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3.第1182章 月氏王哭汉庭(2)

第1182章 月氏王哭汉庭(2)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在遵守诺言这方面,汉家游侠的信誉可谓是金字招牌!

拿了那白衣胡人的黄金,秦大郎立刻就行动起来。

首先,自然是将这一行胡人,带入长安城中。

这不难!

他们都有长安户籍,只需在城门口,找到那大鸿胪派来的官吏,将这些胡人登记造册就可以了。

如今的长安,已经有了一整套针对这些胡人商旅的制度。

登记造册是其一,限制居住是其二,担保连坐是其三。

只花了不过五百钱,替这些胡人及其车马货物,做了简单的登记,秦大郎就带着这些胡人从横门入城。

一进城门,所有胡人都是惊呼出声,许多人甚至嘴巴张的合不起来。

“夷狄胡人没见过世面,大惊小怪做甚!”秦二郎见着这些胡人的模样,忍不住嗤笑起来:“不过也是,他们这辈子能来一次上国神京,也够他们回家吹嘘几十年了的!”

“二郎!不得无礼!”秦大郎闻言,回头横了自己弟弟一眼:“孔子不是说过吗?来者皆是客,既是客人,就要好生招待!”

“孔子说过这话?”秦二郎瞪大了眼睛,其他游侠儿们也纷纷好奇了起来。

“自是说过的!”秦大郎自信满满的拍着胸膛道。

游侠儿们于是各自点头,既然是孔子他老人家说过的话,那自然是真理了!

不然,这天下的读书人士大夫又何必天天拿着他老人家说过的话来当做行为规范标准呢?

汉家游侠儿们,旁的方面可能缺点多多。

但尊重读书人,尊重知识这方面素来没人能挑出错来。

但,在他们身周,那白衣胡人的随从们,却已然陷入了眼前世界的震撼之中。

“这……”良久,才有人叹道:“汉朝长安,怎这么多人啊!”

在他们眼前的横门大道,哪怕如今正值中午,烈阳高照,但依然车水马龙,人流湍急。

来自天下四海的胡商、蛮商以及他们带来的随从、仆人、奴婢、歌姬,俱都聚集于此。

更有来自西域诸国,西南夷诸国、海外诸蛮的使者、留学生也聚集在此地。

横门大道,虽是长安城有名的大道,无论是长度、宽度,都只逊于尚冠里大道。

其南北长两千余步,街道宽可并行四辆马车。

但,这里聚集的人口,却超过五万!

没办法,汉大鸿胪及京兆伊等有司规定,胡人除留学生及使者外若无千石以上官吏、五大夫以上之爵位之人邀请、作保,胡人夷商,概不得出横门大道,不如令,初犯罚以黄金三金,再犯则以‘窥伺中国’之罪,罚为城旦、司空。

即使是那留学生与使者,也有相关规定,不能随意在城中活动。

于是,这许多的胡商、夷人,便全部被限制在这横门大道两侧的街道及附近十余闾里。

这使得,横门大道临街的店铺,顿时寸土寸金。

更使得这条大道,成为长安城人流量最大的街道。

哪怕如今是正午,来此购物的汉人与在此做买卖的夷人,也依旧将整条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密密麻麻的人头,从横城门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白衣胡人,也被自己眼睛所见震惊,他双手合十,道:“汉朝之盛,果然天下第一!”

“所谓‘万城之母’的名号,恐怕该是长安所得!”

其他随从听了,也都是点头。

与眼前这座城市相比,他们来的地方,那号称万城之母的薄知城的人口加起来,恐怕也不足眼前这条街道的人口。

真的是……

盛名之下无虚士!

汉,不愧是世界第一强国!

不愧是那个能压着残暴凶虐的匈奴人,逼迫匈奴人跪下来磕头认输的伟大国家!

可恨,当年,汉使至时,他们的先辈没有把握住机会。

不然,现在至少可以混一个汉国盟友的头衔。

有着那头衔,匈奴人再凶,也不必害怕了。

秦大郎听着这些胡人叽里呱啦的议论,也没有怎么放在心上,更没有兴趣去询问翻译,这些胡人再说些什么?

在他看来,这些自称是‘月氏国来朝天子’的使团,恐怕是某个犄角疙瘩里冒出来的小国使者。

想着来长安城,妄图朝觐天子,获得一个大汉藩国的地位。

这种事情,自去年英候张公大破匈奴于疏勒,迫使西域匈奴遣使称臣纳贡,并与那龙城的虚衍鞮单于一般向天子上尊号‘天单于’‘天皇帝’后,西域、西南夷、东夷各国,就纷纷削尖了脑袋往长安而来。

都是企图靠着朝觐,混一个大汉藩国,令其国王得天子册封的家伙。

可惜,这些人大部分都注定了徒劳无功!

如今,大鸿胪对朝觐天子的使者,可是有着严格规定的。

像那种从前千把人的小国,随便派一个人来,就能获得天子接见的事情,已经绝迹了。

现在,能得天子接见,并为大鸿胪录入其藩国序列的国家,至少都得是人口数万,且足够恭顺的国家。

至于册封?

那就更难得了!

便是乌孙昆莫,两个月前遣使来朝,向天子进贡大宛马一千匹,乌孙马三千匹,黄金一万金,使者更在宣室殿上以臣子礼三叩九拜,其国书抬头更是‘乌孙昆莫臣翁归靡,顿首再拜天皇帝、天单于……’,令天子龙颜大悦,又有解忧公主亲笔奏疏,为之求情,才终于得到了天子册封,以其为乌孙王,赐金印紫绶,加西域北道都护使,许持天子节,为往来西域北道及葱岭东西的汉使、汉商提供庇护,又封其子元贵靡为‘安西候’,食邑两千户,赐天子剑。

除此之外,便是龟兹王也只能得封次一等的龟兹伯而已。

秦大郎听说,好像是大鸿胪与光禄勋商议好了,从此以后,若无必要,汉室将减少藩国封王。

便是伯、公这样的爵位,也需要足够恭顺才可以拿到手。

一般国家,顶天了也就是一个侯爵。

而与之相反的,则是国家在西域地区大规模的裂土封爵。

疏勒之战,新增的十三位有功列侯、二十余位封君的封国、食邑,全部在楼兰、龟兹、渠犁地区。

从前的列侯,新增的益封户口,也俱在这一地区。

据说,未来,除非有大功,不然所有新增侯国,都会封在西域。

当然了,作为补偿,这些封国将恢复高帝旧制,既准许封君拥有封国的治权、执法权及官员任命权力,甚至,可以允许封君在封国拥有必要的私人军队。

据说,这个政策是那位鹰杨将军奏报,天子许可的。

也正是因此,才导致了如今天下郡国的豪杰丈夫们,挤破了脑袋,想要进入北军、鹰扬旅的缘故!

便是乡下的老农都知道,有一块自己的土地,到底有多重要?

何况那些读了书的士大夫,知礼的豪强以及有钱的富商呢?!

所以,秦大郎看着那白衣胡人的眼神,充满了怜悯。

因为他知道,这些自称‘月氏国’的胡人,恐怕就是在长安耗死,大约也见不到天子——毕竟,这些胡人太少了,带来的贡品,恐怕连西南夷的小国君王都不如,大鸿胪岂能会安排他们朝觐天子?怕是随便打发点回赐,就让他们回去了。

不过,既然拿了对方的钱,秦大郎的职业操守还是很好的。

他领着胡人,穿过拥挤的横门大道,来到位于横门大道北端的大鸿胪蛮夷邸官署前。

然后,问那白衣胡人要来了其的身份凭证,便来到官邸门口,对着守门的官吏拜道:“某,东闾秦大郎,得遇夷狄曰月氏使者,不敢怠慢,特带使者来告上官,请验明正身!”

蛮夷邸守门的吏员,是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的文士,他看了看秦大郎,接过其递来的所谓身份凭证——一张写满了歪歪扭扭的蝌蚪文的羊皮。

这吏员眉毛一扬,伸头打量了一下秦大郎身后的那些胡人,见他们也就十几个人三辆车,顿时脸色就拉了下去:“哪来的蕞尔小国?居然也知道来朝大汉!”

“可惜……大汉天子不是随便什么小国使者就能见的!”

秦大郎听着,也不以为意,因为这个想法不仅仅是这官吏有的,长安百姓们,包括秦大郎自己都是这么认为的。

如今,大汉如日中天,强盛天下。

真真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王师铁蹄所至,更是无不箪食壶浆。

于是,这四夷诸国便被人划成了三六九等。

像月氏这样闻所未闻的小国,自然不受待见。

不过,秦大郎既然拿了人家的钱,自然也要帮人家尽量办好事情,哪怕事情办不成,至少也要尽力。

于是,他陪着笑脸,悄悄的将一块金子塞到那吏员手中,谄媚着道:“上官,这些胡人千里迢迢而来,这一片赤诚,是做不得假的,还请上官看在彼辈心慕王化的份上,行个方便,将他们上禀蛮夷邸的诸公,如此,也好叫彼辈死心!”

仿佛是为了加强自己的说服力,秦大郎说道:“小人听说,孔子曾经说过:远来皆是客,如今客至主人家,我堂堂大汉上国,岂有拒客于门外的道理?”

那官吏被秦大郎这话逗笑了,笑骂道:“孔子何曾说过这等话?!汝这憨货,莫要来诓骗于我!”

“小人岂敢!”秦大郎连忙躬身道:“这话是小人听太学的君子们说的……”

“是吗?”那官吏顿时迟疑起来,不敢确定孔子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好在,这都是细枝末节。

他掂量了一下秦大郎递来的金子,感觉有个三五两的样子,于是道:“尔等在此等候,待本官前去禀报上官!”

于是,便拿起那羊皮书,直入门中,又嘱咐守门卫兵,看好那些胡人,免得这些胡人万一不能被接纳,就在这蛮夷邸门口撒泼。

………………………………

蛮夷邸中,典属国司马玄,正在接待一位到访的贵客——太仆上官桀。

上官桀来此的用意,自然是很明显的——这位大汉太仆的独子上官安,三个月前被调去了鹰扬旅任为军司马,在鹰杨将军麾下用命。

自然,上官桀有空就来蛮夷邸走动走动,联络感情,为其子铺路。

而司马玄也需要上官桀的帮助,好安置那些河西的老兵、伤残将士。

这是他在长安城的主要任务。

所以,宾主相谈甚欢,甚至约定过些时日,一起出城田猎。

正谈的欢喜的时候,有蛮夷邸的吏员,蹑手蹑脚的凑到司马玄身边,在他耳畔耳语了几句。

“月氏使者?!”司马玄闻言,立刻就摆正了身体,问道:“数月前,不是有月氏使者才刚刚来过吗?!”

“怎么又来了一个月氏使者?”

他的话,落在上官桀耳中,立刻引起了上官桀的兴趣:“月氏?可是旧年博望侯所去之国?”

“嗯!”司马玄点点头道:“数月前,鹰杨将军曾派人护送了一个月氏使团来长安朝觐天子,当时天子特地抽了时间,召见了使者,可惜……”司马玄摇摇头道:“这些月氏人却是不怎么识趣,朝觐天子时,胡言乱语,以怪力乱神之话,妄图乱天子视听,天子大怒,以其使下狱,至今囚于诏狱!”

上官桀闻言,也想了起来,似乎听说过相关的事情,于是问道:“那,典属国可是要逐退使者?”

“不行!”司马玄站起身来,道:“总归还是要见一见的!”

“为何?”上官桀好奇了起来。

司马玄闻言,笑着道:“太仆曾为侍中,日夜侍奉天子左右,可曾听说过大夏的故事?!”

上官桀点点头,作为曾经的侍中官他岂能不知当今天子对大夏有着执念?!

“那太仆可知,月氏就是大夏,大夏就是月氏?!”司马玄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上官桀点点头:“难怪那月氏使者怪力乱神,天子尚且不诛了!”

他想了想,道:“既是如此,不知道典属国可愿让本官也一同去见见那月氏使者?!”

司马玄笑道:“太仆不弃,是那月氏使者的福气!”

(本章完)

1204.第1183章 月氏王哭汉庭(3)

第1183章 月氏王哭汉庭(3)

秦大郎只在蛮夷邸门口,等了不过一个时辰,便得到了通知。

不过,不是他想象中的拒绝。

“典属国司马公居然肯屈尊降贵,拔冗接见这些自称月氏使者的胡人?”秦大郎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怎么看,都不觉得,自己带来的这些胡人,有让典属国那等人物重视的可能!

要知道,典属国司马玄可是鹰杨将军的旧部,曾跟随那位蚩尤,横扫漠北而归。

是长安城中公认的九卿种子!

这等日理万机的重臣,竟愿浪费宝贵的时间,亲自接见月氏人。

这让秦大郎在惊愕之余,对自己带进城中的这些胡人有了些别样的情绪,以至于说话都变得客气许多了。

“贵使,我国典属国将亲自接见您……”秦大郎回到那白衣胡人身边,将自己所知之事告知,更好心提醒:“典属国,乃是我国天子所命,总领四海六合藩国属国之大臣,使者还请尽快准备好凭证、印信及国书……”

白衣胡人听完翻译的话,脸色明显有些激动起来,对着左右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大堆,然后立刻就有人前去马车中,取来几个密封的玉匣,递到他手中。

白衣胡人在其中选了一个,然后小心翼翼的拿出一把玉质的钥匙,将那个玉匣打开,露出了藏在其中的一个物事。

秦大郎探头看了一眼,顿时满眼震惊。

因为,那玉匣之中,藏着的是一个青铜器!

而且是酒器!

其名曰斛,其形却有些怪异,不同于秦大郎所见过的当代主流斛器,它是一个长方体的器物。

斛器前端,有双柱角夔龙头,后端作虎头形,中脊为一只小龙,两侧各饰长尾凤鸟纹,一个青铜铸的酒盖,盖在此斛之上,只是看着此斛,秦大郎就只觉得呼吸急促起来。

因为他知道,这种造型的酒器,绝非等闲人物可以拥有!

它必是由地位极高的贵族,甚至是天子才可以拥有的!

那白衣胡人郑重的端起那斛器,然后双手捧着,走向蛮夷邸的官邸大门,然后长身作揖,用着生疏的汉家雅语,一字一句,大声的道:“臣,月氏王阕之那,恭奉中国天子所赐之物,重归故国,以朝当今天子,臣闻:鸟飞返乡,狐死首丘,代马依风,禽兽尚且如此,何况人乎?愿认祖归宗,请命天子!”

他的雅语,生硬而别扭,听的人耳朵生疼。

但,当他的话出口。

在蛮夷邸门口迎接他的官吏,立刻大惊失色,看着他与他手中酒器的眼神完全变了。

他甚至不敢当面答话,只能避到门侧,轻声道:“贵客请稍候,待下官禀报上官……”

然后,一刻都不敢停留,奔向蛮夷邸内。

而秦大郎更是目瞪口呆,他看着那白衣胡人,喃喃的说道:“尊客会汉话?”

“略懂……”白衣胡人回头微微一笑。

他可是月氏王!

而且,还是月氏国中佛法修为最精深,被人公认为上师的存在!

自启程东来,他一路暴霜露,越荒漠,走戈壁,风餐露宿,避开了一个又一个城市,走过一条又一条小道,终于进入汉朝控制的西域地区。

但他没有选择和其他使者一般,直接与汉朝在当地的官府联系。

因为他怕,怕被翕候们派出来的使者截回国内。

所以,假以商贾之名,在西域当地请了向导,请了翻译,一路从西域入河西,经北地而进入陇右,最终渡过黄河来到这长安城。

这一走就足足走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他白天默不作声,晚上则秘密的请那翻译向导,教他汉朝雅语,为他谋划今日之事。

为了万无一失,他甚至瞒过了使团的其他人。

直到此刻,汉朝皇帝的都城,那巍峨的蛮夷邸之前,他方才终于撕破伪装,图穷匕见!

他回头看向使团中人,见着那些人的慌乱与失色。

这位月氏王脸上笑颜绽放:“果然如本王所料……使团上下,皆不足信!”

若他敢在进入汉朝境内后就坦白目的,月氏王现在敢保证,自己必然死于非命!

这使得他不由得为自己的机智与谨慎而欣慰!

…………………………………………

“你说什么?”司马玄听着属下的禀报,惊讶的嘴巴都合不拢了。

“来的是月氏王?这月氏王还带来了中国天子所赐之物?!”

他马上就无法淡定了。

“马上派人去将那‘月氏王’及其使团众人,迎入官邸!”司马玄立刻下令。

“那您还接见吗?”属下问道。

“兹事体大,暂时将之保护起来!”司马玄吩咐着,然后他看向上官桀,道:“太仆,可愿与下官一同入宫,面禀天子?!”

上官桀哪里肯放过如此重要的刷脸机会,自是欣然同意:“桀敢不从命!”

“只是……”上官桀沉吟片刻,道:“此事素无先例,为防其乃宵小,欺君罔上,你我不如,先看看那所谓‘月氏王’带来的‘中国天子钦赐之物’!也好甄别一二,更可在天子垂询时能有所奏报!”

司马玄听着,连忙点头道:“太仆所言极是!正是要鉴别那‘月氏王’所谓的‘中国天子所赐’……”

这个事情,可是很重要的。

因为必须弄清楚,那所谓‘月氏王’的真伪,更要搞清楚其带来的‘中国天子所赐之物’的真伪。

不能弄出笑话来。

于是,司马玄立刻下令,命人从‘月氏王’之处,取来其所献之物。

他的命令自然马上得到了贯彻,不过一刻钟,便有官吏取来了他所要求的东西,还带来了一些新的凭证。

一份帛书以及一枚玉符。

帛书,是标准的大汉天子国书所用的玄帛。

司马玄打开一看,立刻神色一凛:“是博望侯当年西行所带之天子与月氏王国书……”

这是做不得假的!

其上的文字、格式、以及那加盖了传国玉玺的印章,都足以表明这是真品。

再看那玉符,标准的少府所产,将其翻过来,就能看到玉符背面所刻的铭文,其以小篡曰:汉郎中将张子文。

而博望侯张骞表字正是子文。

只看这两件物品,司马玄已经大抵相信了‘月氏王’的身份。

然后,他和上官桀对视一眼,看向那被盛放在一个玉匣内的青铜器。

只一眼,上官桀就认出来了。

“宗周的方斛!”他走上前去,拿起那酒斛器,仔细端量。

作为前侍中,他曾日夜侍奉天子左右,曾奉命前往雒阳,看望慰问周子南君,对宗周的礼器有着一定认知。

上官桀轻轻托起这斛器,然后打开斛盖,果然在其盖下见到有铭文。

他勉强辨认出了其中几个铭文。

“穆天子……”上官桀轻声叹道:“想不到传说是真的!”

从那有限的能够辨认的铭文,上官桀知道,这是一件穆天子为了赏赐一个叫蒯的狄人首领而专门命匠人铸造的,似乎是为了嘉勉此人献来白狼的功劳。

而传说,穆天子西征时,曾获得白狼、白鹿等祥瑞之物。

只是,没有人能确定穆天子赏赐的那人就是月氏王的祖先。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忽然冒出来一个月氏王和他带来的这样的一个宗周礼器。

上官桀可以预见到,一场空前的风暴,已经在蓄能当中!

今文学派,恐怕会和古文学派,为了这个问题,打出狗脑子来!

甚至,很可能,那位鹰杨将军,会回朝!

只是想想,上官桀都感到喉咙发干,背脊发凉!

但在当下,他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和司马玄一起入宫,去向天子禀报此事。

…………………………

“嗯……”端坐在御榻之上的天子,听完上官桀与司马玄的报告,立刻笑了起来:“居然有此事!”

他的手指,微微的在大腿上敲击起来。

忽然,他站起身来,道:“朕闻,周监三代,郁郁乎文哉!”

“汉承周统,二王三恪,礼之至也!”

“今有月氏王来朝,以献穆天子赐,言愿认祖归宗,为汉臣……朕德薄见浅,难以知此,其下御史博士,请诸御史、博士,各进其言,以正视听!”

上官桀闻言,知道他所担忧的终究还是来了。

天子,终究还是将这个事情,从外交事件,上升到了学术、正治的高度。

这与他一贯的作风是相近的,也与当前汉家正坛的趋势是一致的。

自鹰杨将军英候献三世论以来,汉家孜孜不倦的想要将自己与三代挂钩,以求为第四代。

这在民间,特别是古文学派中,自然遇到了极大阻力。

甚至就是今文学派,也有许多学者不认同。

因为,在这些人眼中,三代是一个神圣的时代。

圣王治世,所以画衣服而民不犯!

贤臣辅佐,于是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汉,何德何能,能与之相提并论?

若是汉为新王所治之第四代,那么,许多人终生吹捧与宣扬的理论岂非没有市场和用处了?

古文学派的很多人,更是担忧,若是如此,万一荀子的那些异端学说趁机死灰复燃,成为天下士子们竞相信奉的道理怎么办?

什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什么天行有常……

简直就是古文学派的死敌!

应该彻底消灭的邪说!

若叫其死灰复燃,崇古派还玩什么?

他们必定会极力反对,拼死抗争!

只是………

在天子面前,上官桀与司马玄,只能是俯首再拜,顿首道:“诺,臣等奉诏!”

……………………………………

于是,当天傍晚时分,天子的诏书从兰台,直抵在京御史及博士们案前。

御史们还好。

博士们被这诏书雷的外焦里嫩!

一个月氏人,不远万里,来到长安,献上他祖宗得周天子所赐的礼器?

这是什么行为?!

捣乱行为!

“此必域外夷狄,伪作中国之器!”当即就有博士官斩钉截铁的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大家都不傻!

这两三年来,朝堂内外的吹风,太学和新丰体系的不断扩张,都在向着这些博士们传递了明确的信号——大变之世已在眼前。

许多人有心抗争,却是没有底气!

谁叫那新丰亩产七石,去年新丰之粟种传至各地,亩产也依旧保持在平均六石左右的水平。

谁叫那张子重,屡战屡胜,开疆拓土,慑服群夷!

有着这样的功绩与武勋,太学诸生与公羊学派,吹起牛来自然是有恃无恐!

这就苦了其他学派,特别是古文诸生,真的是度日如年!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公羊学派不断坐大,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太学里新设了武苑,又开了‘格物

等课程。

于是,他们辗转反侧,纠结不已。

好不容易靠着太子治河,将大批弟子门徒,输送到治河都护府中。

本以为,只要熬过这些年,待新君登基,就可以对今文学派特别是公羊和那张子重秋后算账。

哪成想,去岁太子被召回长安,然后被天子一顿训斥。

执金吾与御史大夫有司,纷纷进驻治河都护府中,查账目,清上下。

无数人,纷纷栽倒在这执金吾与御史大夫的手中。

数百名被寄予厚望的精英门徒,铃铛入狱。

更要命的是,太子一系,因而受到重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和吹嘘起来的明主圣君形象有了瑕疵。

好在,治河都护府依旧是太子所领,太子也重新回到雒阳去了。

然而,坊间却有传闻:天子曾以密诏托鹰杨将军曰:使朕百年后,太子乱家,卿可为伊尹!

虽然此事,不知真假。

但,整个古文阵营,都被重创!

因为,空穴无风必有因!

而若其是真的,那么,这就说明无论他们怎么做,怎么挣扎,就算未来太子即位,他们也没办法清算今天的一切,更遑论‘拨乱反正’了。

于是,当天子的这个诏书,送到这些人面前。

他们就像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地方。

潮水般的奏疏,旋即被送入兰台,仅仅一夜,便有十几位博士坚决反对。

自然有反对,就有支持,公羊学派的诸生与御史台的部分御史们,心领神会,当即引经据典,阐述自己的意见。

于是,汉家学术界,随即因之沸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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