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5.第763章 力谏

第763章 力谏

面对李太后玩得离间分化这一手。

不说张四维,连申时行,余有丁也是心知肚明。

谁不知你李太后与天子,都是一个德行,用人时朝前,不用人时朝后。

张居正在位时,李太后将整个国事相托,二个人好到,街头巷尾都以为他们有一腿。

要不然‘黑心宰相卧龙床’的对联哪里来的。

但张居正一死,转眼恩情如纸。

张居正当国十年,为国家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而你们朱家就是用抄家,夺谥来酬恩的?来报答他辅政之功?

天子亲政日浅,为言官挑拨,以及对张居正积威下有所怨怼,也算正常。

但李太后你却看得不明白?当初是你逐高拱,扶张居正当了首辅,又将国事托付给他,而今他被抄家,你半句话也没劝。今日张居正一家落得这等下场,天子与太后二人之责,要各居其半。

李太后当然也知这一点,但是她相信道理比不过权位。首辅之位在前,人臣至极,文官领袖,百官表率,她就不信申时行不动心。

李太后满怀期待地看向了申时行。

但见申时行叩了三个头,然后道:“太岳公在位时对国家社稷有大功,有大功者,方有德位相配。臣等微末之才,如何能与太岳公相较,更不敢窥视首辅之位。故臣恳请太后从百官所请,恢复太岳公之名位,如此百官自会仰感太后与陛下之圣德。”

李太后千算万算却没有料到,张四维之父病重,他马上要回乡守制。这两年,申时行将接替他成为首辅,直接张四维制满。

为了巩固张四维不在朝堂上的权势,张四维与申时行早已达成了某种权力交换。

申时行说完,李太后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高公公等人不由上前搀扶。李太后睁眼看向跪着的张四维,申时行不由后悔莫及地道:“若是张居正今日仍在朝堂上,焉有百官叩阙之事?尔等无能。”

张四维,申时行不语。

张居正不在时,才念起他的好处。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张四维道:“太后所言极是,张太岳在位时主张六部官员纠举各地抚、按,六科给事中纠举六部,内阁纠举科道,由上至下统御。而臣为改张太岳擅政之弊,将事归于六部,将言归于台谏,一切为大明江山永固,不料有小臣今日之放肆。”

张四维这么说,心底长出一口恶气啊。

天子你不是要约束内阁权力吗?好啊,原来张居正在位时,内阁御科道,科道纠六部,六部纠抚、按,一级一级从中央到地方,由上至下。

现在天子将借给内阁权力收回去了,结果搞得言官都敢弹劾内阁了,张四维甚至差一点被迫辞相。

天子,太后又将张居正身后搞得这么惨,在阁几位大学士不免兔死狐悲,人人自危。

现在林延潮一封天下为公疏,弄得人人不平,百官对太后,潞王极度不满,没有内阁在中间转圜,太后如何下台?

张四维这是在‘将军’啊!

张四维继续叩首道:“太后所言臣无能,千真万确,一切都是臣的过错,臣请太后,陛下降罪!”

天子自责道:“朕知道,张先生实已尽力了,朕不该清算太岳先生,以至于一发不可收拾,这一切都是朕的错。”

张四维,申时行,余有丁道:“陛下,如此自责,臣等百死不足赎罪。”

天子垂泪道:“太岳先生为民请命,却遭不白之冤,黄河数决为民害,朕不能安抚。朕真愧为天子,受万民奉养。今日朕唯有下罪己诏,向天下臣民自省,检讨朕的过失。张先生劳替朕来拟旨!”

张四维,申时行,余有丁连连叩头道:“陛下之圣明,如白璧一般,不可瑕之。万万不可如此啊!”

天子仰天无言。

这时垂珠帘后,李太后在那冷笑道:“你们这些文臣,什么为民请命,什么天下为公都是假,都是虚的,唯有争权夺利才是真。整日口颂君臣之义,孔孟之言,但一肚子蝇营狗苟,古往今来没有人比你们这些文臣更虚伪,更不要脸!”

太后怒叱,三位辅臣不敢顶撞。

李太后在垂珠帘后哭着道:“哀家算是明白了,什么天下为公,什么匡扶君道,说白了你们这般文臣联合起来,要对付哀家这妇道人家。”

“你们说我是吕后,若是我真要作吕后,他们这些大臣敢放肆吗?你们就是欺负哀家这女流之辈。”

说完李太后对天子道:“陛下,哀家问你,除了潞王,以后后宫之事外?你这一年亲政,哀家可有干涉过你一事?过问过一句朝政?”

天子垂泪道:“母后确实不曾说过一句,这一切都是朕的主张。”

“那他们怎么敢说哀家是吕后?说哀家是牝鸡司晨?”李太后哭道,“皇儿啊,你可要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些文臣如林延潮之流?他们都是故意恶母后与潞王之名,来向你表功的,其心可诛!”

太后这番话下,又将天子说得犹豫了。

但这时张四维,申时行岂会让此事发生。

“臣启禀太后,”这时张四维声音高了八度道,“先帝在时,国库所入一年不过两百万两,而潞王一人大婚之用就是六百万两,足足抵太仓三年所入。天下亿万小民三年的血汗,只拿来供养潞王一人,由不得民怨如沸。”

“臣记得,先帝在位时为了节俭,连驴都不杀一头,潞王奢侈无度。若先帝得知,在九泉之下如何能告慰?太后之母仪可垂天下,但唯有这件事,臣不得不直谏啊!”

申时行道:“太后母仪天下,恩泽苍生,可潞王是太后之子,但天下万千子民,不也是太后之子吗?臣请太后一并怜之!”

天子听了也是露出不忍之色道:“母后,黄河发大水,百万百姓衣食无着,苏松也遭了水灾,九边军饷也是拖欠多年。在这时若继续对潞王大婚,大肆操办,朕恐失去的是天下民心。”

“朕记得母后以前一直与我说,你也是贫苦出身,素知老百姓之疾苦,故而要朕要当一个好皇帝,垂怜天下百姓。你还教朕读书,说‘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可潞王之事,朕也觉得实太过了。”

(本章完)

776.第764章 天下归心

第764章 天下归心

天子在太后面前这一番肺腑之言,令太后不由失语,似被天子说服了。

但这时在太后身旁的高公公却慌了,连忙道:“陛下与三位辅臣,有句话老奴不得不讲。”

“昔日桃应问孟子,舜为天子,瞽瞍杀人如何?孟子说,舜视弃天下犹弃敝蹝也。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太后终于是陛下的生母,潞王是天子之亲弟,我大明乃以孝悌治天下,人伦大于法理,子岂能斥母之过?如此不可为天下表率?”

高公公说的意思,太后,潞王,虽然有过错,但儒家传统是亲亲相隐,子隐父,父隐子。

以往有人问孟子,舜为天子,他爹杀人怎么办?孟子就说,舜要弃天下如敝,背着他父亲跑到国家管不到的地方。

若要依大臣所请,将潞王大婚之费减去三分之二,不等于是太后与潞王承认自己错吗?哪里有儿子逼着母亲和弟弟承认错误的道理?这一番话,在法家眼底简直大逆不道,但在古人眼底就是政治正确。儒家就是伦理是大于法治!

但是张四维,申时行却对此嗤之以鼻。他们身为读书人,科举的题目来来去去考得就是这些。

经历过无数科场考试的读书人对孔孟之道都有一套有利于考试答案,或者是有利于自己的辩解。

高公公以为儒家的大义,能难住申时行,张四维,但这对他们而言,真是小儿科。

张四维想也不想地道:“徐元庆手刃父仇,柳宗元曾道,若徐元庆之父若真枉法,乃其死于法,而非死于吏。法其可仇乎?仇天子之法,而戕奉法之吏,是悖骜而凌上也。”

“故而可照古人先例为之,削潞王大婚之用,乃是太后体恤百官,百姓,此乃美名,何曾有过。”

武则天当朝时,徐元庆之父为官员所杀,后徐元庆杀此官,手刃父仇后,向官府自首。

当时为亲报仇,乃儒家之义,官员们一致认为要放徐元庆,赦他无罪。但最后武则天的做法,是杀了徐元庆,再对于他的孝道进行表彰。

此事传到后来柳宗元耳里,说这不对,徐元庆其父若是枉法而被杀,那不是死于官员手中,而是死在国法手中。徐元庆杀官乃藐视国法,当然该杀,而且也不能表彰。

下面同理可证,不是天子要向天下告之太后,潞王过错,而是百官向太后请求减免潞王大婚之用,太后体恤万民故而答应了。

张四维说完,高公公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自己一个太监和张四维这样翰林出身,经史烂熟胸中的首辅辩礼,那简直是不自量力。

高公公自知说不过张四维,对太后梗咽道:“太后,老奴无能。”

李太后双目一闭,陡然头一晕,侧栽在坐榻上,凤钗步摇一阵乱颤。

“太后,太后。”高公公等服侍太监一并哭劝。

天子见此不由失色,但张四维,申时行都极力示意天子不可轻举妄动。

李太后摆了摆手示意无事,然后道:“三位辅臣先退下,哀家有几句话与陛下说。”

张四维,申时行对望一眼,当下依诺退下。

天子跪在殿中,这时听得垂帘后李太后道:“翊钧,到娘身边来。”

翊钧是天子名字,满天下读书人,写到这两个字时都要缺笔避讳。普天之下唯有一人可以叫他名字。

高公公等太监将垂珠帘掀起,天子提起龙袍,来至太后身旁,满心忐忑。

但见太后看着天子,熟视良久,终于叹道:“翊钧终于长大了!”

天子失语,太后道:“这一手借大臣之势向母后施压确实极好,天子以家国四海为念,此事若是办成,文武百官,天下万民必是对你交口称赞,称颂你是尧舜一般的圣君。如此娘和翊镠背负一时骂名,又有什么不妥呢?”

天子垂泪道:“母后,你是知道的,这并非是儿臣的本意。儿臣根本没有打算,都是大臣们相逼的,实不敢损母后你的圣名。”

太后摇了摇头道:“哀家又有什么圣名?说了根本,哀家就是匠人之女,当年若非侥幸选入先帝潜邸侍奉,而今不知嫁给哪个凡夫俗子过其一生。也难怪先帝几位嫔妃都在暗中笑母后是寒家之女。”

“他们说得没错,哀家就是寒家之女,故而自小是穷怕了,对于钱财难免是看紧了些。”

太后对天子道:“哀家知皇儿你一直在心底怪哀家偏心潞王,但对哀家而言,你们亲兄弟,手心手背都是肉。”

“只是你身为天子,尚能日夜陪在哀家的身边尽孝,但是……但是潞王大婚后就要就藩了,按祖宗之法,藩王就藩后永不能回京。故潞王哀家是见一面是少一面啊!将来就是哀家死了,他也不能来京,这就是祖宗之法,天家无情!”

天子垂泪道:“儿臣不孝。”

太后抚着天子的手道:“所以翊钧不要怪哀家,有什么好得都留着潞王。”

天子拭泪。

这场暴雨终于有所停歇。

方才漫天大雨似烘炉般,将人都熬了一遍。

此刻仍跪在皇极门前的大臣都面色铁青。

一名一名身子弱的大臣,因不肯避雨,直挺挺地广场在跪晕过去,然后被一旁的军丁拖走至无雨处避雨。

尽管如此仍是有几十名官员,不畏风雨跪在皇极门前。

他们被寒雨激得牙关颤颤,脸色铁青,面上仍是不屈之色。

但这最猛的一场雨已是过去了。屋檐下零星滴水,叮咚地打在紫禁城凹凸不平的地砖上。

朱赓正了正衣冠,从方才避雨的东阁里出门,又重新跪在了王家屏的身旁。

朱赓看了冻得面色苍白的王家屏,于慎行一眼,默默叹了口气,然后望向皇极门大声道:“皇上啊!”

至于沈一贯也是弹了弹官帽,在来广场中。沈一贯诗书风流,虽有风骨,但更讲风度,不肯冒雨,再说就算跪在门前,雨下这么大,天子也看不见。

但沈一贯看了一眼,被雨浇打的跪得不稳的于慎行,王家屏,顾宪成等人心底却是露出敬佩之意。

不少如沈一贯,朱赓这样方才避雨的官员,也是一扶官帽,来至广场上。

甚至还有上百名在外朝闻讯的官员,刚从午门赶来。他们多是穿着蓝衫的卑官,平日只听部堂之命行事,六部首领官即是他们能打交道的最大官员。

这场叩阙与他们八竿子关系都打不着,但他们却义无反顾,只是为了一片公心,心中热诚。他们在满是积水的地砖上跪下,朝皇极门叩拜。

大雨过后,皇极门官员更多,已是聚集了三百余名官员。

皇极门再度被捶得摇摇欲坠。

他们叩阙痛哭,悲愤,不平,报国各等心情混杂其中。

就在这时前门的拍门声却停了。

前方的官员们一阵骚动,皇极门徐徐从左右开启。

前方叩阙的官员退了几步,从玉阶由下而上跪拜的官员,也是纷纷后退。

不知谁高声喊了一句。

“皇上!”

一个声音连着一个声音。

“皇上!”

“皇上啊!”

百官由前至后如起伏的海浪般,尽数拜倒在地。但华盖之下,手持金瓜、宝顶、旗幡的侍卫簇拥中,年少的天子从皇极门中迈出。

百官仰起头,不可置信般激动地道:“皇上!”

“真的是皇上!”

“皇上啊!皇上啊!”

年轻的天子目光所及,但众臣们远远如波浪般起伏拜倒,而三辅臣恭敬地侍立在侧。

天子微微抬起眼睛,遥望着被大雨一洗后的苍穹,心底默默道:“先帝放心,朕一定会作一个尧舜般的天子!”

这时张四维率三辅臣跪下,行三拜五叩之大礼。

百官亦随即叩拜,然后山呼:“圣躬万福。”

天子的目光从天边垂至眼前,轻轻点点头道:“百官所请,朕已是与三辅臣禀明太后了。太后圣德,以百姓为念,以百姓之忧为忧,故朕来此诏告众臣,天下万民。”

天子的玉音清晰在广场中回荡,他顿了顿,看向阶下百官。

百官仰起头凝望着自己,有人口唇嗡动,有人举袖试泪。

“朕诏告天下臣民,潞王大婚之用减至两百万两,节余三百九十万两,九十万两以偿九边军饷,另再支五十万两犒赏边军,三十万两予苏松赈灾,一百二十万两予河南布政司,河道,漕运,用于赈济灾民,修补河堤,疏通漕运,其余补太仓之亏空。”

不少大臣听见天子所念后,都是激动地晕了过去。

更多的大臣们早已是泣不成声,埋首在地上落泪。

“先首辅张居正为政时,偏衷多忌,钳制大臣,专权乱政可查,念为相以来以家国为任重,破世人悠悠之习,而措天下于至治,此功不可泯矣。着复其官,赐官田三百亩供养其老母,及家人。赦其三子,长子张敬修追赠礼部主事,荫其一子为中书舍人,张嗣修,张懋修亦复其官,然贬为知县,钦此。”

“皇上圣明!”

百官山呼拜伏!

天下归心!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