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0章

正是因为有朱老四这样的中下层宗室的支持,皇室的改革政策虽有阻力,却能进行下去。

而试点工作有了成效,朝廷开始正式面向所有宗室改革。

改革一进行,地方的支出大大减轻,连国库的相关支出都变少了,可以拿这部分钱去做其他的事。

如此一来,地方释放出大量劳动力和土地,皇帝下令拿这些土地安置流民。

大量的土地呢~~

人心浮动,魑魅魍魉都跟着冒出来,所以过去一年都察院和大理寺都忙得不行。

薛韶身在都察院,几乎没回过京城,直到这次潘筠过生辰,他这才奉命回京。

即便如此,他依旧忙得不行,他和潘筠只在国宴上匆匆对了一下视线。

薛韶正在规划自己的时间,想着再次离京前求见一下,俩人就在大街上毫无预兆的碰上了。

喜金很高兴,看见潘筠四人,立即冲上来:“国……道长,你们也出来玩吗?”

潘筠道:“不,我来送人。”

潘筠看向他身后的薛韶,笑问:“听说都察院忙得脚不沾地,陛下要往里添人呢,你今天怎么有空出来?”

“第一,今日是休沐日;第二,你看我这黑眼圈,我有偷懒的迹象吗?”

潘筠不由笑开来。

薛韶看向她身边大包小包的几人:“你们这是?”

“哦,妙和和岩柏要去草原,我们出来添些物资。”

草原上每一座城都隔得很远,物资匮乏,他们多带点东西,不仅可以自用,还能卖。

王璁从隔壁铺子探出头来,看到两伙人就站在大街上隔空聊天,不由无语:“我说你们怎么还不进门,就不能找个地方坐下说吗?”

出海回来,狠赚一笔的王璁很是大方,大手一挥就要请他们去京城最好的酒楼吃饭,一边吃一边聊。

潘筠拒绝了:“我下午要去司农寺,早点买完早散伙。”

薛韶也惋惜道:“我下午要去大理寺大狱,也抽不出空来,今日到街上是要买些书和文房四宝送人。”

潘筠一听,当即道:“我们一会儿也要去买书,一起吧,或许还能和店家讲价。”

巧的是,他们不仅买的书多,种类还都是一样的,基本都是启蒙书,薛韶还多挑了几套四书的注释。

这这几套书最贵,其价与他们买的一大摞启蒙书相同。

一百套启蒙书的价格才能买下三套四书注释。

薛韶叹息一声道:“注书太贵,且不流通,以至偏远地区的考生学识不及京城、江南等发达地区。虽然科举分了南北榜,但我看这几年的架势,进士的录取人数又开始偏向江南一带。”

潘筠:“你直接说偏向浙闽赣就是了。”

薛韶不语。

潘筠哼了一声道:“我看他们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都忘记当年太祖高皇帝是怎么杀人的了。”

薛韶:“你提议的广开社学很好,但北方,尤其是偏远地方的师资不够,即便当地衙门建了社学,又购进书籍,找来学生,也没有足够的先生教学,更不要说学识丰富的先生了。”

潘筠目光微闪,问道:“天下间有多少秀才举人已经放弃考取进士,或是说在考取进士的过程中积蓄力量?”

“你是说把这些人用起来?”薛韶若有所思:“可是,这些人凭甚要背井离乡去偏远之地教书育人呢?”

潘筠道:“给他们加分。”

“什么?”

“去北方、偏远地区支援教育,满一年加一分,两年三分,三年五分……以此类推,将来他们秋闱、春闱,最后统计其成绩时加上,一并算入科举成绩。”

“这,”薛韶瞳孔微缩,却认真思考起来:“从未见过此法。”

“这世上的新法都有开天辟地第一遭,宋时科举全面糊名,但糊名法是唐代武则天时期所创,用于吏部考试,可见此法是好的。”

潘筠顿了顿后道:“若当年则天时期便将此法全面用于科举,或许就不会有后来的黄巢之乱。”

“到我大明,糊名法已经不能杜绝科举作弊,所以乡试和会试原卷还要誊抄成朱卷,考官在朱卷上批改,以杜绝考生通过字迹等作弊。”潘筠冲他挑眉:“可见万事皆有开始,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此法不行?”

薛韶:“此法我来提?”

潘筠想了想后道:“算了,你现在已经够招人恨了,还是不要更招人恨了,我明日去找胡濙。”

身为礼部尚书,这是他的职责,她白送他一条法子,他不得感谢她吗?

薛韶不由笑起来,拱手道:“我代偏远之地的学子先谢过国师了。”

“不必客气,”潘筠挥挥手,好奇的凑近问:“我听说你这次回京被刺杀五次,结果对方一次都没成,反而连累得主家被抄家,大理寺为此还征收了几处院子要收纳那些人犯?”

薛韶揉了揉额头道:“我去大理寺正是要处理这件事。”

薛韶上次回京后又升官了,变成了代天子巡察,可以全国各地的跑。

薛韶左右看了看,慈善如他都没忍住低声抱怨起来:“我怀疑陛下用我,是因为我能给国库创收。”

薛韶的创收能力是真的很强啊。

先帝在时,他就为先帝撸下好几个大贪官,为国库创造不少收入。

不知道是不是那些钱没完全到先帝手上,被截留得太厉害,以至于先帝没有很关注薛韶,只是因为薛韶做事不顺自己的心意,所以双方相处得不来。

而当今太缺钱了。

且身边有于谦和曹鼐、陈循等人耳提面命,造成他一直绷着一根心弦。

在发现薛韶不仅能整治吏治,他整治过后还能给国库带来大量的财富,他就热衷于让薛韶出去巡察。

而且,当今和先帝的羞耻点不一样,造成他们的行事准则也不一样。

先帝是个很重情重义的人,他从小就不缺东西,不缺权势、不缺爱、不缺钱、最不缺自信,所以在处理这些官吏时,他偶尔会动情。

为了情义,他总是能网开一面,所以对总是不给他面子的薛瑄叔侄和潘洪父女,心中多少有些厌恶和叛逆。

而当今,他从小性格绵软、缺权势、缺认可,尤其是登上帝位之后,不少大臣私下都说,他不及先帝灵敏聪慧,又没有受过皇帝的正统教育,所以事事听从于谦潘筠,老臣和宗室对其颇多不满。

这种不满造成他极度的不自信,而越不自信就越优柔寡断,好在有潘筠时不时的夸他,肯定他,这才没有闯大祸。

如今他的不自信减退大半,余留的那些变成了谦逊。

想做千古明君的理想让他一直善于听从众人的意见,更多的站在大众百姓身边考虑,所以,在发现薛韶的巡察利于百姓、利于国家之后,他就时不时的把人派出去。

知道薛韶还精于创收,所以让他兼任户部右侍郎之职。

这样的用人标准,自让薛韶招了不少人的眼睛。

尤其他不出京还罢,只要出京巡察,总能查出一两个贪官来,有时候还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揪一大串。

尤其这次改革之后地方放出大量土地,这可都是肥肉,不知道多少人盯着。

因此,薛韶借着户部清丈土地的名义出巡,不仅威慑住蠢蠢欲动的人,还揪住不少顶风作案的手。

这些手基本都被薛韶砍了下来,连根拔起。

这些士绅豪族,豪族的亲朋,背景,岂能不怨恨他?

所以这一路上针对薛韶的刺杀不少。

但一来,薛韶不仅自己武功高强,身边还跟着锦衣卫和护卫;二来,他身上功德强盛,运气极好;三嘛,潘筠给他的平安符、好运符全挂在身上……

多重buff叠加之下,刺客来刺杀他,简直是自投罗网。

当然,也是他运气好,这五次刺杀分属五个势力,且他们都没凑到一起,而是前仆后继式,中间他还有休息的时间。

如此有利的条件,他不抓都对不起老天爷。

所以这些人全被抓了,死了几个,还活着的,被锦衣卫拉到大理寺,诏狱都没去就招供了。

大理寺已经去函地方,并派出人去抓五个势力的幕后之人,还要抄家。

刺杀天使,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薛韶喜欢抄家,但不喜欢灭族。

尤其这次出行他拿了一张“代天子巡察”的圣旨,刺杀他的人罪孽太重,三族都要被收押。

薛韶去大理寺是求情去的。

“三族……有些人完全不知发生了何事,甚至本身也是被欺压的,活着时被欺负,死时被牵连,岂不冤枉?”

薛韶游走民间越久,见的越多,越意识到,这些如水蛭般盯着百姓、国家田地和资产的豪族,是不会有多少道德之感的,甚至不会有多少感情。

这些豪族重利而薄情,既然薄情就会抢夺身边人的利益;

而豪族利益之大,便免不了争斗。

真正仁义的士绅,其自有大义,至少不会以不合法、不道德的手段抢夺百姓和国家的资产。

而这些人,通常为耕读之家,做不了豪族。

这些,都是薛韶几年御史生涯统计下来的结果。

他希望能有更多耕读之家的子弟能考出来,入仕,以己之德、之才治理这个国家。

这本书已经走到了结尾,我要慢慢收尾了,争取除夕前完结掉它

(本章完)

第1091章 律法改革

薛韶道:“耕读之士多出自这些豪族旁支,一边耕作,一边读书,若因一人之罪便降罪于许多无辜之人,岂不寒心?事情多了,只怕天下读书人要说陛下严刑峻法了。”

薛韶的提议是,只斩主谋,将其家财全部抄没充公,余下之人查过,与案情无关便放回,对其家人也可网开一面。

“或流放,或命其三代不得科举入仕便可,”薛韶道:“失去财产,又三代不得科举,这对后代的打击是极大的,我认为此法比单纯的斩三族更能威慑人,且只论罪首,不仅能免去民间的戾气,还能得到百姓的支持。”

潘筠:“你和陛下提过了?”

“上书过,但内阁打回来了,于阁老说,时值当下,就该以严法惩治,以儆效尤。你知道的,陛下一向看重于阁老。”

薛韶理解于谦想用严法遏制贪墨,却不认同。

“治贪不能一味的严,当严宽相济。”

潘筠:“挑他们最在意的东西下手?”

酷吏或许变态,但贪官,基本上都有一个共性,想要后代子孙延续荣光,一直荣华富贵。

只三代不能入仕这一点便是诛心之策,其惩罚程度不比砍头轻。

潘筠被他说服,问道:“可要我帮你说话?”

薛韶轻笑:“陛下要是问起,还请国师替在下美言一番,救人一命,功德无数,何况其中还有不少是被无辜牵联之人。”

潘筠颔首。

大明的连坐之法甚是严苛,拿她爹举例,她爹一人犯罪,他们兄妹三人都要跟着被流放。

这也就算了,一家人,被她爹养着,被牵连说得过去。

但那些旁亲,可能一年就过年时见一面,他们有什么罪?

还有邻里……

哦,大明的连坐法里,有相当一部分罪名是一户犯罪,十户连坐,这就是保甲制度。

十户为甲,十甲为保。

这就造成民间两极分化,要么,邻里之间互相举报、甚至是诬告,毫无信任之心,协助之情;

要么,邻里之间亲亲相隐,只要有一人违法,所有人都帮着隐瞒,甚至结成势力对抗衙门。

而不论前者还是后者,最后权势都会集中在甲长和保长手中,而保甲长多为当地地主、乡绅,他们可以借此强摊劳役、侧重赋税,甚至会由此勒索百姓。

不然,户部黄册上被隐匿的四千万人口是怎么消失不见的?

大明需要改革的地方多着呢。

潘筠和薛韶对视一眼,都知道改革之事急不得,一旦着急,就有可能坏事。

继朝廷改革皇室、军队和吏治之后,薛韶再次上书请求改革律法。

其中,对有关于一些轻微罪的连坐法表示反对。

比如盗窃、逃役逃税,以及贪污的连坐之法。

折子刚递上去就遭到大量的反对,更是有御史直接指着薛韶的鼻子骂他国贼,这是在给贪官污吏大开方便之门……

薛韶直接省去当中关于人身攻击的攻讦,只当没听见,一一陈述他主张改革的原因,并一一解疑驳斥他们的观点。

对于贪污受贿的入刑,他基本没有改变,甚至对一些贪污数额巨大的亲眷连坐,他也不曾改,只是希望能减少受连坐的范围。

“譬如堂亲,亲兄弟尚且明算账,成年之后各奔东西,何况堂亲?”薛韶道:“他们或许只幼年见过,不曾受其恩惠,一遭犯罪却受牵连,岂不无辜?”

“哼,这只是你的假设,家族之内同气连枝,这样的贪官,必是一人得道鸡犬飞升,怎会不帮扶亲友?贪官之左右少有不受其恩惠的,他们都是国贼、民贼,岂能放过?”

薛韶道:“若有徇私之举,大可以通过大理寺查明,从犯自有从犯的罪名。”

《大明律》承自元朝,而元朝承自宋律,只是大致没有改变,细小微初却做了不少增添和删减。

太祖高皇帝登基时正值天下初定,南北方还有大量失土,当时燕云十六州都还遗落在外,所辖之地盗匪横行,所以不得不用重典。

为了收税,为了不让百姓作乱,为了减少盗匪,《大明律》对保甲连坐法制定得很严格,一户生盗匪,一甲、一保、甚至整个村落都会被牵连;

而太祖高皇帝又深恶贪官污吏,并坚定的认为,平民百姓会作乱谋反,基本是被贪官酷吏所逼,所以对贪官酷吏的刑罚也特别重,牵连也广。

薛韶此时提议修改连坐法,不过是把一些过于严苛的连坐改正。

真以为连坐法中受损最大的是那些贪官污吏的家眷吗?

不,是民间的普通百姓,甚至,越底层,越受连坐法盘剥。

薛韶呈上一本册子,那是他这些年巡察收集到的,受连坐法牵连的经典案例,其中案首有盗贼、贪官,更有最普通最普通的老百姓。

但无一例外,受牵连的是与案子毫无关系的普通人,却因为连坐法被连坐,从此家破人亡。

这些年民间赋税沉重,百姓日子本就不好过,尤其是底层百姓,抵抗风险的能力不足,一旦家庭出现变故,便需要出售田地、房屋,甚至是人口,直接家破人亡;

而中层百姓,抵抗风险的能力也很微弱,底子不厚,一旦出现变故,便会返贫,甚至一路直跌至家破人亡的阶段。

册子中全部是经典案例,薛韶拿出来是为了说服皇帝和百官同意律法改革,其实,他还有一番心里话没说出口,也不能出口。

最后这些因意外致贫、致家破人亡而流出的田地、房屋、店铺等产业都未来得及流入市场就被个别人收入囊中。

这些人聚拢财富成为当地豪族,所以,连坐法,到底是利于社稷,还是有害于社稷?

朝中有反对薛韶的人,自然也有赞同薛韶的人。

只不过薛韶也并不感激这些赞同他的人,因为其中掺杂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比如直接建议取消连坐法,觉得一人犯罪不当牵连家眷的;

还有的,更是提议修改刑罚,觉得太祖高皇帝时的一些量刑过重了。

于是,本就有所松动的激进派官员当即又激烈反对起来。

以于谦为首将这些人骂了一遍,薛韶站在一旁没少被牵连。

吵到最后,两派差点撸起袖子打起来。(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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