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0.第796章 姐姐的召见

第796章 姐姐的召见

“女巫.谁又能断定呢。”

范宁脑海里又浮现出南希脖颈上奇特的桃红色淤痕,昨日在地牢中,他读到的关押档案,正是写着此人脖颈上有“路西法的鳞片”来定罪的。

至于波格雷是当真这么判断?还是仅仅为了遵照主教对于“埃斯特哈齐家族”的批判,所强加上的一个罪名?谁又能知道呢。

“对了,你为什么会这么去猜?”范宁望着檐下淅淅沥沥的雨帘,“我是说,你接到了一个对壁画进行修复或调色的活计为什么会让你想到火刑?”

“你知道,用以点燃火刑柱的,不是普通的‘火’。”文森特拧开水壶仰头灌了一口,将黑面包送下肚。

“我知道,那是‘神的旨意’。”范宁点头。

他诵起《以西结书》中审判罪人的经文:“.你必当柴被火焚烧,你的血必流在国中,你必不再被记念,因为诚如我主所说。”

不是谁都值得让宗教裁判所动用火刑的,去年前年,范宁也去过公开审判的现场,并没有谁被施以火刑。

常规的处刑形式,不算很极端的“酷刑”的话,主要还是以绞索和斩首为主,或是发配到战场最前线充当炮灰。

而火刑这种形式.不仅是对肉体的惩罚与消灭,更意味着灵魂层面的永世审判和彻底净化!

执行火刑,并不是把罪犯往十字架上一钉,下面摆上柴火和汽油,就用火把点燃了,实际上.范宁之前就听说过,火刑没有想象中那种“伸手点火”的过程。

而是修士们在繁冗的仪式中垂询神的旨意,如果神认定为不洁,认为其极度有罪的,下方的可燃物就会凭空焚燃!

听着范宁诵读《以西结书》的文森特却嘿嘿笑了两声:

“小抄写长,你是个聪明的家伙,应该分得清‘隐喻’与‘实然’的区别,就事论事地说,火刑这种事情你觉得真是‘神的旨意’点燃了那些柴火和乐谱么?”

范宁迟疑,最终摇了摇头。

他想起经上的记载,那时圣子同门徒坐船到了大玛努他的地界,法瑞赛人盘问,求圣子从天上显个神迹给他们看,想要试探祂。祂却叹息说,“这世代为什么求神迹呢,我实在告诉你们,没有神迹给这世代看。”

神裁定历史的进程,断定尘世的善恶,难道会这么简单直接到每一个人头上,且“事无巨细”么?

况且《加拉太书》上说“神不以外貌取人”,《雅各书》还告诫“你们若按外貌待人,便是犯罪,被律法定为犯法的”。

不过为什么历来大多数火刑,依然在“神的旨意”下,如期引燃了火刑架呢?

范宁沉吟一番后徐徐开口:“我小时候玩耍时就注意到,用一些特定形状的玻璃去照射干草,它们会被点燃嗯?穹顶?天窗?采光亭?马赛克?”

还没等文森特开口,范宁自己好像就捕捉到了什么东西。

“小抄写长,你抓住了本质。”文森特嘿嘿笑道,“我绝非质疑或亵渎全能的天父,裁判所的人通过穹顶和彩窗上的马赛克点燃火刑架,本质仍是汇聚‘日光’.太阳是天父在我们眼中的指代形象,他们仍旧是拜请了神的力量,这一点毫无疑问.”

“但问题在于,一定只有他们可以拜请神的力量吗?神说过了拣选他们为自己的代言人吗?他们对善恶的断定一定是神的谕令吗?他们对经义的掌握一定比你更精通、信仰一定比你更坚定?还是他们对艺术的理解比你更深?”

文森特一连五句发问。

尽管这是一段关于“火刑原理”的闲聊,却让范宁陷入了重重思索之中。

它,和近日来一系列困扰自己的事情之间,会有某种联系么?

幕色降临,修道院高耸的轮廓,逐渐在在视野尽头变得清晰。

“我必须去提前调好一部分颜料,把我放到客舍区,小抄写长。”文森特说道。

“摸黑也要调?”

“当然,工期紧张,点蜡烛吧。”

“我去凑凑热闹看一看?”范宁感觉有点困,他打了个呵欠,但心里仍想着壁画、彩窗、日光等一系列关键词。

“这就随便你了,只要你耐得住性子别睡了过去.嗯?”文森特话音刚落,忽然指了指前方大门方向,“小抄写长,话说太早,你今晚恐怕有别的安排啦!”

范宁循着望去,只见一队骑士和几辆马车停在了那里,骑士未携兵刃,但一身铠甲在暮光下仍然熠熠生辉。

而马车上赫然带着一个复杂的类似“星空图案”的家族徽章!

范宁自家的尼西米家族的车队!

为首的骑士长纵马飞奔而来,摘下头盔,跳下马匹,单膝跪地,先是自报名号,然后行了个标准的家族内臣手礼:

“尊敬的范宁抄写长,琼小姐现在要召你回去谈话,波格雷院长已经应允了。”

“姐姐找我?现在?”范宁神色有些讶异,他第一次在晚上被家族唤回去。

这位同父异母的长姐,在如今的尼西米家族拥有着绝对的权威,甚至被部分人冠上了未来“默特劳恩的玛蒂尔达”称号,以对应那位名扬海外的传奇意大利女贵族“托斯卡纳的玛蒂尔达”。

范宁觉得这个称号确实有些夸张了,那位玛蒂尔达,实际统治着托斯卡纳地区,甚至可以参与调解教皇与神圣诺曼帝国的矛盾.琼目前的掌权层次倒是没有这么高,但说“趋势”,说是“类似于”,还是说得通的。

这位长姐的母亲早年病故,两百人规模的佣兵契约一直继承在她手上,其父亲五年前征战落得严重伤病后,她又迅速分化控制了家族的三百私军,最后开始以“家族印章守护者”身份代管领地。

这几年,她在家族产业经营上也颇有建树,捐建了整个圭多达莱佐修道院西翼,主教特许了家族包括“罪人赎买”在内的一系列司法特权

“只能明天再见了。”范宁苦笑着转身打招呼,文森特做了个摊手耸肩的动作。

骑士长一路恭敬引路,又替范宁掀开马车帘子,让他独自一人坐了进去。

姐姐在晚上忽然召见我,会是为什么?即将到来的复活节弥撒仪式,家族有什么要交代的么?或者,难道是昨天我和修士联审团辩经的事情?范宁内心思索起来。

帘外夜色飞驰,凉风呼啦啦灌入。

本来是应该挺清爽的。

但可能是马蹄的“哒哒”声过于重复单调,或者白天在市井集市上转得有些乏累了,这么长的路程,范宁感觉双眼还是逐渐打架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悠悠醒转,而这时马车恰好减速停下了。

应该是到家族城堡了,范宁扶了扶酸涩的脖子,从车上跳了下来。

821.第797章 兰盖夫尼济贫院

第797章 兰盖夫尼济贫院

“扑通——”

当范宁跳下马车的时候,强光让他有些不适应地捂了捂眼睛。

随即,他打量起眼前由数道灰褐色建筑围合而成的高墙。

兰盖夫尼济贫院。

尽管自己不是第一次来类似的场合,但每次造访打量时,范宁还是有所感叹,就如今天,在1790年的维也纳,在启蒙运动思潮席卷之下的维也纳,距离繁华市中心仅仅数街之隔的地方,竟然还有这种条件恶劣之程度堪比监狱的“社会福利机构”.

济贫院中央主体区域的长方形广场,现在已经具备了相当可观的人数。

衣冠楚楚的绅士淑女在三三两两交谈,工作人员在忙碌张罗,身上的制服也同样整洁精致,而那些衣冠褴褛的穷人和孩子们,目前还站在外沿打量,脸上有期待好奇,也有一丝茫然。

“长条桌!长条桌的位置在往中间靠一点!那个,范宁,两边往中间靠!”

“花盆,花盆再对整齐一下!”

使唤干活的声音马上就到了范宁这里。

范宁叹了口气,撸起袖子,和范德沙夫收藏馆的其余同僚们一道,加入了这场作秀的队伍。

按道理说,作为范德沙夫拍卖行的“藏品保护与修复”资深技师,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搬桌子摆花盆的

自己应该专研服务于“慈善拍品”,终日在收藏馆与维也纳艺术基金会之间穿梭忙碌才对。

不过

夏天烈日当空,范宁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望了望济贫院场地四周——

收藏馆里负责礼仪迎宾的男侍女侍、维系客户的经理、在拍卖仪式上落锤的首席执锤人、管设备工程的、管保洁后勤的.嗯,甚至连财务室的会计都过来了。

凑人头么,撑场面么。

众人尊敬的馆长先生的最爱。

“哗啦啦啦——”

热烈的掌声涌现,伴随着漫天彩带与金箔纸一道席卷而来。

一位男士步履沉稳地走向临时搭建的讲台,向济贫院院长、神父以及在场的社会名流们微微颔首致意。

此人身量颀长,年龄约莫已接近六十,身着一套剪裁精良的深蓝绒面礼服,品味或许能让人联想到“责任”与“稳定”一类的印象词。其胸前别着的一枚小小的、镀金的圣心徽章,这是帝国官方慈善机构的最高荣誉标志。

伊沃·莱里奇,范德沙夫收藏馆馆长,维也纳著名社会慈善家,早年也算个“艺术圈内人士”,业余油画家中的佼佼者,不过越往后,他在“社会活动”和“资源整合”等方面的天赋光芒,就越掩盖住了前者。

“尊敬的院长、神父,各位可敬的女士们先生们,以及,我亲爱的、正经历着生活磨砺的同胞们——”

“今日,我们聚集在兰盖夫尼济贫院这座由皇帝陛下的远见与仁慈所建立的殿堂之下,并非仅仅是为了所谓‘施舍’,更是为了共同践行一个伟大的当代精神,为了追忆我们敬爱的、荣归天国不久的约瑟夫二世陛下的荣光”

“陛下在他的《济贫敕令》中,明示了国家的责任在于以秩序化的方式,切实地管控不幸、庇护贫弱,而非沉溺于无谓的感伤,或华而不实的炫耀,这正是帝国艺术基金会所秉持的最高准则!”

莱里奇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全场,确保众人注意力集中。

他有一双颜色偏浅、近乎透明的灰蓝色眼睛,这双眼睛能在合宜之时迅速泛起湿润的、饱含同情的微光,但范宁就经常觉得,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那层雾气会瞬间消散,露出底下如鹰隼般的、狡诈又不容违抗的冰冷目光。

“在皇帝陛下崇高精神的指引下,范德沙夫拍卖行始终与帝国艺术基金会携手共进”

“多年来,我们以理性的估价收购濒临散佚的文化瑰宝,既是解决了一些朋友们的燃眉之急,又拯救了一批被奢靡拖垮的贵族,当然更重要的,是避免了这些珍宝流落异乡,或被无知者损毁.”

“它们在收藏馆专业的保管与运作下,与那些独具慧眼的收藏家们结缘,于是,艺术的价值就转化为了滋养社会的清泉.”

午间犯困的范宁,这会总算是不用被使唤干活了,坐在一旁休息,并打了个呵欠。

莱里奇的讲话从追忆皇帝,到回顾历程,从一会的活动流程介绍,到号召募捐,充实而富有感染力。

但作为范德沙夫收藏馆的资深技术人员,范宁与其共事三年多的时间,早就发现了一些端倪。

知道这人背地里可能玩的是一些什么门路。

比如范宁在鉴定室分析赠品颜料成分时,就发现基金会所谓宣称“发掘”的鲁本斯真迹画作《劫夺留西帕斯的女儿》一角,竟然含1704年才意外发明的普鲁士蓝.在协助整理收藏馆拍卖档案时,又发现他们以不合理低价收购的“匿名捐赠“青铜像,似乎是当年一件萨克森选帝侯失窃的国宝

不说文物,再像当下市场反响比较火热的,当代画家文森特的作品。

范宁就有一次无意间目睹,莱里奇在接待买家时,将明明是真迹的四幅文森特“秋千”系列油画标注成“学院派仿品”,然后以不到百分之一的价格,转手卖给了某俄国公爵。

难道是这位俄国公爵太聪明,捡了大便宜?或者说莱里奇自己是个傻子?

真的作假,假的作真,一切运作背后的目的呢?

好吧,那位不修边幅、浑身褐灰、皱得像团亚麻画布的文森特刚才才上台与莱里奇握手,他自己恐怕还不知道,他对公益事业的热忱之心,可能在对方眼里看来是个冤大头

讲话与募捐号召进行之时,由莱里奇同步安排的工作人员开始走下台,给济贫院穷人和孤儿们发慰问品。

廉价版圣经、黑面包、熟鸡蛋、填充霉层的羊毛毯.以及含银量恐怕只有百分之一的纪念章,其亮光和圆片造型,勉强让小孩有些兴趣。

收藏馆的几位高层,则带着员工们走入了小孩子堆,做出陪玩游戏一类的架势。

受邀到场的各大报社记者们,早已就位安排采访,他们的随行人员都是专业的速记人员,甚至还有负责事后提供新闻插图的速写画家

场面一下子哄闹起来。

休息完毕的范宁也随之起身,走入他被划定的“负责活动范围”的那个片区。

“嘿,小画家们,你们在描什么?”

“你看,这样,用手去比,对,再移过来。”

“噢,颜色涂出去了,这是你的额外‘创作’么?.”

范宁脸上挂起了笑容,指导起几个孤儿临摹卡通版画。

又从编织袋里拿出一些东西依次分发,药物、内衣包、袜子包、压缩食品之类.都是他自掏腰包买的,体积小、便携、又有实用价值。

不管台上之人动机如何,这是唯一值得自己尽心尽力的环节,不是么?

当然,范宁尽心尽力,不会代表其他人都这样。

事实上,收藏馆绝大多数活动参与者,都是将一堆茫然的孩子拉到这里,又拉到那里,装模作样摆几个样子,面对记者的采访簿讲上几句,然后,换个地方。

慈善活动呵,可不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意义非凡。

济贫院这类场合,似乎是维也纳名流们在当下时兴的“主战场”之一。

消费一部分具备社会良知之人的恻隐同情,再联合一部分同样深谙此道的“志同道合之人”,顺便,还可套取相当量的帝国税收减免,一本万利的买卖。

范宁认为自己同属那个“被消费者”。

当然,他又算个什么?他被“消费”的那部分恻隐同情,微不足道。

但这并不能抹杀当下之事的意义,哪怕,这个意义放眼整个维也纳,同样微不足道。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