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濯我足

齐无惑冲着那男子拱手一礼,道:“见过这位,这位大哥……”

然后又看向那一只比起他见过所有野兽都要大而健硕的黄牛,也微微行礼,道:

“也见过这位牛大哥。”

黄牛似对于少年的知礼守节颇为满意喜欢,牟牟叫了两声,稍微用身子蹭了蹭那少年人,高大的汉子脸上神色也不自觉柔和许多,大笑着道:“好孩子,好孩子,原来却是我冒昧了。”

复又看向老者,道:“给您每三百……”

老人微微咳嗽一声。

男子面不改色道:“咳咳,是。”

“每三百天才熟成一次的……米都准备好了,也做好了饭,酿熟了酒。”

“就等着您来呢,虽然多出了这个小兄弟,但是准备好的粮食也是足够的。”

“请。”

老人笑着点头,这位高大男子在前面引路,齐无惑环顾周围,发现这里不但是有田地,也有灌溉着田地的水道,有着一个水库储水,像是一个农庄,只是再看,却发现这个高大的男子笑容温和朴实,双手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手臂,行走的时候像是不通修行的凡人,却也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感觉。

注意到了齐无惑的注视,那男子笑着垂眸,对他点了点头。

而后赞叹道:“是悟性很好的孩子啊。”

“您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挑剔。”

他知道,这位老先生时常行走于天下,遇到心性上佳的人,并不吝啬于传授些许法门,但是能够让老人记下名字的,无不是心性契合,悟性也上佳的那种,这样的人,其实也是有些的,都在修行上得到了不错的成就。

“无惑且去随意走走,看看。”

老人似乎和这汉子有话要说,让齐无惑先去各处玩赏,少年行礼应是,而后背着剑匣就在这一处地方行走来去,见到那些水稻长得巨大,隐隐散发灵韵,就连那个灌水的池子都并不是凡俗之物,散发一股灵气。

齐无惑看到了这灌水水池旁边立着一座石碑,上面写着文字,龙飞凤舞。

“【九坎】?”

“是九道沟壑的意思吗?”

齐无惑疑惑。

“噗呲,怎么可能那样直白啦。”

正疑惑着,背后传来一声银铃般的笑声,齐无惑转过身来,看到背后一名看去才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女,穿着浅青衣裳,纱裙裙摆上面写着花鸟图案,正有些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背着剑匣,穿着蓝布衣裳的少年人。

“你是客人吗?”

“我这里好久都没有客人来呢!”

那少女似乎很少看到外人,凑上前来,眸子黑亮而大,笑容清冽。

齐无惑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拉开到了合适距离,拱手微微一礼,将自己随着老者前来访友的事情说出来,那少女点了点头,似乎是松了口气,了然道:“哦,我知道了,你是跟着长辈来找我爹爹的啊,那你的辈分和我差不多嘛。”

“毕竟有些客人看上去虽然也很年轻,甚至于比伱和我看上去还要小。”

“但是其实性格很暴躁,岁数又很大的。”

“当然啦,辈分也很大!”

“大得吓死人那种。”

“你不是这样的人,真的太好啦!”

少女吐了吐舌头,显然对某些事情心有余悸,而后问道:

“你从哪里来啊?”

“你叫什么名字?”

“你来,我来带着你转转我家啊。”

少女天性天然纯质,笑意灿烂,似乎是因为难得有同龄人来到这里而开心。

齐无惑拱手道谢。

沿着道路走,少女颇为开心地介绍着整个岛屿的风光景致,不过齐无惑能够看到,其实除去了他们在的这一片农田屋舍,整个岛屿还是很大的,几乎一眼望不到头,而那少女似乎也很少前去其余地方,只是说那里很荒芜,不用去看。

事实上光是种植着稻草的地方,就已经非常大了。

况且风景尤其秀丽,少年背着剑匣,步步前行,听着那少女谈论这个家中的风景,也讲述着人世间的风光,他的经历不多,但是有黄粱一梦,有澹台煊挣扎一生的《成仙录》,诸般风光,也在眼中,也在心中。

谈论起来了外面的风光,倒是吸引着这个少女满脸向往和好奇。

她很惆怅地叹了口气:

“真好啊,外面。”

“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呢?”

齐无惑道:“你为什么想要出去?”

那少女指了指周围,道:“如果你一辈子都在这里看着这样的风光,你不想要去外面看看吗?再说了,我爹爹和娘娘就是在外面认识的啊,为什么爹爹不让我出去?”

齐无惑道:“你娘也在这里吗?”

“我是晚辈,还是客人,该要去拜见一下才是。”

“她不在啦。”

少女摆了摆手,示意眼前少年不用这样,解释:“娘亲她现在是在另一个地方的。”

“唔,你问为什么?因为很久很久之前,我爹爹和娘亲在同一处地方任职,当时我娘亲出身比较高嘛,爹爹是护法将领,每日相见,就互有好感,被发现了,爹爹当时只是个护卫嘛,就被卸了职责赶了出去,后来娘亲也跑出去,和爹爹在【外面】相逢。”

“好不容易排除万难成亲,后来又被拆散开来了。”

“虽然说最后似乎是有一位开了口,没有受到太大的指责,也是被安排下来了好重的任务。”

“每年只有年中能够见一面而已。”

齐无惑道:“每年见一次?”

“那你不是每年只能见一次母亲吗?”

那少女却显得不是那么在意:“是啊。”

“但是平日里我们也是可以写信交谈的,所以还好啦。”

“也有【圆光显形之法】,没关系。”

“呼,走得好累呢。”

“你也坐下来吧。”

少女坐在旁边的青石上,然后解下了鞋子,踏着罗袜踩入了一道水流里面,这是灌溉农田的那些水流引出来的一条支流,这一条支流不去灌溉农田,就只当做观赏之用,那少女呼地呼了口气,又笑着道:“这【九坎】的水,用来泡脚是很好的哦,很能舒缓精神,你要不要也试试?”

齐无惑看到少女眼中澄澈纯粹。

那是一种向着认识的同龄人朋友介绍很得意之物的得意洋洋。

微微笑道:“那就谢过……”

他解下了剑匣,也解下了薄底的鞋子,把脚伸入水流里面,确实是,有一种冰凉凉的感觉,让齐无惑有种舒缓的感觉,仿佛身躯的疲惫都被尽数消解了,他道:“说起来,你还没有说,【九坎】是什么意思呢?”

少女双手撑着两侧的地面,抬起脚踩踏着水面,看着纹路涟漪。

闻言笑起来道:“啊呀,你来这里,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典故呢?”

她看着天空,漫不经心,回答道:

“因为由九颗星辰组成的星官宿,本来就叫做【九坎】啊。”

“这有什么好问的呢?”

齐无惑怔住。

看到这九坎之水清澈见底,而后各脉合流,汇入了那磅礴无比,齐无惑从不曾见过的河流之中,一切似乎已经持续了很长的时间,想了想,点头道:“原来如此,是以天上星辰星官宿的名字来为这里的水流支脉取名字吗?”

“很有趣啊。”

少女歪了下头,没有纠正某个错误,只是疑惑道:

“有趣在哪里?”

齐无惑指了指那边的辽阔河流,回答道:

“这样的话,如果这真的是九坎之水的话,我们岂不是在天上星辰组成的河流里面濯足吗?”

“天河濯我足。”

“倒是很浪漫大气呢。”

“像是神仙会做的事情。”

少女眸子亮起来,看了看自己经常做的事情,忽而灿烂笑起来。

越想越是兴奋,然后一下抱了下蓝衫少年,大声道:“还有这样的解释吗?!”

“还可以这样解释吗?!”

“好大气魄!”

“你真的是个很有趣的天才啊!”

“我认识的家伙里面,从没有谁能说出这样的话啊!”

只是十三四岁的女孩,齐无惑眸子清澈,没有局促,更无邪念,回答:“我只是恰逢其会而已。”那少女拍了拍齐无惑的肩膀,坐回去,美滋滋地想着这个说法,记下来——比起她只是不愿修行出来偷懒,这样的话语无疑更是气势磅礴呢。

下次就可以这样和爹爹还有老师他们说!

一边闲聊着,齐无惑慢慢困倦,也就学着那个少女一样往后,躺在了地面上。

蓝衫的少年嘴里咬着少女塞过来的嫩芽,双臂枕在脑后,看着天空。

奇怪啊。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

今日天上,怎么不见星辰?

(本章完)

第45章 舞剑于天河之间,云霞之畔

天已暮。

如寸寸流金。

齐无惑看着天地之间一片灿金色,只觉得心神安宁,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日落,但是很奇妙的是,这里明明夕阳落下的时候,灿烂恢弘,但是却看不到太阳,那少女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罗袜之上并无水痕残留,面对着那一条宽阔恢弘的长河,深深呼出一口气来。

“每次这个时候,总觉得风光绝世,天上天下,再没有比这更美妙的风景了。”

她笑着转过身来,夕阳之下,五官清丽绝世,仿佛并非凡俗。

而后伸出手来:“来,你学会踩水法了吗?”

“我带你看个东西。”

齐无惑被她拉起来,起身的时候,也不知道为何,这河流之水竟然从脚上滑落,并不粘连,并不留存,而那少女一下踏在了【九坎】之水上,黑发垂落,身披夕阳,脚踏着的水面,仿佛倒是踏着夕阳云霞一般。

齐无惑知道踩水法门,是寻常修道人就能用出来的法门。

但是这水流似乎并不寻常,他试了试,并不能运转如意,一步踏出,还是踩入水里面。

至少得是先天一炁才有可能站在这水面上吧。

只好遗憾道:“我的修为太低了,还做不到。”

“修为低?”

“这不算是什么啊,很少有和我差不多大的人来这里呢,你一定要去看看!”

少女一把抓住蓝衫少年的手掌,然后用力一拉,齐无惑被拉着往前走,就要坠入水里面的时候,却忽而似乎有一股元气流转,让他稳稳站在了这一条九坎的支脉上,并没有摔下,倒是有一种玄妙的感觉。

“爹爹和牛伯伯待会儿一定会来叫我们去吃饭。”

“所以要抓紧咯。”

“我带着伱,会快些!”

她思考了下,拉着蓝衫少年的手掌,朝着外面跑去,周围自有一股风和云霞流转,齐无惑被拉着往前,顺着这九坎的水流往前,速度极快,最终一口气跑到了入河的地方,隐隐看到了水流激荡,似乎是因为【九坎】的水入河,水流激荡,水气升腾起来,晕染夕阳的光,仿佛天边的晚霞一般地灿烂明净。

“齐无惑,注意——跳咯!”

自称是云琴的少女大喊一声,拉着齐无惑一下跳起来。

从九坎入河之处跳下来。

明明只是一条不那么宽阔的河流支脉,但是那少女却表现出一种很大的气魄出来。

而后稳稳站在了那大河之上,齐无惑往前几步,方才站稳,抬起头来。

先前一片波涛险恶的河面,此刻竟然变得无比地平和,明净整洁地仿佛是镜子一般,弥漫着水气,倒映着金色澄澈的流光,那少女展开双臂深深吸了口气,转过身来,用一种非常得意的语气道:“你看,厉害吧!”

“这个可是我最喜欢的风景!”

齐无惑慢慢点头。

环顾周围,极辽阔壮美,金光潋滟。

在这一刹那,天和脚下的河流似乎并没有区分。

能感觉到月升日落之感,却不见大日。

上空大日,脚下长河,一步一步,背后涟漪起落。

不知为何,心中的开阔之感远比起第一次见到这大河的时候更甚三分,看不到太阳,但是周围所感觉到那种堂皇正大的意蕴,大日轮转,仿佛无处不在,连元神都似乎活泼了些,云琴笑着指了指他背后的剑匣:“不过说起来,你这背着什么啊?”

“剑匣,里面还可以放些杂物。”

“剑匣?你会舞剑吗?”

少女眸子亮起来。

齐无惑想了想,道:“会。”

他看出眼前的少女在这岛屿之上生活了很长时间,似乎也很少有客人,难得遇到自己这样年纪差不多的,所以才表现得如此开心雀跃,齐无惑笑了笑,从剑匣之中招出了那一柄随着自己流浪逃难过的剑。

长剑横于身前,屈指叩击,剑鸣铮铮,齐无惑道:

“我试试看,但是可能不是那么好。”

………………

等到了老黄牛迈着步伐不紧不慢过来的时候,远远便看到了,在一片灿金明净的水面之上,身着蓝衫的少年人舞剑,旁边少女看得津津有味,老牛一眼便看到那剑方才舞动起来,剑法流转,尚且还有三分之二,故而止步。

只是看到这河上的水气随着那少年神行而转动,自心中慨然叹息曰:

“剑法还行。”

“只是不知今日众人所见,云霞会是什么模样了。”

贸然入这河流,本是犯了禁忌的,可他没有去唤住那少年。

来此地的人多也。

却没有谁会向他行礼,唤一声牛大哥。

故而心中愉快,也愿意等一等。

而他之所以亲自前来,则是因为其他原因,远远看着那在长河之上舞剑的蓝衫少年,心中也有些许的诧异——那位素来是愿意给天下之人一场机缘,所以记名者不在少数,只是会带着前往其余地方的【记名】却是甚少甚少。

可他修为,如此低微。

为何能得那位如此另眼相看呢?

等到了‘天色’渐晚,舞剑已成,齐无惑收剑。

少女则是挥手大喊道:“牛伯,你来接我们啦?”

“过来一下嘛,我不想要走回去了。”

“这条河上走着,好累的!”

那黄牛终于忍不住开口说话,沉浑质朴:“你啊你,就知道偷懒。”

“再撒娇也不行的。”

“你自己出去,还带着客人,我不和你父亲说,已是帮你啦,还要我扛着你回来。”

“不可不可!”

“牛伯!”

那老黄牛装作无视之,可最后还是忍不住那少女目光,慨然叹息道:

“最后一次了,可知道?”

“牛伯伯最好啦!”

黄牛迈步入长河,旋即化作了一名看去似乎五六十岁的大汉,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提起来,于这大河之上,迈步而来,狂奔如彪,气焰颇宏大,上了河岸,将两个孩子放下来,这才道:“这河上,常有大风波,也幸亏你们没有离开太远。”

“小兄弟,此地风光如何?”

齐无惑道:“很好啊,我从没有见过这样好的风景。”

黄牛大汉大笑几声,而后道:“好啦,该吃饭了,该吃饭了。”

“今日可是那位来,才准备好的东西,往日可没有。”

他似乎和山神一样,比起人形,更喜欢自己的原本模样,又化作了大黄牛。

少年在左边,背着剑匣,蓝衫磊落,少女则是站在右侧,双手背负身后,心情愉快。

一路回了那宅子,宅邸看上去和寻常人家没有什么不同,像是个积善有盈余的地方,洗漱之后,那黄牛还是化作了大汉,引着齐无惑和少女走了进来,进去之后,倒是有几个帮着家里的男男女女,推开门的时候,齐无惑抬头看到那老道人坐在最上首处,背后是一副对联。

桌子上却还没有摆吃食。

就连那汉子也只是站在旁边,似乎还有几分感慨,几分不敢相信。

这屋子里面,唯独老人坐着,正含笑看着齐无惑。

我在上首。

而你入门。

那少女从少年身后冒出头来,疑惑道:“不是要吃饭吗?”

黄牛所化的大汉笑着拉着她走开一侧,于是就只剩下了蓝衫少年站在门口,而老者端坐于上首,手捧着一杯茶,笑着道:“无惑来了啊。”

齐无惑拱手,背后背着剑匣,身量笔直。

“是。”

老人看着他,抚须感慨许久,道:“我道门一脉,讲求的是缘法啊。”

“老师选择弟子。”

“弟子也要选择老师。”

“一来一回,其实并非强求。”

老人无奈一笑:

“可是啊,老夫都已说了数次,【记你名也】,【记你名也】,你却不开窍的么?”

“行走天下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件事还要老夫亲自开口。”

“该说你是性格刚直清正,还是嘴硬得很。”

“呵……罢了罢了,我来便是。”

老人似颇感慨,而后才将手中的茶放下。

抬手正衣冠,抚袖口。

外面的长河风波平静,已经化作了黑色,波光粼粼,仿佛万千群星,有风拂过,涟漪散开,而此地众人安静,唯那老人开口。

敛容,正色,温和问道:

“如何,无惑。”

“可愿拜吾为师么?”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