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鱼入大海

从平度乡到夜邑县的一路上,黑夫没少感受到这里的敌意,里闾中的妇人见那黑色的军旗路过,顿时如临大敌,一把抱住了身边的孩子,仿佛来的不是官军, 而是贼寇豺狼,田边锄草的农夫在秦军走远后,也会朝他们的背影狠狠吐口水,身旁的半大少年争相效仿……

因为秦吏抓了他们敬爱的“田君”,田单之于齐国,就好比是岳飞之于宋人,而且岳飞失败了, 田单却成功了, 存已灭之邦,全丧败之国,其事迹已经被神话,传遍齐地。

用当年范雎劝秦昭王的一句话来说,就是齐国有人甚至连齐王是谁都不知道,却肯定知道安平君田单,几十年过去了,亡了国的齐人未尝不期盼着,齐地再出现一个像田单那样的民族英雄呢?

再加上田单子孙对治下百姓不差,夜邑生活较为富裕,本地人对田洸父子敬爱有加,秦朝统治本地后,租赋一增,更彰显出田氏的好。

于是这一路来, 黑夫总有种被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包围的感觉,幸好他提前向朝廷申请调两千人来即墨“保护金矿”,此刻全副武装的兵卒将他左右护翼得严严实实,让民间的仗义屠狗之辈不敢造次。如若不然,只带着百十人招摇过市,随时都可能被人振臂一呼,拥上来将他杀了。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淮阳城,在大泽乡。楚人仇秦,齐人也不差,夜邑尤甚,黑夫已经能预感到,干掉田洸父子后,这一县之人,都将恨自己很久了。

但这件事又不得不做,让淳于县令晁平和共敖一起查的刺杀案,经过小半年明察暗访,最终结果指向夜邑田氏。既然对方欲杀他而后快,黑夫就得下手快准狠,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既然对方能行刺第一次,就肯定会有第二次!

但让黑夫失望的是,等他们一行人抵达冒着烟,才刚刚结束战斗的夜邑城时,提前来到这一步的胶东郡尉,居然战战兢兢地向他禀报道:“郡守,下吏疏忽大意,未能擒住田都……”

……

“严郡尉,你手中有郡兵千余,我又提前数日通知你带兵来合围,必要拿下夜邑,将田氏绳之以法,结果你竟打草惊蛇,将田都及其家眷全部放跑,一个没捉到?”

按理说,郡尉好歹是比两千石大吏,是一郡副手,大不必向郡守低头,但此时此刻,这位严郡尉面对黑夫的质问,汗如雨下。

黑夫猜的没错,这位严郡守也是个不干净的,没少拿田洸父子的好处,得知东窗事发后,为了避免被朝廷追究,肯定会急匆匆地杀到夜邑城,与田氏死斗,力图杀人灭口。

那样一来,黑夫的借刀杀人之策也算成了,屠尽田单后人的恶名,就送给这位严郡尉吧。

可他还是小瞧了这郡尉的无能程度,居然叫田洸之子田都跑了!

严郡尉是秦惠王时严君樗里疾的后代,算是秦朝远方公族,却一点都没有其祖“智囊”之称,心虚地禀报道:

“田洸之子田都不知从何处提前得知消息,他让几个门客劫持夜邑令,假装守城,自己却携带家眷逃了……”

黑夫追问道:“往何处逃了?”

严郡尉道:“夜邑以北的渔港,名为临驹,我已派数百人追过去,但田都门客宾从众多,沿途一再抵抗,等兵卒攻下临驹后,却见田都及其家眷,已坐上一艘大船,挂帆扬长而去。”

黑夫顿时翻了翻白眼,出了海,这下可是真的捉不住了。

齐人靠海吃海,早在春秋时,就以“鱼盐之利”著称,也最早发展了航海业,齐景公时曾几度乘船游于渤海,最长时在海边滞留六个月之久,被群臣力谏,这才悻悻而归。

吴王夫差称霸时,齐国的水师,跟北上进犯的吴国舟师,在琅琊外海打了东亚第一场海战,还打赢了……

齐国灭亡时,有即墨大夫和雍门司马力谏齐王建,切勿出降,要抵抗到底,但齐王不听,后来即墨大夫随齐王西去关中,一头撞死在灞桥上,当时黑夫也在场。而雍门司马则窜至海滨,纠集舟师,与一大批将齐国视为最后基地的六国士人出海而去。

至于这批顽抗者的去向,一直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们已经去了海那边的大岛,混迹于蛮夷野人之间。有人说他们投靠了海对岸的“沧海君”,多年来,不断有人从那儿回到中原,从事反秦事业。也有人说,他们盘踞在胶东以北如珍珠串般的岛屿上,袭扰胶东沿海县乡、盐场,见秦吏必杀的就是这群人。

反观秦朝这边,一群关西的旱鸭子来到海边,看着茫茫无比的海水,只能干瞪眼,岸上勉强管得住,但对海里踪迹莫测的敌人,却无计可施。

用后世的话说,制海权不在官府手中,只要离了岸,田都及其门客家眷,便来去自由……

黑夫变不出舰队去斩草除根,只能冷冷地质问起严郡尉来。

“严郡尉,你身在黄县,与夜邑近在咫尺,岂会不知田氏豢养食客宾朋众多,又勾结海寇图谋不轨,为何不早禁之?”

“田洸谋刺本官案发后,你又不听我提议,贸然进攻,以至于打草惊蛇,走了田都,前后二事并举,你这是纵寇之罪!”

严郡尉十分头疼,这位黑夫郡守是能和皇帝说上话的人,他一纸举咎,自己的官途就到头了,且整个严君家族,也要蒙受屈辱,便只能放下了尊严,向黑夫求起情来:

“下吏知错,但还望郡守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定能将田洸父子留在夜邑等地的余党,一网打尽!”

黑夫沉吟不语,直到严郡尉都快给他跪下时,才叹息道:”我仔细想了想,田氏已统辖夜邑三代人,在夜邑,百姓只知田洸而不知有秦吏,不少人皆愿为其通风报信,而田都狡诈,以诡计脱身,这不是严郡尉能管得了的……“

“我虽然会将在夜邑发生的事如实上报,但至于会不会举咎严郡尉,就看你之后的表现了。”

黑夫笑了笑,让千恩万谢的严郡尉下去。

一旁的尉阳有些不理解,低声道:“郡君,这郡尉无能,为何还留着他?”

黑夫看了一眼侄子,年轻人啊,根本不懂这里面的门道。

“我就算举咎了他,让他丢了官职又能如何?朝廷很快就会往胶东派一个新郡尉,或许是一位军中骁将。”

尉阳更不懂了:“这样不是很好么?”

黑夫笑了:“一山不容二虎,郡守强势,可以夺郡尉之权,郡尉强势,可以把持军务,郡守丝毫插不上手。所以,我不需要一个强势的郡尉,一个有把柄在我手中,唯我马首是瞻的人是最好的……”

尉阳三观简直要被刷新了,呆了半响后才道:“但此人能力平平,恐怕会耽误擒贼的事啊。”

“我怎可能指望他?”

黑夫道:“我手下能力不凡,却需要机会施展拳脚的人,可不少呢!”

比如共敖,比如曹参,唔,刘季除外,黑夫会将他按得死死的,除了押送犯人、找矿等苦活累活外,一点立功的机会都不给。接下来,最好是送到某个鸟不拉屎的海滨小岛做亭长,一辈子孤老在那!

……

与此同时,在胶东北面十余里的海面上,两艘“大翼”船只靠在了一起,在海浪拍打下摇摇晃晃。

从小就在海边嬉戏的田都也不必搭木桥,直接拽着绳索荡了过去,隔壁船只的人多是赤着上身,带着兵刃的汉子,警惕地盯着田都。

这时候,有头戴赤巾的大汉分开众人,他穿着一身劲装,腰上挂着把带鞘的剑,双眉斜插鬓角,胡须也夸张上翘,优雅中带着点傲然。

田都见此人之后,松了口气,向其拱手:“多谢族兄接应!救我夜邑田氏全族性命!”

“族弟客气了。”

大汉摸了摸自己的胡须,笑道:“夜邑田氏这些年,可没少给吾等庇护和方便,若无夜君,吾等绝不可能在岛屿立足。“

说着,他便拉着田都的手,高高举起,对船上的壮士大声喊道:”多年前,安平君以一城之地复齐七十余城,现在,安平君的后人也加入了吾等,以数岛之地,又未尝不可?”

“复齐!”

船上的众人大声高呼,精神气十足,看得出来,这大汉在他们中间威望很高。

呼声停止后,大汉又嬉笑怒骂,让众人各自去起锚扬帆,他才对田都道:

“吾等商议一下,要如何解救伯父。”

“父亲恐怕已遭遇不测了。”

田都咬牙切齿道:“他临走时说,若一去不归,让我按照张良临走时的提议,带着全族出走,渡海去投沧海君,保全族人性命。”

大汉却摇头道:“沧海君那太远,去了的人,轻易回不来,不如先随我去沙门岛拜见雍门司马,安顿下来,之后再共商大计!定要让那些狗秦吏付出代价!”

他拍着胸脯道:“你放心,齐国诸田是一家,夜邑田氏的仇,就是我田横的仇!”

(本章完)

第499章 方术士

夜邑城内最好的位置,不是县寺,而是“安平君府”,现在改成了“田宅”,田宅曾坐北朝南,恍如临淄的齐王宫一般, 俯瞰领地,但如今,这座有几十年历史的府邸,却一片慌乱,硕大的匾额被钩下来砸到地上,秦军如狼似虎地从上面一一踩过, 上好的木头吱呀作响,支离破碎。

昨日, 黑夫率军进入夜邑, 靠着两千临淄秦军镇压,倒也没发生太大的动乱。他让严郡尉搜索田都门客,缉拿漏网之鱼,自己则来到田宅,清点起这次没收的田家财产来。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田洸被定了个“作乱”的罪,将被夷三族,全部财产没收归公,黑夫只看了眼夜邑官员列出来的单子,就露出了笑。

“果然没让我失望。”

好家伙,不愧是积累三代财富的万户封君,夜邑田氏的财产,有百亩之宅两座,其余小庄园十余座, 遍布胶东;田十万亩, 出了夜邑外郭便是连绵不断的肥田。

这还是只是不动产, 加上隶臣妾数百, 牛羊牲畜无算,漆器铜器,总价值恐怕达上千万钱!相当于胶东一年的财政收入!

“郡君都不用开金矿了,这夜邑田氏,就是一个大金矿啊!”

共敖让人将田氏来不及带走的铜钱一筐筐抬出来,在院子里堆积如山,这里面不仅有秦半两钱,还有海量的齐刀币,眼看堆得比自己都高,共敖乐得合不拢嘴。

在他眼里,夜邑田氏就是头大肥羊,他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跟着黑夫在楚江南地大杀四方,掠夺豫章诸封君,将其财物积蓄充为军用的日子。

只可惜,田都把容易带的金子都带走了,否则还能缴获更多。

共敖遗憾地啧了啧嘴,又道:“要我说,当初灭了齐国后,就该将这些封君贵族该杀杀,该迁迁,若如此,哪有后来这么多事!”

黑夫却摇头道:“王贲将军有自己的考虑,那样的话,恐怕从临淄到胶东,这一路上的丘陵山泽,到处都是抵抗秦军的豪族武装,要平定齐地,恐要多花一年半载……”

共敖想事情比较简单,一比手:“一路杀过去不就行了,这田洸家号称胶东最大的贵族,门客僮仆成百上千,如今郡君发兵至,还不是只能落荒而逃。”

黑夫绕着“钱山”转了一圈后道:

“形势变了,当年齐国初亡,还能举着复齐的大旗,将所有人聚到一起。但现在,齐国已亡,虽然海岛上也有人妄图复齐,诸田也肯定暗中相互联系,但被郡县阻隔,心就不一定能想到一起去。陛下正值壮年,临淄驻军近在咫尺,除非是天下大乱,让诸田觉得有机可乘,否则的话,他们不会为了远亲的死活,冒着族诛的危险造反。”

独木难支,田都肯定也是想清楚了这点,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便匆匆逃走,选择保全宗族。

这时候,曹参也回来禀报,说着火的地方终于扑灭了。

老曹的脸上有炭灰的痕迹,他有些后怕地说道:“郡守,那儿看上去是粮仓,其实却是田家暗藏的武库。扒开粮食后,却藏着数不清的铜铁兵刃,一捆捆的箭矢匿在柴草堆里,甚至还有甲胄、战车和弩机!可以装备数百人!”

其数量之多,兵刃之精良,都让曹参咋舌,若是田都困兽之斗,发动门客和夜邑百姓反抗,等待秦卒的,恐怕是一场血战!

黑夫颔首:“陛下早已勒令,各地都要将兵刃上交,弩机等物,民间不得私藏,田洸父子藏匿兵器,阴蓄死士,他们的谋反作乱罪名,更加坐实了!”

他让曹参立刻将还能用的兵器收集起来,切勿流入到民间去——田都也是太耿直了,若是换了黑夫,临走前,肯定要将这些兵器送给夜邑的轻侠、百姓,这足够让官府头疼很长时间了。

就在黑夫带着田氏财产清单,回到县寺后,夜邑县丞却来报:“外面来了个方士,说要拜见郡君……”

……

“方士?”

听到拜访自己之人的身份后,黑夫微微皱眉。

“正是一个方士。”

夜邑令收受贿赂被黑夫解职,如今县丞是假令,他回道:“年纪四十左右,相貌清奇,看上去倒也像个异士奇人,还自称是在咸阳为博士的卢生之徒。”

“卢生啊……”

黑夫知道此人,是秦始皇身边最受器重的三名方术士之一,卢生入朝时,黑夫已经去了北地,所以没太多机会与此人接触,只是打过照面而已。

这卢生的来历也很成迷,有人说他是燕国人,又有人说他是齐国胶东人。这夜邑,正好有一个卢乡,是天下卢氏之人的起源之地。

左思右想后,黑夫让人将那方术士带进来,且看看这”本地的和尚“找上门来,要念什么经。

尉阳第一次接触这类人,不由好奇:“仲父,这些方术士是做什么的?”

黑夫问道:“还记得你大母曾经在云梦泽畔捐了座少司命祠么?”

“当然记得。”尉阳点头,那是为了感谢少司命保佑黑夫妻儿平安,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捧场,可热闹了。

“我听说,立祠当日,有不少江湖野巫祝到场,有的神神叨叨,说是少司命附身,有的则向我家兜售多子多孙的妙方。”

他笑道:“这些方术士,其实也是巫祝的变种,只是更会耍嘴皮子,更精通骗人的理论法子罢了。他们不再宣扬普通百姓信仰的神鬼,而是鼓吹起虚无缥缈的海外仙人、仙岛、仙药,号称自己有让人长生不死的办法……”

早在春秋的时候,齐景公就曾经对晏子感叹过:“古而不死,其乐若何?”有国有家者,生活富足安逸,谁不期盼着能长寿甚至长生?君主的这种渴望,便催生了方术士这种求长生不老的职业。

一开始,方术士也没什么深厚的基础,跟江湖巫祝没啥两样。但骗子不可怕,就怕骗子有文化。渐渐地,这群人学乖了,开始包装自己,借用道家《老子》里提出的“长生久视之道”,作为自己玄装腔作势的核心思想,一个个看上去仙风道骨,容易取信于人。

再后来,他们又靠着邹衍完善的“大九州学说”和“阴阳五行说”,作为实践的理论基础,开始有系统的理论基础。

这群人自称“方仙道”,亦或是“神仙家”,已然跻身九流十家中,分别精通天文、医学、神仙、占卜、相术、堪舆等技艺,但共同点仍然不变,那就是围绕着各国诸侯,鼓吹服食、求仙可以长生不死。

这群家伙本来分布各国,当秦一海内,天下只剩下一个君主后,便又如蚁附膻般,聚集到了咸阳,向秦始皇兜售求仙不死之术,混得风生水起。

虽然各派系的头头聚于咸阳,但他们的家乡,仍然有不少弟子留守。

黑夫做郡守的胶东,正是方术士们活动最频繁的地区,但他只让陈平去找有识矿炼药能力的小方士,依靠他们寻找矿脉,对那些闻名郡县的大方士,只让人打听一个叫“徐福”的家伙何在?

属下的回复是,徐市字福者,人在琅琊,是琅琊郡守的坐上宾。

黑夫胶东郡内的事都忙不过来,暂时没工夫管琅琊的徐福,于是对其他方士再没了兴趣,对卢生的弟子们,也从未招引过。

如今,对方实在憋不住,自己找上门来了。

不多时,夜邑县丞引着一个容貌俊朗,一袭藏青色布衣的中年人进来,却见他身材修长,颔下长须,随风轻拂,走路总感觉轻飘飘的,到了近前,不卑不亢地一作揖:“卢乡石生,见过郡守!”

“免礼。”

黑夫听说,这石生是卢生的大徒弟,便笑道:“石生不在家中辟谷,也不去海外寻仙岛,为何却来我这满是案牍俗物之地?”

他话里有讽刺之意,石生却只是微微一笑:“此来不为他事,却是为了救郡守危局而来!”

“你这厮胡说什么?”室内的尉阳等人一愣,出言呵斥,黑夫却面色不变。

石生见状,立刻严肃起来,指着黑夫加重语气道:“尉郡守,你难道还不知道,自己大祸将至了么?”

“哦?”

黑夫心中好笑,他没有按照剧本,拍桌子问石生:“祸从何来?”

而是歪着身子,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道:“石先生,你下一句话,莫非是要说我印堂发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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