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唯有敢战,才能止战!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就是半个多月过去,广州府城前的宽阔官道上,烟尘四起,马蹄声乱。

一队队缇骑策马奔腾在官道上,渐渐抵近城门,在北城门楼上持刀守卫的兵卒,扶着垛口,眺望着那红翎缇骑身影,面色倏变,连忙神色匆匆下了城门楼,前往城中的广东巡抚衙门以及知府衙门禀告。

因为贾珩先一步就以行文广州相关衙门,城中官员这两天掐算着日程,特意叮嘱城门楼守城校尉,注意观察着北面的动静。

“唏律律~~”

伴随着马匹降下速度的声音,贾珩勒着军马缰绳,打量着来来往往穿着布衣,推着独轮车的广州府本地百姓,这时候的官道还是土路,天晴之时,灰尘四起,视线灰蒙蒙的,不过目之所及都是青碧惹目的田野,让人心旷神怡。

这时代的广东部分地区,已经得到了开发,而同属岭南的广西仍是荒凉偏僻,许多地方方圆十里皆无人烟,故而常作为犯人的流放之地。

高大巍峨的城池沐风栉雨,横幅条石上用楷书书着广州府,正是半晌午时分,三五成群推着独轮小车的广州府百姓,向着城中行去,偶尔可见着一些红头发、蓝眼睛的外国人乘着满载货物的马车向着城中行去。

“广州有着不少洋商流连。”陈潇见贾珩目光投落在红夷人身上,脸上现出好奇,目光闪了闪,轻声说道。

贾珩转眸看向一旁的少女,问道:“潇潇之前来过这里?”

那天在金陵府城,潇潇下厨倒是得了一众军将的称赞。

“嗯,早些年来过一次。”陈潇玉容微顿,清声道。

“都督。”锦衣百户李述提着缰绳上前,沉声说道:“都督是前往广州千户所?还是前往驿馆下榻?”

“去千户所吧。”贾珩想了想,说道。

毕竟是锦衣府自己的衙门,居住其间也更为便利一些。

他这次南下除带了两百缇骑随行,并未再领着其他骑卒。

而在身后大队缇骑的陪同下,卷甲而入广州城,刚刚到城南的一座不起眼的官衙,千户焦可领着锦衣府千户所的副千户、百户等锦衣将校,开了中门相迎,将贾珩迎入锦衣府官衙。

刚刚踏上廊檐,忽而街道上传来一阵嚷嚷声,就见得一顶轿子,在腰间握着腰刀的差役簇拥下来到近前,在青石板路上落下轿子,从中走出一个头戴黑色乌纱,身穿绯色官袍的官员。

一见贾珩,广州知府石树亮脸上顿时现出笑意,领着几个幕僚和书吏,快步而来,拿着手帕擦着额头的汗,然后拱手道:“下官广州知府石树亮,见过永宁伯。”

贾珩打量着石树亮,问道:“石知府,怎么不见周抚台?”

在陈汉的历史上,广东一地在太宗年间,因沿海剿灭残明势力设过两广总督,不久旋即撤去。

而此刻广东最高的文官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广东巡抚周造,驻节广州城,辟署办公,监察广东布按都三司官员,兼理粮饷。

除广东都司之外,还有统领水师的粤海将军,而粤海将军邬焘的邬家与贾家交情匪浅,早年受过荣国公的恩惠。

在红楼梦原著中,邬家送了贾家一架珍贵的玻璃围屏,足见两家为世交。

此外,广东布政司当中有一位唤作刘孝远的参政,则是林如海的好友,而贾珩身上正带了一封林如海给刘孝远的书信。

石树亮陪着笑说道:“永宁伯见谅,中丞大人这两天去连州公干去了。”

贾珩闻言,诧异问道:“这么巧?”

他觉得这广东巡抚周造像是故意躲出去一般。

“下官已经派人知会了藩司的几位大人,永宁伯还请稍安勿躁。”石树亮不敢接话,只是轻声说道。

贾珩点了点头,笑了笑道:“石府台,此间并非说话之所,先到衙门喝杯茶,再慢慢叙说如何?”

十月的广东,天气还有些炎热难当,这位广州府知府额头以及鬓角都是黄豆大小的汗珠,而贾珩站了一会儿,身上同样闷热。

“永宁伯,请。”石树亮伸手相邀道。

说话间,在一众锦衣缇骑的簇拥下,贾珩步入锦衣府广州千户所,双方分宾主落座。

贾珩端起茶盅,抿了一口,冷眸看向石树亮,问道:“石府台想必也看过公文了,本官这次的来意,一来考察粤海防务,二来专务濠镜租约,朝廷对此事十分关注。”

石树亮笑了笑,当着贾珩这位军机重臣的面,似有些拘谨,说道:“永宁伯,未知朝廷对濠镜租约怎么看?”

贾珩放下茶盅,道:“自太宗朝始,红夷以租约通商为名,盘踞濠镜数十载,自上一次租约已有十五年,是续是断,当有说法,但红夷在濠镜是否安分,本官还要听听广州地方官员的意见。”

石树亮闻言,斟酌着言辞,说道:“永宁伯,下官以为,朝廷如要收回濠镜,还是需慎重为要,濠镜之地的红夷,以舟船水师纵横海域,这些年也从国内来了不少夷人,借居其上,反观我汉民人口大为减少,濠镜之地俨然国中之国。”

贾珩问道:“广东方面这些年,可有向红夷提及租约一事?或者收复濠镜,驱逐红夷?”

石树亮闻言,面现苦涩,说道:“红夷盘踞相关地域有数十年之久,朝廷想收复,只怕要打一仗,此事……”

本来想说兹事体大,需要朝中重臣共议,忽而猛然明悟过来,眼前之人就是当朝军机枢臣。

“此事不知朝廷是如何主张?”石树亮壮着胆子问道。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朝廷方面也在研讨濠镜红夷对我大汉的态度以及续约之必要,但也要料到如果不能续约,以广州操海水师之战力,一旦朝廷与濠镜的红夷官员发生冲突,广东水师能否打赢这场水仗?”

唯有敢战,才能止战。

石树亮闻言,心头一突,额头渗出的汗水沿着脸颊流淌,连忙拿着手帕想擦又不敢擦,迟疑道:“兹事体大,下官不谙细情,永宁伯是否和周大人以及吴指挥使还有邬将军共议此事?下官委实不敢妄言。”

贾珩默然片刻,说道:“那等广东巡抚、都指挥使和粤海将军到来,再议此事不迟。”

想了想,看向一旁的锦衣千户所千户焦可,这是一个身形魁梧,国子脸的中年汉子,此刻站在不远处捉刀而立,道:“将广东府卫舟船、水师兵员战卒的细情整理成册,本官等会儿亲自查阅。”

焦可连忙抱拳道:“是,都督。”

石树亮听着二人叙话,心头微微一惊。

几人说话的空挡,忽从庭院外大步而来一锦衣府卫,开口道:“都督,藩司衙门的布政使苗大人,参政刘大人,臬司衙门的吕大人,广东都指挥使方大人,过来求见都督。”

如果贾珩仅为锦衣都督,或者只是寻常武勋,这些文臣显然不会成群结队匆匆而来,但这是一位加封了太子太保官衔的军机大臣,哪怕在文官序列中也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更不用说,又是天子身旁的近臣。

少顷,广东布政使苗瑞、参政刘孝远、按察使吕宪、都指挥使方峻,四位绯袍官员来到庭院,待瞧见廊檐下立身的蟒服少年,快行几步,拱手见礼道:“下官见过永宁伯。”

贾珩拱手还了一礼,唤道:“诸位大人来的正好,进官厅叙话。”

一众官员与贾珩寒暄着,纷纷落座,众人都是看向那蟒服少年。

贾珩道:“诸位大人,本官来意方才与石大人叙说过了,除却巡视海防,也要前往濠镜公干,诸位大人都是广州当地官员,对濠镜之地的情形想来知之甚深,最近几天,还望积极建言,如与朝廷大计有所裨益,本官必然向圣上上疏,为诸位大人请旨嘉奖。”

“不敢,不敢。”一众广东官员纷纷客气说着,心头微微一动。

这时,石树亮笑了笑道:“诸位大人,天色也不早了,看着都晌午时分,不如一同用上午饭,再说其他?”

在一众官员中,就属这位广州知府品阶最低,自是由其张罗着接待贾珩的事宜。

说着,看向贾珩,笑着相邀道:“永宁伯,下官在城中最大的酒楼水云轩设了薄宴,还请诸位大人过去一叙。”

众人说话间,前往水云轩酒楼。

二楼,包厢,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这时,广东布政使苗瑞放下酒盅,问道:“永宁伯,恕下官愚钝,如今濠镜方面的红夷总督,行文广州衙门,要求续签太宗年间的租约,下官等不知如何议处,上疏几次,朝廷阁部军机,皆无所应,未知京中是何用意?”

贾珩道:“京中诸位大臣目前还在商议此事,而本官所来,正是奉皇命考察此事。”

说着,看向不远处的都指挥使方峻,这是一个年过五十,头发灰白的老将,喝了两杯酒,须发皆张,脸膛红扑扑的,分明有些上脸。

“方都指挥使,如今红夷身在濠镜,拥兵多少,手下舟船多少艘?”贾珩沉声问道。

方峻面色凝重,低声说道:“红夷水师大约有两千多人,船只倒是不多,但多是海船,而火器则远胜我广东水师。”

贾珩道:“红夷之人,远道而来,火器竟比我水师还要强横?”

方峻心头微动,试探问道:“大人,朝廷是要与彼等红夷开战吗?”

贾珩沉吟道:“开战之事,非同小可,而是广东方面面对红夷势大,不得不有所准备,最近东虏南下,意欲联络海寇,袭扰我闽粤、江浙等府县,广东方面当有所戒备。”

说着,看向广东都指挥使方峻,问道:“方指挥使,广东方面不论水师、步卒都应加紧操练才是。”

方峻道:“下官遵命,只是水师作训向来由粤海将军负责。”

贾珩问道:“本官会相询邬将军的,邬将军怎么不在城中?”

“邬将军去了粤海水师,督促作训去了。”方峻目光闪了闪,低声道。

许是贾珩这位以整军闻名的军机大臣的到来,让邬焘这位统领水师的粤海将军觉得有些不安,这几天前往了水师营寨。

贾珩见此,心头暗暗记下次事,也不再多说。

席间,看了一眼面容儒雅,微笑缄默的广东参政刘孝远,倒并未第一时间取出林如海的书信。

待贾珩在广州官员的相陪下用过午饭,来到广州锦衣千户焦可准备的一座宅邸中歇息,陈潇坐在一旁,提着紫砂壶,倒着一杯茶,轻轻喝着。

贾珩落座下来,拿起广州千户所递送而来的记载广东官员履历以及社交关系的簿册翻阅着,问道:“潇潇,让他们准备点儿热水,等会儿你也洗个澡,一路上看着都风尘仆仆的。”

陈潇这会儿,正自拿着一方手帕擦着脸颊和鬓角的汗水,清声道:“这广州地方官员,似乎并不欢迎你到来。”

贾珩放下手中的簿册,道:“没有人希望头上多个婆婆。”

“你方才当着广州知府的面放出开战之言,是给红夷人听的?”陈潇压低了声音,给贾珩递去一杯水,问道。

贾珩拿过茶盅,抬眸看向少女,笑了笑道:“潇潇现在愈发是聪慧过人了,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贤内助是也。”

少女现在不仅能充作机要秘书,还能煮饭烧菜,此外还能在他身旁出谋划策。

陈潇闻言,柳眉之下的清眸眯了眯,在心头来回盘旋着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八个字,嘴角浮起一抹讥诮道:“我可不会给伱缝制秋裳。”

贾珩:“……”

在暗中偷看、偷听完了,还过来动不动呛他一下。

哪天他也非要呛回去一下不可。

贾珩说着,沉吟说道:“我前来广州地界,除却广州官员担心官场地震,一路留意关注,想来广州也有红夷眼线注视,我先前在席间的话语一旦传扬出去,红夷方面自会心存疑虑,等到广东水师大张旗鼓练兵备战,红夷方面自会派出使者前来广州城相商。”

先前是他派了锦衣府以及军器监的官员前往濠镜查访,当来意泄露之后,其实已让濠镜地方的红夷掌控了主动权。

“粤海水师久疏战阵,战力不堪,未必打得过红夷,这些红夷自然也知道。”陈潇面色凝重,提醒道。

贾珩道:“不论粤海水师战力如何不济,红夷身处我国境内,军需补给都依赖我国境内,不能跨海远洋来攻,那就只能被逼迫到谈判桌上。”

想起粤海水师,不由想起粤海将军邬焘,这时候不来迎接于他,去水寨做什么?

贾珩提及此处,眉头紧皱,说道:“这个粤海将军去了水师营寨,还有广东巡抚,两人倒好像约好了一样。”

就在这时,从廊檐外间来了一个锦衣府卫,抱拳道:“都督,粤海将军邬焘前往花厅相见。”

贾珩面色微顿,与陈潇对视一眼。

这个邬焘,葫芦里究竟卖着什么药?

贾珩与陈潇来到前厅,正好见着一个年岁三十多岁,体态富态,面皮白净的中年武官坐在楠木椅子上,正在品着香茗。

“卑职见过永宁伯。”听到脚步声传来,邬焘屁股下恍若装了弹簧,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身来,朝着贾珩拱手一礼,恭谨说道。

贾珩伸手相扶,说道:“邬将军无需多礼,请坐。”

邬焘胖乎乎的脸上挂起热情的笑意,说道:“卑职方从水师营寨回来,听到永宁伯前来广州,欣喜不胜,不知老太太在京中身子骨儿如何?”

“我也是刚刚到。”贾珩点了点头,说道:“老太太身子骨儿一向很好。”

两人寒暄而罢,叙起正事。

贾珩放下手中的茶盅,问道:“邬将军这几天前往水师营寨视察舟船、兵丁,未知情形如何?”

邬焘迟疑了下,终究选择实话实说,说道:“舟船现在有福船二十六艘,四百料战船八十一艘,四百料巡船九十八艘,水卒和步卒则在三万五千左右。”

贾珩默然片刻,沉吟道:“如按五军都督府的经制,广东水师应有福船四十八艘,四百料战船一百三十二艘,四百料巡船一百五十三艘,水师五万,如今的战船和兵力……”

邬焘连忙说道:“那是隆治十五年的情况,时隔三十年之久,舟船水师早已不复旧观,兼之从广东都司拨付的银子,每年也不过六十万两,而这些银子除却要拨付给兵卒饷银,余下修补战船的银子也没有多少,以往广州市舶提举司还在之时,广东都司请求之下,户部还能划拨一些,但现在海禁时张时弛,市舶提举司已也荒废。”

贾珩面色沉静,思忖着邬焘所言。

他在江南江北大营的整顿,多半也传到了粤海将军邬焘的耳中,那么先前急匆匆地前往水师营寨,目的也就不言自明,匆忙收拾手尾。

不过这次前往粤海,并非整饬广东水师,而是与葡萄牙人谈判,以便取得火器、火炮的相关制艺。

贾珩沉吟片刻,问道:“本官不关注这些过往之事,现在广东水师能抽调多少艘可堪一战的战船,多少水卒?”

这个才是他真正在意之处。

粤海将军邬焘闻言,心头微动,沉声说道:“永宁伯,现在能够出征的有水师一万两千,战船六十五艘,巡船五十三艘,随时可以整装待发。”

贾珩皱了皱眉,沉吟道:“怎么这么少?”

看向那面带不悦之色的少年,邬焘心头忐忑不已。

可以说经过江南江北大营的整饬后,广东都司以及水师系统的官员,都对即将可能到来的军务整顿感到噤若寒蝉。

邬焘道:“不敢欺瞒永宁伯,如今就只有这般多人,不过如需水卒,可向渔民差役征发,只要炮铳齐备,步卒尚能登船一战。”

贾珩默然片刻,面色庄肃,道:“邬将军,明天我要前往水师大营视察相关水师兵卒。”

邬焘心头咯噔一下,连忙低声应着,看向面如霜色的少年,试探问道:“永宁伯,朝廷可是要收复濠镜?”

贾珩道:“此事还未确定,不过水师备战,策应濠镜方面,也算是未雨绸缪。”

邬焘连忙说道:“那是自然。”

但以粤海水师的战力,如果与红夷一战,必是一场苦战啊。

贾珩又与邬焘闲谈了一会儿,询问了广东水师的情形。

待邬焘离开,贾珩放下手中的茶盅,看向一旁的陈潇,道:“粤海水师只怕也不乐观。”

纵然是与葡萄牙派驻濠镜的澳督布加路谈判,但粤海方面的水师也要保持一定的威胁力度,才能迫使葡萄牙人妥协让步。

陈潇道:“从边军到京营,再到江南江北大营,就可窥见全貌,粤海方面的水师因行船,虽不会如江南江北大营那般不堪一击,但想要剿灭红夷,只怕也不容易。”

(本章完)

第782章 贾珩:薛家的人?哪个薛家?

贾珩送走了粤海将军邬焘,返回后堂,继续翻阅着广东相关官员的履历档案。

广东布按两司的官员履历,根据异地不为监临官的常制,都是其他省籍的官员,从履历上也并无出奇之处,多是科甲进士出身。

之后由锦衣府的探事记载着一些官员的言行和官声,中规中矩。

而粤海水师的将军邬焘还算老实本分,或许原就知道隐瞒也隐瞒不过,其所言基本属实,水师三万五,战力不说,起码还算年轻,只是要照看长达数百里的海岸线,难免捉襟见肘。

不过——

“邬家通过水师船只向南洋诸国贸易,水师将领参与获利银者众。”贾珩目光闪过其上的记载文字,抬眸看向外间的天空,低声道:“军队经商,武装走私。”

这是锦衣府的密档记载,锦衣探事作为朝廷的耳目,在地方只负责记载,归档封存,只有特别恶劣的言行,才会及时报给中枢,当然,报不报也取决于锦衣府的将校和当地官员的关系。

锦衣府并不是绝缘于地方官府的衙门,越是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越是如此。

贾珩看向一旁恭谨而立的锦衣千户焦可,问道:“焦千户,邬家在广州府风评如何?族中子弟在广州城中可有横行不法之事?”

焦千户拱手道:“回都督,邬家在广州城中原就是名门大族,无人敢于得罪,族中子弟大多都做着向南洋诸国的海贸生意,讲究和气生财,倒并未听出惹出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来。”

贾珩闻言,目光幽幽,面上现出思索之色。

他也只是简单询问两句,至于借此打击粤海的官场,此行……不宜节外生枝。

他从来不觉得仅仅带着两百缇骑来到广州之地,就能动摇本地军政大吏的根基,而且他来此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改变粤海的政治生态。

水至清则无鱼。

只要广东军政两界积极配合他解决濠镜问题,然后引进一些火器技术,那么暂且不宜节外生枝。

“濠镜之地,可有锦衣府卫探事流连盯视?”贾珩沉吟片刻,目光咄咄地看向焦可,问道。

焦可低声说道:“布置有一些眼线,但不多,先前南镇抚司的赵千户领着人前往濠镜之后,探事帮着搜集情报策应,为濠镜的红夷发现了一些。”

贾珩点了点头,沉吟道:“加派一些人手,盯着红夷。”

濠镜之地的澳督布加路身边儿的亲信必然都是红夷,当然其实说红夷并不准确,因为葡萄牙人的头发也不全是红的,只是前明和汉廷的粤海官民将荷兰、葡萄牙人统称为红夷,不加甄别,后者也被称为佛郎机人。

贾珩念及此处,摆了摆手,让焦可离去,看向不远处的陈潇,少女刚刚沐浴过后,一头秀郁青丝随意以青绳系在腰间,也不知从哪弄来的一盘晶莹剔透的葡萄,清洗完毕,其上还带着水珠。

“潇潇,濠镜之中可有白莲教的人?”贾珩放下手中簿册,笑意微微地看向陈潇,问道。

陈潇玉颜清冷,只简单道了一字:“有。”

然后,少女端起一盘水灵灵的葡萄放在小几上,摘了一口,轻轻剥着,放进嘴里。

贾珩看着动作慢条斯理的少女,轻声说道:“看能不能让人帮着传递消息,观察红夷水师的动向以及兵力构成还有部署。”

据先前的广东都指挥使方峻说,红夷仅仅有两千水师,但真到战时,可能澳督还会招募一些在濠镜的渔民和海寇充入水师。

陈潇点了点头,道:“我让人帮你留意着。”

少女说着,坐在一旁,蹙眉说道:“你到了广州,红夷那边儿应该就已经收到消息了。”

贾珩沉吟道:“我现在就稳坐钓鱼台,等他们派遣使者过来。”

不管怎么样,大汉人多势众,而且还占有地理优势,不管是葡萄牙还是荷兰都无法在远离本国数千里外的异国他乡连续作战。

“你要小心,逼迫过甚,他们再和多铎同流合污起来,到时候反而将那红夷大炮以及火器制艺贩卖给女真,整个闽粤之地将再无宁日。”陈潇提醒道。

贾珩拿起一个葡萄,放进嘴里,又酸又甜的汁液在口中流溢,轻声道:“不会,我有分寸,再说女真人还在北方,远水解不了近渴,红夷如果识时务,只能选择与我大汉合作。”

陈潇坐将下来,剥着葡萄,轻声道:“那租借濠镜,伱打算怎么弄?”

贾珩看了一眼素手破葡萄,汁液横流的纤纤柔荑,道:“续租可以,仍是十五年一签,但过往二三十年欠缴的银子,应该归还朝廷,当然也可以用这些银子折合成红夷大炮以及火铳偿还。”

自陈汉太宗年间,租借濠镜给与葡萄牙人后,葡萄牙国内就派来了总督以及卫队,用以管理本国侨民,抵御荷兰人入侵。

当然,根据太宗朝定下的租约,葡萄牙国内每年需要缴纳给广东布政司五万两白银当作租金,数目不多不少。

但近些年,随着葡萄牙在隆治年间打赢来犯的荷兰人后,就以租约到期未得续签为由,将这笔银子赖掉,而陈汉辽东大败后,内部政治风波不断,广东地方官员担心引起战争,在二十年的时间里,皆是敢怒不敢言。

濠镜,总督官邸

在贾珩来到广州府的第二日下午,此刻,官邸之后则是一片花园,白色栏杆石柱围拢而成的楼房中。

澳督布加路年岁四十出头,身形高大,浅红色的头发卷曲着,鹰钩鼻,眉骨耸高,眼窝深陷,目光深邃。

这位总督已履任澳督五年,颇受葡萄牙布拉干萨王朝国王的信任,身旁的则是夫人海莉,三十多岁的妇人,身材丰腴,鹅蛋儿脸柔美恬静,鼻梁高挺,烈焰红唇,穿着百合色的连衣裙,织绣精美的衣襟,宛有丰盈满月裂衣欲出。

一旁的小女儿诺娜则是十三四岁模样,瓜子脸蛋儿面皮白皙,鼻梁挺直,粉润的嘴唇略薄,因为拥有四分之一的北欧血统,弯弯睫毛之下的深邃眼窝里是一双宝石蓝的眼睛,水汪汪,亮晶晶。

一家三口正在喝着咖啡,享受着静谧的午后时光,不远处的侍者似乎吹着鼓笛,悠扬婉转的曲调飘荡在空气中,欢快惬意。

就在这时,一个浅栗色短发,身穿戎装的青年,上了花园,行了一礼,递上了一封信笺,道:“尊贵的爵士,这是广州巡抚衙门的官员递送而来的密信。”

布加路放下手中端着的咖啡,转头而去,目光锐利地盯着那位青年,也是侍卫长,问道:“信上说了什么?”

这位澳督出身葡萄牙贵族在濠镜待了几年,对中国的文化其实了解了不少,也能说着一口流利的中国话。

“汉国的伯爵贾珩,已经到了广州,并说要广州地方官员训练水师,时刻准备打仗。”青年拗口地念着贾珩的名字,叙说着信笺内容。

布加路皱了皱眉,低声道:“驿馆里的两位汉国的官员,不是要向我们购买大炮还有火枪?难道用购买的大炮和我们打仗?”

不远处的海莉听着自家丈夫议论着,深邃的眸子见着思索之色。

诺娜也放下手中的乐谱,蓝眸如一汪清泉地看向自家父亲。

“爵士,这可能是汉国人在炫耀武力。”那青年起得身来,目光闪烁宛如星辰明亮。

布加路点了点头,冷声道:“这次是续约的契机,我要把这里变成我国在汉国的一座桥头堡!”

那侍卫长重重点了点头。

布加路想了想,吩咐道:“你前往广州城,就说我要约见汉国伯爵在濠镜见上一面。”

而在布加路吩咐着侍卫长前往广州城时,就在濠镜一座汉人开设的客栈中。

锦衣南镇抚司锦衣千户赵毅,进入厢房之中,看向坐在窗下的桌子上,正在聚精会神研究着火铳的军器监的监丞徐庭业。

“老徐,吃饭了。”赵毅笑着了笑,从食盒中,将几个菜肴的碟子摆放在几案上,不由感慨道:“弄这些菜样可不容易,让手下兄弟跑了几条街。”

徐庭业放下手中的火铳,目中见着惊叹之光,翻来覆去抚着火铳,道:“这红夷人的火器,的确有独到之处,你瞧这这枪管顺滑的和女人的手没什么两样。”

赵毅脸色一黑,忍不住笑道:“老徐,你这是什么比方?出来久了,这是想女人了?”

两人从神京城中,经过大半年来到濠镜,早已渐渐熟悉,平常开着一些玩笑。

徐庭业叹了一口气,感慨道:“当年我大汉神机营就取法于红夷,建造弗朗机炮以及其他火铳,后来历过百年,人家已将火绳点燃,改成以燧石点火,只是这种铳管不好铸造,还有枪弹,同样不好大量制造合用的。”

在明代末年,火器研究专家毕懋康制作了燧发枪,此刻已是崇平十五年,也就是十七世纪中期,而燧发枪已经广泛装配至法国军队。

而这种枪械也为葡萄牙人装配了一些。

赵毅拿起筷子,好奇问道:“我汉国能造这种火铳吗?”

徐庭业摇了摇头,道:“枪弹其实还好说,但铳管制艺,匠人技艺熟练与生疏不同,难以形成一定的铳管制艺,就连寻常的鲁密铳和鸟铳,铳管都时常有炸裂之忧。”

这是火器在这个时代的弊端,作战不够稳定,纵然到了清代,火器也是作为弓射补充。

赵毅道:“我泱泱大国,竟连一个铳管都造不好?”

徐庭业叹了一口气,并未说话。

另外一边儿,贾珩在广州锦衣府千户所稍作歇息之后,就随着粤海将军邬焘前往粤海水师所在的番禺卫港。

此地修建有水寨,舟船水师在整个水寨港口中停泊,贾珩一路视察了舟船水师以及驻寨的步卒,见过了一众将校。

粤海将军邬焘道:“永宁伯,水师现在是艰难了一些,水卒大约有着两万五千人,并未全部在港。”

贾珩看了一眼邬焘,心道,这些舟船水师帮着你邬家还有广州的富商巨贾做着走私生意去了吧?

“精神头儿还不错,不知装备军械之后的作战水平如何。”贾珩道。

邬焘道:“实不相瞒,粤海这边儿除了一些海寇肆虐,并未打过大仗。”

贾珩面如玄水,不置可否,问道:“晌午了,先去县城看看。”

粤海将军邬焘闻言,心头暗暗松了一口气,然后领着大批官员簇拥着贾珩前往番禺县城。

刚入县城,途径一排依托港口而建的房舍官署,忽而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吵闹之声。

“尔等凭什么扣我们的货船?”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在几个青年仆人的陪同下,高声唤道。

“朝廷严查走私,凡入境船只有所夹带,连同货船一体扣押,我不是和你说了,你们怎么还过来?”那书吏压低了声音,吩咐着几个差役,呵斥道:“快回去。”

“你给我们说清楚,大汉究竟哪一条律法规定,不能携带礼物从海外归来。”这是一个少女的声音,娇俏中带着几分天然而生的酥糯。

“这是隆治二十九年的敕令,朝廷就是这般规定的,要不你们交五百两银子赎船,要么就船只和货物一律充公,快走,快走。”那书吏见远处一些锦衣和军将簇拥而来,一时慌了神,对着周围对峙的差役道:“赶紧将他们撵走。”

先前主簿大人提及,一位京里的大人物最近要巡查海防营务,水师将校兵卒以及港口吏员皆不可滋事。

然而,贾珩面无表情地看向邬焘,旋即,对着身穿飞鱼服,腰配绣春刀的陈潇,道:“你去看看。”

陈潇点了点头,快步向着那正在争吵的少女行去,询问情况。

那少女脸颊白皙如梨蕊,眉眼如画,红唇恍若玫瑰花瓣,眉眼与宝钗带着一二分相似,并无任何异域特征,只是肤色白腻,微微发胖,故而整个人恍若大号瓷娃娃。

薛宝琴与自家的管事宁伯,相询着书吏道:“我们怎么算是夹带?都是一些给亲戚故旧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也不是为了贩卖牟利,怎么按着走私论处?”

那书吏分明是广东水师负责缉私的吏员,见那少女不依不饶,吓唬道:“那也不行,这是朝廷的规定!你和我说这些没用,快点儿走,等会儿大人们过来了,再治你们一个走私通商之罪。”

薛宝琴柳眉微蹙,柔润星眸中见着恼意,道:“你们还讲不讲理。”

这位少女从小跟随着父亲游历南洋诸国,性情落落大方,此刻与那书吏据理力争,并无中原女子的羞怯。

这边儿,邬焘见贾珩的脸色不大好看,心头暗骂一声,对着随行的一个参将说道:“怎么回事儿?去看看。”

其实,邬焘也不知晓,否则以邬家与贾家的关系,如果得知这是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薛家的货船,早就让人放了船只。

少顷,陈潇去而复返,眸光清澈明亮,说道:“我方才问了下,是薛家的人。”

贾珩拧了拧眉,目中现出一抹疑惑,问道:“薛家的人?哪个薛家?”

“就是金陵那个薛家,现在去了京城,就住在荣国府。”陈潇目光清冷,回道。

贾珩心底忽而闪过一道亮光,暗道:“还真是薛家。”

难道是薛宝琴与其父亲,二人可以说游历南洋诸国。

说着,快步而去,只见一个姑娘还有几个伙计聚在一起,白腻如雪的脸蛋儿气鼓鼓地嘟起,生气地看向不远处的书吏。

这时,那书吏面色微顿,看向不远处簇拥着的几个大人物,脸色倏变,继而就是一惊。

“卑职见过大人。”书吏领着几个令史,连忙快步上前,向着粤海将军邬焘行礼道。

邬焘脸色阴沉如冰,喝问道:“究竟怎么回事儿?”

那书吏心头一紧,道:“禀大人,我部水师巡船在海口巡弋,登检客船,查获靠岸船只所带香货。”

“胡闹!”邬焘沉喝一声,目带煞气。

这是什么时候了,他前几天还耳提面命,说了几次,最近不好弄什么幺蛾子,京中有大人物南下巡查,这些人耳朵里塞驴毛了吗?

那书吏闻言,吓了一哆嗦,后背已经沁出冷汗,颤声道:“大人,我……”

“还不赶快将人的货船给放了。”邬焘冷声说道。

贾珩面色淡漠,问道:“邬将军,这以舟船水师巡船登检缉私是怎么回事儿?”

邬焘胖乎乎的脸盘上见着笑容,说道:“永宁伯有所不知,这是按着隆治二十九年的敕令,粤海等地客船靠岸,不得夹带南洋诸国香货,轻者缴纳罚银,重者扣留货船。”

贾珩皱了皱眉,问道:“自太宗朝以来,于海禁商贸一事,中枢多发敕令,前后龃龉、自相矛盾者不可胜计,据本官所知,崇平三年因南洋诸国进贡提出客船可畅行南洋与粤海,当时诏书允之,当时就再未提及少量香货携带,以走私论处,粤海水师如今奉的什么缉私命令?”

既然他有意开海兴商,先前就研究了陈汉自太宗朝、隆治朝、崇平朝的敕令,货船与客船还不一样,后者因为陈汉与南洋诸国本身就有文化交流的

那帮文臣称之为以中华之礼教化。

邬焘沉吟片刻,说道:“这个……”

贾珩道:“朝廷对海禁之策,自崇平以来,也从未说过查禁货船后可以赎金担保,这可是粤海方面自行其是的敛财之计?据本官翻阅锦衣密档,粤海水师常有一些官兵以此勒索过往客船,邬将军,如斯陋规,既无敕令可依,又败坏军纪,委实不知粤海方面又要如何?”

除却东南亚的朝贡体系外,陈汉为笼络友邦,对僧侣、游客渡船往来还是不怎么禁止的,但对走私还是有些遮遮掩掩的查禁。

不同时期的敕令混乱和畸形,政令复杂,而且广东巡抚衙门也颁行了相关命令,更让人无所适从,而粤海分明是伺机勒索。

而且粤海将军以及广东的本地士绅和高阶官员,在朝贡之外,同样做着海贸生意,从中逃避市税。

甚至一些官员向朝廷上疏:“广东海域岛礁众多,缘海之人,往往私下诸番贸易香货,因诱蛮夷为盗。”

换句话说,这种时废时兴的海禁,恰恰给了一些士绅便利,因为不用缴税,而广东地方士绅家族都有自己的走私渠道,广州市舶提举司遂渐废,反而流失了国家税银。

其实,朝中不是没有有识之士注意到,海禁有时松绑一段,但并未形成政策的长期效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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