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第119章 结交边将

第119章 结交边将

清晨,罗希奭准备离开皇城,往平康坊见右相。

他仔细审讯过萧邡之,惊讶地发现此案的背后主使竟真是右相门下的一名御史。

是有人没沉住气,擅自动手?亦或是被收买了?罗希奭首先怀疑杨钊。

萧邡之不知对方姓名,但此事简单,召集御史辨认即可,很快就能查出来。

“罗御史!”

还未出安上门,身后忽有刑部吏役匆匆追来。

罗希奭勒马,回头问道:“何事?”

“人犯……人犯萧邡之,死了。”

“什么?”罗希奭讶道:“如何死的?”

“不就是……不就是……被罗御史你刑讯弄死的吗?”

“胡言乱语!”罗希奭大怒,叱道:“你知本官是谁,敢说本官用刑把握不了分寸?!”

……

重新回到昏暗的牢房,火把的光亮下,萧邡之挂在刑架上,低着头,浑身都是伤口。

罗希奭走进了,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罗御史,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实属常事。”

罗希奭一把拎起萧邡之的头发,仔细观察死人的眼睛,喃喃道:“他是被人灭口了。谁做的?刑部尚书萧隐之?查!”

“罗御史……”

“还叫我?我绝不可能失手!”

身后脚步声起,罗希奭一回头,见来的是王鉷,连忙腰一弯,趋步上前,恭声道:“中丞竟亲自来这等肮污之地……”

“出何事了?”

“刑部,刑部吏员有问题,把重要人证弄死了。”

“分明是罗御史用刑过当!”

“中丞了解下官……”

王鉷不嫌晦气,亲自探查了尸体,皱眉沉思,招过裴冕问道:“你如何看?”

裴冕上前附耳道:“若定案为灭口,对右相、王公皆无好处,本是萧、薛两家因婚约不遂而引起的小事,反成了阴谋,让人看笑话。”

“如何做?”

“查。如柳勣案,查到最后是萧邡之诬告,但该杖杀的都杖杀了,该有的结果也有了。”

王鉷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罗希奭,此案伱莫管了,交给裴冕来办。”

“中丞,我……”

裴冕轻轻拍了拍罗希奭的背,轻声安抚道:“莫冲动,审案不重要,为官才重要。你不是吏,是官。”

说罢,裴冕离开刑部狱,招过几个心腹,吩咐道:“把萧邡之家小押到大理寺狱,本官要一一审讯。”

“喏……”

~~

与此同时,杜五郎正从薛家出来,准备往国子监。

“杜誊!”

抬头看去,巷口却是站着一个美少年,正是萧璠。

不等杜五郎反应过来,萧璠已冲上前,一把拎住他的衣领。

“你们为何陷害我阿爷?!”

“陷害你阿爷?我们?”杜五郎迷茫道:“我听说你阿爷到了刑部大牢,但我不知道为何啊。”

“我阿爷去状告你们,反被拿了,还不是被你们陷害的?!”

“你自己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

杜五郎叹息一声,摇头不已。萧璠跟在他身后,责骂不停。

“一定是你为了抢亲,陷害我阿爷,你给我放人!否则我绝不饶你……”

滔滔不绝,杜五郎只当是耳旁风,一路打着哈欠往务本坊走,反正萧璠总没有卢丰娘絮叨。

一路到了国子监,却见前方有几个官差押着一名老仆。

“五郎快跑!”

“找到萧五郎了,拿下!”

萧璠还在发愣,杜五郎忽想到昨日隐约听到的薛白与王忠嗣的对话,一拉萧璠便跑。

“跑啊!”

“站住!”

~~

“呼……呼……你走,去延寿坊……西街二巷,找王将军救你……”

“我会信你?!”

“走,你家惹上麻烦了,要命的事……我来引开他们……”

气喘吁吁的杜五郎又推了萧璠一把,把这空有皮囊的蠢材推入巷子,忽又想起一事。

“对了,运娘……运娘是我的!”

萧璠一愣,回头又看了这丑小子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跑掉了。

杜五郎支着膝盖在那喘着气,眼看官差又追上来,怪叫一声,窜进另一条巷子。

不多久,他便被摁在地上。

“拿到萧璠了!”

“我不是萧璠。春闱五子,杜誊,听说过吗?”

“信你?若不是萧璠,你跑什么?”

“五郎,我也是五郎。咦,你们是哪个衙门的?看装束像是大理寺狱吏?见过我吗?”

“还真是你小子,为何护着萧璠?!”

“我护他做甚?你到京兆府打听打听,我才与他打了官司,他今日来报复我。哎,我还以为你们是他的人,又来拿我。”

~~

是夜,十王宅。

李静忠端着托盘进了堂,只见李亨正在与张汀下棋。

有了张良娣,太子居所的火烛都亮堂了许多。

将酒杯放在李亨面前,李静忠欲言又止。

“有事便说。”李亨道,“我不会有任何事瞒着良娣。”

张汀微微一笑,瞥了李静忠一眼,已有女主人的姿态。

李静忠将背弯得更低了些,低声道:“我们的人打扫残局时遇到了麻烦,萧家被王大将军保下来了。”

“义兄为何保萧家?正是萧家对付了义兄,不是吗?”

“个中因由,老奴也不知。”

李亨起身,亲自返身去取了一把很旧的弹弓,递在李静忠手里,道:“设法告知义兄,不可心慈手软,萧家不能保。”

“喏。”

李静忠退了出去,夫妻俩继续对弈。

“本以为是杀伐果断的大将军,原来是这般妇人之仁的性子?”

“义兄正是这般性子,才不愿牺牲数万将士性命强攻石堡城,为自己立大功。”

张汀道:“我很奇怪,薛白为何要帮他?”

“也许造砲只是为了功劳?”

“不,这次的伎俩与上一次相同,必是有心助王忠嗣。”

李亨沉吟道:“李琮也想拉拢我义兄。”

“可确定他是薛锈之子?”

“不错。”

“李娘太蠢,一点证据都没有,却次次跑出来叫唤。”

“是啊。”李亨盯着棋盘,思忖着,喃喃道:“他们势力越来越大了,却还不知如何揭露。”

张汀伸手,从李亨的棋篓里拈起一枚棋,摁在棋盘上,展露笑颜,道:“不急,殿下只要不犯大错,就能胜到最后。”

~~

两日后,薛宅。

薛白从虢国夫人府回来,又去颜宅拜会了一趟,才终于回到家中。

他最近在薛宅,几乎可以算是稀客。

“你可算回来了,我有事与你说,关于萧璠。”

杜五郎神神秘秘的,拉着薛白到前院客房中,仔细说了他的所见所闻,薛白却也没什么表态。

“哎,你怎么看的?”

“王将军不肯为个人战功而牺牲将士性命,当会保萧家。”

“是吗?”杜五郎依旧担忧,“我与萧璠争婚是一回事,他不该被人害了却是另一回事。”

“若有消息,会告知我们。”薛白说罢,自回了西后院读书。

杜五郎不明白会有何消息,自留在大院这边与薛崭等人说话。

中午,管崇嗣竟真见薛白了。

“将军一诺千金,使人护萧家到陇右安顿,薛郎可以放心。”

“如此,多谢王将军了。”

……

此事有了结果,薛白当即牵马出门。

他一路向东,到了青门,在一座望火楼下驻马。

不多时,田神功、田神玉从望火楼走了下来,看都不看薛白,往小巷里走去。

薛白遂笑着招了招手,田家兄弟一愣,当即不再假装不认识,迎了过来。

“郎君,不怕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走,喝一杯。”

“哈哈,郎君是真的只喝一杯。”

田神玉大笑,却被兄长踹了一下。

“不会说话便少说……”

三人进了一间酒楼,薛白要了酒肉,问道:“有些时日了,你们可有升迁?”

“郎君说笑了。”田神功道:“我们调任没多久,岂有升迁的道理。”

田神玉则嘿嘿笑道:“郎君,我这阵子忙着成婚生娃哩,多亏郎君给的钱财,我太想邀郎君来喝一杯喜酒,阿兄偏不让。不过这事也就是刚开始有意思,久了也就那样,大丈夫还是得上阵杀敌……”

“听郎君说。”

薛白道:“时日不多,是时候升迁了,眼下也许有两个选择。”

话到一半,田家兄弟已是眼睛瞪圆。

他们知道这郎君上进,却依旧不太适应这般快的升迁速度。

“第一个选择,你们可以到四镇节度使王忠嗣将军麾下,王将军先看武艺本事,或任队正,或任旅帅,好处是机会多,一旦攻下石堡城,升迁会很快,但很危险,生死难料,眼下谁都说不准此战能活下来的人有多少,也许半数,也许九死一生……”

田神玉眼睛一亮,当即道:“多谢郎君!我愿去!就选这个,多谢郎君!”

“你给我坐下,听郎君说完。”

田神功一把拉住兄弟。

他原本不想投边军,但却知道由薛白引见入了王将军的眼,以队正、旅帅之职建功,与普通小卒那是天壤之别。

“第二个选择,北衙龙武军,从南衙调到北衙,个中差别你们应该清楚,不必我多说。”

此事,薛白有把握让陈玄礼卖他一个面子,有时候相互求助也是增进人脉的一种方式。

田神功先是起身行了一礼,站在那思忖起来。

他知道龙武军是一个多好的机会……

田神玉也站起来,凑到田神功身边,低声道:“阿兄,石堡城。我们选石堡城,阿兄。”

薛白不着急,抿了一口酒。

“郎君。”田神功很快有了决定,“我们去陇右!”

“为何?”

“追随当世名将打一场大战,是千载难逢之机会。”

“好,我来安排。”

田神功当即表态,道:“愿郎君早日金榜题名、封官授职,使我兄弟二人能在郎君门下效力。”

田神玉忙道:“我也是!”

“也是什么也是,你也能金榜题名不成?”

~~

次日,薛白不急着向王忠嗣引见田家兄弟,反而先把元载引见给了杨銛。

权力真是很神奇的东西,杨銛原是鸿胪卿、上柱国,只是没有实权,如今兼任门下侍郎、盐铁使不过短短一阵子,气场已有了不同。

他对薛白却还是很热情。

“如今长安都在说你博学多才,赋得诗词,打得骨牌,制得美食,造得军器。薛郎才气,名噪一时啊。”

“军器一事,本该早与国舅说。可惜哥奴盯得紧,因此我与他玩了一招暗度陈仓。”

杨銛大笑。

他不在意这一点功劳,不过薛白能这般说,还是让他很高兴。

“我懂,我懂,又摆了哥奴一道,哈哈。莫要客气,你我乃忘年交,往后以兄弟相称,你唤我‘阿兄’即可。”

说着,杨銛还眨了眨眼,不太像正经人。

薛白也不客气,当即唤道:“阿兄。”

“哈哈哈,好。”

“来为阿兄引见,这是元载元公辅,公辅有大才,深谙钱粮盐铁一道,必可为阿兄臂膀。”

薛白既如此说了,杨銛当即眉毛一挑,郑重看向元载。

他听说过元载是王忠嗣女婿,此时一看果然是好样貌,只是,这身份让他有些不敢重用元载。

寒暄之后,三人进堂坐下。

薛白似猜到了杨銛的心事,沉吟道:“公辅有大材,阿兄可放心用之,哥奴敢再攀咬我等交构东宫不成?”

此时他是作为杨党谋主,语气与平时不同,直呼元载字号。

“对于阿兄而言,眼下权争不重要。没有一年两年的成果,让圣人看到阿兄宰执天下的能力,岂能让阿兄拜相?因此用人当重才干,不以派系为意,都是为大唐社稷效力,何来你我之分?”

“正是如此。”元载郑重道:“我若能为国舅效犬马之力,绝不因私废公,唯以社稷、百姓为念。”

杨銛才掌权,最容易被薛白说服,仅这两句话足矣,当即便上前执起元载的双手。

他暂时还不通实务,沉吟半晌,干脆径直问道:“公辅,你能担何官职啊?”

这种让属下人自己选官职的气魄,近来让杨銛收服了不少能人。

然而,元载竟没有被他这般唬住,坦然道:“愿随在国舅身旁出谋划策,为盐铁转运使判官足矣。”

杨銛愣住了。

如今盐铁转运使方设,拟为三品官。盐铁判官还未设置,准备定为从六品下。而元载这一个九品官,竟敢开口就要个六品官,还“足矣”,不可谓不大胆,不可谓不自负。

他肯定是不能答应的,但心中对此人印象已是极深。

薛白微微笑了一下,心想元载不愧是元载,这种对功名的渴望,对自身能力的信心,确实是仕途进取的重要品质。

只是,若底线守不住,就像再高的梯子没有根基。

……

事实上,薛白与元载交情并不算深,只是元载善于攀关系,王韫秀为人豪爽热忱,加上大家利益暂时相符,看似一拍即合罢了。

但薛白还是愿意助元载谋官。

为了王忠嗣。

他知道,元载之事早晚会传到李亨的耳朵里,也许李静忠会问上一句“殿下,莫非是王忠嗣起了别的心思?”

不急,他可以慢慢来……

~~

王忠嗣时间很赶,就在三日后便要赶回陇右。

太子李亨并没有前来送行。

因身份敏感,此次王忠嗣回长安,从头到尾都未曾与李亨见过面。

薛白却一直送到了长安城外的十里长亭,他站在元载、王韫秀夫妇的身旁,没怎么说话。

目光看向王忠嗣的队伍时,却能看到这队伍里有能造巨石砲与石漆火球的匠师,有被保下的萧家人,还有田家兄弟。

一度相逢,这些已足够了。

“好了,送到这里足矣,别过。”

王忠嗣翻身上马,最后扫了一眼送行者们,忽勒住了缰绳,高声道:“此番归京,已得相赠良多,但我贪心,听闻薛郎才气不凡,可有诗词赠我?”

薛白回过神来,道:“赠别诗有何意思?待王将军攻破石堡城,必为将军贺。”

“哈哈哈哈。”

王忠嗣大笑,指了指薛白,也不多说,径直策马而去。

“驾!”

马蹄踏着长安古道,扬起尘烟。

薛白举目远眺,西边的残阳即将要坠入万里关山。

在关山那头是与繁华的长安城完全不同的景象,而恰是有人在那边守着,才有这般长安。

(本章完)

第120章 寻合作

当今用的历法是《大衍历》,还很准。天宝六载的四季也分明,四到六月是夏季,七到九月是秋季。

六月中,大暑,正是湿热交蒸,万物狂长的节气。

清晨,薛白还未醒,已在凉席上睡得汗津津。

隐约中感到有人在脱自己的衣服,迷糊中以为是媗娘,拉过她那只柔荑,睁眼一看,却是青岚。

“郎君很热吗?”

青岚被握住一只手,也不慌张,她如今已很习惯与他牵牵手,另一手拿起团扇,轻轻给他扇着风。

“还好,能受得了。”

“郎君为何每日睡这么久?”

“长身体的时候。”

薛白嘟囔着,醒神了一会,转头看去,只见小婢女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又在盯着他的晨勃之处。

她看得认真,过了一会才发现他发现她了,当即羞涩地低下头。

“郎君,我就是想到在缸里的时候,没……没别的意思……”

薛白才发现自己还在搓着她的小嫩手,心念一动。只是再一看小姑娘已满脸通红,毫无经验。

“你知道,如何避……孕吗?”

“郎君?什么?”

“哦,没事。”

杜家姐妹、杨玉瑶往日都是不肯要他操心这些的,小姑娘却是什么都不懂,能惹出大麻烦来。

何况眼下连她的贱籍之事都还未摆平,万一有了孩子是要落贱籍的。

薛白遂翻了个身,心想孤男寡女住一起总是太考验人,不如将她赶出主屋罢了。

再一想,自己久经考验,不怕。

……

如今王忠嗣已回了西北两个月,还未开始攻打石堡城,只知朝廷这边一直在遣官员催促。

虽不知还有多久,等攻下石堡城报功,给青岚赎籍入良,到时想必会有人利用三庶人案挑事,薛白欲早做准备。

另外,再有不到两个月便是国子监岁试,紧接着是中秋节,天子要在勤政楼设御宴,到时安禄山也要到长安献宝。

薛白思来想去,为稳妥起见,该怼着当今这个皇帝的兴趣也献点东西。

他打算依着《西厢记》的梗概写出一个戏曲来,找些文人润色,找些歌姬排演,让李隆基这位梨园祖师开开眼界。

起来换衣服时,他遂问道:“若要买歌姬,到东市寻奴牙郎吗?”

“郎君要买歌姬?”青岚对此很是警惕,“可是……想看跳舞的话,我也可以给郎君跳的。”

“你还会跳舞,我看看。”

青岚有些不好意思,退开两步,扭捏了一会,摊开双臂,舞了一圈。

清晨在屋里她穿得单薄,裙摆飘扬,展出颇动人的样子,有些笨拙,看着是可爱的……但根本算不上是舞。

“郎君,不好吗?”

薛白笑了笑。

青岚扁扁嘴,小声嘟囔道:“彩云说我跳得漂亮呢,你想看跳舞,漂亮不就好了。”

“说的什么话。”薛白道:“我是要找专业的正经音律舞蹈,熏陶一下。”

青岚不信他,暗骂郎君花花肠子,家里有漂亮的婢女跳舞不看,还想花钱买外面的歌姬。

“郎君马上要岁考了,奴婢觉得还是安心攻读比较好。”

~~

薛白确有安心攻读。

他时常会到颜宅学习如何应试……

“进士科考三场,帖经、诗赋、策问,此外书法亦影响名次。”

颜嫣手里拿着一根戒尺,却不敢真打薛白,时而在自己的小手掌上轻拍。

“帖经无非填写儒经、道经,死记硬背即可;策问对答时政,言之有物即可;书法,阿兄得颜家真传,日益精进,这些阿兄都勉强能过关,可知自己薄弱之处为何?”

她年岁不大,气场却不小,一幅老师的口吻,自问自答道:“诗赋。主司褒贬,实在诗赋,诗赋才是最关键的。结果呢?诗才名噪长安的薛郎,应试赋诗文,格律押韵一塌糊涂,传出去,丢不丢人哦?”

说到兴起,颜嫣模仿着小时候颜真卿教训她的样子,瞪着薛白的脸。

可惜,最后那个“哦”字有些没压住,稚嫩之气冒了出来。

薛白才转头看她,她却自己先气势一泄,有些娇憨地躲开来了。

“咳咳,阿爷反正是被伱气惨了,眼下只好我来教你。嗯,我看看啊,就从历年的科举试赋为例,来教你吧。”

“好。”

颜嫣早有准备,从搁子里拿出一个卷轴,展开来,道:“开元二年甲寅春闱,题为旗赋,以‘风日云野,军国清肃’为韵,阿兄来写一篇吧。”

“……”

过了一会之后,颜嫣眉头微蹙,有些纠结。

但她对薛白确实有着旁人没有的耐心,很快眉头又舒展开,把卷轴在薛白面前铺开。

“没关系,我们来看当年的状元赋,‘遐国华之容卫,谅兹旗之多工。文成日朋,影灭霜空。乍逶迤而挂雾,忽摇曳以张风。’此处,工、空、风,用的是何韵呢?”

薛白沉吟着。

杜媗曾送了他一本《切韵》,他很努力背了,只是这比背字典还难得多。

“东韵。”颜嫣提醒道,“是东韵啊。”

薛白又读了几遍,问道:“为何‘空’与‘风’是同一个韵?”

“古韵就是这么读的嘛,你看我的舌头……隆……像不像风声?阿兄这般记就好了……”

~~

韦芸一直坐在边上绣花,直到薛白起身告辞。

“师娘,学生走了。”

“三娘不懂事,言语没大没小的,你莫与她见怪。”

“不会,三娘教了我很多。无长无少,道之所在,师之所在。”

薛白既得了颜家恩惠,有些事还是上心的,道:“前阵子启玄真人闭关修炼,我打算近几日到终南山拜会,请他为三娘看诊。”

“你这孩子,费心了。”韦芸笑着打量了薛白几眼,道:“看着又长高了些,入秋了多裁两件衣裳。”

她招过家中绣娘给薛白量尺寸,闲聊着家事,从颜嫣的病说起。

“三娘从小体弱,有人说是与我们夫妇有冲,加上我们没养过女儿,遂过继给兄嫂养了九年,故她虽是我们唯一的女儿,却也是兄嫂家的三娘……”

这“兄嫂”指的便是颜真卿的兄长颜杲卿,与其妻崔氏。

薛白对此人颇感兴趣,特意询问,得知颜杲卿门荫入仕,初任范阳户曹参军,如今正在安禄山的部下,且安禄山对他颇为信任,举荐他为营田判官。

就在昨日,颜家已得了书信,颜杲卿下个月会随安禄山一道来长安。

“这么说,三娘有两个阿爷阿娘。”

“嗯,都是我阿爷阿娘。”

薛白自然而然道:“那等入秋,颜公到了长安,我亦该当面拜会。”

颜嫣眼珠子转了转,马上就知道这个阿兄又是打着结交官员的主意,她无奈地吁了一口气,拿他没办法的表情。

“……”

稍稍寒暄了两句,薛白告辞出来。

回到薛宅,杜五郎竟是又在。

“马上要岁考,之后要春闱?”薛白问道:“你不读书吗?”

“我是明经科。”杜五郎理所当然道,“在哪里背诵经籍都是一样的,我过来还能带九郎、十一郎一起读书。”

“是吗?却没见你背诵。”

“不急,等用过午膳。”

“到时你又困了。”

薛白懒得再理会杜五郎,自转回西后院,与青岚一道用了午膳,铺开卷轴,提笔,准备写一出戏曲。

然而,毛笔悬在那纸上,却是许久都未落下。

直到东院那边又有人来“咚咚咚”地敲门。

薛白竟真的在内院门上安了门环,也不肯把院墙打通以更加融入薛家。

“六哥,又有人来找。”薛十一郎道,“六哥是名士吧?好多人来拜会,我都要成门童了。”

薛白摸了摸这孩子的头,道:“你好好用功读书,往后也会是名士。”

“好,我要像六哥一样。”

这次是玉真公主下帖,邀他次日赴宴。

薛白正因颜嫣之事,想要拜会玉真公主,欣然应下,再回到西后院提笔,苦思良久,终于是写出了一点东西。

~~

次日,在太平坊玉真公主府邸前见到了王维。

王维是才下衙便过来,身披着红色官袍。

“摩诘先生有礼了。”薛白含笑打量了他一眼,道:“还是这身新官袍更衬先生气质。”

“托了你的福。”王维脸上未见太多喜意,淡淡摆了摆手,道:“迁为库部郎中了。”

“恭喜。”

哪怕是诗佛,此番得了薛白好处,也得有所表态。

“岁考、春闱将至,你用功些,莫让人拿了话柄。”

这话里的意思,王维愿助薛白及第,才劝他真添些学识,免得又来个拽白的闹剧,场面不好看。

薛白莞尔道:“春闱我自有办法,摩诘先生若觉欠我人情,且先欠着,往后总有偿的时候。”

王维微微皱眉,似乎不愿亏欠人情。

两人走进了偌大的公主府,薛白拿出一个卷轴递过去。

“请先生过目。”

“这是?”

“戏文。”薛白道,“我想写一出戏曲,奈何才能有限,想请摩诘先生一同执笔。”

说是一同执笔,其实他想的是请王维来执笔,自己则只做指导。

毕竟,猴子的故事用大白话便可以讲,戏曲却是看真功夫的。

此事他没有请颜真卿出手,因颜真卿重实务,不喜欢以这些华章丽句取悦天子。而这方面,王维的才情显然更出色,毕竟曾担任过太乐丞,专教习音律、舞蹈。

王维停下了脚步,凝目看着卷轴上的内容,眼神有些异样。

许久,他收起卷轴,递回到薛白怀里。

“此事我做不了。”

“先生才华无双,又精通音律。”

“太艳了。”王维淡淡道,“与我文风相冲。若为你执笔,影响我诗文境界。”

虽明知这是个得圣眷的好机会,他终究是不那么上进。

但想到与薛白的交情,他还是道:“此事我为你寻一人执笔。”

“多谢摩诘先生。”

王维平淡地点了点头,前方有婢女迎过来,分别带他们二人去更衣、稍歇。

有些奇怪的是,薛白被单独带到了后院,绕过重重院墙,直登上了一间阁楼。

婢女停下了脚步,万福道:“薛郎请进。”

周围很安静,长廊那边是一个虚掩着的门。

薛白意识到了不对劲,但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迈步过去,推门而入。

帷幕后站着一人。

掀帘看去,此人四十余岁,身形丰伟,脸上有着几道隆起的伤疤,正是皇长子庆王李琮。

……

“薛郎不必多礼。”

李琮不等薛白行礼,先抢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双臂,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满是伤痕的脸凑近了虽有些可怖,但李琮的眼神却非常亲切。

“像,真像啊。”

“庆王是说?”

“神宇辉杰,高标朗秀,如此风采相貌,不愧是薛家之后。”李琮自顾自地喃喃道:“此前在禁苑见你,我便在想,你长得真像驸马薛锈。”

这种话也就是听听,十年过去,鬼能认出像不像。说的是交情,谈的全是利益。

薛白不答。

他虽早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出,却还远没有做好要当薛平昭的准备。

此时结交李琮、牵扯皇位之争,于他是非常不利。

因为李隆基最忌惮的就是十王宅里这些不安分的东西们,为人臣子,谁招他们谁就是引火上身。

李琮看似贵为庆王,实则没有任何势力,一个囚徒罢了。

但这种事避不了的,当右相府、东宫都将薛白视为庆王一系,真假就不再重要;而薛白还很年轻,李隆基却早晚要死,到时,这有百害而无一利的关系又会至关重要。

其中的分寸极难把握,已经有非常多的人就是因为没把握好这个分寸而被杖杀于大理寺,全家发配岭南。

“我听不懂庆王在说什么。”薛白道。

“十八娘已经揭破此事了,还说你我有所交构。”李琮道:“可见武惠妃的儿女们不会放过你。”

巧的是,李娘在公主中排行十八,李琩在皇子中排行十八,都是武惠妃生的。

薛白道:“她是诬告的,圣人不信。”

“他们早晚会证明此事。”李琮叹道,“当年武惠妃设计三庶人案,我与太子情意深厚,尽力保住了他的几个儿子,可惜无力救出薛家,至今犹深恨于此。如今你终于长大成人,然而才华太甚,定会成为武惠妃一系的眼中钉,到时,你会很危险。”

这话中隐藏的意思很多。比如,说废太子李瑛是太子,又将李亨至于何地?武惠妃一系如今对皇位的威胁虽小,却是他们的共同敌人。

薛白知道自己有危险,见到李琮之前他本就是在准备应付,见了李琮却是更危险。

他遂保持着平淡温和的态度,矢口否认,道:“我并不是驸马薛绣之子,他们要如何证明此事?”

这让李琮有些失望,他本以为大家能一拍即合的。但这是大事,他也不可能因此气馁,依旧保持着亲近的态度。

“你确实是。”

谈及此事,李琮的语气比旁人都笃定,道:“此事你一问四娘便知。”

“四娘?”

“唐昌公主,她被幽禁在安业坊唐昌观为女冠。”

薛白反问道:“若是真的,只怕我死期将至,庆王可能保我?”

“我一定尽力。”李琮毫不犹豫道。

说罢,他上前轻轻拍了拍薛白的大臂,又道:“你们既能做到这个地步,相信一定有办法。”

“庆王只怕有所误会。”

“无妨,往后你会相信我的。”

李琮根本就没有任何权力,因此不是来帮忙的,是来表态的。

杨党势力渐大,必须与东宫对立,早晚该要找个皇子扶持,他自认为是最好的人选,且认为薛白天然就会亲近他。

但,薛白却不认为要先确定扶持谁,就好比李林甫难道不知寿王早就毫无前途了吗?

恰恰是李林甫太明白了,圣人只关心自己,相比而言,就没那么在乎大唐的未来。宰相能否压制储君才是关键,之后谁当储君?圣人有二十余子、百余孙子,只要有权力,扶持谁不是扶?

~~

薛白走下阁楼,庭院内并无旁人,只有一个婢女领着薛白往前堂赴宴。

他脑中回想着方才之事,判断李琮根本不能确定他就是薛平昭,之所以那么说,无非是骗他去找唐昌公主。而他一旦去了且被人发现,不论真假,他就会成为薛平昭,大家的利益也就完全绑定在一起了。

此事风险太大,收益太小,但早晚会面临。

应对的办法也许需要更快地跟上了。

……

进了前堂,坐下,玉真公主与王维还未到。

却是两个女冠并肩而行,飘然入内,一似莲花,气质高洁,一似桃花,灼灼其华,正是李腾空与李季兰。

李腾空手持拂尘,还在矜持,李季兰见到薛白,却已眼睛一亮,上前,双手将一叠彩笺递到他面前。

“薛郎能为我评点词作吗?”

薛白目光看去,从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到的其实是对诗文的热爱。

他愣了愣,接过那彩笺,当先入目是一首小诗。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薛白看了,有些默然,心知自己根本评点不了这个女诗人。

他的一只手却是放在了他那个卷轴上,回想着王维所言,已明白何人适合执笔写他想要的戏文了。

第二章我再过一下,二十来分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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