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5.第674章 万全之策

第674章 万全之策

张升沉默了。

看着这一张契约,或许……他的心里有了那么丁点儿安慰。

毕竟……古人最看重的实在的东西。

比如家里有地啊,比如家里有矿啊什么的。

一千股,不多,可倘若那河西走廊,当真有大片的矿脉,且还都是贵金属,那么……肯定是不亏的。

地没了,可以买回来,张家从家里有地,转眼成了家里有矿了。

可是……他还是觉得没底。

因为地这东西,就在眼前,而矿这玩意,远在天边啊。

张升凝视着方继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儿子的情况,你也知道,张家……捐纳了这些地,从此,便要喝西北风了,若是这所谓的分红,毫无用处,实话说了吧,老夫打算将宅子一起卖了。”

说到此处,张升很是心酸。

“这东西,真有收益吗?”

有收益的话,张家还能维持,没收益,还敢住这宅子?

方继藩双目清澈,朝张升一笑:“有没有收益,不只是靠我努力呀。”

“你说什么意思?”

“小侄和太子殿下,为了挖掘矿产,绞尽了脑汁,这矿产一旦挖掘出来,可谓是利国利民,这一点,张部堂想来比我清楚吧。”

张升若有所思,颌首点头。

方继藩道:“所以,这矿能不能开,首先,得保障河西的安全,其次,得让百姓们迁徙去河西,有了人,才有了财富,有了财富,大家才能一起发财,现在……张部堂明白了吗?”

张升恍然大悟,他说方继藩为何这般好心呢,原来,是为了这个。

张升道:“如你所言,这矿开出来,确实于国于民,于你于我,都有巨利,哎……”

他摇了摇头:“其实你说的对,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老夫……不是君子,终究……有自己的私心。”他不禁感慨。

意思他懂了。

张升道:“既然镇国府要开河西的矿,就得有人,想来太子殿下招募流民前往河西的公文,就要颁发了吧。”

方继藩点头。

张升捋须:“发是发了,可真要实施,却是困难重重啊,虽说上有所好,下有所效……”

方继藩接茬道:“还有一句话,叫做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张升看着方继藩:“想不到,你对地方上的事,竟也懂一些。不错,政令想要推动,不易。知道为何,地方官最害怕百姓们迁徙吗?”

方继藩想了想:“地方官想要获得好名声,往往得看地方士绅,只有得到了地方士绅的支持,他们才算是好官,而且很多士绅,很不好招惹。”

张升连连点头:“不错,是这个道理。所以,哪怕朝廷或者是镇国府都有公文放下去,地方官大多都会无动于衷,甚至会明里暗里,依然阻扰流民们出关,究其原因,还在士绅头上,士绅是以土地为生的,土地都在他们的手里,本地的人口越多,他们的土地租出去,收益就越高,可若是年轻的壮力都走了,他们想要将这地租种出去,人力却是不足,这收益,就大大降低了。”

方继藩点头:“这个我也懂。”

张升凝视着方继藩:“你怎么什么都懂。”

“这就和房子一样嘛,只有人口不跑,甚至还增加了,谁手里房子多,谁就挣银子,无论你是要买房或是租房,房只有这么多,人口越多,得利的就是房子多的人。”

张升微笑:“大抵就是如此,所以,人……是关键啊,若是人口流出去,士绅们受害,势必要影响地方官,地方官为了自己在士绅们心目中的美名,想不交恶于地方士绅,自然也就不能开罪士绅了。”

方继藩道:“这哪里是什么士绅,明明就是地方豪强,只不过换了个名字而已。”

张升脸一红,因为他祖上,也是这‘地方豪强’。

“所以,此事,不可操之过急,来,老夫教授你一些办法。首先,镇国府发出了公文,最好,陛下那儿,得有一份旨意。这是明旨,明面上给了地方官奉旨而行的理由。可同时,得看哪里是人口多,哪里的地少,再亲自修书给他,这等事,不得见光,是太子殿下修书也好,还是老夫来修书也罢,总之,得让着地方官,高枕无忧,要告诉他,哪怕是将来有人弹劾他,哪怕有人诋毁他的名声,将来,也定会给他一个前程,如此,他才可以后顾无忧。”

“除此之外呢,还得施以危险,你有相熟的御史吗?”张升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惭愧的摇头:“翰林成不成,我这里有十几个。”

张升摇头微笑:“翰林的威慑力不够,也罢,老夫有几个门生故吏,倒是在都察院里公干,得让他们,派人去该地,假装搜查什么。”

“搜查,为啥要假装?”

张升又微笑:“因为搜查,就是要打草惊蛇,告诉该地的地方父母,上头有人想弄他了,他这时,定是风声鹤唳,吓的不轻,这是威慑,另一面呢,暗中予以他保护,这叫又拉又打,这么一折腾,他便清楚,想要保全自己,就得拿出雷霆手段,将事办成,办不成,吃不了兜着走,哪怕他和士绅们再有关系,也不成。”

“当然,对于某些不肯悔改,对旨意或者是镇国府的命令阳奉阴违的,杀鸡儆猴也好……”

方继藩小鸡啄米的点头:“你且慢着,我拿笔记一记,张老师的话,很有道理啊。”

张升板着脸:“不要记,这等事,怎么能记,脑子,用脑子记。”

“噢。”方继藩颔首点头:“还有呢?”

张升不疾不徐:“还有就是,得选准地方,哪个地方,地租高不可攀,比如有的地方,一块田,租种给百姓,是五五开,也即是说,这收成的一半是给士绅,一般是给租户自用,这说明,此地人和地之间,还算平衡。可若有的地方,竟到了三七开,租户只得了三成的粮,这即是说,此地已是人满为患,田地大多垄断在了士绅的手里了,大量的百姓,过的很是艰辛,从这里入手,最是合适。即便是人口流了出去,士绅们吃了亏,肯定会闹一闹,可毕竟,还不至于让他们活不下去,所以也只是闹一闹而已,不会拼命。可若是在五五开的地方,折腾这个,士绅们利益受害太大,人逼急了,是要拼命的。”

方继藩点头:“这样啊,他们难道还敢来京里打我?”

张升瞪眼:“你还年轻啊,别总自以为自己是尖刀,别人是鱼肉。真正的割肉,就好像是割韭菜一般,得一茬一茬的割,你若是将人连根拔起,就别小看这些人的能量了。”

“噢。”方继藩颔首:“还有吗?”

张升气定神闲:“还有……”

张升复杂的看了方继藩一眼:“还有就是,内阁,各部,还有庙堂上这些人,也得让他们参一些股,这样的话,下头的士绅们闹将起来,也能压得下去,这是以防万一。”

方继藩道:“我早想好了,就等他们捐纳的地之后,给他们送股契去呢。”

张升摇摇头:“不能如此,你这样太直白了,别想着用对付老夫的手段去对付他们,他们都不是吃素的,你这般,是戏弄他们,朝中诸公,都是要脸的人,你催逼他们捐纳土地,表面上,好似是你得胜了,他们是打落门牙往肚子里咽,结果你给个甜枣,真以为,有人会承你的情?哼,你真是小看了他们。”

方继藩汗颜:“是,是,那该怎么办?”

张升道:“别再提捐纳的事了,这股,该送给人送了去,还得客客气气的,就说是后辈孝敬他们的见面礼,谁该得一千股,谁该得五百股,都要算清了,你不能给老夫一千股,给内阁诸公五百。还有京里的各家公族,你别小看了英国公这些人,虽说英国公成日都在祭祀,可人家办法,也是有的,不可小看。”

方继藩小鸡啄米似得点头:“懂了,英国公府还有魏国公府给多少?”

“他们终究是大老粗,给个五百股就成了。”

方继藩身躯一震:“我爹还只是个候呢,还不如公爵,你这样说,方家连大老粗都不如。”

“不能这样类比。”张升有些尴尬。

方继藩却是崇拜的看着张升:“为何张世叔,懂这么多道道啊,尤其是对付这些豪强和那些……那啥的……”

张升恼羞成怒,忍不住想要揍人:“因为老夫在今日之前,就是你要算计的那些士绅和那啥……”

诶呀……

方继藩恍然大悟,自己竟差点忘了,果然,汉奸的危害才是最大的啊,因为一个背叛者,是最了解当初的自己的。

方继藩竟是忘了张升的出身,差点还误以为,张升乃是代表了先进生产力的资产阶级GM家呢。

“懂了,懂了,就按世叔说的做,世叔一番话,真是令小侄醍醐灌顶,一下子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

还有。

(本章完)

第675章 大恩大德

方继藩将这些统统都记下。

讲道理,张升其实还是很专业的,许多自己没有想到的东西,听他一讲,便明白了。

“还有什么吗?”方继藩一脸求知欲的看着张升。

“还有一事。”张升慢悠悠的捋须,淡淡道:“往后啊,别来我府上了。”

“为什么啊。”方继藩咆哮。

张升老脸一红:“因为……因为……”

随即,他的眼睛放光:“因为你若是来,被人瞧见,他们就知道,你我里应外合,此等事,自是要机密才好,你懂老夫意思吗?以后你我莫说不得相互拜访,便是平时走在了路上,也别打招呼。”

方继藩眯着眼:“你不是嫌弃我?”

张升像是被人看破心事一般,老脸又红了,脸皮不够厚啊,他深呼吸,掷地有声的道:“胡说什么呢。”

“噢。”方继藩颔首:“那么,我就告辞了。”

方继藩告辞出去,出了厅,却见拄着拐杖的张元锡在前院里一瘸一拐的走。

见了方继藩,张元锡笑吟吟道:“都尉,这就走了?不留在家里吃一口便饭吗?”

方继藩心里说,那样的老狐狸,居然生了这么个又傻又天真的儿子,这样说来,像我这样天真的人,生下的孩子,会是个小狐狸?

方继藩道:“不吃了,我忙呢。”

“噢,那要有空常来啊。”张元锡道:“学生送送你。”

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非要送方继藩不可。

方继藩倒是显得不好意思了,道:“算了,你回吧。”

张元锡道:“你是客人,这是该当的,你定是嫌我腿脚不可,可学生习惯了,学生喜欢这样走动,或许有一日,当真可以行走自如了呢?”

方继藩心里想,傻瓜,这世上是没有奇迹的。他看着张元锡的腿,见他小腿是齐生生的给截了去,方继藩便道:“这是怎么伤的?”

张元锡黯然道:“这些事,不提也罢。”

方继藩道:“或许,可以走一走试试看。”

“什么?”张元锡诧异的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道:“来,我来量一量尺寸。”

方继藩随便寻了一根绳子,大抵的量过了张元锡的脚围和长短,在线上做了记号,方才道:“得多出去走走啊,待在院子里有什么出息。”

张元锡想说什么,可方继藩却已扬长而去。

…………

回到西山,朱厚照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赶紧来,我们再琢磨琢磨采矿的事,本宫想好了,咱们……”

方继藩坐下,翘起二郎腿:“不用想了,办法已经全有了,比殿下的办法要高明的多。”

朱厚照呵呵一声:“许多事,你不懂,本宫……”

方继藩道:“可是张部堂懂,他不但懂,还将这里头的诀窍都倾囊相授,按着他的方法去做,准能成,你且慢着,我写下来,殿下自行体会去吧,我赶时间,待会儿还有事做。”

“还有什么事?”朱厚照一脸诧异。

方继藩凝视了朱厚照一眼:“做一条腿。”

朱厚照眼睛放光:“做?怎么做?是断一条腿?打断谁的狗腿,你说,这等好事,怎么不叫上本宫,诶呀呀,本宫早有这样的想法了,一直找不到机会。”

“……”方继藩关爱智障一般的看着朱厚照……语重心长的道:“殿下,你已经长大了,别老是这般喊打喊杀。”

将张升讲过的事,统统的写了下来,方继藩便去忙碌自己的事了。

做假肢,很麻烦。

这既要尽力的轻便,又要牢固,固定在了腿上,能保证人能勉强行走。

好在张元锡只是小腿断了一截,这就相当于,得给他打制一只专门的鞋子。

还得佩戴起来,柔软一些……

方继藩先命人用精钢,制了一个钢架子,这钢架,需尽力的纤细,却又能承受足够的重量,紧接着,先在内圈里,垫上一层橡胶。

橡胶是徐经带回来的,量不过,用橡胶是要考虑佩戴时的舒适度,得让腿和钢架之间有一定的缓冲,除此之外,便是在内圈里蒙上皮革了,可制了出来之后,方继藩很是不满意。

原因还在这材料上,现在的钢铁称重能力太低,可要承托起一个人的重量,而不使假肢变形的话,就需更好的钢铁。

方继藩寻来了铁匠,让他们重新熔炼钢铁,试验了几次之后,勉强寻了一块好钢,而后将其制成靴子式,再用了橡胶和皮革在内圈里蒙上一圈,试了试,这‘靴子’大致有四斤重,倒是勉强可以穿戴了。

次日一早,方继藩兴冲冲的到了张家,那张家的门房见了方继藩来,脸色显得难看,方继藩明显的看到他的脸上有一个巴掌印:“我家老爷当值去了。”

方继藩大喇喇的道:“正是知道你家老爷当值去了才来。”

“……”

“我找你家少爷。”

门房警惕的看着方继藩:“为啥。”

方继藩顿时火起,抬手便是给他一个耳光。

啪。

直接将这门房打翻在地:“你出去问问我方继藩,做事需要理由吗?滚一边去,也不打听打听,瞎了你的眼睛。”

说着,直接入门,叫嚷道:“张元锡,你来……”

张家顿时鸡飞狗跳,许多人不敢靠近,远远的看着,过了片刻,张元锡一瘸一拐的来了:“都尉,你……”

“来来来,咱们进屋说话。”方继藩美滋滋的道:“我和你爹,是忘年交,你别叫我都尉,叫我爹,不,叫我叔吧。”

“……”

张元锡一瘸一拐的跟着方继藩进了厅,方继藩取了包袱,将这靴子取了出来。

张元锡一看,脸涨得通红。

这腿脚不便,乃是他最大的私隐,现在方继藩居然取一只靴出来,这是要故意嘲讽吗?

方继藩笑容可掬的道:“来来来,你来试试看,看看合适吗?”

“……”张元锡一愣。

方继藩直接将他按在了椅上,粗暴的掀开他的襦裙裙摆,张元锡那失了小半截的腿便露在眼前,方继藩不客气,直接将这靴子套上去,一面道:“别急,开始会有些疼。”

狠狠的将这靴子死死的朝上一顶,张元锡额上,顿时冷汗淋淋,咬着牙关:“这……这是做什么?”

靴子终于卡进了张元锡的小腿里,方继藩满头大汗,呼出一口浊气:“真是不易啊,沉不沉,来,你站起来。”

一下子,张元锡竟是明白了什么。

这颇沉的靴子,竟是……

他眼里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的腿,这靴子卡在了自己的小腿上,就好像……自己的腿还在一般。

他战战兢兢的:“我……我……”

方继藩笑呵呵的道:“来试试看,不成的话,咱们再改,噢,我竟忘了,咱们得将这里固定死才成,免得脱落,方继藩说罢,又鼓捣了一番,牢牢固定,才粗暴的将张元锡搀起来。

张元锡依旧是一只脚着地,吊着另一只脚,他面山带着几分惶恐,可也有几分期待。

当初……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个方法呢?

他下意识的,开始徐徐的将脚放下,这伪装成靴子的假肢有些沉,咚的一声落地。

张元锡身躯颤抖,有些不敢走。

方继藩则将他放开,他打了一个晃,才勉强稳住了身体,他迟疑着,徐徐的在自己的伤脚上灌注了一些气力,身子……渐渐的平衡,随后,他咬着牙,慢慢的抬起那待着假肢的腿,这腿在半空晃了一个圆弧,最终……落地。

竟……可以勉强走动。

虽然走的很生涩,而且很是沉重,有些艰难,可是……

张元锡眼底,掠过了一丝狂喜之色,他脸腾地一下红了,额上青筋曝出,随即,迈出另一条腿,而假肢的腿居然能维持住平衡,另一条腿落地,假肢才缓缓的抬起,就这么蹒跚着,徐徐的移动,虽是行走艰难,且依旧还是一瘸一拐,可至少……可以脱离掉拐杖。

这一刻,张元锡突的眼眶通红起来,眼里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不需再借助拐杖,这拐杖,自己可是拄了二十年啊。

他兴奋的继续蹒跚而行,一步又一步,走的固然不快,根本不可能快跑,哪怕是走路,都需小心翼翼,且脚下很沉重,像灌铅一般,方继藩的假肢粗劣,勉强,也只能做到这一步,可毕竟……他站起来了,至少,这假肢藏在了自己的襦裙之下,至少……他可以勉强的动起来。

泪水顿时在张元锡的眼里打着转。

方继藩笑嘻嘻的道:“你看,这样成吗?只要还成,以后就可以根据它的缺点慢慢的改进。”

张元锡身子,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应声倒下,眼看着便要头先着地。

方继藩顿时,脸都绿了,卧槽,这真是悲剧啊。

可谁知,却是张元锡噗通一下,跪倒在了地:“多谢世叔。”

方继藩才松口气,原来不是摔倒,一惊一乍的,好可怕,方继藩将手搭在他的肩上:“不必谢,我和你爹,那可是生死之交,一双靴子而已,不算什么,你信不信,你爹和我的友谊,肯掏心窝子给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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