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二幡填因果

“他不肯回来,也算一件意料之内的事情。”

“三年前,事情有了转机,我们等了十七年的计划,终于开始推进,但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计划出现了偏差。”

“不能因为他是我们的人,便认定了他一定会支持我们,不食牛一样的妖人,难道还少么?”

“那些从天而降的邪祟,一直都有蛊惑人心,愿意让人卖命的本事。”

“所以,如何接回胡家后人,并不重要,保证他不会走偏了路子,才重要。”

“……”

上京,法会还未到了日子,但听闻了国师现身的十姓门人,便皆已陆续赶到了。

举十姓之力,提前做好了准备。

而如今的国师,则是在旧宫遗地之前,设起了香案,身前点了五盏灯,另有四盏,藏在了身后,他盘膝坐在了香案之前,左右两边,有高大的幡子打着,但上面,却是空白的。

十姓主事里面,有五人站在了香案的对面,静静的听着他的说话。

身后,则是各门子弟,另有一些受重用的捉刀、问事等堂官,立于了更远的两侧。

身为公认的第十一姓,大罗法教之主,洞玄国师哪怕在十姓后进眼里,也是异常神秘之人,已经很少有人见过他的出手。

如今见了他特意设起香案,自然都摒住了呼吸,仔细看着,却见洞玄国师在听了周家人递的信儿后,却似乎不觉意外,而是慢慢闭起了眼睛。

细细听去,竟感觉他仿佛没有了呼吸,介于生死之间。

在场诸人,已是大半上了桥,虽然不敢对国师冒犯,但好奇之余,也不由得微生一念,顿时神色惊讶,竟是发现,此时国师盘坐于前,但却同时身在阴府,一念浮游,天地无边。

“人非人,鬼非鬼,神非神……”

彼此之间,也有人以传音入密之术交谈:“你看,国师已经走到了哪一步?”

“前三步见命,后三步见性,再三步见天地枷锁。”

回答之人低叹:“你我皆困在枷锁之间,与拦路虎争命,但我看国师说不定已迈过去了。”

“成仙了?”

“不,若成仙了,还回来找我们做甚?”

“说不定,只是仙非仙之境,成也在此,毁也在此,一场空也在此。”

“……”

“呼……”

于此压抑的死寂之中,忽然国师身前的五盏油灯,同时被不知哪里的风吹了过来,竟是一下子熄灭了四盏,哪怕是最后一盏,火苗也已缩小如豆,众人都不由得被吸引了注意力。

“是时候了。”

香案前的国师,也睁开了眼睛,提起笔来,蘸了朱砂,飞快的向了两边幡子上写字。

他写字飞快,龙飞凤舞,每一个字,皆充满了神秘感。

“这是……”

“胡家的路走偏了,所以,国师才在十姓齐聚之前,设起法坛。”

“要将胡家小儿的路,给拉回来……”

“……”

“不错。”

说话之人,乃是祝家主事与李家主事,二人皆是用旁人无法听见的声音话说,却不料,那正在飞快书写的国师,居然将他们的话接了过去。

一边书写,一边道:“这是我在缝魂之前,便与胡家人说好的,他的转生,守尸,因果三魂,都已经被写满了我们所需之物。”

“莫要羡慕胡家,能独得镇祟府,升仙之事,排在十姓之首。”

“因为胡家,确实付出了其他人所不舍得付出之物。”

“只可惜,如今看那胡家小儿,远非一开始定好的模样,他守尸魂里留下的东西,是残缺的,生魂变成了空白的,因果魂里的东西最重,但最重要的一笔,却不知为何缺失了。”

“如今只有给他加上,他才有可能,真正成为十姓之间,镇祟胡家的主事。”

“……”

话说完之时,他也是最后一笔勾成,而后将手里的笔一抛,拿起了烛台,烧着了幡子。

两道火柱倾刻上卷,将那两道幡子,烧得干干净净,一缕清烟飘去。

国师拍了拍手,望着那缕清烟,叹道:“没奈何,我也只有给天公递信,补上这一笔了。”

“给天公递信?”

听着他这莫名的话语,人人只觉心间惊悚。

倒是在这一群人后面,勉强够了资格在这里站着听的赵三义与陈阿宝,脸色都变了。

小声道:“因果是自身的,改了因果魂,那他,还会是他吗?”

……

……

而在此时的战阵之中,周四姑娘兀自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护住了胡麻,挥舞着双锤,不让周围那一队队兵马不敢靠近,连箭雨强弩,也莫能近前。

她已经使足了力气,护得周全,但是却也渐渐觉得不对,她感受到了周围的风声变得古怪,晃动的影子不合常理。

便是在自己身前不停奔腾而过,伺机出手的兵马,也散发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臭味道,便好像一具具死尸,被从地狱拉了回来,夹杂在活人之中,消耗着自己的气力。

她已经使尽了自己的浑身解数,身形游走,在胡麻身边,画出了一个三丈长短的圆,不让任何人进入这个范围,却还是察觉到了不对。

余光陡然瞥见了身边的胡麻,便看到他那紧闭了眼睛的身体,却不知何时,开始渐渐变得枯败了起来。

周家四姑娘身为守岁,感应灵敏,顿时大惊失色。

胡麻确实已经没了声息,但她见过胡麻自死地之中,转而复醒的一幕。

守岁人横跨阴阳,不是新鲜事,再加上胡麻时不时的与老算盘嘀咕,自然也就明白,胡麻其实是在修行某个厉害的法门,想来这一次也是如此。

毕竟在别人眼里,全身羽箭,跟刺猬似的,大概也就跟死了一样,但在守岁人眼里,这样的造型虽然惨些,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如今感觉到了胡麻身体枯败,那身体里的最后一口气,也将泄未泄,她却慌了。

“出事了!”

远远的,老算盘还有妙善仙姑等人,皆没有对抗兵马之能,靠近不得。

但却也一直在死死的盯着胡麻,虽然距离太远,夜色又深,看不真切,但老算盘也自有本事,一直观气,待到察觉了什么,便忽而惊嚷:“有人使了法门,小掌柜身体在毁败。”

妙善仙姑惊着:“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随着他身体毁败,那口气便会被身体逼出来,也就真的死了。”

老算盘一脑门的汗,只是慌着:“这小子进中阴,实在太顺利了,顺利到我都感觉他像回老家一样,但这一次确实不一样啊。”

“之前那些人是想从他身上拿走什么,但这一次,却是想直接杀了他,便是与天地夺命,也非真死,那口气是要留在自己身体里面才行的啊……”

妙善急道:“谁问你了?”

“是说怎么办?”

“……”

“渡人气!”

老算盘慌着道:“趁了那口气还未出来,渡一口人气,便会醒转过来……”

“……但他这夺命之法,也就功亏一篑了。”

“可也没办法,等到他身子里那口气被逼了出来,人也就死了。”

“……”

“啊?”

妙善仙姑明白了过来,她是听胡麻嘱咐的,胡麻提前说了不让自己管,那就不管。

虽然看到胡麻被射成了刺猬,也只当胡麻这是在修行,反正教主本事那么大,死了又活过来,算什么稀奇,直到这会子老算盘说了具体的,才担忧起来。

也就是说,这会子不帮忙,教主便有可能真的死了?

若想到了教主之前叮嘱时的郑重,心下也同样纠结,自己向来是个笨人,不喜欢自作主张,若是冒然帮忙,岂不也有可能好心办了坏事,反而害教主修不成法门?

也正当众人都拿不定主意之时,小豆官从妙善仙姑身后,探出了脑袋来,战场之上,杀伐之气太重,他一个小使鬼,承受不住,只能躲着。

但老算盘的话,他听在了耳中,战场上的变化,也一直死死的盯着,尤其是那兵马后面的道道身影,让他感觉害怕。

“姑姑,该你出马了!”

他忽然催着妙善仙姑:“师爷若真走到了这样一步,便只有你能救得了他……”

妙善仙姑也慌了:“都知道我是没有什么大本事的啊……”

小豆官急着道:“但你有福气啊……”

妙善仙姑都呆了呆,忽然想到了什么,自己身为盗灾门里人,只学了两件事,一是盗灾,二是祈福。

同样也在这时,慌乱之间,旁边的小红棠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她猛得抬起小脑袋,看向了战场上面的夜空,仿佛看到了两只幡子,幽幽荡荡,飘了过来。

“胡麻哥哥,在变得不像胡麻哥哥!”

老算盘等人皆不理解,怔怔的转头看向了这只小使鬼,便见小红棠忽然拔腿便向前冲去。

那战阵煞气,小豆官伸头看看,都要被冲得跌一个大跟头。

而小红棠却是忽然之间,迈开两条腿就冲了上去,于兵马之间穿梭,竟是丝毫不受影响,转瞬间便已经冲到了胡麻身前,向着这会子正一脸慌乱的周四姑娘,指着胡麻,大声叫道:

“快,亲他!”

(本章完)

第757章 过去的一法

只剩一口气,随时有可能失去重新睁开眼睛的机会。

但于此一刻,胡麻却被困在了中阴之境。

生死簿将胡麻裹住,便如同将这一片天地,化作了茧囊,将他死死困在了里面。

密密麻麻的信息流,使得他失去了反抗一切的力气,若说人生天地,便是提线木偶,那么,如今胡麻便等于是被细密复杂的木偶,彻底的裹住,使得他动弹不得,甚至挣扎不得。

但也有个好处,线乱了,便也无人能够通过拉扯这些线,来控制他。

双方只能维持在一个死局。

“快了,快了……”

那浑身都是眼睛的东西,死死的盯着胡麻,激动不已,所有眼睛都在发亮。

它不介意在这时与胡麻维持成死局,因为它本就可以洞察这天地的一切,所以知道胡麻如今在人间面对的事情。

早些这个家伙一次又一次的进来找自己抢东西,早就烦了,也做好了打算,只要这个家伙,还敢再进来一次,那就困住他,拖到他肉身被毁,再回不去。

如今,只差了片刻……

“搞明白自己究竟是谁的代价,便是永远回不到原来的世界?”

“不,我还没有搞明白!”

“……”

而胡麻于此混乱至极的一刻,思维却也有了一咎超脱一切的清晰,仿佛也与这只浑身都是眼睛的怪物一样,拥有了片刻洞察一切的能力,各种细微混乱的线索,皆于心间纷呈。

平时人只能思索一个问题,紧接着再切换到另外一个问题。

但这时的胡麻,却仿佛可以同时面对所有问题。

他脑海中,竟是忽然想到了周家主事对自己说的话,这位养命周家的大老爷,打着过来接自己的名义,莫名其妙的对自己说了一番有关守岁人之路的话。

说到了只炼一念,逍遥自在,夺舍重生之类的东西……莫非他也料到自己会有如今这困境,在提点着自己什么?

既是此身繁复难明,那何不弃了肉身,逍遥一念,随时做个干净的人?

不对!

但也同样在升出了这个想法时,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那是看见了命数的自己,都差点忽略的问题。

守岁人曾经是有一条路子的,炼身,炼魂,修成法相,到了足够强大之时,便是这一身皮囊,亦可轻易的抛却,自由自在,便是想重返人间,那世间皮囊无数,也可任意挑选。

他说的只是一种想法,那如果,真有人可以做到呢?

便如,之前的老君眉?

自己在这古旧簿子上,能够看到别人对自己做了什么,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那属于别人命数里的东西。

但胡麻却可以清晰的看到,老君眉太强大了,强大到哪怕只是伴随了仙命的残魂,也可以轻而易举,夺走属于这么一个婴儿的一切,彻底的霸占了这具身体……

但他居然没有!

他一直保留了这新生儿神魂的存在,任由两种意识纠缠,将自己的记忆,意识,一切一切,都刻进新的身体里。

直到这新生儿神魂渐渐的壮大起来,也直到自己渐渐消亡。

老君眉明明可以夺舍自己,为什么没有?

天底下最了解老君眉这身本事的,便是那周家的主事,这才是他跟自己说那些的原因?

这件事,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而顺着这样一个思路,胡麻脑海里也霎那间,闪过了那位沉默寡言的生身父亲。

他身为生身之父,但在自己的记忆里,甚至在别人的口中,却只占了很小很小的一个比例。

自己对他惟一的印象,便只是他曾经抱着自己,任由自己发作起来时拍打,却不言语,但这样一个沉默的人,却又有着凭一人之力斩灾,将那洞子里跑出来的灾物杀死的本事。

胡家,当初真的只是信了国师的话,便将自家惟一血脉,献了出来?

“哗啦啦……”

也同样在胡麻想到了问题时,空空荡荡,只有浮尸的中阴之境,却有东西飘了过来。

那是两道青色的幡子,上面都写满了字迹,竟是幽幽飘了过来,要缠在胡麻身上。

“你又来!”

浑身是眼睛的怪物看到了那两道幡子,所有的眼睛都愤怒又恐惧:

“你又来改我的东西!”

“……”

它看着那幡子,比看见了胡麻还要愤怒,但它居然不敢阻拦,只能远远的大叫。

眼见得这两道幡子,便要缠在了生死簿上,就连生死簿上,正疯狂涌进了胡麻身体里面来的信息流,都在这一刻,生出了巨大的改变,恍惚之间,胡麻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

可也就在这时,无声的轰隆响起,穿过这层层叠叠的生死簿,仿佛仿佛看到了一个影子。

他自胡麻的命数之中,也即是记载了胡麻过往一切因果的生死簿中,伸出了手。

一把抓住了那飘过来的其中一道幡子。

……

……

“啪啦!”

此时的战阵边缘,老算盘等人,都在着急着,刚刚他们身后,胡麻生父的棺材动了一动,将他们都吓了一跳。

但又因为只是那么一动,别无其他异状,再加上形势紧急,便也有些顾不上,却没想到,恰在那危急时候,棺材盖子忽然飞了出去,一只朽枯的手掌,探了出来。

如同隔空抓着什么。

一眼瞥见,老算盘直吓得魂飞天外。

他本事虽然不大,但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就没见过比胡麻生父最干净的尸骸。

转生魂不用说,早已与灾物一起没了,便连守尸魂也消失的干干净净。

这是世间最不可能生变之骸,偏在此时,居然生出了变化。

周围的风都变得冷厉至极,幽幽荡荡之中,仿佛有一声叹惜,在棺内轻轻的响起。

“真……真见鬼了?”

“……”

“……”

同样也是这一声轻叹,亦在上京,香案之前,幽幽响了起来。

“什么?”

在场之人,皆是世间本事最大的,又见到了大罗法教洞玄国师直接逆天改命的神秘手段,正是瞠目结舌之际,却谁也没想到,一阵凄厉阴风刮了起来。

直吹得他们身边,一应灯火,摇摇晃晃,而后,那声轻叹,清晰无比,在众人的耳边响了起来,让人后脊生凉,渗出冷汗。

“胡山先生……”

香案后面,国师也忽然睁开了眼睛,眉目森然:“果然是你动了手脚……”

“胡山?”

骤听得此言,香案之前,人人脸色微变。

对他们来说,这也不是一个特别熟悉的名字,因为在二十三年前,胡家还在上京时,胡山亦未曾挑了大梁,只是一个沉默而且不擅与人打交道的年轻人,只是一位普通的十姓子弟。

再后来,镇祟胡一脉离开,众人便更没有与他打交道的机会了。

如今,国师为何提到了他?

心惊之间,国师也已经忽地抓起了香案旁边的一柄桃木剑,缓缓起身,身形微动,舞动了剑身,口唇微动,场间无人能够听见他的话语。

只在中阴之境,胡麻将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当年便是怕你生事,才坐视你与那一路灾同归于尽,转生、守尸之魂都散尽了……”

“你剩的只有因果!”

“因果魂便是你在这天地之间留下来的痕迹,囤于过去,不动不改,但你……”

“……仅剩了这点痕迹,竟还要插手此时之事?”

“……”

“嗤”“嗤”“嗤”

胡麻能够感觉到,那生死簿上,伸出来的手掌,死死攥住了那一道青色幡子。

但是,无形之中,这模糊而沉默的影子,却也在承受着什么。

已经在飞快的溃散,消失。

他于此一刻,在自己的命数过往,一片阴云密布的模糊场影,都仿佛被照亮。

那已是十几年前,生父胡山,独自一人杀了灾物之后。

知道自己已不可能走出这村子,口中咳血,枯枯坐着,平日里,被婆婆埋怨,被发妻痛恨,被亲子捶打,向来习惯了受着的他,慢慢自语:

“我自己的儿子,我怎会不心疼呢?”

“……”

说出了这一句话的同时,他咬死了牙关,借十二鬼坛之力,缓缓伸出了手掌。

动作,与此同时在生死簿里,将手掌伸出来时一模一样。

这是十几年前,借了最后一句口气施的法,但却借由因果魂,于此时方才出现在了世间。

“呼!”

生死簿里伸出来的手掌,忽然多了几分力气,倾刻之间,撕烂了其中一道青幡。

上京,香案之前。

一股子青烟,骤然之间飞了回来,撞向了国师的身上。

国师伸出桃木剑,挡在了身前,将青烟劈散,但他却也后退了一步,眉目异常阴森。

同样也在这时,距离这一片战阵,并不太遥远之处,某个早已打烊的饭庄子里,一个留了络腮胡子,浓眉大眼的男子,偷偷翻窗进来,取出了店家的酱菜与酒,借酒消愁,瞧着异常烦闷。

但耳边那一声轻叹响起,他便忽地毛骨悚然,陡然之间,向四下里看去。

良久,才颤声开口:“师傅,是你?”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