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杂事

许非是被冻醒的。

炉子不知什么时候熄了,他胡乱穿上衣裤,先弄了几块煤进来。外屋宛如冷冻室,里屋宛如冷藏室,还特么挺有层次感。

再一拉窗帘,天色昏沉不见太阳,十冬腊月北风呼啸。

“真尼玛冷!”

他赶紧把炉子引着。

四合院取暖一直是个大问题,这货本想等亚运村下来,被冻的有点立场摇晃:“要不先买几套房住着?”

商品房初期阶段,别觉得便宜。

前几天报纸还说:“京城最近提供了2万平米住房,每平1600-1900,若买个两居室,少说得七八万元。

一名大学生从参加工作起节衣缩食,每月存50元,需一百年才能买上两居室。”

你瞅瞅,八十年代的京城房价就敢飙到小两千!

因为房改之后,全国疯狂,截止去年年底,432个城市成立了3124家开发公司,职工人数12.7万人,开发面积1.8亿平方米!

许非裹着大棉袄,拎壶打水,见张俪刚好在厨房,遂蹭了点热水,回来洗脸刷牙。

小旭还在睡,她那边也拾掇完毕,俩人一块出门。在胡同口分开,一个奔单位,一个奔服装八厂。

这年头北方的服装厂非常困难,在洋货、南方货迅速占领市场和体制改革的冲击下,日渐凋敝。到九十年代初,更是成片成片倒闭。

许非开店,面料都从南方进,认识李程儒后,又走李程儒的渠道,从粤省中山那边进。又好又便宜,时不时还有外国货——不成匹,相等于料头,但质量非常棒。

他属于大客户,专人接待,很快见到了两套样衣。

也就是亚运会领奖服。

这种领奖服,通常是全身长袖运动服,以前由梅花赞助。像84年奥运会,许海峰那一身土红,典型的梅花风格。

许非不能太标新立异,上衣以红色为主,白色点缀,裤子以白色为主,裤线是红色。

衣服前襟一边是“中国”,一边给自己LOGO留的位置。

整体风格简单大方,线条修身,涤纶加棉的面料,不像现在运动服那么挫、肿,穿起来贼飒。

成本也高高的。

许非从服装厂出来,又跑了趟伊莲服饰,把衣服存好,跟着去西单菜市场。

买了猪蹄、冻鱼、小贩自家灌的肉肠、猪耳朵,自己做的碗坨子之类,满满一车筐。末了又见商场推广电热毯,忍不住买了两条,一条双人,一条单人。

电热毯在八十年代开始兴盛,大厂小厂遍地开花,但技术低下,质量很烂。开久了容易烧糊,甚至着火。

到九十年代也没靠谱,许非家里就有条电热毯,连毯带褥子糊出一个大窟窿。

可总比冻着强。

…………

临近春节,他依然很忙,都是闲事。把东西送回家,又折到西四的砂锅居,一天折腾四五个地方。

京城老字号多,砂锅居也一样,民国前只做半天买卖,过午不候。最拿手的两道菜,砂锅白肉和红烧全家福。

《胡同2》顺利播出,依旧火爆,中心自然要表示一下。全体人员加上主演,今儿算庆功宴。

奖金在头几天已经发了,许非作为制片人+编剧+优秀员工,一共拿了八百块。

八百块也是钱呐!

——许百万

大家吃的畅快,几乎包场,白肉、九转大肠、芥末墩儿、干炸小丸子、芝麻烧饼、三不沾,热气升腾,喧如鼎沸。

吃喝了一阵,李沐作为一把手讲话,他作为制片人讲话,拎着酒瓶子起身,用筷子一敲。

“静一静啊,我补充两句。”

“人家主任都说完了,你瞎补充什么啊,赶紧加菜!”

“加菜!加菜!”

底下起哄。

许非稳如老泰山,自顾自道:“5号是除夕,胡同4号大结局,为什么不选在大年夜呢?因为跟春晚撞车了。

以咱们的体量还干不过春晚,不过这事没准,兴许过个三十年,春晚就没人看了。”

“噫!”

底下乱叫,尽扯犊子,春晚还能没人看?

“胡同1从87年初夏开拍,到胡同2结束,84集,小两年。我们成员没大动过,一直都是这帮人。

俗话说,天下没不散的筵席。明年没有胡同3了,今天一别,可能再无合作的机会。

或许我下一次见到小影,她已经出落成大姑娘。或许我下一次见到濮老师,他已经是响当当的腕儿。或许我下一次见到尤哥,他已经退隐江湖了。

但我希望在彼此之间,朋友之间,情谊之间,都能记着这段日子。在圈里混久了,名利欲望挣扎太多,碰上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不容易。

好了,不啰嗦,来一块喝一杯!”

哗!

剧组主创齐齐仰脖,跟倒进嗓子眼里似的灌了一杯,情绪上头。

许非回到座位上,一个个又过来敬酒。

“没说的,以后你开戏尽管找我,多大的角色我都行!”

“哎哟,我活了半辈子,没想到还有意气风发的一天。小许,谢谢了。”

“哥哥,我都十五岁了,已经是大姑娘了。”

“许老师,您就是我的领路人,感谢您一辈子!”

刘贝不着四六的开始说胡话,葛尤把她挤一边去,也凑过来。他触动最深,最留恋,还有点迷茫。

“碰上你啊,也不知是我的幸运还是不幸……”

葛尤摸着后脑勺,叹道:“我现在就怕离开胡同,自个就不会演戏了,战战兢兢。”

“好演员都要走这一遭,当一个角色成功了,就看你敢不敢突破自我,还是不断地重复这一类型。以前不聊过么,千万别把戏路锁死了,你潜力不止这点。”

“是是,我明白。”

葛尤顿了顿,道:“滕文骥导演有个片子找我,叫《黄河谣》,我还没拿主意。”

“《黄河谣》?给你的什么角色?”

许非没看过,但对滕文骥较了解,《刘海堡垒》导演的爹。

“是个土匪,配角,但我看着还成,挺有深度。”

“那就试试,反正你现在也没戏拍。”

“我好歹也是个地域明星,怎么就没戏拍了?”

葛尤不爽,又拍拍他肩膀,大概是相识以来最掏心窝子的一句:“虽说你比我小几岁,但一向把你当做良师益友。我也是那句话,以后你开戏,尽管找我。”

(今天三更……)

(本章完)

第273章 礼物

转眼到了4号,胡同收尾。

白天或许忙,晚上生活都一样,尤其过年团聚,一家人整整齐齐开开心心,看上一场大结局。

于佳佳早早窝在沙发里,老爸泡好了茶,老妈嗑着瓜子。

八点钟,最后两集开始。

第41集:传家宝(上)

本集编剧:许非

画面白茫茫一片,下了大雪。大杂院的门敞开,韩影和梁贯华一块往出铲雪。

“嚯,这天儿还真冷!”

“十冬腊月当然冷,过年冷点好,不冷没气氛。”

“你这话放在二十年前说,大嘴巴抽你,那会儿都有冻死人的。不过现在条件好了,昨儿我闺女还给我送条鱼,说是南边来的……哎胖子,你给你媳妇做什么好吃的?”

“她老家吃的不一样,大年三十爱喝汤,还有藕圆子什么的。”

梁贯华见她不懂,道:“就是把藕搽成蓉,加肉馅和生粉挤成丸子,挂糊一炸。”

“听着就费劲,还是我那传家宝好,随吃随取。”

“哟,您又拿出来了?”

“多新鲜啊!我那宝贝几代人传下来的,价值连城……”

正此时,一戴帽子的家伙低头路过,脚步一顿,“价值连城?”

他慢慢转头,大特写刷的怼到脸上,那鼻子,那眼睛,那脑袋瓜子,几千年才出一个啊!

“哈哈,这不陈小二么?”

有些面孔会让观众产生本能性反应,一看就乐,陈小二便是开山鼻祖。

“他也客串啊,有意思了!”

“哎,那他跟葛尤有对手戏吧?这可得看看!”

最后两集,许非用了很多心思,全方面提升。

这蠢贼误以为戴红花家有宝贝,便在当天晚上,潜入盗窃。

深更半夜,万籁俱寂。黑洞洞的画面仿佛静止,大家正奇怪时,一个脑袋从下往上,好像贴着镜头冒出来。

“……”

于佳佳就看到一张用围巾蒙住的大脸,配上鬼子进村的音乐,东张西望,然后跳,跳,跳上墙头,扑通又摔了下去。

咦?

她忽然涌出一个许非谈过的词汇,质感。

不太明白如此概念,但这段戏的摄影手法、气氛烘托,无疑很高级,跟看电影一样。

蠢贼误入白奋斗卧室,本想伺机遁走,结果白奋斗看了一宿剧本,无奈,只得猫在床底下。

第二日,陶惠敏出场。

“哎,这不林黛玉么?”

“瞎说,陈小旭才是林黛玉。”

“电影版的!电影版的!”

影版《红楼梦》准备今年上映,主演的照片早就曝光了。陶惠敏穿着件白毛衣,头发挽起,软软糯糯,“奋斗哥哥,我们开始吧?”

“诶诶!”

别说葛尤,连身为女子的于佳佳都一身鸡皮疙瘩。

跟着二人排练小品,也迎来了最好笑的桥段。

“亲爱的!”

“去!”

“哦,又生气了。难道你不爱我了么,难道你真的不爱我了么?哦,亲爱的……”

葛尤张开双臂扑过去,陈小二在床底下眉飞色舞,攥着拳头打气,“抱,抱,抱……”

咣啷!

刘贝闯了进来。

“哎哟!怎么尽耽误事啊!”

陈小二痛心疾首。

“哈哈哈哈!”

于佳佳一家彻底笑喷,白奋斗排戏,陶蓓搅合,蠢贼在床底下各种反应。

这也是喜剧惯用的一种手法,利用不同人的不同情绪,让观众生出一股“上帝视角”的愉悦感。

蠢贼在床下猫了两天,白奋斗吃,他偷着吃,白奋斗喝,他偷着喝,然后一起背剧本,看电视,看的《胡同人家1》。

每天夜里行动,终于摸到了传家宝,居然是个酱菜坛子。

而白奋斗和陶蓓的矛盾也升到顶点,两条线交汇在一起,达到了最高潮。

“啊!”

刘贝骤然尖叫,见从床底下钻出个人,戴着毛线帽子,极其猥琐。

“你谁啊?”

“我谁?我谁?你还有脸问我?”

陈小二抱着坛子情绪激动,义愤填膺,“我容易么我,藏了两天吃不好睡不好,就为攒点过年钱,结果……好嘛!有这么坑人的么?”

啪!

坛子一砸,帽子一摔,露出标志的光头。

“这贼真脏。”

葛尤用鼻音吐出一句。

“还有你!不就那点词儿么,翻来覆去我都会了!”

陈小二张开双臂,“亲爱的,难道你不爱我了么?难道你真的不爱我了么?哦,亲爱的。”

“哟,演的还挺好。”葛尤震惊。

“少特么废话!你小子吃着碗里的,瞅着锅里的,我连个媳妇都没有……”

他嗖地掏出把小刀。

三人开始绕圈,葛尤为保护刘贝,被一刀捅在屁股上。

“哈哈……呃……呜呜……”

于佳佳已经上不来气了,倒在沙发上喊肚子疼。

只觉这最后两集全无冷场,一波连着一波,错过一点都是罪过。从基本的故事,拍摄手法,演员表演等等,都达到了整部剧的巅峰。

好在收尾部分变得缓和,不至于全程激烈。

夜深人静,细雪飘漫,又是那个熟悉的墙角,熟悉的木头桩子。

葛尤缠着纸尿裤,歪歪着坐下,终于鼓起勇气表白,“小蓓,咱们也算经历过风风雨雨,生离死别。以前是有些自卑,觉得你这么个仙女儿落到咱们家,受委屈。

现在想明白了,我这人没爹没娘,长相不富裕,岁数也大,有人看上我就该顺杆爬,别老自个瞎琢磨。”

“你这话说的我跟扶贫似的?你这么多缺点,我干嘛找你啊?”

“优点也有!你看我,身体健壮,毛病和财产成正比,对人更是一心一意。你要是不嫌弃,以后就你管存折我做饭,你吃火锅我剥蒜,定让你享受人间美满。”

葛尤握住刘贝的手,刘贝抿抿嘴,任他握着。

无声缠绵了一会,她忽道:“哎,我记着去年也是这个时候,我们俩就坐在这聊天。”

“嗯,爱情的火苗就是那会诞生的。”

“时间过的真快啊,感觉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又好像眨眼就过去了。”

刘贝一只手托着下巴,叹道:“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俩在干什么呢?”

“明年啊……”

葛尤也想了想,笑道:“甭管干什么,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画面定格了两秒钟,忽地拉到中景,音乐响起,镜头往旁边移动。

梁贯华和李健群坐在屋檐底下,组装着一个婴儿摇篮,满面幸福。

西葫芦靠着窗户,手里拿着个姑娘照片,边看边傻笑。

姜黎黎给濮存新整理衣服,又把帽子给曹影戴上,一家三口正准备出门。

莫岐和韩影刚溜达回来,老冤家似的呛呛呛……

每个人看到摄影机时,都转过正脸,都在笑,然后摆摆手说声“再见。”

镜头兜了一圈,最后彻底拉远,显出一个最全的大全景。杂院,胡同,灯火通明;导演,摄影,剧务繁忙。

活生生的片场,活生生的气息,所有工作人员全在里面,一起摆手:

“再见!”

“再见!”

“再见!”

片尾音乐紧跟着响起,轻柔温暖,仿佛这两年的时光在缓缓流淌。流淌中,是每位客串演员的镜头,最后定在大杂院的一张全家福上。

当光影消失,屏幕上出现一行字:再见,1988。

“……”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似都沉浸在伤感的气氛中无法自拔。老妈抹着眼睛,嘟嘟囔囔:“看个电视剧还整这么煽情,一群坏蛋。”

“唉,大过年的也不让人高兴。”

老爸叹了口气,站起身,不知去上厕所,还是去洗脸。

“就是故意的,等着看观众笑话。”

于佳佳比第一部结束时更失落,满腔感情,无从诉说,因为报纸春节休刊。

可又实在憋得慌,随手拿起本子,记了一段:“之前采访许非,他说胡同是送给观众的一份礼物。

一直没有理解,直到大结局。

我们挥别了胡同,就像挥别了1988。在过去的一年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过程不同,情感大抵相似。

爱情,朋友,亲人,工作,愉快和不顺心,都能从里面找到自己的回忆。

它告诉我们,别灰心,失败只是一时的。

它告诉我们,别放弃,日子总会变好的。

它就像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絮絮叨叨的说着我们的一切,透着温暖和关切。说完了,它也该走了,等待着下次再见,或者不见。”

…………

胡同2选择了一个非常好的时间段,除夕前一天,基本全在家窝着,观众人数史无前例。

当天晚上,京台的电话就被打爆,可怜的值班人员不仅要在新年坚守岗位,还要承受观众的无端谩骂。

“搞那么煽情干什么?我现在都没缓过来,太伤感了!”

“非得在这时候播,你们就是故意的,故意的,故意的!”

“还有没有第三部?钱不够我帮你们拉投资。”

接线员一边安抚一边告知,说我们在初一、初二、初三,还有三期《胡同人家》特别节目,留意预告,别忘观看。

初一,新春茶话会现场录像。

初二,幕后故事(上)

初三,幕后故事(下)

这当然是许老师的主意,霸屏不是简单说说就完了,得趁热打铁。

京城,某大院。

一位老人擦了擦眼镜,颇感意外,没成想电视剧也能拍的如此出色。他想了想,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喂,是我……你们搞的那个故事片会议很好嘛,不过电影要重视,电视剧也不能忽略。我看也可以搞个座谈会,谈谈电视剧怎么发展。

现在年轻的创作者越来越多,多听听,多研究,齐头并进才是好的嘛。”

(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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