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鸟尽弓藏

对于冯云山这样心志坚毅之人,伍青锋一点点摧垮着他的心理防线。

只听伍青锋道:“南王,就算我家老板的预言不中,甚至完全错了。有朝一日,你们的太平军真的成就了大事,那又如何?”

“我之前就说过,共贫贱易,共富贵难!”

“遍观历史,莫不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以一介布衣起事,最后得成大业的,唯有刘邦和朱元璋二人而已。”

“这二人开国之后,昔日的那些功臣,可有好下场的?”

“功劳越大,死的越快!”

“韩信、李善长、蓝玉、胡惟庸……南王也是读书人,当知道这些功臣的下场!”

伍青锋冷笑道:“以刘邦和朱元璋的雄才大略,尚且如此,那位洪某人……呵呵,我虽然知之不深,但也在石达开口中,知道了那位不少隐秘之事。”

“不是我看不起他洪某人,胸无大志、气量狭小……根本没有人主之相,更没有人主的雄才伟略、容人之量!”

伍青锋问道:“知洪某人者,莫过于南王你!”

“以南王之见,那洪某人一旦成了气候,会容忍你们这些老兄弟,功高盖主,甚至分他的权吗?”

“这……!”在此之前,冯云山根本就没有深入思考过这些。

听到伍青锋这样说,冯云山回想种种过往,细思极恐!

别说成了气候、甚至成就大业,就算是在太平军起事之前,拜上帝会内部,就乱象丛生,互相勾心斗角,争权夺利。

杨秀清和萧朝贵,先后装神弄鬼,随时随地“天父”附体,以此抬高自己身份的同时,争夺权利。

这两人勾结在一起,排挤冯云山早期亲自发展起来的赐谷王家和大冲曾家势力。

等到王家和曾家势力被排挤出去,萧朝贵又联手韦昌辉,和杨秀清勾心斗角、明争暗斗。

至于冯云山自己,昔日则是和石达开联手,维持拜上帝会内部的权力平衡……!

等到石达开不辞而别之后,冯云山在拜上帝会内部,就有点孤掌难鸣、独木难支的味道了。

……

和伍青锋谈的越是深入,冯云山就越觉得,这是一个错误!

不是这番谈话是错误,而是从一开始,自己就走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

这一刻,冯云山前所未有的动摇了。

伍青锋又道:“南王,前日我给你提的建议,你再考虑考虑,我们加州的舰队,马上就要起航了。”

“此去加州养伤一年半载,也不是一去不回。”

“趁养伤的这段时间,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不是吗?”

冯云山沉默良久,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伍先生,你这样三番两次,拳拳相邀,我如果再拒绝,那就是完全不识抬举了。”

冯云山沉声道:“这些年,在深山老林里待太久,也是时候,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长一长真正的见识。”

“我这就写信,让石祥祯他们带回去给天王。”

“暂定一年之期,一年之后,我定会返回……!”

伍青锋一听,脸上流露出欣慰的笑容。

当初在离开加州的时候,自家老板就亲自嘱咐过,太平军虽然乌合之众,但其中还是有不少人才。

为首的大才,恰恰就是这位南王七千岁!

如果有机会的话,自家老板让把这些人才,尽量都给捣鼓到加州去。

……

三日后,旗舰“广州号”率领着两艘护卫舰,以及十数艘商船,踏上了返回加州的航程。

由加州前往东方的时候,走的是北方航线。而返回的时候,走的却是南方航线。

从香港出发,出巴士海峡进入西太平洋,然后到关岛进行第一次补给。

这这里,伍青锋再次出面,和当地的西班牙殖民机构,商谈了租借土地、建设港口进行补给的事宜。

对于当地西班牙殖民机构来说,只要给钱,像关岛这样偏僻的地方,租借土地根本不是事儿。

很快,双方就谈好并签订了协议。

加州以每年三万美元的价格,租借了十多平方公里的土地,用于建设补给港。

……

搞定关岛之后,下一站是太平洋中部的威克岛。

此时的威克岛,已经被美利坚海军占领,并且建设了简陋的港口。

港口虽然简陋,但用于商船和移民船补给,却是已经足够了。

加州虽然高度自治,但至少还是美利坚的一个州。

而且,加州和远东分舰队司令,马休·佩里海军准将,关系一直都维持的不错。

所以,加州的商船和移民船,在这里补给没有任何问题。

……

在威克岛第二次补给之后,下一站是夏威夷。

现在的夏威夷,还是独立的夏威夷王国。

王国的统治者,是卡美哈梅哈三世。

这位三十九岁的国王,是夏威夷王国首位基督徒国王。

在这位基督徒国王的统治下,夏威夷王国刚刚通过了《1852年宪法》,建立起了贵族院和平民院的议会体系。

同时,宪法还允许外国移民并且拥有土地。

而在此之前,美利坚早就通过逐步的渗透,在夏威夷王国拥有了大量土地。

到了1852年,整个夏威夷王国百分之七十五的土地,都被美利坚商人所购买。

而夏威夷王国的经济命脉——蔗糖,更是被美利坚商人所垄断。

这也就是说,夏威夷王国现在虽然名义上还保持了独立,但实际上,早已经被美利坚控制了土地和经济命脉,成为了美利坚的经济殖民地。

等到伍青锋率领着舰队抵达的时候,适合建设优良港口的土地,早就被美利坚商人完全控制。

加州想在这里拥有自己的补给港,那就必须从美利坚商人手里,购买土地。

对于商人来说,只要给得起高价,购买港口土地也完全不是问题。

伍青锋一番亲自勘测后,最后用十五万美元的价格,彻底买下了珍珠港……应该说是,后世珍珠港所在的天然港湾。

现在,珍珠港这一片天然港湾,还是原始未开发的状态。

想要将这里建成港口,还需要持续投入和大力建设。

……

在搞定珍珠港之后,伍青锋此行的任务,也算是彻底完成了。

伍青锋和养伤中的冯云山告别之后,乘坐一艘商船,独自返回了香港。

而“广州号”载着冯云山,带领着剩余的舰队,继续踏上返回加州的航程。

又是数日时间之后,三藩市终于遥遥在望。

……

在抵达三藩市之后,冯云山首先见到的,并不是那位传说中的年轻州长,而是……石达开!

当初石达开加入拜上帝会,就是因为有冯云山的亲自发展。

为了说服石达开入会,冯云山不惜“三顾茅庐”,三次劝说石达开出山。

在拜上帝会上内部,冯云山对石达开这个十多岁的少年,那是绝对的依仗和器重。

在冯云山这里,当时才十六岁的石达开,就已经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同样也是冯云山亲自推荐给洪某人,石达开才进入拜上帝会的领导核心。

而石达开也相当敬重冯云山这位亦师亦友的兄长,在人心难测、龙蛇混杂的拜上帝会内部,他们二人算是难得的清流。

所以,石达开一听到冯云山也来到加州的时候,登时兴奋得无以复加,立刻就抛下了一切,以最快速度,来见这位久违的兄长!

“冯先生……!”

骑马飞奔而来的石达开,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激动无比的,一把紧紧抱住了刚刚下船、还坐在轮椅上的冯云山!

“敢当……!”

冯云山也同样紧紧抱住了石达开,虽然扯动了伤口隐隐作痛,冯云山也紧紧抱着这位久违的小老弟,久久不愿意松手!

……

良久之后,热泪盈眶的石达开,松开冯云山,上上下下一打量,激动道:“冯先生,我完全没想到,你竟然也来了加州!”

“呵呵!”红了眼眶的冯云山,答道:“我这次来,一是为了养伤,二是为了来看看你,三来……也是为了见见世面……!”

石达开猛地点头,满是愧疚道:“冯先生,要不是我当初不辞而别,也许,你就不会受此重伤……!”

冯云山脸上浮现出笑容:“这和你有什么干系?敢当,你还是和当初一样,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

冯云山也上下一打量石达开,笑道:“敢当,你长得更高、更壮、更成熟了……嗬,连辫子都剪了啊!!!”

石达开伸手捋了捋自己的寸版短发,答道:“冯先生,剪了辫子,整个人都爽利多了!”

“确实如此……!”冯云山继续审视着石达开:“可是,剪辫子,在清妖那里,可是杀头的大罪!”

自从拜上帝会起事之后,成员都将辫子散开。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也没人敢轻易剪石达开这样的寸头。

所以,乍一看到石达开的寸头,给了冯云山不小的冲击。

“哈哈哈……!”石达开轻拍脑袋,畅快大笑道:“这里可是加州,就算清妖来了,也得给我老老实实盘着。在我们加州军中,无论中国人还是洋人,所有人都必须剃这样的短发,省事儿……!“

“原来如此……!”

冯云山的目光,落在了石达开身后几名卫兵的身上,果然见到,个个都和石达开一模一样的寸版。

而在这些加州军人身上,冯云山立刻就感受到了,那种截然不同的彪悍、狂野,但又充满肃杀的气质!

这种气质,是如此的强烈和不加掩饰。

这给了刚刚脱离太平军大环境不久的冯云山,最强烈和直接的冲击!

(本章完)

第247章 只为了一条活路

石达开将冯云山,亲自迎回了自己的家。

像石达开这样的核心人物,在华美公司的总部里面,现在都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套住宅。

这些住宅几乎都是一模一样青砖碧瓦的小院子。

从阿祖自己住的一号院,一直建到了九十九号院。

而且还在不断地新建。

原本分散住在三藩市整个城区的核心成员,陆陆续续都搬迁到了这些新建的小院当中。

如此一来,不仅仅是安全更有保障,而且管理起来也更方便。

不过,像石达开这样的年轻单身汉,家里除了自己之外,就只有两个年龄不小的贴身亲兵。

诺大的家,显得清冷又简朴。

直到冯云山带着仅有的三个太平军,住进了这个院子当中后,才平添了几分人气。

冯云山审视着这个清冷又简朴的家,忍不住问道:“敢当,听说你现在已经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怎么住的地方,还如此简朴?”

石达开嘿嘿一笑:“不瞒冯先生,我日常都住在军营当中,回这个家的时间都很少,所以……!”

冯云山也释然一笑:“听说你的那位老板富甲天下,我还以为,他会如此苛待功臣呢。”

石达开答道:“那怎么会!我家老板,最是慷慨豪爽。”

“以我在华美公司分到的股份,每年的分红,都足够我一生衣食无忧。”

“既然如此……!”冯云山促狭笑着:“那敢当怎么还不娶几房媳妇,早点开枝散叶?”

“唉……!”石达开叹口气道:“这里和国内不同,来这里的汉家女本来就少,没有婚配的就更少,尚能看得入眼的,简直就屈指可数。”

“而且,我军务繁忙,实在没有那功夫和心思。现在,我们这些人都被老板赶进了军校,没日没夜的训练学习,哪还有那闲工夫!”

“就连今天来接你,都是从军校中请假,才能外出。”

“再说,我在老家,是娶过一房媳妇的……还为我生下了一个女儿!”

冯云山点头:“这事我知道!”

“自从敢当你被官府通缉之后,你那个媳妇就搬回了娘家。”

“在你远走海外之后数月,你那个媳妇就给你生了一个女儿。”

“但是,你媳妇就算生下了女儿也不敢声张,生怕被你牵连。”

“不过,自从你远走海外后,官府对你通缉的风声,早就过去了。”

冯云山继续道:“自从我们起事之后,官府自顾不暇,自然没人再关注你家的事。”

石达开沉默片刻,才道:“冯先生,这两年,你可看到过我家老娘?”

冯云山微微摇头:“你走之后,我去过你家,但听说你娘已经被人接走了。”

“直到遇见了伍青锋,才知道你娘是被伍家接走照顾,现在正在广州享福呢。”

石达开当然知道这事,但两三年没有回家见老娘,石达开心头满满都是愧疚。

说到这里,两人都略微沉默了片刻。

冯云山好奇问道:“敢当,你说的那什么军校,是什么意思?”

一提起这个,石达开立刻就像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的给冯云山解释起军校的意义,以及日常学习训练的内容来。

半晌之后,冯云山终于搞清楚,这个军校的含义。

“为了军队的正规化、专业化和现代化,所有军官都必须在军校中学习和培训,直到拿到毕业证之后,才能继续担任军职……!”

冯云山思考良久,最后忍不住赞叹道:“你家老板,果然是天纵之才!”

“有了这个军校,就能源源不绝的培养军官!”

“这些军官,在上任之时就能掌握行军打仗的本领。”

“而且,统一学习培训之后,一切军令就能做到令行禁止,哪怕千军万马,也能如臂使指,宛如一人!”

“还有那些什么专业军官的培养,骑兵、炮兵、工兵、通信兵、医疗兵……!”

“我有点明白了,你家老板所说的,什么是正规化、专业化和现代化!”

说到这里,冯云山忍不住重重一拍大腿:“等我回去之后,一定也要建一所一模一样的军校!”

“这……冯先生……!”石达开欲言又止。

见石达开这幅摸样,冯云山奇道:“敢当,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石达开低叹一声:“冯先生,不是我不看好你为太平军建军校的主意,而是……我觉得,怕是太难施行。”

“为何?”冯云山追问道。

石达开解释道:“拜上帝会和太平军中的情况,没有人比你我更熟悉了!”

“绝大多数都是目不识丁的穷苦人,想要进军校训练学习,至少得识字吧?整个太平军中,都没多少识字的,这个军校怎么建得起来?”

“而且,建设军校,需要有一个基本稳定的大环境!”

“像太平军这样南征北战、没有稳固的后方,军校能建在哪里?”

“还有,现在太平军随时随地被清廷围剿,日日疲于奔命,要是把得力的军官都送进军校了,谁能指挥打仗?”

“至于教材和有经验的教官这些基本条件,冯先生觉得,太平军这些都具备吗?”

石达开一连串的问题,让冯云山登时语塞。

半晌之后,冯云山才道:“敢当你所虑甚是!是我心急了!”

“就算要建军校,那至少也要在我们太平军,打下一个稳固的根据地之后,或许才能施行。”

……

这一日,石达开和冯云山促膝长谈,直到夜幕降临。

两人正在吃晚饭的时候,却听见大门外,突然响起了爽朗的笑声。

“听说冯先生大驾光临我们加州,我却姗姗来迟,恕罪恕罪……!”

听到这个声音,石达开条件反射式的放下筷子,脸上流露出了喜色的同时,不假思索的长身而起,军姿站得笔挺。

看他这个样子,冯云山忍不住眉头微皱。

以他的智慧,当然知道,门外来的是谁。

但更让他惊奇的是,石达开这自然而然的反应!

在此之前,冯云山还抱着要将石达开忽悠回去的想法。

但在这一刻,冯云山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这个曾经依仗为左膀右臂的小老弟,是再也回不去了!

……

伴随着笑声,一个身材瘦高、相貌俊朗、穿着随意但不失潇洒的年轻人,出现在冯云山的视线当中。

“这位就是冯云山冯先生吧?”

阿祖笑得很畅快,快步上前,握住了轮椅上冯云山的双手。

“在下李祖年,见过冯先生……!”

冯云山还很不习惯,这位州长先生自来熟的热络劲,更不习惯握手这样的西式礼节。

所以,在阿祖松开他的手之后,冯云山还是习惯性的,冲着阿祖拱了拱手。

“在下冯云山,见过李先生……!”

“哈哈!”阿祖笑道:“我实在是没想到,拜上帝会的二当家、太平军的南王七千岁,竟然会大驾光临我这小小的加州!”

“日间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阿祖继续道:“所以在这个时候,才不请自来,打搅你们用餐了。”

“啪……!”石达开在敬了一个军礼之后,才问道:“老板,用过晚饭了吗?要不……在我这里将就吃点?”

阿祖笑着摇头:“刚刚忙完就过来了,哪有吃饭的功夫。”

一旁的亲兵,闻言赶紧添了一副碗筷。

于是,三人就围坐在餐桌前,边吃边聊。

石达开这里一直都吃的很简单,因为多了个冯云山,才多了两个菜。

吃得虽然简单,但聊的东西,可一点都不简单。

只听阿祖道:“大半个月前,我收到伍青锋写给我的信,就提到了冯先生到香港求医的事情。”

“当时我就在想,冯先生会不会到我们加州来走走看看。”

“没想到,这一天竟然梦想成真了!”阿祖的情绪和言语,完全没有丝毫架子,让人感觉如沐春风:“我日盼夜盼,终于把冯先生给盼来了……!”

说着,阿祖举起了茶杯,道:“冯先生重伤未愈,不宜饮酒。我今天就以茶代酒,先敬你一杯!”

冯云山举起茶杯,和阿祖轻轻碰了一碰,抿一口之后,才道:“冯某何德何能,当得起李先生如此看重?”

阿祖放下茶杯,正色道:“冯先生,不为别的,就为你们这一份为国为民的胸怀!”

冯云山微微摇头苦笑:“不怕李先生知道,当初我们远赴广西传教,根本就没有想着什么为国为民……只是为自己谋一份前途和出路罢了!”

“我和洪……先生,读书二三十载,却屡试不中,连一个秀才的出身都谋不到。于是愤世嫉俗,不得不剑走边锋、兵行险招而已。”

“直到我在广西紫荆山中,亲眼目睹了那些烧炭工、矿工、佃农,被财主和官府欺压盘剥,百般凌辱,过着非人一般的生活,逐渐才有了济世救民的想法。”

“而最后走到扯旗造反的地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阿祖静静听着,最后点头赞叹道:“不管怎么说,我不得不佩服冯先生你的这一番所作所为!”

“在我看来,你们走在了一条正确的道路上!”阿祖继续道。

“嗯……?”冯云山一听,登时大为诧异。

“李先生,据我所知,你一直对我们太平军的教义和所作所为,非常不以为然!”

“为何,你却现在确实如此这般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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