗钱粮,超过了朝廷赋税规定的钱粮,甚至远超朝廷赋税规定的钱粮。

朝廷规制,百姓二十税一。

但这群狗日的为了捞银子,在征纳赋税、火耗时,直接给翻了个翻,更加丧尽天良的,给翻了个几翻。

大明百姓实际承担的赋税,达到了惊人的十税取一,乃至于五税取一。

皇上突然旨令火耗归公,赋税的所有损耗,皆由朝廷承担,任何人不得在二十税一的基础上额外加征、摊派钱粮,张居正内阁当即身体一震。

这是截断了天下官员的财路啊!

张居正站了起来,恭声道:“臣启皇上,我大明朝官员素来清贫,掌火耗支配,生活方能勉强为济,如果火耗归公,恐怕会有无数官员活不下去。”

“那可以不当官嘛。”

张居正的话音刚落,朱厚熜的圣音随即便在大殿里响起,回荡。

金玉回响,张居正、高拱、李春芳身体顿时僵在那里。

朱厚熜望着呆滞的首辅、次相、阁老,淡笑道:“既然做官这么难,以朕看就别勉为其难了,朕也没有强迫你们的意思,黄锦。”

“奴婢在。”黄锦立刻应声。

“拟道圣旨,凡两京一十三省官员,不问品秩,愿意辞官还乡者,朕一律照还,绝不挽留。”

“奴婢遵旨。”

黄锦连忙去办。

李春芳喉咙滚动,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干涩生疼。

这是吓的。

接受不了朝廷微薄俸禄,那就别当官了,找个能好好生活的事由,好好生活。

皇上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皇上又将官员们几十年如一日寒窗苦读当成了什么?

“圣明天纵无过皇上!”陈以勤欣喜若狂拜倒道。

张、高、李立时怒目而视。

叛徒!

朝廷的叛徒!

官员中间的叛徒!

“张居正,高拱,李春芳。”朱厚熜望向了他们。

三人躬身,“臣在!”

朱厚熜平静道:“朕先前看了个诗谜,说与你们听,你们猜猜,谜底是什么。”

“谨聆圣言。”

“北国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朱厚熜深深地望着他们,声音不高不低,道:“说说,是什么。”

全是聪明人。

几个呼吸间,张、高、李便猜出了谜底,不敢说,又不能不答,张居正强忍着惶恐,开口道:“臣请皇上赐下纸笔。”

朱厚熜挥了挥袖,小太监忙不迭取来纸笔,大殿里没有设案几,便只能放在了仨人刚才坐的那把墩子上。

张、高、李站着拿起了笔,躬下腰去,在宣纸上恭恭敬敬地写上了“好自为之”四个楷字,双手捧起,轻轻吹干了墨汁,向小太监递去。

小太监转呈到朱厚熜面前,朱厚熜露出了笑:“好学问!好学问啊!好!好好!好好好!”

张、高、李怔怔地站在那里,谢皇上的夸赞不是,不谢皇上的夸赞也不是。

天恩无常啊。

“既无别事,便退下吧。”朱厚熜站起身,朝着精舍那边走去。

张居正、高拱、李春芳望着皇上龙行虎步的背影,目光有些茫然,与陈以勤一道,躬身道:“臣告退!”

张居正内阁走了。

黄锦回来了。

圣旨已降。

黄锦往香炉里添着香,夸赞道:“陈阁老,当真是个好阁老。”

在御前,在大殿里,陈以勤为了农家能以一敌三,为民争利的模样,着实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本以为这天底下的官员就没有什么好人,如今看来,也不全是啊。

“好阁老?”

朱厚熜望了他一眼,点点头,又摇摇头,“大体是吧。”

陈以勤的家族。

在某种程度上讲,都到了世家的程度,隐隐约约的,还超出了世家的境界。

陈家是耕读传家,但主要是读,耕地并没有多少,地里产出的粮食基本只够族人所食。

可是,陈家族中,藏了太多“读物”,先贤典籍、圣人手札、名人字画、珍贵古玩等等极具价值的东西。

随便拿出一件出来,变卖了,就足够家族所有人活个几十年。

于是,陈氏一族追求的,不是无尽财富,而是天长地久。

天长地久的,才是权力,变幻无常的,只会让人无力。

或许,陈氏一族比皇室更盼望大明朝千秋万代,只要大明江山社稷稳定,陈氏一族凭借家族底蕴,就能代代有高官得坐,骏马得骑。

这便是陈以勤在农家问题上一改常态,哪怕得罪同僚,不惜付出生命,也寸步不让的真正原因。

陈氏一族早就悟出了,历来造反的人,都是种田的人,没有其他人能翻了天的。

稳住种田的人,就稳住了大明江山,陈氏一族,也就一直能稳下去。

陈以勤是在为家族做事,可也是在为百姓做实事,好与不好,至少在百姓眼中是个好阁老。

“万岁爷,火耗归公传于天下,若那些官吏,既不辞官又不愿意配合,沉默抵抗该怎么办?”黄锦想到了火耗归公的问题,那些官吏要是磨工,大明朝这架马车怕是会停下来。

朱厚熜冷着声调,杀意凛然:“与违抗圣旨同罪,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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