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守护众生之爱(中)

“是的,我们的使命是守护人类,正因如此我才开展了计划。”

衰老的王者目光闪动,其中流露出深深的疲惫与焦灼。

“地球很快就要撑不住了。”

“怎么可能!”一位家主反驳,“现在各国的经济都处于上升期,科技也在平稳地发展。在网络环境下情报操控更加顺利,秘密仍然能被稳妥地保守。”

他对老王者没什么尊敬,因为王者隐藏了身份,他仅以另一位家主的名义出现在众人面前。

伊万连科家主接话:“我们的盟约连冷战时期都熬了过去,地区性的战争也尚在可控范围!”

“你们注意过这十年来异常气候的频次吗?”老王者问,“平均的气温?海平面的高度?台风与地震?”

家主们均沉默下来,另一人开口时有些恐惧:“应当不至于……”

“天灾种的渗透变强了。”老王者笃定地说,“出生率正在逐年下降,同时狼人等异类的目击频次成正比上升,我不认为这仅仅是巧合。送葬队列的污染在加剧。”

“我想补充一点。”维卢斯家主沉着地开口,“享乐主义正在世界范围内抬头,对邪恶对象的崇拜仍在许多年轻人群体中流行。我们本以为‘世纪末预言’带来的恐慌情绪已随着世纪之交过去,但现在看来行动性上的腐化迎来了反扑。”

“当前尚不清楚源头是恶魔、享欲妖还是沉沦者……但很可能皆而有之。外道的感染在信息化时代下呈现复杂而难以分辨的趋势,这是值得警惕的信号。”

老家主们目光闪动,一位年轻的家主反驳:“我们的科技武器已远超20年前——”

“这正是我深深忧虑的。我们的科技发展越来越快,仅最近五十年就超过过去的千年。”老王者低声说道,“我们过去未被帝国找上门来,是因为地球的技术还太过低等。可以目前的趋势,我们离接触帝国还有多久?我们是否已处于危险的临界线上?”

“亦或者,它们已经看到了我们?”

会议室中安静得令人窒息,这是近200年来困扰血盟的最大阻碍。进步的科技,无法抑制的趋势。隐藏在社会暗面的血盟不可能阻止人类文明的整体发展,更何况当前的地球早已离不开科技。

若失去科学,他们还有什么办法抗衡异类?他们难道能再回到黑暗的中世纪,举起宗教审判的大旗吗?

“可这也不是利用沉沦者的理由。”维卢斯家主说,“比起科技,这是更加严重的饮鸩止渴。我们至少还有武学。”

老王者摇头:“时代已证实这条路没有意义。即使是楚同尘那样的男人,也抵不过批量化生成的机械。除非我们能培育出一位真正的武修。”

另一位高瘦的老者苦笑:“怎可能呢?我们没有师资也没有传承,摸不进那条路。”

“这就是我下决定的原因,尽管我们无法触及升变之路,但我们至少能轻易地触及外道。”老王者说,“沉沦者与其余外道不同,它们以爱作为联系,相比于机械或灾难,它们至少是一种与我们相似的生命……我认为爱这种相似性中,存在着人类的希望。”

“您一把年纪了说话还是这样天真。”有家主不屑道。

“我们为人类的希望而战斗,怎能不抱些天真的幻想呢?”老人笑笑,“如果真有意外,王权会让我负起责任。这次的听证会就到此为止吧,若真要深究下去,我们要开多少相同的会议呢?”

众家主默契地默许,因为所有血盟成员都打过异类的主意,少数人为了大义,更多人为了私心。在两千年的传承下,盟约早已被血液渗透,如今谁也说不清自己的势力是为了根绝异类还是争夺利益而存。

他们起身离开会议室,王权早早潜藏起来,等所有的脚步声都消失才敢呼吸。她出了一身冷汗,因为那些陌生的词汇竟让她感到熟悉。

她好像知道老人们正在谈论的东西,比他们所了解的要更深,比盟军的理解还更深刻……但她忘却了,她的脑中没有本应存在的记忆。只有偶尔的画面如星屑般闪过,让她看到深空中高歌的月亮。

她对那画面感到深深的恐惧,同时感到发自内心的欣喜。

·

从那次评议会后,王权的异常加深了。她时常感觉自己的心与身体分离了,丑陋的身躯随着月光飞向天空,而冰冷的心在人类的都市中徘徊。然而无论哪一方面,她都无法彻底地追随。因为她不知晓血盟的秘密,雾里看花的隐秘成为了她心中绕不过的结。

她申请了更多的任务,因为在执行任务她至少能享受杀戮的快感。可心灵的反噬如影随形,每次任务过后反感都成倍增长,她几乎要分裂成两个不同的人,一个人想在血海中高歌,一个人想要击杀自己。

她的谎言出神入化,没有一个人看得出她的异常,仅有老人仍然维持着担忧。老人开始频繁接触关乎黑巫师的物品,她知道原因。这不仅是为了纠正她的错误,更是为了成全老人的计划。

她是老人至今为止最成功的实验体,如果连她也失败了,老人付出的心血就将毫无意义。

“孩子,不要有压力。如果你觉得痛苦,就别再工作。”老人对她说。

他以为自己的行动能瞒过王权,还扮演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还是个孩子,不要看着那些太大的责任,不要去想那些你不知道的事情。”

“如果我无法完成任务,我被制造出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老人冥思苦想,良久一笑。

“或许你成不了最好的杀手,但你可以当我最好的孙女。去读读书,弹弹琴,找一个英俊潇洒的小伙子一起生活,等我老得不成样了对我说最后一声晚安,像你见过的许多人一样过平凡的人生。”

“但这毫无意义。”王权说。

“谁说的?”老人不以为然,“若这毫无意义,我们又在守护什么呢?”

他拍拍王权的脑袋,温和道:“你要牢记,幸福的生活就是意义。”

·

王权并不太理解“幸福”的含义。

按照一般人的观念,幸福意味着保足的物质生活,充沛的精神享受,一定的社会地位、同类的认同感与自我满足。然而在她眼中人类全都一样,一样的对象提供着相同的乏味,其所贡献的“爱”的味道也没有不同。

她可以轻易地说出谎言让人类给予“爱”,可折磨与杀戮能更快地收获满足感。对于王权而言,幸福的生活或许是一座血肉堆成的愉快的活山,她从山中随意取出人类折磨,被折磨的人类则赠与她真诚的爱。

生出这个念头的当天她被呕吐感与雀跃折磨了许久,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幻想付诸于行动,同时企图掐死自己但没有成功。她决定去钻研人类的生活——去模仿出完美的幸福人生。这样一来老人至少能够放心,她也就能对得起老人的爱。

王权已经熟练于观察人类,这一次她开始模仿人类。她伪装成孩童接近他们的父母,伪装成青年贴近他们的恋人。这种模仿行动,极为奇妙的,给予她短暂的解脱。

因为她演得实在太好了,好到甚至能骗过自己,从王权的身份中脱离出来,全身心地成为另一个人。在那种时候就连挣扎的内心也会平复,她能够远离自我厌恶与杀戮快感,去真正成为一个平凡的“人”。

可代价是从伪装身份中脱离之后,憎恶感便成倍地爆发。因为她隐隐认识到了自己的本质:一种被制造出的恶劣生命,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享受虚伪的生活。既然从最开始就是假的,也就无所谓什么真的。

然而王权知晓,自己决不能将这份异状展现。因为老人将一切寄托在她的身上,一旦她表现出失败的迹象,老人就会将更多时间花费在古籍与实验室中。她隐隐意识到这是极度危险的,尽管说不出理由,但她明白决不能让老人再向“沉沦者”伸手。

于是,王权精心策划了一场完美的演出。她制作了一个小蛋糕,买了蜡烛,在某个夜晚为老人办了一场小小的生日派对。她演得就像每一个善良的孙女那样真挚,甚至连自己也为之感动。

她的谎言终于成功了。老人相信她痊愈了,他流出浑浊的泪水,止不住地发出欣慰的笑。

王权也笑了,她陶醉于自己的演出,相信老人终于能够安心的生活。

·

然而事实与她的预料恰恰相反,在王权的异常消失之后,老王者的执着反而变本加厉了。自那日以后老人越加着迷于沉沦者的实验。他长时间沉浸在古籍中,将更多的资金投入实验里。

不断有新的实验体被启动,又因事故而被抹消。就连王权也不知道他究竟为何如此焦急,似乎老人知晓比其余家主更多的东西,但无论搜查何处也找不到他的秘密。

她下定决心,要阻止老人继续涉险,为此不惜动用武力。可老人却先一步找上了她,像个无能的愚笨的老父亲。

老人想要她的记忆。

“为什么?”

“你是目前为止最出色的孩子,你比任何人都懂得爱。”老人说,“因此我想,你的记忆……你的日志与数据,或许能对其他人起到理解的作用。她们或许难以被教导,但她们能从你这出色的长辈身上理解‘爱’。”

不可以。

绝对不行。

王权本能地反对这个请求,无关喜好或是本性,而是直觉告诉她这不会是好主意。她告诉老人她不介意继续当杀手,她已经痊愈了,她可以完美地处理所有任务。可是老人顽固地拒绝,他已经下定决心,绝不让这个孩子的手中再沾染血腥。

“你就放心地过平凡的生活吧。不需要再管任务的事情,我一定能培育出更好的杀手。”老人坚决道,“我不会让你去做自己痛恨的事情。”

只有在这一点上他表现地如此坚决。可他又无法一直这样坚定下去。因为他终究有着理想,他必须承担自己身为王者的权力。所以他低三下四地向王权请求,希望她帮自己一把,希望她助力实验。他本就花白的头发越加稀疏了,老人正在一步步走向生命的尽头,他没有多少时间实现自己的理想了。

王权终究答应了,她不忍心看到老人继续痛苦下去。可事情越来越糟,得到数据后老人的痴迷更加严重,他甚至不再分出时间与王权交谈,而近乎走火入魔地投入实验。

王权意识到如果不了解秘密,她就永远无法理解老人的疯狂。

她决定铤而走险。

她伪装成青年绑架了一位家主,逼迫他吐露血盟的秘密。

泄密在理论上是不可能的。但是她精通所有的拷问方法,她用暧昧的诱导与暗示,一点点引导着那人吐露秘密。于是在血与脏器的搅动声中,她终于得知了真相。那不过是些片面的词汇,充满着对方的猜想。

盟军。外道。污染。升变之路。沉动界。

【第一深渊】

【忘却摇篮】

她自血脉中想起了更多的东西,无法理解却可以感触的记忆。深空、黑月、丑陋生命扭曲的爱。她脸色惨白,甚至没有击杀那家主就向家中赶去。因为她知道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她伪装得太好了,以至于老人真的相信沉沦者是拥有爱的。

根本不是这样。

她的出现只是一个巧合,比千亿分之一更小的概率,纯粹的不可预测的奇迹,因为沉沦者根本就不会犹豫,沉沦者只要能享受到爱就可以了。

与爱与环境与教育都没有任何关系,巧合仅仅是巧合,无法复现更无法复制。按照老人的办法无法造出第二个王权,仅会造出无数的以杀戮人类为乐的魔物。他原本能够察觉这点的,可是她骗过了老人……

她演得太好了。太好了!

她冲破地底的研究设施,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她祈求着一切都还来得及,老人还没有激进到放弃理智的程度,她只要处理好手尾就没有影响。

她撞开实验室的大门,对上老人惊愕的目光。他正抱着另一个年幼的实验体,白色的头发,瘦削的身躯,和曾经的她看上去几乎一样。

“啊……你发现了?”

老人有点不好意思。

“我启动了新型的实验体。我想,也是时候该让新的孩子们加入了。或许他们还不太懂事,容易犯错,但你的经验会让一切都变好的。对你来说这也是件好事吧?”

他期盼地说。

“我想,你总归是渴望着家人的。”

在他身后,上百个密封的培养罐均已开启,白发赤瞳的实验体们从人造羊水中爬出。

它们举起锋锐的爪。它们的面容如泥般扭曲。它们露出纯真无垢的笑容。

老人怀中的婴孩高声欢笑,咬向他的喉咙。

·

打扫手尾的功夫,比她想的要辛苦许多。

第一次体会到了受伤。第一次感受到了痛苦。

当最后一个沉沦者死去时,实验室已化作血海。老人疯狂地责骂着她,要为自己的子孙复仇。她任由老人打骂至疲累,亲手刺穿他的心脏。

这样的痛苦,让老人短暂恢复了清醒。他努力地抬手,抹去王权脸上的血污。

“我……失败了。我太愚蠢了。你做得很好。孩子,你……”

他的眼中被某种庞大的恐惧占据,他拼命握住王权的手,尽管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语。

“求求你……求你……”

她知道老人想要说什么,她总是能够轻易理解人类的想法。因此她重重点头,流着泪给出承诺。

“我会去爱的。”

“我会去爱着人类,我一定会保护他们!!”

老人笑了,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她抱着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嚎啕大哭。

体内矛盾的思想,在这一刻合二为一。她给出了承诺,她终于战胜了自己。

她爱人类。

这就是她得以存在的意义。

·

血盟的秘密是一种不会断绝的传承。

历经两千年的战乱,依旧传承至今。即使王朝终结,家族没落,也总会有新的人成为“家主”,守护盟约的席位从未有过空缺。

因为束缚众人的盟约,是这没有力量的世界中仅存的奇迹。

或者说,称其为“戒律”会更加恰当。

戒律会随着血脉与情感传承,在家主死去的那一刻,他所选中的子嗣就会继承家族的秘密。那子嗣会自然而然地理解秘密,知晓责任,且永远不能开口将其告诉任何一人,直至自己死去,戒律再度转移。

而倘若家主没有子嗣,戒律则会随着感情传达至他所选定的继承人。那个继承了他的势力、财富与愿望的人,就是家族的下一任主人。

对于老去的王者而言,那个人就是王权。

在埋葬王者的当天,她继承了老人知晓的所有秘密。王者与其余家主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他掌握了更多的信息。

王权立刻就明白了,为何老人如此焦虑而激进。那是不能告诉任何人,只能由王者承受的恐惧。

在血盟王者的戒律中,存在一个不断转动的倒计时,与一行简单的文字。

【距离外道入侵地球,还有13年】

(本章完)

第411章 守护众生之爱(下)

从历代王者残留的记录来看,倒计时的时间总是在不断变动。大体上,每到地球历史上的关键节点,倒计时就会极速缩短,那就意味着迫在眉睫的威胁。

如果放任思潮激化,文明就会迎来终末。

如果打输了世界大战,文明就会迎来终末。

如果让冷战进一步加剧,文明就会迎来终末。

王者们将其视作“末日预言”的一种,血盟的任务就是全力推迟预言实现。

在数百年前,倒计时缩短还是很罕见的事情,因为在封建王朝时代的文明发展还没有那样快速。可在近200年间,倒计时缩短得越加频繁,他们先后经历了数次工业革命、全球范围的大战、冷战时期的军备竞赛,冷战后的科技普及与爆发,再到当前的信息时代。

人类用不到200年的时间超越了过去数千年的积累,那么理所当然的,文明的终末也随之加快了脚步。

倒计时的上一次变化是在世纪之交,从此之后再无改变。即使不再有全球范围的危险事件,被入侵的结局也已经注定。

其源头大概率是随科技发展而靠近的真理帝国,亦或者是无处不在的虚像之海。但王权不怎么在意,源头已经不重要了,无论是哪方外道到来,人类都没有希望。

地球是一个相当大的尘岛,接近70亿的人口已将荆裟城邦那等巨物远远超越。即使地球的势力弱小,其“地位”本身却举足轻重。血盟仅有破碎的信息,以为大多数外道都是眼下“异类”的强化版。可王权知道,不断增生的异类不过是外道影响的直接显化,真正的外道绝没有如此弱小。

为了更好应对未来,她活用了尚未启动的实验体们,利用沉沦者间的共鸣开发出简易的生体计算机。以现有的情报推算,哪怕仅有一个真正的外道到来,地球都会沦为地狱。

足足一年的时间,王权用尽手段模拟未来。可她迎接的是一个又一个绝望的阻碍。戒律的存在注定她无法将末日告知他人,这本是为了在命运潮流中保护众生的手段,此刻却成了致命的障碍。

而即使能够摆脱戒律,她也看不出下一步的去向。13年的时间能团结起多少力量?凭她的本领能够掌控多少家族?即使她以力量掌握了血盟又能如何?

就算人类真能齐心协力对抗外道,区区13年又能做到什么?

或许他们能研发出强力的武器?某种超越时代50年的天才技术?武装到牙齿的士兵?

那些东西在外道面前又有什么意义?

一只荧尸就足以制造出席卷全球的僵尸狂潮。

一台魂容器就可以瘫痪现有所有科技。

最低级的享欲妖“猎爪”能够在短短一个月内吞噬一大州的生命。

为数不多的希望在于送葬队列与空想恶魔,低级的修士与恶魔暂时没有大规模破坏的能力。然而那也仅仅是暂时,修士们带来后就将散播死亡,无法打倒的空想会依附于人类的意志壮大,当更上级的外道随因缘而来时,结局依然没有变化。

而沉沦者……

沉沦者是最糟糕的选择,因为地球上已有了太多黑月的痕迹。降临地球的沉沦者恐怕至少是选民的等级,那庞大如山脉的怪物会将整个地球变为它的乐园。人类不仅将会灭亡,还将在死前饱受苦痛折磨。

越是推演就越是绝望,越是模拟就越是无力。王权简直对老人感到崇拜了,他是如何隐藏着这些秘密去扮演常人的?他是如何静下心来陪她玩乐的?这种压力甚至会让沉沦者崩溃,而一代代的王者们就看着倒计时度过了终生。

她求助于先贤的力量,看着历代王者们留下的或荒诞或疯狂的预案。最有可行性的预案依然是老人留下的,他认为在最后时刻可以尝试发动核战争,以大量人口消亡为代价引发文明的倒退,从而隔绝信息污染。

然而王权知晓这一计划是不可行的,因为她太理解人类是什么样的生命。用不着外道动手,人类自己会直接在核大战中灭亡。

她绝望了。

时光不可逆转,文明无法倒退。区区13年的时光,不可能阻止外道的降临。

那么她还能做什么?

在外道必将降临的前提下,暗色王权能够改变什么?她能以什么方式实现老人的追求?

——你要牢记,幸福的生活就是意义。

在精神接近崩溃的时刻,她想到了老人托付的话语。

幸福。

血盟的核心任务是守护人类的幸福。

只要让人类在未来仍然能够幸福地生活下去,就足够了。

她望向最恶劣的可能性,想到了唯一的办法。

高等沉沦者降临会让所有人类在苦痛死去。

但无论位阶高低,沉沦者均爱着同族。它们永远愿意给同族无偿的爱。

那么,就让人类加入黑月的家庭。

——让人类成为沉沦者就好了。

·

老人决断没有错,沉沦者是唯一拥有“爱”的外道。尽管那是虚伪的感情,但黑月愿意给予无偿的爱。

它愿意爱所有的生命,只要对方认同它的理。如果黑月能够降临地球,那么人类也将成为它的子民,在血肉之月上享受永恒的幸福。

所以,她要召唤忘却摇篮。

她要亲手实现预言,以此为手段完成拯救。

做出这个决定时,王权没有任何负担,因为这就是当前唯一可行的方法,将血盟一直以来的做法发扬光大。

去杀死一部分人,去拯救更多的人。

她整理好情绪,以最快的速度开始行动。她在字面意义上拥有了王者的权力,开始打理这个古老腐朽的组织。这并不比管理一座学校艰难多少,因为她仍然理解每一个人的思维。用不同的面貌出现在不同人的面前,就可以轻松地诱导他们的行动。

她开始习惯成为他。最终成为它。它将那位被拷问的家主的死亡引导向黑巫师的方向,由此而快速得到更多关乎黑月的仪式信息。

但一个失误总会留下更多的问题,何况她还在未来推演中耗费了足足一年的宝贵时光。不久后它迎来了新的考验,维卢斯的家主怀疑到了血盟内部。

以人类的标准而言,那个男人的能力可谓出类拔萃,他甚至找到了王权的一处据点。如果放任维卢斯调查下去,他很快会找到王权身上。

但是维卢斯与老人的思想不同,那是个作风复古的硬派男人,他绝不会同意与敌人同流合污,而崇尚战斗至最后一刻。双方没有合作的可能性,所以王权安排好他的结局。

它亲手击杀维卢斯当代的双蛇,给懦弱的卢卡斯留下一点暗示,如此一来维卢斯自然覆灭,再无隐患。

如今想来那是它犯下的第二个错误,它应该亲手埋葬维卢斯的血脉,不留任何可能性。但它太忙了,太忙了。它有数不清的事情需要处理,甚至顾不上处理自己。

因此当它发觉维卢斯家族有了新家主时,对方已经基本掌控了家族势力。它暂且没有与新的维卢斯为敌的理由,何况有新的东西吸引了它的兴趣。

一个能力极强的幼年人类,或许是受到武修的模因影响而出现的稀少个体。他崛起的速度很快,王权难得起了些兴趣。

它很缺帮手,或许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人。

它向维卢斯家族下达了特殊的任务。

·

“觉不觉得像在坐办公室?安逸,平和,日复一日。”

这是一个很虚无的人,因为精神充实的人不常对手提箱说话。他堂而皇之地违反着社会规则,连驾驶证都没有却在高速路上狂奔,不怎么恭敬他的老板,不怎么尊敬血盟,似乎也不怎么在乎眼前的生活。

“ひとりぼっちのクリスマスイブ~凍えそうなサイレントナイト~”

(孤独一人的圣诞之夜,似乎要冻结的宁静之夜)

“ここからどこへ行こう,もう何も見えない,空の下~”

(现在要往何处去,星空下我看不到前方~)

他忽然大声地唱起歌来,操着一口很不标准的日语,不会念的干脆用汉语音混过去。他唱的是一首老日语歌的高潮部分,但那歌还没开始放。

唱到一半他似乎才想起来这事,调整了半天车载CD,顺带将前面的大卡车超了过去,很孩子气得别在卡车前头。后视镜里能看到卡车司机探出脑袋大声骂娘,他笑着点了根烟,烟灰飘到那司机的脑门上。

王权有点迷惑,因为这个人简直莫名其妙。它完全猜不出他的想法,他似乎只是……什么也不在乎,所以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他才抽了口烟就让出车道,顺手丢了包烟给那恼火的司机。卡车司机不知所措,他大笑着加速走远了。离开高速时他向箱子投来一瞥,箱中的王权看到了他的眼神。

他眼中怀着淡淡的期待,那是王权第一次理解这个人的想法。他很希望这个箱子里能有些稀奇的东西,来打破自己无趣的人生。

在打开箱子的瞬间,那种期待变成了惊喜。

·

王权背负着非常宏大的使命,倒计时每时每刻都在缩短。但它总还是能腾出一天来的,它打算用这一天正式与祭生之蛇交流一下,或许有希望用他作棋。

“那就是真见过了?它厉害不?”

“赶不上我!”楚衡空自信地说。

真的很自信,他明明什么也不知道,心底里却有种有种不可动摇的信念,像个自信的原始人。这种莫名其妙的信心让王权觉得非常有趣,它编了个“观察任务”的谎话,结果对方还真相信了。

其实仔细想想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王权要处理太多事情,怎么有时间浪费在一个杀手身上。但他好像真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价值,他眼中的自己似乎是世界的中心,世上每一个人就该围着他转。

王权给自己多放了两天假,毕竟它太久没有过休息,而逗这个野蛮人比杀人更能提供趣味性。它本打算用伪装戏弄楚衡空,但后者很快学会识破。野蛮人的学习能力出乎意料地强。

它决定稍微用点心去研究这个人类。包括他的喜好,思维与人生规矩,模仿出楚衡空的人格应当对缓解压力很有效果。

但王权失败了,就像初次见面时它看不懂对方一样,如今它也模仿不了对方的做派。人类总有所欲所求,但野蛮人似乎什么也没有。没有追求没有渴望没有弱点,仅仅是强大地存在着,品味着虚无的生活。

“讲真的,我有时候觉得你是个气球。”王权对他说。

他扫了眼腹部:“我自觉身材保持得还可以。”

“是说内在啦!气球总是需要被拴起来的,因为它里面除了气什么也没有。一旦解开绳索它就会飞向高空,飞呀飞呀飞到人看不到的地方。等到了最高处它就砰得一下炸开来,什么也不留下。”王权打着比方,“你现在就是全靠维卢斯这根绳拴着不是吗?如果没有遇到维卢斯,你就会在某天从人类社会消失,消失前发出砰得一声让大家意识到你曾经存在过。”

他压根不打算动脑子:“大多数人都这样,随波逐流。”

“大部分人可不像你这样‘空’,他们总有些想要的。”王权戳着他的胸膛,“而你简直是个黑洞。”

楚衡空懒洋洋的:“我是自由人,当气球当黑洞都无所谓。你这种吃皇粮的公务员就惨咯,整个人沉得要死,一刻都飞不起来。”

王权真生气了:“什么叫沉?你睁大眼看看本小姐这身材!”

它那天伪装成了青春靓丽的女高中生,穿着水手服和黑丝袜,放在随便一个高中里都会有大把男生追着送情书。

楚衡空笑得要死:“都伪装了你居然还在意身材……我在说生活方式。你背着一大堆任务不是吗?沉甸甸得压得你喘不过气,所以才五次三番来找我打发时间。”

王权愣了片刻:“你想象力很丰富啊。”

“我天天看压力狂办公,所以很理解你们这些人的想法。你们就总是自以为是地背着一大堆的东西,好像除了自己解决没有其他方法。”楚衡空叼上一根烟,“但是好多事情其实没那么复杂,你要是真拿我当朋友可以说说,我找老板帮你想办法。”

“所以你的惊世智慧就是让你老板帮忙……好丢人的智慧!”

“找聪明人不就是最有效率的办法?”楚衡空不以为然,“不然你以为自己天下第一咩?”

“今天真是我生命中值得铭记的一天,我被自大狂教育别那么自大。”

楚衡空伸手拍它,它笑着躲开了,不告而别。它想要为自己再放两天假,或许两周,尽可能多和这个人聊聊,或许和他一起生活。但是王权抑制住自己,它必须在下一次见面后就离开,尽可能不跟他扯上关系。

因为楚衡空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和一定要去爱的人类是不同的。

他理解它。

他足以匹敌它。他们站在相同的水平线上。与他交流时它不需要去伪装人类的情感,它能够自然地做出反应。它那冰冷的心脏正在温暖地鼓动。有那么一瞬间它真的想要说出自己的责任,去一起想些办法。

但是那不可能,绝不可能。

说出来也没有用,说出来也没有人能够理解。更何况他是维卢斯的祭生之蛇,而它与维卢斯有杀父之仇。一切在相见之前就已经成形,仿佛冥冥之中的命运注定。

·

与楚衡空告别前,它短暂说了说自己的“动机”。而不出意料,野蛮人完全不理解爱,还大大咧咧地讲着从他人处听来的道理。

“小孩子总会长大的。”

越是长大越是会面临困苦,发展的尽头是名为外道的末日。它有一肚子的话可以反驳,然而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它的使命是保护人类,它自然也需要保护楚衡空。

有许多次王权私下里在想,将秘密告诉他们会怎样呢?他们会在更大的意义前暂且搁置仇恨加入计划吗?想出一套更难施行的对抗之路?

不会的,都不会的。楚衡空和维卢斯会走到一起,是因为他们永远都最先考虑自己。他们从不以救世主自诩,私仇高于大义,他们会最优先完成复仇,在得知真相后再考虑那些宏大的遥远的意义。

尽管到时候,已经什么都来不及。

可正如它的研究在逐渐推进一样,维卢斯的调查也在一点点细致地向前。它用尽手段干涉,阻碍,拖延那一刻的到来。然而王权心里最为清楚,除非将薇尔贝特击杀,否则无人能阻碍她的行动。

它想着世上或许会有其他与楚衡空一样的人,它能找到其他的朋友作为替代品,因此它全情投入着搜罗了一张榜单,但结果仅是又一次的失望。依然是人类,再强也是人类,或许在各自的领域中有所特长,但在它眼中完全一样。

它终于又去和楚衡空接触了,顺带发出正式的警告。

“别再继续查下去咯。她查不出任何东西,但老人们不喜欢看到有人调查我。”

问题的解法其实很简单的,去杀了她,再杀了他,然后这星球上就再无人能阻止它的计划。但是王权是个自私的沉沦者,它有且只有这一个朋友了。它不想让自己失去更多。

它只好祈祷维卢斯的速度不要太快,至少晚于暗月的召唤成功之前。如果大家能够一直保持无知,至少就能相安无事到最后一刻。

“管好你的女孩吧,别让她再深入下去了。我们可以在无知的泥潭中一团和气,可倘若她执意要前往深处,即使我也无法改变结局。”

再一次发出警告。尽管毫无意义。

于是派出杀手骚扰,希望维卢斯能在持久战中放弃。

时光就在无可奈何的僵持中飞速流逝,它的计划终于快要成功,它已经锁定了黑月留下的至关重要的触媒。它没想到楚衡空最后突然变卦将其击毁,但不完美的触媒也已能投入使用。它可以用沉沦者的血控制所有家主了,那就意味着控制血盟全体。

所以只差一点,哪怕再给它一个月,一切都能结束。

可是维卢斯查到了当年的那次任务。

“——”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

去祈求他们的原谅吗?请求妥协?暂时的合作?想出另一个巧妙绝伦的谎言?

“——”

为什么总是这样呢?为什么它在做出决定后才见到能理解自己的人?

如果再早一点一切都会不同,它可以救下王者,它可以不杀维卢斯,它可以想出更好的办法想出完美的方案至少欺骗他们到最后一刻。

可是为什么这个该死的世界总不给它一点机会?

“——”

你无法真正解决问题,只好对其视而不见。如今问题终于将要爆发,可你却束手无策。

老人认为它是能修正错误的理想的生命。可老人大错特错了。每一个决定都是一个错误。错误是无法被修正的,错误只会不断地积累,一个错误衍生出新的错误,更多的错误堆积成失败的高山。回过神来你就站在了悬崖边缘,你只好做出搁置已久的选择。

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对于暗色王权而言,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我会去爱着人类。”

低声提醒着自己。

“我会守护这颗星球。”

是爱。

爱是最高点。

没有事情能凌驾于爱之上。

·

再之后的事情,已经记不太清晰了。

只记得自己冷静地安排好计划,和维卢斯在生命的棋盘上厮杀。它从血盟本部下棋下到纽约,在大厦燃烧时换上早已准备好的家族制服。

它站在车前,低头掩饰目光。它急急忙忙地为维卢斯开门,顺带将一把小刀刺入她的胸口。

那时的楚衡空是什么样的眼神呢?它甚至连这也记不清了,它只记得自己抽回小刀,微笑着向他开口。

“暗色王权向你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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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怪物的一生落幕。

什么也没能做到,什么也没能拯救,在亲手毁灭了一切之后,被挚友杀死在雨夜的道路上。

烙印在它眼中最后的画面,是那辆逐渐远去的车子。它知道副驾驶座上的女人即将停止呼吸,知道开车的男人恐怕正在流泪。然而它已经失败了,败者无需再思考什么。

它闭上双眼,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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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它听到来自深空的欢笑。

无尽深空彼方,血肉之月正为它的回归而高歌。慈爱的老翁自歌声中走出,向它亲切地伸手。

“跟我回家吧,让我们来帮你达成愿望。”

老翁对它说。

“我知晓你仇恨摇篮,但这并没有关系。”

“即使你不爱月亮,月亮也仍然爱你。”

于是,它坠向永无止境的深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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