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我这个从地狱归来的恶鬼,又能否照

海渊之内吞没了光芒,看不见日升日落,更分不清南北西东。

这是绝望的深渊,是苦痛的漩涡。

而那具钢铁的棺椁,便这样与散落的锁链一起,沉没在深海的海床之上,仿佛被世界所遗忘。

如此混沌的时间,不知道究竟持续了多久——

直到某一个刹那,那已经被海水所逐渐锈蚀,沾染了青铜色铁锈的锁链又一次地滚动了起来。

……

哗啦——

铁棺在机关和链条的驱动下破水而出。

紧接着,那道已经被海水所锈蚀的钢铁棺板,也一点点地被推开,展露出了被禁锢在铁棺之内的英格丽德。

她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被秘银的镣铐锁定,漆黑的发丝披散而开,显得凌乱不堪。

散乱的发丝遮掩下,英格丽德脸庞上的肌肤因长时间浸泡在海水之中,而带着不正常的苍白,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色。

她的神情麻木而僵硬,就如同是一具被遗弃千年的人偶,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都已经与棺椁一同被埋葬在了深海之中,一点点在坟墓里死去,直至寂灭于纯粹的虚无。

但纵然女人的容貌与身姿都已经如尸体般僵硬枯槁。

可是当铁棺被揭开,拉斯特的身形伴随着阳光一起映入她的视野之时——

英格丽德的那双眸子,却像是在笑,笑得很灿烂。

“没想到吧……拉斯特。”

她的嗓音像是被黄沙掩埋了万载的木乃伊一般沙哑枯槁,但那语调却又是那么的洒脱而轻快。

“呵呵……恐怕连你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失算吧。”

那麻木漠然的表情缓缓复苏。

英格丽德仰躺在铁棺里,注视着那沐浴在阳光中俯瞰自己的黑发少年,眼眸灵动而欢快。

这一刻,她的眼神不像是一位军部位高权重,不苟言笑的官员,前任的监察厅厅长——

反倒更像是一个从儿时玩伴手中抢到了棒棒糖的小女孩。

“在深海中反反复复地被淹死,再复生……死了又死活了又活。”

“这确实是生不如死,度日如年的折磨——明明只有三个月,但我却在深海中像是度过了几百年的漫长时光一般。”

她静静地注视着拉斯特的眼眸:“你一定以为这次出来之后,我便会痛哭流涕地跪在地上向你哀求,求你不要再把我送回深海,送回那绝望的死与生循环之中了吧?”

“就和那些漫画还有小说里所描绘的那般……无论先前是何等高洁而强悍,嘴再怎么硬的女人,在经受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之后,最终都会选择屈从下跪。”

“成为了一只乖巧听话,伸出舌头匍匐在主人的脚边舔舐着鞋面,温顺而忠诚的——”

“「狗」”

英格丽德那苍白的嘴角,忽然浮现出了一丝干涩的笑意:“只是,很可惜,拉斯特你赌错了。”

“并非是所有的人……在面对困难,面对挫折,面对难以忍受的痛苦时——都会求饶认输,选择屈膝下跪。”

“在这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骄傲的灵魂,是哪怕死也不愿低头,不愿去当狗的。”

她看了拉斯特一眼,目光坦然而澄澈:“只是,像你这样野心勃勃,信奉着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认为强者便有资格肆意地玩弄弱者的家伙……”

“恐怕永远也不会理解这句话语的真正含义,毕竟在你眼中,所有人都应该是蝇营狗苟欺软怕硬的,如果没有屈服只是因为外界给予的压力还不够大而已……我所说的那种人在现实里并不存在,只不过是胡编乱造出来的天方夜谭而已。”

明明此刻的英格丽德便被拘束在铁棺中,容貌与身姿都是那么的狼狈,像是一具被撕扯得七零八乱的玩偶,外表残破不堪。

可是她望向拉斯特的目光,却又是那么的骄傲,带着俯瞰的意味,仿佛遗世而独立,睥睨茫茫大地的雪峰。

“拉斯特。”

“看来这一次,是你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英格丽德合上了自己的双眼,不再与拉斯特对视。

事实上,她与眼前的少年也确实已经无话可说。

诚然,在沉入深海的这三个月里,在那不断地窒息与溺死,死或生的无尽轮回中……英格丽德也曾经濒临崩溃,差一点便想要敲响棺板,让拉斯特将自己从深海中拉出去。

但是最终,她还是未曾敲响铁棺的棺板,从这三个月可谓世上绝无仅有的酷刑中坚持了下来。

自己之所以能够坚持下来的缘由,就连英格丽德自己都有些无法说清……或许是在濒临崩溃时回忆起了刚刚参军时的那份光辉与荣耀、也或许只是因为那刻在骨子里的,与生俱来的孤傲,至死也不愿低头。

但无论如何,既然这三个月自己已经坚持了下来。

那么在此之后,便再也不存在任何能够让英格丽德为之动摇的事物。

……

英格丽德在铁棺中合上了双眼,黑暗重新如潮水般涌来。

她不在乎拉斯特在发现了自己又一次的失败之后,是会选择直截了当地杀死自己以绝后患,还是会继续将自己沉入深海之中,三个月不够就一年、一年不够就三年、乃至三十年……

因为英格丽德清楚,无论是再被沉入海底三年或是三十年……她都绝不会再低下自己那颗骄傲的头颅。

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是无法被磨灭的——无论是时间,抑或是神明。

然而,片刻的沉默之后。

回应她的,却只是那从铁棺外传来的,轻缓的鼓掌声。

掌声混杂在海边呼啸的流风里,有些难以分辨。

但紧接着,拉斯特的话语却清晰分明地于她的耳畔响起:“是啊,你说的没错,学姐。”

“这一次,是你赢了。”

“学姐你赢得很漂亮,让我无话可说。”

一边说着,拉斯特再次伸手打了个响指。

紧接着,伴随着机械机关被触发的鸣响声,英格丽德忽然感受到——

那原本束缚着自己的手脚关节,让自己的超凡能力被封印限制,无法施展的秘银镣铐,忽然悄无声息地褪去,不复存在。

就连那原本如囚笼一般,拘束着她自由的钢铁棺椁,此刻也在鸣响声中轰然解体,再也无法限制英格丽德分毫。

她有些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蔚蓝色的天穹,明媚的阳光。

清爽的空气,湿润而温暖的海风……

那被隔绝在深海中许久未曾得见——明净而美丽的天地,又一次浮现在了英格丽德的眼前。

英格丽德微微侧过身子,注视着不远处正在缓缓鼓掌的拉斯特,目光中带着不解。

“不是陷阱,不是幻术,更不是审讯室里所常见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审问套路。”

“这是学姐你作为胜利者的奖品——”

似乎是察觉到了英格丽德的困惑,拉斯特停下了鼓掌的动作,微笑着再度开口:

“如你所见,你自由了。”

英格丽德沉默了片刻。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右腕,感受着自己的金属义肢,那枚苍银色的「银之臂」也在解除了秘银镣铐之后缓缓复苏。

白银义肢与英格丽德的意识重新建立起了灵魂回路,令银之臂能够如真正的手臂那般随她的心意而驱使。

“你就不怕,我现在便立刻暴走直接杀掉你吗?”

英格丽德从铁棺中站起身子,转动着自己右腕的银之臂,眼眸死死地注视着拉斯特的眼睛:“那般在深海中被溺亡的痛苦我现在都还能清晰地感受到,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想要将这般痛苦的始作俑者杀之而后快。”

“你的气息,看起来至多也不过是五阶巅峰或是初入六阶,一旦被卷入近身战的话,你绝不是我的对手。”

“不担心。”

拉斯特微笑着摇了摇头:“而且我相信,在感受过「时光回溯」和「世界静止」的诡谲之后,学姐你就算是真的想要杀我,也绝不会轻易动手。”

英格丽德再次沉默。

若非是亲身体验过百次千次,那英格丽德绝不敢相信,那般回溯时光,静止世界的伟力,居然会被一位未曾成就传奇的六阶超凡者所掌握。

她是军部的高官,曾经查阅过军部档案库与秘仪塔中的大量秘密文件——因此英格丽德很清楚,即便是那些西大陆过往有记载的传奇强者,其中能够使用时空间系技能的存在,也是寥寥无几。

而且就算真的掌握了时空间系能力,往往也是一些类似于「空间口袋」、「阴影跳跃」这种有些关系但实际上不痛不痒的技能……

但如拉斯特先前所使用的世界静止与时光回溯,却是真正涉及到了时空规则的产物,远非那些不痛不痒的擦边技能可以相比。

所以,拉斯特所说的并没有错。

在彻底弄清楚拉斯特那些直接涉及了时空规则的底牌之前,英格丽德确实不可能对拉斯特轻易出手。

“那你,又为什么会选择放我自由?”

英格丽德直视着拉斯特:“就算你先前那些颠覆世界的野心都是表演出来给我看的……”

“但我过去所犯下的那些罪行,我双手所沾染的血腥,却都是实打实真实存在的——没有半点虚假。”

“按照帝国的律法,将我枪毙十次百次都不为过……就算考虑到我所提供的情报价值,那我也该被无限期地囚禁在最高规格的超凡者监狱里,直到我彻底老死的那一天。”

“是啊,学姐你确实犯下了滔天的罪行。”

拉斯特认同地点了点头。

“参与人口贩卖、协助邪教徒进行血祭、为了保守隐秘而对无辜者痛下杀手……这些都是依照律法无法被宽恕的罪行。”

“只是——”

拉斯特微笑了一下:“学姐你又为什么会产生,我自己就是什么安分守法好公民的错觉?”

“若是真按照法律来讲,那么我对你所施行的水刑,本就是早已经被法律所废除、明令禁止使用的,臭名昭著的恶刑,严重违背了人权法案。”

“更何况,只能够使用一次的水刑——”

“相比于学姐此前所经历的一切,那被沉入深海之中三个多月的遭遇,只不过是千万分之一的痛楚与惩戒而已。”

他的目光投向了海的彼方,那片蔚蓝色的天穹尽头:“繁星大学并不隶属于帝国,不需要遵守帝国律法,况且即便真的需要遵守,我也并不在乎。”

“我有着自己的善恶是非,有着独属于自己的理想,而为了达成这份理想,我所能够付出的东西,远比学姐你所想象的要多。”

“凡俗的律法,善恶观……这些都是可以被毫不犹豫摒弃的东西。”

“践踏法律,成为十恶不赦的恶人,将半座城市用炸药炸上天,乃至让一整个国家的生灵为我陪葬……”

“相信我,学姐。”

拉斯特垂下眼眸,注视着自己纤细而骨节分明的手掌。

“我的双手所曾经沾染过的无辜者的血腥,还要更多……远比你要多得多。”

“而既然在我的心中,学姐你所遭受的惩戒,已经足以抵偿上你所犯下的那些罪行……那么学姐你此刻便是自由的,无论帝国的法律如何裁判。”

“况且——”

他的话语微微停顿了一下。

拉斯特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面前的英格丽德之上,那双如黑洞般吞噬了光芒的漆黑眸子里,忽然间多出了几分深意。

“英格丽德学姐。”

“即便曾经犯下了罪无可恕的恶行,双手沾满了血腥……”

“但是实际上,你其实从未真正认可过那个恶贯满盈,沦落为黑手套、刽子手的自己,对吗?”

拉斯特平静地开口,语气无波无澜:“虽然学姐你曾经无数次地说自己很憎恨希尔缇娜,憎恨她的高高在上,养尊处优,生来便拥有了你拼命都无法得到的一切。”

“但是实际上,学姐你却也很羡慕,甚至是憧憬希尔缇娜,不是吗?”

“你无比羡慕和憧憬希尔缇娜那份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绝,即便面对触手可及的诱惑,任凭千夫所指都依然能够维系住自己的初心……无论雨打风吹,心中那炽烈明亮的火焰,都从未动摇过分毫。”

“学姐,你比谁都憎恶那个为了仇恨而背弃了信仰,坠入黑暗,满手血腥的自己。”

“所以你才会在最后的最后,回到了古斯塔夫核电站的废墟,因为那是你梦想与光荣的起点——是你曾凭借着自己的双手,一步一个脚印所登临的,距离理想与光明最近的地方。”

“你不愿以一个刽子手,一个逃犯的身份在境外苟活……”

“而宁愿选择以当初拯救了整个荒火领英雄的身份,在自己梦想的起点光荣地死去。”

少年的话语,无比分明地在英格丽德的耳畔响起,令她的目光不由一阵波动。

良久之后,英格丽德眼中的波澜方才悄无声息地收敛,重归寂静。

“可是,倘若你早就已经知道了我心中所想的话……你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注视着拉斯特:

“为什么要花大力气从希尔缇娜的眼皮子底下将我给救下来,又让我在深海中受尽折磨?”

“为什么你要在我的身上花这么多心思,而不是直截了当地让我葬身于核电站熔化的钢水中,一了百了?”

“那当然是因为……”

“我是发自内心地对你很感兴趣,非你不可啊,英格丽德学姐。”

拉斯特坐在礁石上笑了笑,他的侧脸沐浴在海岸边明净的阳光里,让英格丽德微微有些恍惚。

“我确实是非常想要招募你,让学姐你成为与我同行的同伴,只不过,那并非是为了什么统治世界之类狗屁倒灶的野心。”

“而这三个多月,便是我对学姐你的考验……或者说,这是一场对同行之人的挑选。”

海风席卷而来,吹拂起了少年衣袂的一角。

“我想学姐你身为军部的监察厅长,曾经侦办过无数刑事案件,见过世界各处,社会各界的黑与白,应该对此相当清楚吧。”

“在这个世界上……坚守正义,要远比助纣为虐困难许多。”

“甚至在许多时候,为恶者反而会披上正义的外衣,而将反对者打为不义的那一方,因为定义「正义」这个词汇的解释权,本身就掌握在他们的手里。”

“面对不公,面对仇恨,面对无可抵挡的权势……顺理成章地堕落黑化,坠入黑暗,与那些为恶者同流合污,转而向更弱者施暴,由原本的受害者摇身一变成为新的加害者——”

“这种「黑化」的事情,谁都做得到。”

“而面对艰难险阻,面对如山岳而至的外界压力——始终如一地坚持自己的正义,要远比「黑化」困难的多。”

拉斯特静静地注视着英格丽德,眼眸中的玩笑之意缓缓褪去:

“这是一场对同行者的挑选,双向的选择,既是我对你的考验,同样也是你对我的考验。”

“学姐,你还记得我上次所对你说的,那种起源于我故乡的某个民族,名为「熬鹰」的训练方法吗?”

英格丽德点了点头。

自己与拉斯特,在这三个月之间所进行的博弈,不正是拉斯特口中的熬鹰吗?

他是猎人,而英格丽德自己则是那只桀骜不驯的鹰。

这是一场人与鹰意志力的比拼,他们都需要不眠不休,直到有一方妥协,向对方屈服。

“学姐你或许以为,我是想用熬鹰的方式熬到你投降认输,向我屈服……”

拉斯特微笑了一下:“但是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正因为你哪怕是第三次被拉出海面的时候,都始终未曾低头,所以才未曾令我失望。”

他抬起头,仰望着那片蔚蓝澄澈的碧空:“猎人们用「熬鹰」的方式,确实是可以驯化雄鹰没错。”

“但是,那只完成了驯化,褪去了野性,乖巧地听命于猎人指挥的鸟儿,也就不再是雄鹰……”

“而仅仅只是一只徒有鹰之外表的——”

“「家禽」而已。”

拉斯特从海边的礁石上站起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学姐,我确实在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组织,并且正在为此而招募人手……但是,这个组织所将要面对的困难,却远比我所描述的还要危险的多。”

“学姐你过去所曾经面对过的那些黑暗与绝望——也许在加入组织后将要面对的那些事情面前相比,将会显得不值一提。”

“所以,我才会设计了这场「熬鹰」的考验。”

“而对于「熬鹰」的结果,我其实是很庆幸的。”

拉斯特的声音顿了顿:“因为在我眼里,真正的雄鹰——”

“宁愿死,也不会向驯鹰者低头。”

“也唯有真正的雄鹰,才有资格成为我的伙伴。”

“即便身处地狱,也从未忘记过仰望星空的殉道者……与我同行之人。”

……

拉斯特的右手在虚空轻轻一握。

下一刻,一柄铭刻着铁月纹路的重击左轮手枪,便在他的掌间悄然显现。

紧接着,这柄蚀刻着铁月的左轮手枪,便被拉斯特放到了英格丽德身前的那块大石头之上。

“英格丽德学姐,我说过你赢了。”

“所以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不会再加以干涉。”

“要从边境撤离,继续与那些隐秘组织和邪教团同流合污也好;选择回到帝都自首,接受帝国法律的裁判,在监狱中度过余生也罢。”

“再或者是继续先前被我所阻止的事情,用这柄「铁纹之月」自杀;甚至是现在就立刻对我动手,要把我也关进铁棺里沉入海底也无所谓。”

“但是——”

“学姐……”

拉斯特转过身子,背对着身后的英格丽德,他那轻声的话语随着海风飘荡。

“如果在你的心中,对当初那个拯救了古斯塔夫核电站危机的军部英雄,对当初的光辉与荣耀,那万丈的荣光……还残存着一丝一毫的向往与憧憬的话。”

“那么,不妨考虑一下我先前所说的,成为我同行之人的提议。”

他缓缓伸出手。

一枚如暗夜般阴沉,仿佛将世间一切光辉都尽数吞没的晶体,便这样在拉斯特的掌心间悄然凝结。

然后,这枚漆黑的黑夜结晶,便这样被拉斯特放到了英格丽德身前的那块礁石之上,与先前的「铁纹之月」左轮手枪一起。

“这是属于我的记忆结晶。”

“在记忆结晶之中,存储了我过往的人生片段,还有不完整的部分回忆缩影。”

拉斯特侧过身子,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海岸边日轮的光华。

“学姐,你说你是黑暗里的蛾子,只会被阳光给烤成焦炭。”

“你还说属于希尔缇娜的光芒,照不亮英格丽德的黑夜……因为希尔缇娜她生来便拥有了一切,从未俯身于尘埃,也从未经历过自最微末崛起的过程,所以她永远也无法与你感同身受。”

“那么,学姐你不妨看看这枚记忆结晶,看看我的过往人生与经历。”

“看看我这个从地狱中归来的恶鬼,能否到达那片属于英格丽德的黑夜。”

“然后,斩断学姐你的宿命。”

……

当英格丽德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的时候,渐至黄昏的海岸边,已经不见了那位黑发少年的身影。

唯有不远处的礁石上,那笼罩在夕阳里的左轮手枪与记忆结晶,印证着拉斯特刚才的言语。

“如果学姐回心转意的话,那么——”

“我在繁星大学的学生宿舍里等你。”

少年那平和而清澈的声音,仿佛仍在耳畔。

英格丽德看了看礁石上的左轮手枪。

紧接着。

她带着些许犹疑地,将自己的手伸向了那枚漆黑的,如同黑夜一般的记忆结晶。

(本章完)

第188章 改变你的办法就是,与拉斯特成婚(

夕阳西下,寂寥的海平面上一片昏黄。

凌乱的礁石之上,拉斯特所留下的那两样物件,此刻也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染上了一层淡金色的霓裳。

一柄铭刻着铁蚀之月的重击左轮手枪,以及一枚漆黑的,仿佛黑夜一般的记忆结晶。

这是拉斯特在临走前,给英格丽德留下的最后一个问题——

一个仅有单选项的选择题。

是如英格丽德自己此前所设想的那样,就这样自我了断,一了百了。

抑或是选择活下去,成为那位黑发少年的同行者,向他宣誓效忠……用余生的时间去追随他,找回过往那份被英格丽德所遗忘的光荣与荣耀。

英格丽德的视线在那柄左轮手枪上久久的停顿,陷入了迟疑。

但是,在良久的沉默之后,她最终还是向着那枚漆黑的结晶体伸出了手。

英格丽德并非是那种优柔寡断的性格,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便一定会做到……她的出身令她不像其他同龄人那般拥有着充足的退路。

于英格丽德而言,每一次抉择都是一场赌博,她不会给自己留下后路,而只能一往无前。

可是——

此前拉斯特所说的那些话语,却又确确实实地令她有些在意。

既然如此,那就先看看拉斯特所留下的,到底是什么鬼名堂吧。

怀揣着如此的心念,英格丽德拾起了那枚黑夜般的记忆结晶。

五阶以上,同时在精神力的修炼上有所造诣的超凡者,都拥有着切割下自己的部分精神力和回忆片段,并将其具现为实体的记忆结晶呈现给他人的能力……身为军部的前监察厅长,英格丽德对此并不陌生。

她放空了思绪,让自己的精神与那枚记忆结晶的灵魂波动相同化,缓缓将自己的心念注入了那枚记忆结晶之中。

下一个刹那,无数碎片化的回忆片段与画面,便如海潮般涌来……令英格丽德的娇躯不由微微颤抖。

在过去审问一些敌国间谍的时候,英格丽德也曾在下属的协助下使用过类似于「搜魂」的技能,因此她对于读取他人的记忆这件事可谓轻车熟路。

而身为军部的前监察厅长,英格丽德也足以用见多识广来形容,黑的,白的,灰的……英格丽德是真真切切从最微末最底层崛起的超凡者,在人生的旅程中她早已经看透了世间百态,人情冷暖。

可即便如此——英格丽德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回忆,令她的心神震颤,近乎便要心灵崩溃。

这究竟是一段怎么样的心象啊……

那座被邪神瘟疫所污染,在一夜间支离破碎,化为人间炼狱的深蓝港。

循环往复的同一日,停滞不前的人生。

被铁十字们将自己的血肉一寸寸啃食殆尽、在港口区中被蒸汽锅炉的爆炸炸得尸骨无存、因为注射了过量的兽用兴奋剂爆体而亡、在熔化的钢水中感受着身与心一同被逐渐焚毁……

这些寻常人连想想都觉得恐怖的死法,那位少年却早已经经历过了百遍,千遍。

拉斯特所说的并没有错。

无限重复,永远无法前进的同一天,这对人类而言,无异于地狱……而能够从地狱中归来的,恐怕也唯有「恶鬼」了。

心灵在漫长的时光中风化,灵魂也龟裂出一道道裂痕。

就连记忆也随之流逝,往昔的回忆都变得模糊不清。

唯一不变的——

便是那纵使破败不堪却仍然存在的,名为「守岸人」的理想。

……

当英格丽德终于从那如潮水般涌入自己脑海的回忆中苏醒之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

夕阳的辉光消失不见,唯剩下永夜的帷幕降临,遮掩了天光。

在她的手中,那枚记忆结晶悄无声息地破碎,化为了无数道散落的破片,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飘散于夜色之中。

然而,英格丽德的眼眸中,却犹自沉浸在先前的震撼里,久久难以自拔。

当初,她在拒绝了希尔缇娜的援救时所说的话语并非虚言。

英格丽德发自内心的厌恶,又发自内心的羡慕着希尔缇娜——

希尔缇娜被帝国的无数人视为希望,像是太阳那般耀眼……但是生来就拥有了一切的希尔缇娜,从未体会过那般最弱小最无助时的滋味,所以她永远也无法与英格丽德感同身受。

属于希尔缇娜的光芒,照不亮自己的黑夜。

所以当初在核电站的废墟里,当希尔缇娜想要营救自己的时候,英格丽德才会毅然决然地斩出了那一刀,如此决绝。

但是——

拉斯特呢?

自己嘲讽希尔缇娜,说她从未体会过下位者的绝望,那最弱小最微末时的滋味……但拉斯特在那段回忆里,于深蓝港之中所面对处境,却要远比英格丽德自己曾经面对的还要更为绝望。

覆盖了一整座城市的瘟疫,披着人类外皮却只知道施虐的野兽,来自邪神的污染与腐化,还有时限一到便会降临的邪神半身——

而彼时置身于深蓝港中,面对这一切的拉斯特,却只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而已。

可是在这样绝望的处境中,拉斯特却硬生生地用尽了三百年的时间,十万次的循环,为自己从万千分之一的概率中寻觅到了唯一的转机。

与拉斯特相比,自己那从寒微中崛起的经历,还有那些曾被自己引以为傲的成就,似乎一下子显得不值一提了。

英格丽德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良久之后,她微微抬眸,望向了遥远的天穹尽头——

那是繁星大学的方向。

“拉斯特——”

“你真的能够,照亮……属于我的黑夜吗?”

……

拉斯特行走在繁星大学的学生宿舍区中,沐浴着夕阳的光芒。

这几个月来,他把心思和精力都放在了英格丽德的身上,正如拉斯特对英格丽德所说的「熬鹰」那般……为了收服英格丽德,这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因此,这也是拉斯特时隔三个多月,久违地第一次返回学院——

不过,就当拉斯特即将抵达自己宿舍的时候。

他听到了有隐约的对话声,或者说是争吵声,跨过昏黄的天幕传来。

拉斯特的心念微动,停下了脚步。

争吵双方的其中一方拉斯特有些陌生,那似乎是一位中年的贵妇人,言谈间带着难以掩饰的雍容华贵。

而对话的另一方拉斯特则很熟悉,那是希尔缇娜的声音。

“傻瓜!”

忽然之间,争吵者中的一方猛地提高了音量。

夕阳下的学院宿舍区寂静无声,唯剩下那道严厉的斥责清晰分明地在拉斯特的耳畔响起。

“你必须回来,也必须改掉你那固执的臭脾气——”

“你是皇室的长女,这个帝国的继承者只能是你,也必须是你!”

那位中年贵妇人的语气依旧激动,但是声音却重新压低。

“如果要想成为帝国的继任者,未来的领袖……就必须变得像我父亲那样冷酷无情,为了那所谓的取舍、抉择而舍弃眼前无辜者的生命,甚至狠心将自己的妻子抛下,那我宁愿不当这个皇女,不当这个女皇。”

这是希尔缇娜的声音,斩钉截铁:“我只走自己的路。”

“走你自己的路?那你打算让我们,让整个帝国,让我和你父亲还有奥菲丽娅往哪里走!”

“你可知道,你的父亲为了你究竟付出了多少,他对你的爱有多么的沉重?圣剑的剑鞘本该是由帝国的历任帝皇所掌管的,但是他却在刚刚继任皇位的时候,便直接将那柄剑鞘埋藏在了彼时尚且年幼的你体内。”

“若非是靠着你体内那柄圣剑剑鞘,那能够治愈伤痕,抚平伤痛,从一切的灾厄与祸乱中守护宿主的不死性……以你那固执倔强的臭脾气,又怎么可能一次次地在夜世界里险死还生?你真以为单纯是你的运气好?”

“以你那般鲁莽而不要命的战斗风格,无数次地令自己身陷十死无生的险境,若是没有那柄圣剑剑鞘庇护的话,你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而既然承载了圣剑的剑鞘,你就必须背负起与之相对应的职责,成为帝国的女皇。”

面对贵妇人那骤然抬高的语气,希尔缇娜微微沉默了片刻。

“这是我最近才知道的事情……但是您说的没错,没有那柄剑鞘的话,我也许早就已经葬身在夜世界里,成为被铭刻在繁星方尖碑上的一枚星辰了。”

她的话语微顿了一下:“既然如此,那就让父亲来取出我体内的圣剑剑鞘,交给更合适的人选,比如奥菲丽娅……”

“我以「巡林者」家族——英古利特的姓氏起誓,圣遗物移植手术过程中的一切风险都由我自己来承担,即便我在手术台上因此而死,也绝无怨言。”

“你明知道你父亲他不可能这么做!他曾经眼睁睁地看着你母亲死过一次,绝不可能再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因自己而死!”

贵妇人的声音中带上了些许的痛苦,她看着眼前的少女:“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么多年,你根本就对我没有感情!你从来没有真正把我当做是你的母亲过,甚至连她的替代品都不是!”

“不,如果对您没有感情的话,那我现在就不会留在这里。”

英格丽德的声音平静,正如夕阳的余晖里,那阵吹拂过学院的晚风:

“在母亲牺牲的时候我只有四五岁,那样懵懂的年龄能记住多少事情……时至今日,我对她的记忆也就仅剩下了那个背影而已,甚至就连容貌都已经记不太清了。”

“而我也知道您对我很好,虽然是继母的关系,但您却与那些童话书里的恶毒继母完全不一样……您是真的把我当成了自己的孩子那样照顾。”

“甚至许多时候,您宁愿让奥菲丽娅吃亏,也绝不愿意亏待我。”

所以,此刻正在与希尔缇娜交谈的,是她的继母?

也就是第二皇女奥菲丽娅的亲生母亲,格兰威尔帝国的现任皇后?

拉斯特的心神不由微动了一下。

“既然如此,那你还这样对我?!”

尖叫声刺破了夕阳下学院的宁静,就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

“就因为那个人留下来的所谓正义伙伴的理想?那所谓「巡林者」的信条?”

贵妇人的声音再度抬高:“那分明就是伪物,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东西!”

“那根本就不是你自己的真实想法,只不过是伪善的自我满足而已!她都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

“希尔缇娜,你为什么总是要抓着一个死人留下来的东西念念不忘!”

话音未落,那位贵妇人似乎便有些后悔了,她有些颤抖地开口:“抱歉,希尔缇娜,我不是故意要那样说你母亲,只是一时有些失言……”

“我明白,您不用为了一时气话而自责——”

希尔缇娜的语气平静依旧,未曾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至于您刚才所说的,其实也没有错——”

“或许确实是这样吧,虚假的仁义、圣母、为了自我满足、自我感动而生的无意义伪善……可是这就是我的正义,如果有一天我违背了这份正义,那希尔缇娜·英古利特也就不存在了。”

“在皇女的身份,在一切的一切之前——”希尔缇娜的话语像是在狂风中的磐石,未曾动摇分毫:

“我首先是我自己。”

夕阳下的繁星大学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贵妇人维持着沉默,而希尔缇娜则态度坚决,漫长的僵持也由此而生。

“或许,我这次来找你谈真的是在自作多情吧。”

许久之后,那位贵妇人轻叹了一声:“明明你的父亲早已经提出了另一种办法,让你褪去棱角,学会妥协的办法。”

希尔缇娜不语。

“其实我这次来繁星大学不止是为了看望希尔缇娜你,也是为了看看你父亲所说的那个人。”

“只是他似乎并不在学院内,倒是白跑了一趟。”

那位妇人起身离开,唯剩下最后的话语渐行渐远,消散在晚霞里。

“你父亲说,那个叫做拉斯特的新生,是你唯一的软肋,也是你唯一愿意为其妥协的人物。”

“如果由皇室出面,让他与你立下婚约的话……那么等到你们成婚之后,终有一日,你会因为他而褪去棱角,收敛起你的那份固执与锋芒毕露——”

“然后,成为一位合格的王位继承者,帝国未来的女皇。”

………………………………

PS:上课上的人有点晕,晚更新了一阵子,之后几天会尽量加更补上。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