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进城

小镇是藏不住事情的,很快大家都知道胡寡妇去粮仓给读书人们做饭了。

胡寡妇一出门,镇上布庄的老板娘就看到了她,笑着调侃:“胡寡妇越来越厉害了,现在也是吃公粮的人了,要不要来买两件新衣服?”

胡寡妇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说道:“我就是个做饭的,哪里需要这些。”

午后,她挑着两桶红薯到河边洗,晚上大家要吃红薯饭。

另外几个妇女正在洗衣服,看到她来,热情地打了招呼。

“这是给他们读书人吃的吗?”

胡寡妇点了头。

对方看了看周围没有其他人这才说道:“你在粮仓做饭没事,但千万不要跟运输队去城里,现在城里乱得很,听说有土匪抢了三区的粮食,杀了好多人。”

另一个妇女抬起头,道:“可不是,还有一个什么铁厂,反动派逃跑前在里面安了炸弹,也是死了好多人。”

胡寡妇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个事情,其中一个年轻人还是她女儿的同学,他们本来可以逃走,但是他们回去了,为了抢救那些机器。

她的女儿看到报纸的时候哭了好久。

她当时看着女儿,莫名地心慌,怕女儿去做那样的事情,心里又庆幸女儿回到了这个安全的小镇,不在城里了。

她们以前就是从外面逃难到这里,后来女儿去城里读书,又遇到了大轰炸,好在平平安安回来了,她心目中,只有雨兰镇这个被山层层包围的小地方是安全的。

“你们家平安不会再回城里吧?”对方又问道。

胡寡妇沉默了一会儿,把冲洗干净了的红薯放进了桶里,这才说道:“不会。”

“那她以后怎么办?”

胡寡妇说起这个事情,眼里都藏不住笑,她压制不住心里那种对女儿的骄傲:“昨天米铺的机器坏了,安安去修好了,她喜欢这些,以后就专门给大家修机器。”

二婶笑道:“我也听说了,米铺老板夸了又夸,说你们家平安长大了,出息了,那机器她一看就知道哪儿出了问题,不愧是读过书的人。”

“说起来,你们不知道以后要找个什么样的人,她不懂事不着急,你这个当妈的怎么也都不着急。”二婶说道。

二婶是胡寡妇逃难路上遇到的,两个人关系还不错,她话也很直接。

“她还小。”胡寡妇不在意地说道,在她内心深处,她甚至愿意养她的小女儿一辈子。

最好女儿一辈子都做她喜欢的事情,开开心心,平平安安,她就满足了。

她对女儿的最大的盼望就像她取的名字,平安。

“胡婶,”河的另一边,有人叫:“平安姐在家吗?”

“她去米铺了,你找她有事吗?”

“有她的电报。”对方过了河,走到了这边。

胡寡妇站了起来,在身上擦了擦手,接过了电报。

镇长家的儿子道:“是平安姐城里老师发来的,说是振兴机械厂的少东家想要招她进厂。”

胡寡妇脸上的笑一下子消失了。

平安回来的时候,母亲坐在炕上,正在发呆,旁边的毛线乱成了一团。

平安在旁边坐了下来,拿起了毛线,开始整理。

胡寡妇抬起头,看向女儿,问道:“米铺的事情结束了吗?”

“明天还得去,他们家还有旧的柴油机可以修一修。”

胡寡妇看着女儿。

“怎么了?妈,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你……”胡寡妇有些乱,道:“我听他们说现在局势越来越好了,镇上好多人都定了城里的机器,到时候肯定有更多的人需要你帮忙修机器。”

平安说到这些事情的时候,就会变得像小孩子一样开心,语气轻快:“咱们家也分了田了,等明年收了谷子,到时候我们也可以买个柴油机碾米机,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我们哪需要那些啊。”胡寡妇话是这样说,嘴上却露出了笑容。

是啊,她们也有田有地了。

她小时候父母是有田地的,后来有一年干旱,一家人都要饿死了,村里的人,包括她的父亲只能把田给了地主,换了一点粮食活下来。

第二年地主又把田租给了父亲。

那一年,父亲和水牛几乎就睡在田里了,怕干旱,又怕涝害,好不容易到了秋收的日子,收回来的粮食还不够田租,地主带了人上来,开口就要她和家里的水牛。

水牛和她被地主的人从牛棚里拖了出去,她跪在地上看着刚翻土的菜地,里面还有蚯蚓,她看着蚯蚓发呆,总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拽出土地的蚯蚓。

地主的人检查完牛的牙口,那人又来检查她的牙口。她还记得那些人皱着眉头对她父亲说,人太瘦了,带回去还要吃东西,又干不了多少活,只能抵半头驴子。

她那个时候心里头就种下了一个认知,人要有地才能算人,要不然就和牛是一样的。

她看着女儿,心想,她们有地了,日子越过越好了,镇上机器也越来越多了,女儿不用去城里。

现在这样过日子就很好。

胡寡妇去粮仓的路上又遇到了镇长的儿子。

“胡婶,平安姐怎么说?”

胡寡妇低下头,快速地说道:“你帮忙回一下,镇上的机器越来越多了,我们家又有地了,她不需要去城里了。”

“那有点可惜啊。”镇长儿子嘀咕了一句:“我听说他们厂到处找人才。”

胡寡妇根本不敢再听下去,急急忙忙地走开了。

她太心虚了,她从来没有这样子瞒着女儿做过事情。

另一边,平安在米铺里。

米铺的旧柴油机是3马力柴油机,很老旧的型号,问题也特别多。

平安一边拆,一边给对方解释哪儿有问题,听得一群人糊里糊涂,又觉得她厉害。

米铺老板忍不住感叹道:“果然还是要去上学才行,平安啊,你这么厉害应该去城里,我们在振兴机械厂订了很多机器,你要是去了,我们说不定还能够买到你做的机器,我看你比之前的老李厉害多了。”

“城里现在不安全,而且城里的米贵得很,好多人都买不到米,还是我们这里好。”另一个伙计说道。

平安停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头,而是继续道:“柴油机很注重保养,它的交变的转速和负荷容易使零件产生磨损,你们平常最好要进行定期的润滑和零件更换。”

她一边说,一边给对方展示:“平时也要像这样定期的检查气门间隙。”

老板娘笑了起来:“我们家这些大老粗哪里懂这个,这不是有你了吗,到时候你就经常过来帮我们检查。”

平安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过头正好看到店里的伙计,对方目不转睛的看着,平安笑了,道:“你想不想学这个?”

“我可以吗?但我没有去城里读过书,能懂吗?”

“当然。”平安说道。

老板看到这一幕,更觉得平安这个孩子难能可贵,她去城里读过书,有了技术还愿意教给别人。

大气得很,以后肯定是干大事的人!

“平安,你妈妈现在在粮仓那边工作,你就留下来吃午饭吧。”老板说道。

胡寡妇在大厨房里准备大家的午饭,她开始切胡葱。

李振花正在烧火,炕上是一口大锅,锅里是众人午饭要吃的土豆饭。

光吃米肯定是不行的,这里的员工每天的粮食都是固定发的。

年轻人每天又那么辛苦,发的粮食不够吃,晚上能饿到肚子叫。

胡寡妇想着给大家做成土豆饭,里面放点油,然后拌一点葫葱,既好吃又能吃饱。

她就是这样想方设法地把女儿养大的。

胡寡妇先把土豆切成小块儿,锅里放了一点油,把土豆煎一下。

李振花目不转睛地看着:“唐妈,好香啊,这是咱们一会儿的菜吗。”

“算是吧,一会儿这些土豆都要拌在饭里一起再蒸一下。”

李振花咽了咽口水。

胡寡妇一边煎土豆,一边跟这个年轻的城里姑娘聊天。

“你一个人来这里不害怕吗?你家里人不担心吗?”

李振花说道:“她们不担心我,可能恨不得我在外面受点苦,然后跑回去认错。”

“他们怎么会这样?”

“他们想让我嫁人,都已经跟我说了亲了,我自己跑了。”

胡寡妇一听,气愤极了,道:“怎么能这样?”

李振花听到这话的时候有些惊讶,抬头看向这个中年女人,对方眼里是真实的生气。

李振花有些惊讶,一般情况下她跟别人说了这个话,对方都会觉得她不对,尤其是唐妈这个年纪的人,大多数思想还是很传统的。

年轻姑娘觉得她脸上的皱纹都是慈祥的,心里暖暖的。

“可不是,他们完全不在乎我在想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名声更重要。”李振花叹了一口气。

胡寡妇一下子想起了很多人,说道:“唉,是有这样的人。”

“可我也不是胡闹,我是真的想做点事情。我不想被关在另一个人家里,我读过书,有文化,我也想为这个国家做点事情。”李振花说起这些,腰背都挺直了,眼神里放光。

胡寡妇这下子有些不懂了,问道:“这里能做什么?”

“这里可太重要了,粮食是一个国家的命脉,你还记得几年前咱们物价飞涨的事情吧?那个时候我们城里都买不到粮食,老师们都有饿晕在讲台上的,搞的人心惶惶,归根结底就是粮食的问题,现在我们收了粮食,保护好粮食,新中国就有了粮食,新中国有粮食了,物价才能稳定下来,农村更好搞生产,城市也才能发展,你别看我们每天就只是收公粮,晒公粮,实际上我们做的这些事情非常重要,一点都不能马虎。”

胡寡妇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同志,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骄傲。

胡寡妇想,如果她的父母能够看到她这么快乐,她们怎么忍心让她回去做不开心的事情。

晚上,胡寡妇睡在木板床上,她怎么都睡不着,脑海里都是粮仓的姑娘说那些话的样子。

胡寡妇起来的时候就看到外面的小房间里有着亮光。

女儿点着桐油灯,正在写着什么。

她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由于煎熬难受,忍不住掉下来泪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母女俩都早出晚归。

平安每天都会去米铺,教众人如何进行柴油机和碾米机的保养维修。

镇上其他有柴油机和碾米机的人知道了也通通过来学习了。

胡寡妇并不知道平安是去教,只是大家在看到她的时候,对她更热情了,甚至还有人家里的瓜果熟了,会给她拿,拿的时候不停地夸平安有多厉害。

胡寡妇只觉得高兴,她想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很好。

这天下午,下着绵绵细雨,家门前来了一辆马车。

胡寡妇上前,就看到马车里出来了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大概比平安大几岁的样子,皮肤很白,头发微卷,一看就是城里的有钱姑娘。

对方也看到了她,很有礼貌的开口道:“你好,我叫年英,请问这是胡平安的家吗?”

胡寡妇面对这样的人总有一些胆怯在,她擦了擦自己的手,低着头,引着对方进了屋:“她去米铺修机器了,很快就回来。”

胡寡妇猜测对方可能是女儿的同学之类的,她有些羞愧,她不想给女儿丢脸,努力让自己挺直腰背,带着对方进了她们的茅草屋。

一进屋子,胡寡妇更加脸红了,家里太穷了,她把凳子擦了又擦:“您请坐。”

“您太客气了。”

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胡寡妇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说道:“我去给你烧点水。”

“不用不用,您坐下,咱们聊聊天吧。”

她身上那种金贵大小姐的气息让胡寡妇更加拘束了,她赶紧到了外面生火烧水。

没想到的是那个姑娘也跟了过来,帮她把木柴拿了过来。

“您不用这么客气的。”对方看着她的眼睛,温和地说道。

胡寡妇不知该说什么好,好在这个时候平安走了进来。

“您好。”年英站了起来:“我是振兴机械厂的少东家,我叫年英。”

年英几天前收到了胡平安拒绝的回信,考虑再三以后,她决定亲自过来找她,问问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您好。”平安和她握了握手:“您有什么事情吗?”

“是这样的,我和你们的老师很熟,我们厂想要制造属于我们的水轮机,你们老师向我推荐了你。我也很希望你能来我们厂,这一次专门来是想问问你有什么顾虑。”

“啊?”平安有些迷糊。

旁边的胡寡妇整个身体都僵硬了,她正要说点什么。

年英愣了一下,她注意到了旁边的母亲的不对劲,立马开口说道:“是这样的,电报可能出了问题,我没有收到你的回信,就以为你拒绝了,所以就亲自过来了。”

胡寡妇一听这个话立马就明白了,这个姑娘是在帮自己说话。

多么好的姑娘啊,她在为她说谎。

平安这下子也明白了,她握了握母亲的手,安抚地说道:“妈,我一会儿跟你说这个事情。”

“你们聊,我去给你们烧水,”胡寡妇急急忙忙地离开了。

平安跟人坐了下来,开始聊了起来。

胡寡妇坐在外面,水已经开了,咕噜咕噜的响了起来,她根本听不进去她们说了什么,她只看到女儿跟对方越聊越开心。

她的心里充满了焦虑,她想,她一直以来的担心就要成真了。

两个小时后,那个城里的少东家起身要走了,对方也礼貌地跟她告别,眼神里还有丝丝缕缕的歉意。

那是一个要带走对方女儿的抱歉。

平安则是拉着母亲进了门,她开口道:“妈,我想去城里。”

她终于把这个话说出来了。

胡寡妇一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掉下泪来:“不去不行吗?你现在在我们镇上也很好,大家都喜欢你,以后机器越来越多了,需要你帮忙的人也就越多了,为什么一定要去城里?”

“这段时间我在教大家修机器。”平安说道。

“你……”

“妈,我在城里学的就是制造,不是修理,我从小就希望有一天我能造出像马车那样的东西,我记得那个时候我们坐在马车上好开心,因为我们都不需要那么辛苦地走路了。”

胡寡妇也想起来了那个时候的事情。

“ 妈,我现在有超出这样的能力了。”

胡寡妇抬起头,看向女儿,她的女儿恳求地看着她。

她想起了李振花,她还记得几天前,她多希望那个小姑娘的父母能够更加理解她。

她说不出同意的话,只是说道:“我只想你平平安安的,平安,妈妈只有你了。”

平安听着这些话,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再一次抱住了她:“妈,对不起,我也想永远待在你看得到的地方,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可是我们真的不能这样子过下去了,你这辈子太苦了,我读书以后经常在想,为什么你那么勤快,依旧过得那么苦,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什么命,是这个世界有问题,现在一个新的世界建立起来了,有无数人已经投入了改造建设这个世界的伟大事业中,我不能在旁边看着什么都不做。”

胡寡妇想起了报纸上那个钢铁厂的事情,她抬起头,她的女儿好像变成了另一个模样,那么坚强勇敢,又让她充满了恐惧。

“安安……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呢?你喜欢弄那些机器,我们这里也有。”

“这里不够,我想要去制造水轮机,有了水轮机,就能建水电站,有一天,我们这里也会通电,有了电,一切都会更好。”女儿继续说道。

“可现在已经很好了。”鬼子走了,她们有地了,这样的日子还不够好吗?

“还不够。妈,你再等等,会更好的。”女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妈,你能理解我吗?”

胡妈不理解,她只是一个寡妇,不识字,不懂什么大道理,她只想自己的女儿活着,她以前拼了命想要女儿读书,也只是觉得读书人受人尊敬。

可她希望自己理解,因为女儿此时此刻是如此的需要她的理解,于是她点点头,眼睛一直看着女儿,她总觉得女儿身上有某种地方和李振花那个年轻同志是一样的。

她的女儿长大了,她的身体里好像多了很多她无法理解的东西,一种陌生的焦虑填满了她的心脏。

胡寡妇第二天又看到了那个城里的少东家,对方在小镇上住了下来,见到她的时候,只是热情地打了招呼,并没有劝说什么。

胡寡妇心里知道,对方是真的看重她的女儿。

少东家就每天跟着平安一起去教大家修理机器,她也不摆谱,她甚至拿了一个本子,记录了大家对于各种机器的使用感受和想要改进的方向。

胡寡妇看着这一切,她对这个少东家印象更好了,可她说不出来让女儿离开的话。

“胡寡妇,那个城里的少东家还没走啊。”

傍晚时分,胡寡妇和村上的妇女们在河边洗衣服,妇女们好奇地看向胡寡妇。

胡寡妇一棍子一棍子地打在衣服上,不愿意说这个事情。

“说起来,那个少东家看上去年纪不小了吧,我听米铺家的人说,这么大的年纪还没有嫁人,也不知道嫁不嫁的出去。”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

“可不是,我问了,听说都二十七岁了,镇上这么大的女人都有好几个孩子了,也不知道她的父母怎么都不着急。”

胡寡妇安静地听着,这些话题,她从来都是无法融入进去的。

她也不懂她们为什么那么着急把女儿嫁出去。

不远处,镇上的女孩们或背着背篓,或背着弟弟妹妹,手里拿着镰刀,三五成群的蹦着跳着,在田园里割野菜,能够听到她们嘻嘻哈哈的声音。

胡寡妇看着她们,像是看到了平安小时候。

平安小时候也会背着背篓和镇上的小姑娘们一起去割野菜,后来那些小姑娘一个一个地嫁人了。

起初平安还很好奇,因为嫁人的时候,会穿漂亮的衣服,还会吃好吃的。

平安那个时候只有十二岁,也会说,妈妈我也要嫁人,这样我们就都能吃饱饭了。

也不知道从那天开始,平安再也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了。

也许是因为玲子被打,也许是小静生不出儿子,连着生了三个女儿后跳井死了。

胡寡妇低下头,拧干衣服的水。

她提着刚洗好的衣服,转身才走几步,就有人风风火火地追上了她。

是镇上的媒婆。

“妹子啊,找你找了大半天。”对方一上来就亲热极了:“喜事啊。”

“什么喜事?”胡寡妇皱了皱眉头。

“曾先生的小儿子看上你家姑娘了,这不是大喜事吗?”

“平安现在还不想这个事情。”胡寡妇拒绝了。

“妹子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女儿不想这件事,不懂事,你这个当妈的怎么就不管了?你看看别人家的女儿,这个年纪都有孩子,安安读过书,年纪大一点别人也不嫌弃,你们可别不识好歹,这样拖着下去,以后还能嫁谁?”

胡寡妇有些不舒服,在她心目中,女儿那么优秀,就算是不嫁人也可以。

胡寡妇:“她还小。”

“小什么小,马上就成老姑娘了,你要她一辈子嫁不出去吗?”媒婆毫不客气地说道。

“那我也养她一辈子。”胡寡妇语气也尖利了起来,她讨厌这个人说的话。

“你这个人啊,你也不怕你女儿以后恨你啊,你没听到别人怎么说的。还好他们家不嫌弃,平安又不是城里的姑娘,再拖下去,真没有人要了。”

胡寡妇气得掉眼泪,白了对方一眼,转身就回去了。

胡寡妇整夜都睡不着觉,过去的一切,周围的一切向她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晚上,她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情想起了过去的种种,忍不住哭了起来,像是要把这一切无法调和的矛盾都哭出来。

这是她的女儿,她希望她高兴,更希望她平平安安。

“你去城里吧。”

第二天一大早,平安起床,就看到母亲收拾了包裹,交给了她。

平安忍不住抱住了她:“妈,对不起。”

“是妈妈对不起你。”

胡寡妇跟在她的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胡同。

胡同尽头,年英站在那里,面带微笑地跟她们打招呼。

平安道:“你稍微等我一下,我跟我妈再说说话。”

胡寡妇始终低着头,她的女儿要去城里打拼,她的心像是被钢丝猛戳着,每走一步心就颤唞一下。

她仿佛不是送女儿进城,而是送女儿去刑场。

她抬起头,女儿已经比她高一个头了,可她心目中,女儿永远都是那个拉着她的手,喊她去看马车的小姑娘。

现在,她的小姑娘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她的心里生出了无限的恐慌。

她想起了天不亮就出去种地,最后还是饿死了的父亲,想起了跪在地主大宅门口冻死的母亲,想起了被日本鬼子杀死的丈夫。

她只有女儿了。

女儿是她唯一的支柱,这么多年了,一想到女儿,她就有必须活下去的动力。

胡妈的心几乎是在颤唞,她伸出手,想要阻止女儿离开自己。

最后她说出来的话却是:“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去危险的地方……”

“我会的。”平安抱住了自己的母亲。

“快去吧。”胡寡妇擦了擦眼泪,推了推女儿,送她离开。

胡寡妇看着女儿坐着马车离开了,她的心也空了下来,随着女儿离开了这个熟悉的安全的小镇,心里的这种空寂变成了越来越强的恐慌。

第二天,胡寡妇到粮仓,今天和往常不一样。

今天是个大太阳天,于是大家正在往外搬谷子去晒。

粮仓没有自己的晒谷坝,现在临时晒谷的地方是镇小学的操场。

此时操场上堆满了谷子,青年知识分子们正在搬着粮食。

胡寡妇一眼就看到了李振花这个姑娘。

她搬着一袋谷子,压得整个人都弯了。

胡寡妇赶紧上前去帮忙,李振花摇了摇头:“我自己可以!”

胡寡妇便从旁边提了两袋谷子,也跟着一起倒在厂坝上。

李振花放下袋子的时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但又不休息,立马就又回去。

“你不休息一下吗?”

她跟上了这个瘦瘦的年轻姑娘。

“不累!这些粮食要快点晒好,运输队好送去城里,听说城里好多工厂开工了,电厂也开了,有私人粮商抬高了粮价,搞得人心惶惶,得我们的粮食进城了,物价就能稳定下来了,他们也能专心搞发展。”

胡寡妇听她说城里,于是问道:“你想回城里吗?”

“不想,这里需要我。”

她的表情那么轻松,她的眼神里有满足,有骄傲。

她的语气那么骄傲开心。

“唐妈,我们的国家正在进行着伟大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我们正在做前人从来没有做过极其光荣伟大的事业,总有一天我们会从落后的农业国家建设成先进的工业国家。”她看向了远方。

胡寡妇看着她,觉得她和自己的女儿好像,在说起自己做的事情的时候,眼里都像小孩子一样欢欣。

李振花回过头,看着这个中年妇女,她忍不住说道:“唐妈,如果你能明白该多好,你要是明白了,你就会和我们一样骄傲,一样开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又迫不及待地弯下腰,用力提起一袋子谷子,因为太重了,额头青筋暴起,满脸红扑扑的,都是汗水,突然间的腰疼让她赶紧手扶住了腰,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她眼睛亮晶晶的,那么开心。

这么辛苦,为什么还能这么开心?

以前,她还年轻的时候,她的同伴是地主家的长工,大家总是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地主,招来一顿打。

她从来没有从那些人身上看到过这样的光,哪怕是地主家的女儿身上都没有。

她不懂,不懂她们明明是读书人,为什么天天这样搬粮食,晒粮食,累得晚上瘫在床上,爬都爬不起来,可依旧那么开心。

她心里生出了一种想法,如果她也能懂该多好。

晒谷厂上,阳光撒下,青年知识分子们蹦蹦跳跳地翻晒着公粮,一袋子又一袋子,他们被压得面朝地面背朝天,可他们脸上都是笑,仿佛他们背的不是粮食,而是伟大光荣的事业。

突然间,一个高个子男人唱起了歌,声音雄厚,充满了力量。

其他人也跟着一起哼唱了起来。

那歌声铿锵有力,节拍明快,每一句都带着年轻人的活力,他们一边唱一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一种共有强大的感情在她们中间流转。

胡寡妇听不懂那里面的歌词,也不明白他们所说的伟大事业,可是,那歌声像是有某种魔力,伴随着轻快的节奏,通过耳道涌流进她的心脏,缓解了因为女儿远去的焦虑不安。

她的思维随着歌声一路升高,慢慢飘远,去往陌生的县城。

在陌生的地方,她的女儿肯定也这样快乐,也遇到了相互理解的同伴。

(本章完)

第三章 她们的使命

雨兰镇距离平城有一百二十公里,中间还有四个小镇,分别是同林镇,百合镇,香金镇,还有距离县城最近的长红镇。

年英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还带了一个四十几岁的男人,准确地说,是她的二舅。

三个人坐马车经过了两个镇,香金镇因为有煤矿的缘故,交通稍微发达一些,年英来的时候的汽车便是停在这里,于是三个人又坐上了回城的汽车。

平安上车便说道:“到长红镇的时候停一下,我们可能需要半天时间去我朋友家里搬个东西。”

年英道:“什么东西?重要吗?如果是生活用品的话就不用去搬,我们那里都有。”

平安道:“非常重要,等你看到了就明白了。”

年英同意了,心里也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东西。

很快,年英的目光就被外面的人吸引了。

不知道是从哪段路开始,路两边是络绎不绝的人。

那些人背着背篓,脊背压得弯弯的,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甚至队伍里面还有一些稚嫩的面孔,看样子不会超过15岁。

长长的队伍,似乎看不到尽头。

“他们背的是什么?”

“煤炭,四十公里外有一个电厂,火力发电。”平安看着那些人,说道。

年英看着平安,忍不住道:“你好厉害,这些都知道。”

平安自然是知道的,她是这些山里生长出来的孩子。

年英看着她沉稳的侧脸,她知道这个沉稳的年轻姑娘肯定有一个汹涌澎湃的内在世界,那个世界肯定跟她不一样。

平安并没有在意未来少东家的打量,她的目光在外面那些人身上,而她的思维随着车子的移动,慢慢地升高。

在她面前,河流纵横交错的平城开始出现全貌。

这里大小河流有300多条,水资源丰富的同时,也给平城带来了大大小小的旱涝灾。

光是平安这短短的一生,她就遇到了三次旱灾,四次涝灾。

年英看到了不远处的河流,感叹了一句:“这边水力资源丰富,等咱们以后研究出了水轮机可以建水库水电站,到时候就可以不用这么辛苦的背煤发电了。”

平安望向外面的人们,只是点了点头。

在平安心目中,水库,水电站的意义不仅是这些。

她生在山里,长在山里,她有一个全心全意守着她长大的母亲,于是她从小就有精力去关注其他人。

平安小时候逃难见到了很多人,后来在雨兰镇安定了下来,周围也都是勤劳而困苦的人们。

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想不通,为什么地主家什么都不用做,却可以过得那么好?

她妈妈和她们周围的人,每天起早贪黑,忙的一刻都停不下来,却只能吃玉米面。

她问了自己的妈妈,妈妈说,等她读了书就懂了。

她识字以后,努力地要去寻求一个答案,为自己的母亲,为周围的人,也为所有的劳动人民求一个答案。

书本带着她追溯到了千年前,那个时候的农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无法得知,但她看到了她们发明了提水工具桔槔,辘轳,龙骨车……

农业工具一直在进步,很多工具的发明甚至流到了国外,促进世界农业的发展。

后来,国外的农业在继续往前发展,他们出现了水泵,开始了机械排灌。

国内农业控制在封建地主手中,农民得不到生机,农业停滞了,不曾继续向前发展。

她的身边,有多少人因为一次灾情返贫,甚至卖儿卖女,纵观文明史,没有一个朝代,没有一个制度能够真正解决了这些问题。

而现在,农业回到了农民手里。

平安看向了那条河流,小时候她逃难经过这里,不懂为什么大家会过得那么辛苦,而现在她再经过这里,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香金镇到了。”年英提醒道,把平安从对过去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平安下了车。

“我陪你一起去。”年英也跟着下了车。

“我同学家住在山里。”平安道:“搬东西下来会有点辛苦,你确定要去吗?”

“这有什么,我也是吃过苦的。”年英毫不在意地说道。

“那行吧,正好我一个人也搬不走。”

“东西很重吗?”

“300多斤。”

年英立马就明白了,叫上自己的二舅一起去。

平安则是在小镇的一家米铺借了三个背篓。

一人一个。

年英从来没有爬过这么高的山,一路上她的腿都在发抖,可到底是在自己看中的人才面前,几乎是咬着牙跟着平安。

想当年她爸爸开厂,为了请技术工人唐叔叔,当时可是翻山越岭,那个时候还没有马车,她父亲跟着马帮,结果马帮被抢,她父亲差点被土匪打死,她现在这点困难算什么困难?

年英看着前面的平安,她相信自己和平安也能像父亲和唐叔叔那样,成为一辈子的商业伙伴。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炊烟出现在不远处,村子到了。

年英这个大小姐差点跪在了地上,也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气质,一个劲地说道:“平安,我背着一个空背篓都差点死了,你要是让我背东西下去,我真的会直接死在这座山上。”

平安把她扶了起来,说道:“辛苦了,我们马上就到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只要能买到,我都去城里给你买行吗?”

“马上你就知道了。”

平安带着两个免费的劳动力走到了村子里,几条狗窜了出来,朝着三个人奔了过来,大小姐吓得哇哇大叫,瞬间跑到了最前面。

平安倒是没跑,赶紧把狗赶走,而这个时候,她们也到了目的地。

老房子前,一个穿着灰布衣服的老奶奶正在洗芋头。

平安走上前:“陈奶奶,我是平安,您还记得我吗?”

老人抬起头,愣愣地看了平安一会儿,道:“平安啊,你来了啊。”

她一边说话,一边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干枯的手拉着平安往里面去:“他让我藏起来,说是有一天你会来拿。”

平安声音低了很多,有些怀念地说道:“他总是想得很周到。”

这便是她的朋友家里。

两个人在学校的时候就是志同道合的同志,后来又一起参加了学生运动,她们曾经一起演说,一起躲避追捕。

而今,她站在这里,对方已经不在了。

年英在后面跟着,总觉得平安似乎要哭了。

其实到这个小镇的时候,她已经发现了平安的情绪很低落,平安没有表现出来,依旧在做正事,她也不好直接问。

年英走进屋,屋子中间挂着一张黑白照。

一个好看的年轻男人,大概二十几岁,浓眉大眼,透过相框笑着看着屋子里的人。

而下面是一个奖状。

“尊敬的烈士家属,李建华同志在复兴钢铁厂为拯救国家财产不幸牺牲,谨此讣告”

年英想起来了,前段时间震惊平城的事件,钢铁厂十七名职工为了拆除炸弹,壮烈牺牲。

她低下头,致以尊敬。

平安已经到了里屋,年英跟了上去,看到她擦了擦眼泪,说道:“过来吧。”

年英走了上去,里屋角落里茅草中间露出了一个铁疙瘩。

平安扒开了茅草,露出了下面的东西的真容。

年英瞬间腰不酸,腿不疼了,走上前,再一次确认道:“水轮机?”

的确是水轮机啊!

“日本产的,直径0.8m混流式小型水轮机,单机容量900千瓦,有点小,但用来研究就刚刚好。”

“怎么会在这里?”

“两年前芙蓉城的水电站换成了德国产的水轮机,于是这个旧的坏水轮机,我申请着带回学校做研究。”

虽然机器依旧坏了,但平安当时走了很多程序,提交了很多次申请才接到这个宝贝机器。

年英想起来了,当初展会结束,她想找平安,结果老师说对方去水电站学习如何安装水轮机了,想来就是那个时候。

“可是学校不是被炸了吗?”

“轰炸的时候,我和它在一起。”平安说道。

平安摸了摸机器上方的一个小坑,想起了那个时候的情况。

那个教室里有防轰炸的小防空洞,爆炸的声音一响起,她第一反应就是水轮机绝对不能被炸了,因为时局艰难,实在是太难找到可以研究的水轮机了。

她赶紧打开了临时防空洞,三百斤的铁家伙,她费了半天劲才推进去了,她想下去的时候,却发现水轮机卡在了入口。

她下不去了,她当时看着这个宝贝机器,咬了咬牙,盖上防空洞,以防机器被毁。

最后能够活下来也是福大命大。

后来学校的情况不乐观,再加上城里动乱,她也被迫要回雨兰镇,于是就把机器从城里运出来,当时愁怎么带回雨兰镇,那个时候正好在这个小镇遇到了一起参加过学生运动的同志,于是就将机器托付给了对方,两个人一起把机器搬到了这个村子里。

那个时候还约好了等到时局稳定,一起去城里,她研究水轮机,对方搞发电机,合起来就是水电站。

谁也没想到她再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对方在城里为了抢救钢铁厂牺牲了。

年英看了看这个水轮机,又忍不住看了看平安,张了好几次嘴,都不知道说什么:“我真的是捡到宝了。”

一开始,她是凭自觉,觉得这个姑娘确实是个人才,再加上工厂里的人大多数都是父亲的人,她接手快一年了,实际上无论做什么都束手束脚,因为大家觉得她只是个黄毛丫头,并不怎么听她的话。

年英想要加入新鲜血液,尤其是像平安这种,带动工厂往前走,她希望自己能够找到一个人才,就像父亲当年那样,成就一个商业神话。

现在跟这个姑娘相处过后,只觉得对方跟自己都屈才了,她一定要把人介绍给自己的父亲。

平安见她开心,平安想到了一个事情,还是提醒道:“这个机器不属于我,也不能属于机械厂,它是属于西南工业部,当初西南工业部是给我们做研究用,现在学校没了,机器肯定还是属于西南工业部。”

年英点了点头:“那是肯定的,回城了以后我就去联系工业部那边。”

而这个时候,老奶奶端了水进来,看着她们弄出来的机器,抹了抹眼泪。

“我孙子让我们藏好这个,说这个东西对我们国家很重要很重要,我们也不知道怎么藏,只能把它放在枯草里面,也不知道有没有坏。”

“没坏,这样就很好了。”平安说道。

几个人说着,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妈,家里有客人啊?”

满满的一背篓红薯藤,中年女人抬起头,看到了她们,有些拘束地擦了擦手。

“你们是建国的同学吧?”

两个人赶紧站了起来,跟对方握了握手,又自我介绍了一番。

中年女人眼里满含着泪水,坐在了旁边的凳子上。

“之前也有朋友来,建国从小就不喜欢跟其他孩子一起玩,没有想到上了学就有了朋友了。”

“他在学校里的时候很受欢迎。”平安在旁边坐了下来,说道:“有很多朋友,我们还一起去参加过柴油机的展会。”

平安看得出来,这位母亲太需要有人跟她说说孩子的事情了。

“他的文采也很好,刊登过好几期关于农业发展的研究。”平安说道。

“他从小就喜欢看书,就是我们家里穷……”

中年女人抹了抹眼泪,道:“不说这个了,你们今天来是为了拿机器吧,我们家里穷,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们。”

她起身,擦了擦机器,问道:“这个机器没有坏吧?我每天都有去擦拭,就是怕它生锈。”

“没有坏,现在天气潮湿就是容易生锈,多亏你们保护的好。”平安不忍心看她的眼睛了。

她知道,对于这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来说,每天擦拭这个儿子留下的铁疙瘩也是一种怀念。

平安突然间有些不忍心带走对方儿子留下的东西。

年英开口道:“我们今天来的确是为了这个机器,但还有事情想跟您商量,这个水轮机,我们想要赠送给您儿子。”

中年妇女一听这话,立马摆了摆手:“不用不用,这个铁疙瘩放在我们这里没用,它对你们更重要,这也是国家财产,我们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也知道国家财产很重要。”

她一个农村妇女,哪里有机会懂国家财产,只是她的孩子为了国家财产而牺牲,她便知道了国家财产有多重要了。

年英说道:“它对我们的确很重要,所以我们想从您这里租这个机器过来,到时候每个月都给您租金,如果建国同志知道了,肯定也会同意。”

“那不行,这是你们的,我们怎么能要钱呢。”中年女人还是摇头。

“如果不是您们帮忙保护,我们也拿不到。”年英握着她的手,看着她那双饱经苦难却依旧善良的眼睛,诚恳地说道:“建国同志为了保护国家财产牺牲的,我们很是敬佩,我们也想做点什么,请你一定要收下。”

平安听着她说这些话,她没有想到对方会这样处理,她转过头,看向这个年轻的少东家。

大小姐脸上没有敷衍,只有认真和敬佩。

最后,□□的母亲还是同意了,又热心地帮她们搬了机器。

几个人离开的时候,平安回过头,房间里黑白照上,那张熟悉的脸依旧望着世界微笑。

平安慎重地鞠了一躬。

年英在旁边看着,也跟着鞠了一躬。

几个人背着东西往下走,都走得慢慢的,怕人摔了,更怕机器摔了。

平安看着这个有些娇贵却一直忍着不喊累的大小姐,她想她找到了她的同行者。

中间休息的时候,几个人坐在石板凳上,喝着山间的泉水。

平安转过头,看着自己未来的伙伴,真诚地说道:“谢谢。”

谢谢对方给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留下了新的安慰,也给那个家庭留下了新的生机。

“不客气。”只是一个眼神,年英便懂了对方的意思,她说道:“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我总觉得你和我特别合,我有种感觉,我的人生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情就是专程来找你。”

平安听到这话,心里很是开心,她喜欢这种被人认可的感觉。

她从自己的口袋里拿了东西出来,给几个人一人一块。

年英接了过来,淡黄色的糕体,看不出来是什么做的。

年英咬了一口,下一秒愣住了,又软和又香甜。

“这是怎么做的?好吃!”

“我妈做的。”平安想到母亲,心里暖暖的,可能是两个人亲近了起来,平安忍不住说道:“她很厉害,什么东西都能做得很好吃。”

“吃出来了,还有其他的吗?”她太饿了都顾不得斯文了。

平安给对方再拿了一个玉米饼。

此时,重山的另一边,李振花忍不住吃了一块口袋里的玉米饼。

她忍不住问旁边的胡寡妇:“唐妈,你这个做的真好吃。”

今天是她们的打柴日,大家的粮食油盐都有份额,可是厨房柴火需要自己去打柴,粮仓分了四个人出来出去打柴,剩下的依旧守在粮仓。

四个人便是胡寡妇,李振花和另外两个小青年。

她们今天一整天都会在山上,需要带粮食吃。

以前他们都是带的煮熟的芋头,土豆之类的,偶尔也会有饭团。

胡寡妇听说了这个事情,天还没亮就过来到厨房里做吃食,也不知道怎么做的,玉米饼,饭团,还有菜叶红薯粑粑。

打柴的地方在七公里外的大山里,那片山叫猫儿嘴。

那个山里有野猪,所以会去打柴的人少。

正好胡寡妇对这里了解,于是就胡寡妇带路。

几个小青年就跟在她身后,大家边走边说话野猪的事情。

“野猪我是不怕的,反正来一个我砍一个,到时候正好还能加餐。”李振花说道。

“那一会儿真看到野猪,你不要跑。”旁边的年轻人和李振花已经熟了,逗她:“是谁刚来粮仓,听到狼叫,吓得哇哇大哭。”

李振花气得打人:“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都过去一个月了!”

胡寡妇依旧不多言不多语,只是听他们说话,打闹,觉得很是轻松。

李振花转过头,就看到胡寡妇在割路边的野菜。

“唐妈,这个能吃吗?”李振花好奇地问道。

另外两个青年也看着。

“能吃。”胡寡妇说道:“晚上就弄给你们吃。”

李振花立马也跟着割野菜。

到打柴的地方的时候,都有小半背篓野菜胡葱了。

胡寡妇拿着砍刀开始砍干柴,其他两个青年也跟着砍了起来。

胡寡妇心里还想着李振花这个姑娘,想着自己赶紧砍完去帮帮她。

结果一回头,就看到对方噗噗噗地砍了一堆了,。

她年纪小,身板小,在树林里穿来穿去,快速地搬运着砍好的柴,还一捆一捆的扎了起来。

胡寡妇心说,这个姑娘是好样的。

胡寡妇赶紧砍自己这边的。

“啊——”一声尖利的叫声划破了森林的寂静。

胡寡妇赶紧拿着砍刀冲了过去。

几个人赶到的时候,就看到李振花吓得已经跑回来了。

“有……有野猪!”

胡寡妇紧张极了,再一看,一只黑色的狗慢悠悠地走了出来,看到几个人也不害怕。

想来是附近村子里的狗。

“只是一只狗,只是一只狗。”因为两个青年笑过以后回去继续砍柴。

李振花这才回过头,脸上满是尴尬,把手里的花递了过来,装作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

“唐妈!看!紫色的花!”

胡寡妇接过了花,再一看,满脸喜色:“你这是在哪儿摘的?”

“那边到处都是!”

“快带我过去。”

“怎么了?”

“这是野葛根的花!”

李振花立马眼睛亮了,哪怕都不知道这个野葛根是什么:“能吃吗?”

“能!”

李振花立马就拉着她穿过了树丛,跑到了之前的地方,居然在悬崖边。

等到另外两个青年砍完才过来找她们,瞬间目瞪口呆。

胡寡妇带着李振花在悬崖边上,正在使劲儿拽一个比大腿还粗的黑溜溜的……树根?

旁边已经堆了一大堆了。

“你们快来呀,这东西可以吃!”

“这么多东西弄不走了。”他们虽然是这样说,但也赶紧过来帮忙拽。

4个人齐心协力,终于把它弄出来了。

“咱们弄不走。”弄完了以后,看着这个巨大的“树根”,胡寡妇突然也反应过来了。

这么多年的挨饿生活,让她看到能吃的就走不动道。

“先把能弄走了弄走,反正柴肯定是要弄走,要不然回去主任该头疼了。”

大家合理分配了一下,还是有好几根葛根弄不走,这葛根一根就得二十几斤。

李振花毫不在意,她捆了两大捆干柴,还不甘心的在身上挂了四根葛根,愣是一根葛根都没有剩下。

这些东西一压下去,立马就看不到人了。

“背这么多,你准备怎么下去?直接滚下去吗?”

李振花一点都不在乎:“你们不要小瞧人。”

胡寡妇也心疼,但她有自己的主见,也劝不动,不仅劝不动,她还要大踏步的往前走,走起来的时候,腿都在发抖。

几个人到龙口村的时候,下起了大雨,这下子李振花就惨了,柴打湿了以后就更重了,大家深一步浅一步的走在雨中。

这个时候,胡寡妇才注意到李振花的肩膀,腰上的衣服浸透了水,立马就有血迹。

肯定是磨破皮了,又是雨水,得多疼。

胡寡妇很少这样做事,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听到自己开口:“我走不动了,我在村里有熟人,我们今天晚上先到她们家休息,怎么样?”

“那不行,我们得回去,要不然主任肯定以为我们出事了。”

李振花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了,看样子还想要继续坚持。

胡寡妇继续道:“要不然你们两个男青年先回去,振花和我在村子里住一晚上,明天早上回来。”

“好,我们回去报个信,正好明天早上来接你们还能再带点柴回去。”

振花本来还想要咬牙回去,但无奈雨大路滑,于是也就同意了下来。

两个人住进了村口李阿婆的家里。

一进门,李阿婆的儿媳一看到了李振花,立马热情地招待了起来。

“这不是粮仓的同志吗?冷坏了吧,快进来烤火。”她一边说着一边帮忙把李振花身上的柴卸下来。

李振花有些惊讶,看向了胡寡妇,对方怎么认得自己?

胡寡妇也摇了摇头。

粮仓交粮那里没有她,她的工作一直都是后勤,要么在厨房,要么在粮仓搞保粮工作,所以有人认出她,她才会如此惊讶。

“这可是城里来的读书人,我们跟曾先生退租的时候,就是她主持的,她说话太厉害,把曾先生说得哑口无言。”李阿婆的儿媳跟丈夫介绍道。

李阿婆的儿媳妇眉飞色舞地模仿着振花当时说曾先生的样子。

胡寡妇在旁边听着,她才知道原来原来这个姑娘这么厉害,居然连地主都说得赢。

晚饭的时候,振花那一张嘴,说得大家合不拢嘴,又提到了村里的野猪。

“没办法,野猪凶得很,之前大家也想过去打野猪,结果找都找不到,每年因为这个野猪,我们不知道损失了多少粮食,想到这个,我们睡觉都睡不着。”

李振花听着听着,思索了起来。

晚上,胡寡妇和振花就睡在李阿婆的房间里,她们这边和李阿婆儿媳妇那边有一百多米,这边是老人守着猪圈。

胡寡妇晚上睡觉睡得很死。

胡寡妇隐隐约约听到外面有声音,她今天也很累,只觉得声音并不大,好像在叫她。

“唐……妈……”

“唐妈……快来……”

等等,为什么有人叫她唐妈,不是胡寡妇吗?

胡寡妇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瞬间清醒坐了起来。

果然,旁边床上没有人。

外面隐隐约约还有声音:“唐妈,快来!”

胡寡妇立马拿起旁边的凳子,冲了出去。

月光下,两个黑影缠斗在一起。

定睛一看,振花被对方掐着脖子,狠狠地往地上砸。

胡寡妇脑子一热,冲上去,一板凳砸在对方的背上。

那黑影见有人来了,立马就要跑,下一秒却一下子摔倒了。

原来是振花死死抱住了他的腿,只见振花披头散发,脸上还有血痕,嘴里也都是血,还在恶狠狠地说:“不许跑,你这个小偷!”

胡寡妇也赶紧摁住了贼人,对方趴在地上,这个时候,胡寡妇才发现,对方还有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两只小猪崽。

此刻,两只小猪崽哼唧哼唧地跑了出来。

这么大的动静,其他人也都起来了,一群人赶紧把贼人绑了起来,李振花也被扶了起来。

大家很快就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晚上,振花躺在床上,还想着野猪的事情,怎么都睡不着。

结果就听到外面有悉悉索索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小猪哼唧哼唧的声音。

她怀疑是野猪来了,赶紧跑出来,想要赶跑野猪,结果就看到了一个贼在偷小猪,她立马就冲上去阻止。

大家看着她这个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敬佩。

“你一个女娃,怎么这么大的胆子啊。”大家把她扶了起来,赶紧带回屋子里。

“只是一只猪仔,你怎么就不要命了。”

“那不行,我们的使命就是保护国家财产保护人民财产,一只猪崽都不能被偷。”李振花毫不在意地擦了擦脸上的血,她目光坚毅,说道:“我要是让他当着我的面偷走猪,我这辈子都没有脸见其他同志了。”

第二天,粮仓的其他同志来接人,一来就看到了这个壮观的场景,又听说了振花的事。

大家都用惊叹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同志。

振花在众人的目光中,一扫以前的喋喋不休,反而有些害羞了,她一瘸一拐地走到一边,背起了干柴。

“我的天,你真是铁打的吗?你说实话,你是从钢铁厂跑出来的生铁吧?”

几个人赶紧把她的柴弄了过来,又把葛根全部接了过来。

“你消消停停地回镇上,这些我们背下去。”

回镇上以后,两个人又被一阵夸,振花的伤不轻,主任就让她先休息两天。

李振花哪里是闲得住的人,一大早就到厨房里抱住了野葛根。

胡寡妇起初不让她帮忙,但是李振花压根拦不住,学着胡寡妇的样子把野葛根劈开。

“这不是树根吗?这个怎么吃啊?”李振花怎么看都觉得不是能吃的样子。

胡寡妇道:“我们一会儿要打成粉。”

两个人去搬了一个桶回来,偷着空就把葛根用石磨成了粉,然后又加入了水,淘洗。

李振花在旁边看着,连连惊叹:“你们的脑袋瓜子怎么想的,这样居然也可以!”

主任进来的时候,正好就看到了这一幕,乐了:“等你多生活一段时间就知道劳动人民的智慧多着呢。”

他说完就说了正事,李振花和胡寡妇一起得了保护人民财产奖。

胡寡妇听主任一说,连忙拒绝:“我没有做什么……主要是振花这个姑娘。”

“你要是没做什么,我们现在就要去为振花申请烈士了。”主任开玩笑说道。

主任还让两个得奖的人说两句话。

平时叽叽喳喳的振花同志,此时此刻反而有点害羞了,她站在台上,鼻青脸肿,身上还有绷带,但她背挺得笔直笔直,她清了清嗓子——

“我当时以为是野猪,没有想怕不怕,打不打的赢,我心里头只有一个想法,我就是死在那里,也不能让野猪当着我的面拱了劳动人民的粮食!出去的时候发现是个贼人,我还高兴了一下,因为没有野猪吓人!”

大家看着年轻的同志,这才想起来,这个姑娘最怕的就是野猪了。

以后再也不能拿这个事情笑话人了。

接下来,胡寡妇就被请了上去。

过去了大半辈子,她还从来没有被这样关注过。

大家都望着她,见她紧张,主任说道:“唐妈,说两句。”

年轻人们也通通说道:“唐妈,说两句。”

大家都开始叫她唐妈了,他们的目光清澈真诚又热情,她觉得自己也好像成为了这群年轻的知识分子的妈妈一样。

胡寡妇心里有很多柔软的话想说,可是那些柔软的东西像是堵在了她的胸口,她怎么都无法表达出来。

主任笑了,道:“想说什么都可以,不要紧张,大家都是自己人。”

“你当时在想什么?”

胡寡妇回忆了一下,那个时候太急了,她听到了李振花那个姑娘在挨打,什么都顾不得想了,只想救她。

胡寡妇突然意识到,如果说是她自己面对那个贼人,她肯定不敢出去。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她会有那么大的勇气。

“当时没想什么,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冲出去了。”

主任带头鼓掌,他走上台,看着年轻的同志们,说道:“李振花和唐丽娟做得非常对,现在我们的国家正处于经济困难的时期,我们的人民经历了战争,经历了反动派,终于迎来了大解放,你们也看到了每天来交公粮的人,他们家里也没有多少粮食,可他们为什么愿意交公粮,因为他们相信新中国,他们把安居乐业的希望寄托在了我们身上,我们每天看看那一袋一袋的粮食,那些都是我们新中国的农民对新中国的爱和信任,就像李振花同志做的那样,无论什么时候,我们绝对不能辜负人民的信任。”

胡寡妇在下面听着,那些话仿佛有着某种力量,滋养着她曾经干枯的心脏。

“我们的工作不仅仅是为了国家征收粮食,我们也要为人民做事,保护人民财产。我们要时刻牢记,我们代表的是新中国,而新中国绝不辜负人民。”

那声音铿锵有力。

胡寡妇听着听着,突然想起了女儿走的那天晚上说的那些话。“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们会活得那么苦,不是我们的错,是原本的世界有问题。”

胡寡妇抬起头,在年轻人的宣誓中,她好像看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