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爆裂无声

烈阳堡的战事告一段落,傲狠明德和众多战团的将士要回到各自的岗位去。

五十四区的明天会怎样?雪明不清楚,不了解。

就和他自己说的一样,他只擅长把东西弄碎,把活着的变成死掉的。流星曾经和他说——众妙之门的罗平安先生曾经也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那是因为香巴拉那片恶土上养育的魔鬼要更可怕。

把坏的杀掉,留下好的,这世界真的就能变好吗?

在决斗环节,乔治·约书亚不惜延误战机浪费口舌,反复念叨的真理,真的是真理吗?这些社会人文相关的话题,要放到七八年前,雪明根本就不会在意,因为那时候他才二十岁出头,他只想好好活下去,哪怕死也要死得其所。

一眨眼的时间,他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要是有一天,孩儿们问起这个事情,他又要怎么回答呢?

——抱着希望活下去吧,和晦暗不明混沌邪恶的旧时代作诀别。

这就是雪明琢磨出来的答案。

在维斯布鲁克的河湾区,维克托老师和寻血猎犬女士举办了婚礼,就在仇敌的地盘,是大胜之后双喜临门,婚宴持续了整整一周。

这座城市获得了一颗新的太阳,它不再依靠库尔波金矿的关税活着,也不必变成罪犯的庇护所,它可以有农业,可以有手工业,可以有光伏发电站,一切该有的都应该有。

维塔烙印无法在阳光下生存,街角肮脏的菌斑都会消失不见,郁结在人们心中发霉发臭的湿气都要被太阳蒸得一干二净。

用葛洛莉这个女号参加完维克托老师的婚礼,雪明的内心也愈发清明。

婚姻是老师反复拒绝的,不愿面对的心魔——

——有文不才这个前车之鉴,维克托深知情感的可怕与可爱,它一点点把个性鲜明的战士,变成胆小如鼠的懦夫。

在为期一周的婚宴里,文不才先生一直在喝酒,时而癫狂的大笑,时而悲恸的哭喊,喝醉了以后,就随便抓个人抱住,然后趴在湾区码头的橡木板上,对着江河水吐出满腹的污秽之物。

这位长生之人有很多妻子,有很多孩子,在不同的时空中,在不同的历史阶段里,组成了各种各样的家庭。

他一次次的得到,一次次的失去,一次次的遗忘,又在这种婚礼节庆的仪式里记起。

小七作为寻血猎犬女士的婚礼主持,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只有杰克·马丁陪在文不才先生身边,直到婚宴的最后一天,葛洛莉心里好奇,于是来到文不才身边。

文不才依然坐在码头旁,是随喝随吐的状态。他的下颌棱角分明,强壮的下巴和脖颈看上去非常有安全感,就像漫画里走出来的男主人公。

他的皮肤晒成古铜色,两颊微微发红,两眼发直看着远方。

葛洛莉坐到文不才先生身侧,随口问起以前的事。

“维克托老师要结婚了,在人家婚礼上哭丧可不是什么好事,文不才先生,你有什么心事吗?或许说出来会舒服一点。”

可是黑石人向来吸力惊人,他们很少会吐露心声,要他们去聆听别人的故事,那是欢喜万分,要说起自己的痛处就不愿开口了。

这个时候,杰克·马丁从虚无的空气中显化身形,想说点什么。

“你走开!和你没关系!”文不才立刻喊道,“让我一个人呆着,求求你们了,让我一个人呆一会.”

再怎么强大的战士,似乎内心总有一处软肋。

杰克适时退场,葛洛莉却怎么也不听劝。于是文不才提起酒壶,神神叨叨的念叨着。

“维克托的婚礼,让我想起了一些事,小朋友——”

他知道葛洛莉的真实身份,于是用[小朋友]来称呼雪明。

“——我知道这不好,我知道,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从江河上游冲下来一片灰绿色的鸭群,跟着浅滩处的小鱼小虾一起回到了维斯布鲁克,这里以前是西溪/西河县(WestBrook),也有不少城中村里的钉子户不愿意搬走,还在高楼广厦之间的夹缝里务农,在阴暗的角落中求生。

葛洛莉不急不忙的问道:“和女人有关系吗?”

“不。”文不才一边擦拭鼻涕,一边接着喝酒,“就前阵子发生的事。”

葛洛莉从携行包里拿出水壶,向文不才先生讨酒喝。

文不才给战王倒了一杯,接着说道——

“——你记得,我这二十年一直都在米米尔温泉集市转悠,对么?”

葛洛莉:“嗯呐。”

文不才:“最早几年我在工业园打拼,认识了很多朋友,也惹来很多麻烦,一座城市如果没有帮派,那就全是妖魔鬼怪——我站东来执政官一边,因为他对兄弟们好,他德高望重,是石匠会的元老。”

“赵东来成功进入首府工作,我们的关系就淡了,他要去办公室里吆五喝六,我就在各地当义警,遇见你们的时候,还是八年之前。”

“把骷髅会打掉以后,东来叔很生气,因为百味坊是他的政敌,这些家伙与骷髅会勾结做灾兽食材的生意。于是我帮他的忙,借这个由头为他扫除异己。”

“我是一点一点看他变老的,从三十岁到四十六岁。”

“和你们清剿完骷髅会,东来叔终于知道我这个人不简单,要把女儿嫁给我。”

说到这里,文不才的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掉——

“——我看着他的女儿一点点长大,从六岁到十九岁。这事儿我怎么能答应呢?可是这感情也是真的,我和这姑娘两情相悦,从来不像维克托那样忸怩。”

“三年之后,我们才订婚,那时你应该还在远征路上,不知道这些事。”

“婚礼之前,我去稀人宫邸找一个老术师求愿,要他帮我算命,算算这段姻缘能不能结出善果。”

“我隐约能感觉到,能回忆起自己的过去,我有很多个老婆,有很多个孩子,如今他们都离开了我,是天各一方老死不相往来了,我也害怕.”

说到这里,文不才的眼泪都流干了,不哭了。

“那个老术师说我命犯天煞孤星,身边的人都要被我克死,亲近一些的朋友都不得善终。”

“我当时气得说不出话,砸了他的摊。也不知道是不是报应——”

“——婚礼那天,我的未婚妻就被撞死了。”

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文不才的情绪却莫名的平静下来,似乎是回忆了太多太多次,这记忆太深刻,根本就忘不了,久而久之就开始麻木。

“是百味坊和石工会的内斗,是我三年前杀死的那群人,他们的孩子长大了,要向我报复,向整个洪门会盟的另一派红石人报仇。他们安排两支车队去假冒接亲,把我的未婚妻送到铁路上,然后锁上车门,等列车一来——”

“——她就变成一块肉饼了。”

葛洛莉抓住了文不才先生的胳膊,能感觉到这究极生命的身体中极速跳动的心脏。

文不才紧张的解释着:“我不知道自己有多少仇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我的错吗?我不应该帮谁,我不应该爱上谁,我不应该这么做的,我不该把事情做绝——我不该去杀人,我想不起来,我想不起来.”

对文不才先生来说,类似的经历也不止这一回。

“还有上一次!很多个上一次!我还是[Joe]的时候!”

在五十六年前,这位黑石元老院的VIP依然在为傲狠明德工作,没有在米米尔温泉集市常驻。

“我有几个好朋友,我们一起打猎,一起喝酒,一起探索未知的区域,一起冒险!”

文不才紧接着说——

“——他们一点点变老,变弱,变得虚弱无力。从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变成五六十岁的老头老太。”

“他们退居二线之后,为了纪念年轻时的拓荒岁月,我们每隔半年还会来一次长途旅行,我知道,他们都不服老,似乎和我这个不会变老的家伙在一起,就可以永葆青春。”

“结果除了我,这些家伙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全都死在半路上了,死在一次次纪念日里,死在旅途中,死在恶毒的灵压环境里,死于体力不支,死在各种各样老年病的并发症里。”

文不才抓住葛洛莉的手,也紧紧的抓着自己的胳膊。最后把葛洛莉的手拿开。

“上上次,上上上次,这一百五十多年的回忆里,我总是在哭,我总是在哭越往前就哭得越凄惨,越往前,失掉的东西就越多。”

这位无名氏与乔治·约书亚有类似的经历,不过两人所在的战场完全不同。

文不才所在的战场要面对联合国军,打南北朝鲜的另一场南北战争。

如果说约书亚在战火中的烧杀抢掠造就了一副恶魔嘴脸。文不才人生里的中国近代史,就是他不断失去亲人朋友,信仰不断摧毁又重建,一次又一次变得孑然一身的痛苦过程。

这些模糊的记忆变成了不定期发作的抑郁症,与罗伯特·唐宁一样,黑石人都有难以克服的心魔,他们会不定期的EMO,这是一种大脑结构上的病理特征,需要专业的医生来治疗。

趁着老婆不在,葛洛莉和文不才先生说:“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和我走一回?我带你去个地方。”

文不才点点头,默不作声的跟上战王的脚步。两人穿着闪蝶衣,离开了维斯布鲁克市中心,往西南方向的旧城去。

回到老烟斗巷口,那乌龙城寨里张灯结彩,都在庆祝白鲨会的覆灭,又急又陡的下坡路滚下来不少烟花爆竹的残渣,鞭炮放了七天七夜也不带停。

葛洛莉没有说话,拉着文不才先生来到一个小作坊门口。

她与老板有话说,这几天都是通过这家做汽车滤芯的小门店打探消息,帮了不少忙。

她抽来一条小板凳,要文不才坐下,去隔壁的肉铺里提了两挂猪肉和一条排骨,当做杀旧迎新的礼物,送给老板。

回到汽车滤芯的加工小门店里,文不才依然不明白葛洛莉的用意。

店铺里有四个小娃娃,都是老板的儿女们,他们穿着校服,要为家里做小工补贴家用,一条生产线就这么横在铺面的泥坪子地板上。到处都是铁网和滤纸。

见到穿着闪蝶衣的贵客来了,老板笑呵呵的从里屋中走出,捧着两个大果盘出来。

葛洛莉改用乌尔都语喊话:“不麻烦您!”

老板是个****人,乌尔都语是他们的母语,偶尔见了外来客人,老板也会用英文沟通。

门外不时有路人经过,看见文不才和葛洛莉的衣服时,都抱着好奇的眼神——

——无论大人还是孩子们,他们都没见过真正的闪蝶衣,只在电视上看过,在广播里听过它的样子。一时半会也不敢确信。

那是真正的无名氏吗?他们不知道,但和临街小卖部里的玩具比起来,似乎有那么点相似。

葛洛莉拿起铁皮,招呼文不才来帮忙,她坐在冲压机前,和文不才先生讲起理想。

“这户人家帮了我不少忙,我平时就在这里帮他们做滤芯,和来往的叔伯打听消息。”

“这条街一大半都是华人,因为乌龙城寨的老房东是华人,大家都说中文,就有了互相帮靠的意思。”

“我选这里当做驿站,怕乌龙城寨周边的华人反水背叛,有白鲨会的奸细就不好办了,乌尔都语在这里算小语种,总能捞到几句真话。”

“文不才先生,你来试试。”

葛洛莉让出工位,要文不才来冲压空气滤芯的盖板。

两个简单的同心圆很好做,外缘压一圈,内缘压一圈就行。

紧接着,葛洛莉把文不才送到滤网旁,锋利的铁丝编织网几乎能划开皮肤,文不才惊讶的看着这一切,还望见几个小朋友手里捏着钳子,正在小心翼翼的做活。

“把这个网子贴到闸口旁边,地板上有标线,一路剪过去就行。”

文不才照做,一点点往前剪,剪到另一个限位标志时停下,裁出合适的长方形网片。

葛洛莉接着说:“卷起来。”

文不才依然照做,将锋利的铁网卷制。

葛洛莉接着说:“塞进刚才做的盖板里。”

不多不少,刚好变成大卡车空气滤芯的外层滤网,紧接着葛洛莉要文不才接着做内层铁网,这样能支撑起滤芯的整体结构,往里面塞进去滤纸,把另一侧的封盖挤进去。

“这是铸工胶,只能一次搞定。”葛洛莉煞有介事的提醒道:“文不才先生,你知道怎么炼钢制器,但是这个手工业造滤芯的流程要很小心。”

“这种铸工胶很便宜,是丙烯酸固化胶,一旦凝固了就没办法擦除,和人生一样,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也不会说什么大道理,要你小心一些,粘起来以后呢,它们就可以拿去卖钱了。”

在葛洛莉的指导下,文不才把圆柱形的空气滤芯做好,送到大堂一侧的货架旁拢在一处。

葛洛莉接着说:“老板的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三岁,有点力气,就跟着街坊们一起出门送货,这些滤芯一扎十二个,能卖十六块钱。”

“剩下的几个小宝贝呢,跟爹娘一起生产,每天放学之后回来加班,一天能做两百多个。”

“我这几天就蹲在这个小工位上,一直在裁铁皮,剪滤网,塞滤纸,和街坊们聊天。”

“我想这事情放在任何一个发达国家,当地政府都得狠狠的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可是这里是烈阳堡,雇佣童工这事儿怎么说呢?——你不可能把这对父母送进牢房,甚至不能去责怪他们。”

“他们没有偷没有抢,他们要活着,要勇敢的活下去。”

葛洛莉拍了拍文不才先生的背心——

“——我们做的事情肯定有意义,而且意义非凡,文不才先生,他们长大以后,不用和城里的狼虫虎豹斗,不用去做贼,不用卖身为奴。不会有下一个癫狂蝶圣教了。”

“孩子应该有新的生活,不像我们这样四处奔波,时时刻刻喋血搏命的生活着。”

智人本来就热爱劳动,文不才蹲在工位面前继续干活,他和几个孩子一起组装滤芯,中午吃过饭,酒也不喝了,就看见一卷卷铁网撒开,再变成大小合适的滤网。

一个个圆柱形的滤芯筒子立起来,渐渐堆成高塔,在下午时他扛着两个大包装袋去街口换钱,过了八个小时之后,似乎整个人都焕然一新。

店铺里的几个小孩子欢呼着,去文不才怀里领了麦芽糖,葛洛莉带着这位VIP回到码头时,恰巧遇见了杰克·马丁。

杰克看见满面春风的文不才先生,那小表情和见了鬼似的,小心翼翼的小声询问道。

“你对这家伙施了什么邪法?”

葛洛莉坦诚答道。

“我带他去打黑工了。”

第530章 阎王点名

把宾客们都送走,葛洛莉要小小的加个班,伍德·普拉克送来了一封密信,要她先别急着回九界庆功,关于烈阳堡当地的帮派生态还有一点扫尾工作要战王来处理。

地区的社会人文生态有着巨大的惯性,就像民俗家族关系,进了一家门就得遵守一家人的规矩,如果一户人里都要吃人肉,那么新生的孩子也得遵守这套规则。这也是烈阳堡自古以来的传统——罪犯的家庭养大的孩子,必然要成为罪犯,除非这娃真的有扭转命运的能力。可是这样的人少之又少。

雪明是从人贩子的家庭里走出来的,自然知道普拉克先生要做什么。

打掉了乔治·约书亚,打死了一千多个罪大恶极的战帮恶棍,那躲在城里的腐败民兵呢?还有各个战帮一万三千多个Proxy war(代理人战争)的雇佣单位怎么办?

他们曾经为白鲨会干活,一下子没了工作,要各立山头占地为王,建立新的地下秩序。

傲狠明德来得快去得也快,像狂风卷落叶一样,烈阳堡的地界扫得干干净净,连树上的叶子都不敢往下落了。贼首伏法之后,跟在后边的猴子猴孙都躲了起来,一时半会都不敢露头。

一众无名氏鸣金收兵,唯独留下战王,也是因为这张脸足够“普通”——乔治·约书亚按照葛洛莉的样貌来改造他的后宫,起码有四百多个受害者都顶着战王这张脸。

如果没有五十四区的执政官来帮扶,她们很难重新融入社会,要是找不到回家的路,家人也不要她们了,她们就会变成弱势群体,要花费重金改头换面重新做一张脸。

无依无靠的花瓶们会变成战利品,曾经二号游轮上的敛财工具,又会被这些战帮盯上,只不过换一个娱乐场所,换一条烟花巷,换一家夜总会,换一个男人去伺候。

普拉克先生要葛洛莉留在烈阳堡,不用她去主动寻找,罪犯自然而然就会主动进入她的视野。

她送走了老婆和妹妹,要小七去尤里卡火山接孩子们回家,没有烈阳堡这条快捷通道,永生者也没办法回到铁道系统里,小宝宝们终于可以去学校上课。

她送走了流星,这小子婚都没结完就跑回芳风聚落干活,刚把任务丢给哈斯本立刻赶到烈阳堡来,连新娘子都跟丢了,于是葛洛莉要流星赶紧回去继续环球旅行,把婚礼仪式搞完。

她送走了伙伴们,杰森·梅根还要继续去库尔波金矿调查灵灾,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办,成年人的世界似乎总是这么忙碌。

最后是JoeRank的老师们,文不才和两位旧友在中转站道别,约好假日时一起来聚餐喝酒。

紧接着,葛洛莉换了一身便装,把所有行李都留在一家旅馆里,往白键民兵的收容事务所去——曾经为乔治·约书亚工作的妓女,无论是主动献身还是被动绑架落入魔窟的女人们,都暂时住在这,有不少家庭来认人,四处都是哭闹和争吵的声音。

这些姑娘们最大的已经三十七岁,最小的不过十六岁。

葛洛莉就坐在事务所的群众接待处,坐在一条长椅上,看着这些“复制品”——她们与葛洛莉长得大差不差,不过是鼻子歪一点,眼睛小一些,下巴前凸或内收。是乔治·约书亚特意要整容医生如此作为,给他留一点幻想的空间。

这个时候,葛洛莉打开密信,又将普拉克先生的嘱托读了一遍。

“葛洛莉女士,请原谅我的无礼,整个Remix·再混音侵扰行动都是我拍脑袋想出来的,不要去迁怒于BOSS。”

“我是个非常缺德的混蛋,为了达到某些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将枪匠杀死了。这必定会让他的妻儿陷入攸关生死的重大危机之中,这和傲狠明德无关,你也知道,BOSS的脑子其实转不快,它不是什么聪明伶俐的狡诈君王,反而是一个温柔可爱,对臣下过于仁慈的领袖。”

“而我不同,葛洛莉女士,我要冷血得多,地下世界好似一个国家,一个幅员辽阔的巨大城邦——其中人们是安居乐业还是家破人亡,这才是我关心的事。”

“在你出征香巴拉之前,我一定要把城邦中的臭虫都揪出来,就用枪匠的死当做诱饵,用这种政治工具来激发人们内心的抵触情绪,你并不知道自己的代号是多么重要,它有多么大的动员能力——当人们知道枪匠死了,就和失去父亲的孩子一样,失去这层保护伞之后,他们会立刻成熟,立刻长大。”

“有句话叫做哀兵必胜,听见你光荣殉职的消息之后,哪怕是最基础的民兵单位,也有可能从邪恶势力中抽身,抱着惊人的勇气和战斗意志继续斗争下去。”

“我必须这么做,它的威力惊人,不光是烈阳堡这一个地方,你的学生们已经在整个地下世界开花结果。”

“在短短的六年里,这是各个大城市里两百八十多万青壮年人口的青春岁月,从十三岁到二十三岁,这些青少年听着你的故事长大,他们都在见证着你的传奇。”

“你的代号是我送给你的,既然你拒绝了BOSS的盛情邀请,不愿意成为一位授血单位,放弃了长寿的生存计划,我得提前将这个代号收回来——我绝不容许这个童话故事破碎。”

“虽然BOSS要人们破除迷信,要人们将它当成公司的老板,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神——可是人总会不由自主的去崇拜偶像。”

“枪匠这个偶像不能变老,他不能颓颓老矣的坐上轮椅,不能插着尿管死在床上,他必须永远年轻,永远鲜活,永远秉承正义之心。变成所有年轻人无法超越,却一直奋力追赶的偶像——死人是打不败的。”

“所以在几年前,我和内阁的智库幕僚,包括哲学家基金会的成员一起,筹备了这次混音行动。”

“你会对我有意见,会怀恨在心,会产生抵触情绪,这些我都接受,每周六你可以来找我,在安息日,尽情的发泄你的怒气。朝我开枪,把我扒光了吊死在房梁上,这些都可以,这只是我和你的私人恩怨,不会影响到其他人,和任何团体组织无关。”

“但是我一定要杀死枪匠,而且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完成了Remix·混音,这不是找你商量,而是一次简单的告知。”

“接下来我需要你继续留在烈阳堡,有关于神奇先生战团的旧部,退休的老年干部和地方战帮互相勾连,他们原本是五十四区民众的保护伞,后来变成了黑恶势力的保护伞,为乔治·约书亚打工,是游走在黑白两道的灰色势力。”

“你能惩治贼首,却抓不住这些兵员的亲眷,抓不住这些德高望重的‘父亲母亲叔叔伯伯’,好似狠厉的拳头打到空处,这些人还躲在另一层关系网之后,隔岸观火置身事外。”

“以我的眼光来看,乔治·约书亚死后会留下一大片产业真空,包括维斯布鲁克城东的重工业,军火制造相关三十二条生产线,河湾区的两个浮船坞,一个造船厂。”

“城北郊区有十六万人口,青壮年劳动力曾经在水田里种大烟,这些肥肉绝不会变成无主的财宝,而像是小儿抱赤金行于闹市,马上就会有人来接管它们。”

“五十四区的执政官要遭大难,把他拉下马的人不是傲狠明德的检察长,而是他的政敌——这个地区的官方武装力量会出现短暂且混乱的真空期,大概只会持续一个月左右。”

“在这一个月里,我需要你继续留在烈阳堡,以葛洛莉的脸面示人,没人会在乎这张脸,战王的容貌在烈阳堡已经变成了人见人欺的[战斗婊子],是价格昂贵的上等货色。这种环境下,马上就会有人找上你。”

“我希望你能保持克制,对这些做人口买卖的擦边星探温柔一些,不然你找不到躲在幕后兴风作浪的真正黑手,这些家伙不像乔治·约书亚,他们可能只是一群老头子,一群得不到权力的退伍士兵,他们的儿女也在烈阳堡的机关里工作,乔治通过这些中间人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进行钱权交易。”

“只这一晚上的作战成果,你肯定杀不光这五条游轮的每一个客户,但是留在烈阳堡,肯定有意外收获。”

“最后我要向伟大的战王,傲狠明德的战斗天使致以崇高的敬意。”

“我这卑鄙的小人只能以这种方式窃得枪匠的力量,来耍弄一些阴谋诡计。”

“祝您在烈阳堡的狩猎生活过得轻松愉快,如果感觉自己没了去处——”

“——我的意思是,您拿回江雪明这个男身时,肯定会产生疑惑,那么去康斯坦丁堡的第二卫城,那个车站的行李寄存处有第二封信,我已经为您安排好了,这封信能让您重新回到自己的家庭里,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您原来的生活节奏中。”

葛洛莉撕碎了密信,把纸张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

她一边吃信一边恶狠狠的想,心里生气呀。

这个伍德·普拉克真是太可恶了,先是在飞机上救了她的命,和六十三斗了一回,帮她觉醒魂威,改变了她的命运。

紧接着又将这份人情和整个地下世界的安危联系起来,用这种恩义杠杆执行先斩后奏的神秘操作,事后要和BOSS光速切割,把所有的怨气都留给普拉克一个人就好,直接杀死了枪匠这个名字。

她就像一个牵线木偶,似乎前边的路全都被普拉克安排的明明白白,而且还无法拒绝。这个叼人就像一桶炸药,无论是敌人还是朋友,都会被这种暴烈的阴谋所伤害,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

BOSS能够得到人们的尊重,是因为它以身殉道,将长久的健康化为万灵药的形式,送给了地下世界的每一个智人,它养育人类,要人类主动往地下世界开拓探索寻找聚居地,建立新的城市,所以普拉克把它当做一位君主。

普拉克这个第一交通署的车长,更像是BOSS身边满肚子坏水的缺德大臣,只要是对人类大族有益的行为——像牺牲小家换大家这种操作,他都是两眼一闭毫不犹豫,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的。

这些玩弄权术的智库幕僚心里都脏得很,如果有一天伍德先生也成了牺牲品,要牺牲他一个,幸福千万家——恐怕他也是毫不犹豫的主动献头,和自爆卡车一样,只怕自己炸出来的烟花不够大,不够漂亮,和他的魂威一样一点就着遇火便炸。

撇开这些无用的遐想,葛洛莉已经不是什么小孩子了,要专注于当下的任务。

“喂”

从群众接待处的另一侧传来问候——

——是一个年纪非常小的姑娘。

“喂,你也是瓦尔哈拉宫的公主吗?我好像没见过你?”

这个瓦尔哈拉宫,是乔治·约书亚二号游轮的代称,是夜总会的名字。

小姑娘挤到葛洛莉身边,抱着人员单据表格,指着单子上的家属一栏,向葛洛莉追问。

“你是舞蹈组的?还是其他才艺组的?是洗浴中心的吗?是招待特别贵宾那组的吗?姐姐你为什么不说话?被主管毒哑了?”

葛洛莉:“我不是瓦尔哈拉宫的人。”

“啊?”小姑娘睁大了眼睛,把头发撩开往脑后去。

葛洛莉这才发现,这十七八岁的女孩子也是二号游轮上的员工,照着她的脸整的容。

“那你为什么要穿咱们的[工作服]呀?”小姑娘问着问着,突然就恍然大悟:“哦!你找到家人啦?不想承认自己做过妓女?对不?!带我一个呗!带我一个呗!”

她兴奋的比划手势,在单据上戳来戳去的。

“我给你当女儿好不好?妈!你以后就是我亲妈!你把我领走呗!都没人来管我的!我是涉案人员呀,要是没有家属来领我,我就得进少管所,要去坐牢的!”

葛洛莉拿来单据,看清单子上的署名。

“爱莲娜?”

小姑娘立刻应道:“嗯!嗯嗯!这是我的艺名!”

葛洛莉:“真名呢?”

爱莲娜却不说话了,她的眼神狡黠,变得机灵起来——指着对街的饭店。

“你请我吃饭!我就告诉你!”

葛洛莉立刻动身,带着爱莲娜来到对街的饭店,这是一家法国菜馆,装修豪华高档,似乎是专门为民兵事务中心的职工干部开的。

爱莲娜抱着菜单,只要了一份填饱肚子的简餐。立刻抬起手臂亮出囚犯手环。

“妈!这手环上有定位器,吃完这顿我还要回看守所呢!你就不能帮帮我嘛?咱们姐妹一场,都是在瓦尔哈拉宫卖身的苦命人,你做我母亲,我做你女儿,我们以后相依为命吧!我不想去坐牢!~”

葛洛莉环视周围,餐厅里有很多人,有几个看上去凶神恶煞的壮年汉子不时往她这桌窥伺。

“两杯餐前酒,把酒瓶给我拿过来吧,还要开瓶器。”葛洛莉与服务员说。

服务员立刻笑呵呵的说:“夫人,这家餐厅的酒水可不便宜哦。”

葛洛莉:“没事,我付得起。”

于此同时,她还在观察爱莲娜的神态——

——在她说出“我付得起”这句话时,爱莲娜的眼神变得更加兴奋,似乎是觉着找到了一个富贵的母亲。

不一会,餐品和酒都送了过来。

葛洛莉要这小姑娘打开话匣子。

“你的真名叫什么?”

爱莲娜:“实话和你说吧.妈,我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三年前我就被抓到瓦尔哈拉宫,那医护人员和我说了几句话,我什么都不记得啦。烈阳堡税务局的一对夫妇收养了我,他们生不出孩子,授了劣等灾兽的血,我就照着战王的容貌一点点整形,扮演他们的好女儿。”

葛洛莉:“你是哪个组的?”

“当然是高级贵宾订制的特殊服务啦。”爱莲娜立刻说:“我可不像那些台上跳舞的,屋里陪睡的,我连吧台都不必去,也不用钻进别人怀里卖笑陪酒,演好一个天真善良的女孩子形象就行啦。”

葛洛莉:“还挺骄傲的?”

“嘿嘿.”爱莲娜蛮不好意思的,反问道:“妈,你以前呢?你是哪个组的?你家里人还欢迎你回去?”

葛洛莉:“你觉得我是哪个组的?”

爱莲娜看了看葛洛莉的容貌——

“——妈!您那么像战王,一定是送去给高官当情妇吧?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呀?”

葛洛莉:“我让他们心碎,不用花钱。”

爱莲娜还想问点什么,这个时候葛洛莉却主动喊来服务员。

“要一个保温盖子,大一点,能罩住这姑娘的餐盘,两条餐巾。”

服务员得令,立刻跑去服务台办事,这个时候,从隔壁卡座走来三个身形魁梧的大汉——他们盯了葛洛莉和爱莲娜一路,终于开始行动。

这个时候,爱莲娜却莫名慌张起来,看得出来这姑娘不简单。她的屁股往走廊挪,想离开座位,却让葛洛莉死死按住。

“你去哪里?”

爱莲娜:“妈妈妈我尿急,我去厕所”

葛洛莉看向三位不速之客,向爱莲娜接着发问:“你认识这三位帅哥?”

爱莲娜:“不认识,不认识的,我不认识”

葛洛莉内心料定,这姑娘肯定是为战帮的星探干活,她把二号游轮里涉案人员骗到这家餐厅来,然后由星探或星探的打手带走。

这些刚从魔窟里逃出来的女人,没有家人来认领她们,身上说不定还带着一笔赃款,是战帮眼里的生财工具,是随意欺凌的肥羊。

“爱莲娜,今天你运气不错嘛。”领头的战帮堂哥脸上有疤,生得俊俏,佝下腰来亲吻着爱莲娜的脸颊,“这位夫人似乎很有钱唷,还能让你喝上一口酒。”

爱莲娜尴尬的笑着,手臂被葛洛莉攥住,疼得流冷汗,“嘿嘿嘿嘿乌鸦哥”

这位代号叫“乌鸦”的战帮干部,因为来不及救援乔治·约书亚,逃过了无名氏的子弹,风头一过就要继续兴风作浪。

“夫人,打搅您二位的进餐咯。哥几个要给您介绍一份工作。”

葛洛莉:“什么工作?”

乌鸦哥露出淫邪的笑容:“那不是重操旧业嘛!您熟得很!”

葛洛莉:“我不记得我有换过工作.”

乌鸦哥:“您和爱莲娜都是上等货色,这小姑娘还懂乐器,当一对母女卖出去,在大人们家里也有个伴,不寂寞嘛!”

葛洛莉拿住爱莲娜的手臂,接来服务员的保温盖,把爱莲娜的简餐盖住了。

“唷!懂礼貌!值钱呀!这婆娘值钱!”旁边的小弟兴奋的吆喝着。

葛洛莉从外套里取来钱包,记得伍德·普拉克先生和她说过——对这些星探温柔一些,不要打草惊蛇。

于是她和和气气的讲:“我先付个账,可以吗?这顿说好是我请,我对小姑娘得说到做到。”

这个时候,爱莲娜疼得流下眼泪来,她心里羞愧——

——她把这个素未谋面的大姐姐骗到饭店里来,马上就要被乌鸦哥掳去卖身,可是这姐姐还在讲着什么信守承诺说到做到的怪话,这是在拿刀捅刺她的良心。

“不用了!不必!~”乌鸦哥从皮包里拿出一张HC黑卡,轻轻抽打着爱莲娜的脸,“这是我的货物,怎么劳烦您来花钱呢?养狗的钱我还是有的呀!你马上也要变成我的母狗啦!”

葛洛莉从包里拿出现金,大概一万两千多块。

“我能带她走吗?爱莲娜值多少钱?我给她赎身。”

乌鸦哥见了钱,立刻变得客气起来,能在瓦尔哈拉宫存下这么多钱的女人,背景肯定不简单,“当然可以!”

这战帮干部似乎是路走得宽宽的,把纸钞收走之后,内心的贪念越来越大,终于无法克制:“不过您还得付自己的赎身费用哦!~我看您这胳膊腿,这屁股腰,这一对浑圆饱满的”

话还没说完,只见战王抬腿踢爆了座位靠左那小弟的卵蛋,踢得他目瞪口呆骨碎肉裂。

桌上的开瓶器刺进身后喽啰的喉咙里,血浆像喷泉一样涌出来,客人们立刻作鸟兽散。

再看乌鸦哥吓得变了脸色,要去拔枪,只觉手指传来钻心的疼痛,他的HC卡落到这古怪女人的手里,变成了锋利的刀子,将他的持枪手连带枪械的握把一起砍断了!

餐桌被这凶狠的踢击轰碎,可是爱莲娜面前的餐盘却一动也不动。

葛洛莉从乌鸦哥的上衣口袋里搜回现金。

“这钱你不要,我就收回来了,带我去见你老板。”

乌鸦哥抱着断成两截的手掌,颤颤巍巍的问道:“哪个老板?哪个.”

葛洛莉揭开爱莲娜面前餐盘的保温盖,面包和培根还在往外冒热气,她拍了拍爱莲娜的肩,拿起餐巾,擦干净姑娘脸上的血,要爱莲娜赶紧把食物吃完。

“一个一个来。”

爱莲娜吓得刀叉都拿不稳,一个劲的叫唤着。

“妈!妈妈!妈!别杀我!妈.妈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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