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试点

酒席到夜半时分才散去。

邵勋控制了饮酒数量,只是有些微醺而已,一会他还有事情要与王衍谈。

被仆人引到一个清净的院落时,他看到了一个清丽的身影,于是脚步立刻凌乱,人看起来也醉了许多。

“嘭!”他艰难地脱了鞋,然后一屁股坐到了榻上。

王惠风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良久之后,见他不小心打翻了砚台,才施施然走了过去,将案几上写满文字的黄纸取走。

邵勋一把拉住王惠风的手。

王惠风一颤,心中有些不高兴,试图抽出手去。

“征战数月,餐风露宿,离朗朗乾坤又近了一大步。惠风,你说这天下还有多久能致太平?”邵勋大着舌头说道。

王惠风停下了抽手的动作。

取了上党、河内,匈奴柔软的腹部悉数暴露于外,两国之间更是存在着巨大的国力差距,或许很快就要太平了?

太平了,或许就没那么多人相食的惨剧了。

无助的老人、柔弱的妇人、懵懂的孩童,他们可以不用成为别人的果腹之物。

太平了,地方上就没有多如牛毛的贼匪了。

商人可以通行南北,学子可以游历山河。

太平的好处太多了。

她看向邵勋,叹了口气,就当给他一点奖励吧。

邵勋感觉到抽手的力度没有了之后,轻轻一带,竟然把王惠风抱了个满怀。

王惠风惊讶地看着他,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邵勋眼神仿佛没有焦距,只看着王惠风,道:“你要一直匡正我,一直匡正我……”

“有时候忍不住要杀人……贪得无厌的士人,凶狠残忍的胡人,怎么教都教不会的学生,太多了,太多啦!”

“军士烧杀抢掠,屡禁不止。有时候……有时候想想是不是算了,他们抛家舍业,为我打仗,图什么呢?你要匡正我……”

“杀的人越多,越觉得无所谓。我都能看见人头在对我笑,张方也是这样走过来的吧……”

王惠风心中刚刚升起一股羞怒,就听到这样的话,顿时停下了挣扎的动作。

邵勋搂得很紧,似乎越来越用力。

她茫然无措,诸般情绪在脑海中交织。

曾经的誓言、父母隐晦的暗示、与梁公在一起的过往,甚至还包括姐姐提起的一些事情,脑子几乎要炸了,情绪也变得波涛汹涌。

“嘭!”邵勋一松手,直接倒在了榻上,似乎不胜酒力,睡过去了。

王惠风松了一口气。

方才脑中天人交战,差点就要狠下心来,把梁公唤醒,然后冷着脸拒绝他。

现在正好,不用她主动撕破脸。虽然不愿意承认,她还是有些留恋和梁公之间那种默契的感觉的。

她提建议,他欣然接受。

她起个话头,他就能猜到下面的话。

她高兴,因为又为天下百姓做了一点事情。

梁公的眉头紧紧皱着,似乎睡梦中仍有解不开的忧愁。

王惠风伸出手,纤纤玉指轻轻抚上。

梁公紧皱的眉头渐渐散开,脸色看起来好了许多。

王惠风露出些许笑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眼前人。

现在可真老实啊。

谁能想到,一個能在数万武人面前跃马提戈的猛士,安静下来是这副模样呢?

王惠风坐在榻上,轻轻托着腮,目光一直落在邵勋脸上。

邵勋紧闭着的双眼偶有轻微颤动。

方才倒下去的姿势没掌握好,时间久了,微微有些不得劲。正想着是不是要调整下时,王衍来了。

“咦,梁公竟然醉了?”王衍惊讶道。

“喝了很多吗?”王惠风看向父亲,问道。

王衍瞟了一眼邵勋,又看了看女儿衣裙上的褶皱,叹道:“大胜班师,心中喜悦,难免多饮了几杯。”

说完,唤来仆役,嘱咐其立刻去做醒酒汤。

“天下未定,少不得梁公,以后万勿贪杯暴饮。”王惠风起身,走到王衍旁边,取来一张毯子,盖在邵勋身上,说道。

王衍正准备拿毛毯盖在腿上,见状气结,暗道:“全忠,我看你能装到几时!”

“方才宴上聊了些什么?”王惠风自然地坐在邵勋身旁,捋了捋秀发,问道。

王衍悄悄看了眼邵勋,道:“多为虏事。”

王惠风嗯了一声,她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因为这不是她擅长的部分。

“太原那边,为父有些老关系。你阿娘也有不少亲人健在。”王衍又道:“老夫收温太真为军谘祭酒,你道为何?太真刚娶王氏新妇,正是用命之时。太原温氏,可没完全破家。郭氏亦有不少部众,以后都是助力。”

王惠风有些奇怪,父亲以前不是这么多话的人,但她也没深想,只道:“如此,梁公也能轻松些,他太累了,什么事都扛在身上。”

王衍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哼哼一声,一手养大的女儿竟然说全忠累,你阿爷我就不累吗?

不过转念一想,女儿这一句话,可比他说十句都管用,全忠那狗东西听到了吧?

仆婢很快端着醒酒汤走了过来。

王衍示意了下。

王惠风低下头,轻声呼唤:“梁公。”

邵勋一开始不为所动,直到被推了一把后,才猛然惊醒,手下意识摸向腰间。

片刻之后,浑身松弛了下来,尴尬道:“不胜酒力,竟然睡过去了。”

王衍咳嗽了一下,低下头,不想看这货。

“明公,醒醒酒吧。”王惠风劝道。

邵勋看了她一眼,笑道:“我听你的。”

说完,端起碗慢慢喝着。

王惠风别过脸去,耳朵有些红。

她感觉这一晚上被人轻薄的次数,比之前加起来还要多。

不过心中却有些高兴,因为他听她的。

喝完醒酒汤后,仆婢擦了擦案几,将碗收走。

王衍站起身,将一叠黄纸送到邵勋面前,道:“按明公之意,粗粗捋了个章程出来。”

邵勋点了点头,接过看了起来。

王衍回了座位,轻声道:“十余年来,文武地位渐转,士人多有不安,明公当真要行此大事?”

邵勋粗粗看完,道:“太尉以为如何?”

王衍还是有点眼光的,他看到了最近十几年——其实不止,二十多年前就有苗头了——文武逆转的现状。

士族从事武职的少,当文官的多。但文官不一定不能掌握军队,在士族社会,这不是什么难事。

但最近二十年来,随着国家局势日益崩坏,士人逐渐失去对军权的把控,武夫开始慢慢攫取权力。

说起来,有点类似史上东晋的情况。京口武人集团快速崛起,逐步掌握了军事话语权。但掌握了军队,伱并不一定能占据国家的主导地位,最后双方厮斗了许久,一直是文大于武,直到刘裕横空出世,用无可辩驳的军功,让士人闭嘴,被迫向他屈服。

但屈服归屈服,门阀士族实力仍在。

刘裕要拉拢他们,让他们为自己的新朝服务,因为要治理那么大的国家,没有门阀士族配合是不可能的,武力只能打天下,不能治天下。

在士族这一边,他们也不能对刘裕逼得太紧,万一人家破罐子破摔,直接动用武力屠戮你满门呢?到了最后,无非就是妥协罢了。

王衍提的其实也是这件事,只听他说道:“明公定要注意‘文武调和’。明公靠武人起家,但如果武人窜起太快,发展到极致,会怎样?”

“会变成魏博军事选举制,由牙兵们选举节度使。”邵勋心中暗暗吐槽。

当然,这是胡扯。社会风气改变没那么快,也没有那个社会基础,软硬条件都不匹配,不至于到那个地步。

“士族存在,有利有弊。”王衍继续说道:“天下事,贵乎中庸,更在乎制衡。士族在,则可制衡武人,武人在,则可制衡士族。”

“太尉此言,却是真知灼见了。”邵勋赞叹。

玩政治,就一定要注意平衡。

即便你彻底铲除士族,把士族驱逐出政治圈子,那么你的新政治团体中,代表各方利益的团体也要掌握好平衡,不然会出大事。

现在士族力量独大,这是汉末以来的痼疾,所以出事了。引入新的武勋团体来平衡士族势力,会产生鲶鱼效应,让士族新陈代谢加快,不那么死气沉沉,对国家整体有利。

或许武人崛起后,会与士族联姻,但联姻后的他们,有制度在那,他仍然代表武人利益。一个政治团体,不是看你原始出身是哪边,而是看你屁股坐在哪边,代表哪边的利益。

就当前而言,士族是不可能被铲除的。

历史上南北朝三百年,也只是把他们严重削弱,你几十年就想把他们彻底铲除,那是纯做梦。

能做到一定程度的限制与平衡就不错了,而这也是王衍提到的“文武调和”。

邵勋又看了下手中的纸。

大体是按照他的意见,对战争的胜利定了“上获”、“中获”、“下获”三大类。

战斗开始前的条件也有细分,如以少击多为“上阵”,兵力、装备相当为“中阵”,以多击少为“下阵”。

最后评判时,综合战前实力对比、战斗结果,定出“转”。

比如,“上阵”(以少击多)、“上获”(俘杀敌军四成以上),计五转功。

“上阵”、“中获”,计功四转。

以此类推。

策勋十二转,可当二品官,不一定是有实际执掌的官职,反正待遇级别是到了。

勋转自己用不完,可给子侄亲戚用。

两次以少击多,并俘杀四成以上的敌军,才有十转,其实并不容易做到。

尤其是正规国家之间的战斗,两方战斗力差距没那么大,这个时候就很难了。

但仍不失为一条给武人留的路子。

普通人如果运气足够好,是可以通过不断积累功勋,最后慢慢换一个官身出来的。

这是一个大杀器,王衍十分担心,所以到现在还在劝谏。

“太尉觉得,如果祭出此法,会怎样?”邵勋想了想,问道。

王衍沉默许久,道:“明公不妨择一军试行之。如此,则反弹小一些。”

这就是试点!

“好,就择一地府兵试试。”邵勋一拍大腿,说道。

(本章完)

第685章 深水区

邵勋在洛阳待了旬日时间。

最后一天时,汴梁那边送来了有关武勋制度的意见。

不出意外,一片反对。

当然,他们没明着反对,而是就细节问题提出了很多质疑。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你要建制度,人家在制度允许范围内提出反对意见,那么你就要认认真真对待,不要主动破坏好不容易得来的秩序。

梁国和大将军府那边的主要问题在于武人得官太容易,建议增加得官难度。

这虽然有私心,但也不全是私心。

如今的官员品级才推出来没多少年,是和九品官人法挂钩的,即官品、人品。

最开始,官品等于人品。你门第几品,就当几品官,后来制度调整,一般是自门第品级下降几级任用。

这还是过于粗疏了,官品没有正从之分,没有上下之分,等级太少。

人家提出的第二个问题是如今的府兵已经有免赋役特权了,要不要取消掉?这也是个现实的问题。

第三个问题则是涉及到门荫入仕的。

勋官不管事,只有级别,这倒没什么。但肯定有武人不满足于当勋官,想当职官,具体管事。

勋转细则里提到勋官转职官,以及勋官给子孙的门荫入仕制度,应该设限制,即考察能力、出身、姿容等条件,酌情录用。

第四则是勋官没有俸禄,细则里没有提到,应该明确下来。

第五,人家还提出了此举容易导致大将们“擅启边衅”,人为制造战争来获得立功的机会。

至于其他的封祖先、妻母荣誉称号、抵罪等等,都是小事了。

邵勋看完后,只有一个感觉:士族官员对武人当职官是十分抵触的,甚至连他们容易当勋官都不太满意,建议加大得官的难度。

“此固有私心,但并不全是私心,很多都言之有物。”邵勋将回函递给了王衍,说道。

王衍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此为猛药,但后劲也极大,太白真要行之?”王衍认真问道。

邵勋沉默不语。

他和老王的这番探讨,其实非常入骨了。

难得王衍没有站在士族立场上和他说话,其实他家本身就是天下有数的士族。

“我需要一個九品官人法之外的得官渠道,还得是长久的那种。”邵勋说道。

简而言之,需要一个独立于九品官人法之外的,还得制度化的渠道,不能有一搭没一搭。他之前给武人请官,就不是制度化的,而是动用影响力强行弄来的,这不是他追求的目标。

王衍想了想,叹了口气,确实没其他路子。

况且武人也需要出头的机会。士人鄙视兵家子的职业,导致当武人的士人极少,这些人囿于门第,受制于九品官人法,不得出头之日,你要不要体谅他们?

不体谅他们,结果已经看到了,洛阳数度被围。

体谅了他们,武人出身的官员——很可能没有门第——慢慢增加,进而挤占士族的利益。

士族的庄园会变小,庄客会变少,地方影响力会降低,呈现整体性的衰落,直到与武人达成新的平衡。

说白了,就是有人来抢食吃啦。

“老夫事务繁忙。”王衍说道:“你和惠风多多参详。汴梁那边,还有得扯皮呢。慢慢来,不着急。”

邵勋不由得看了老王一眼,老登不会假装帮我,实际在搞拖字诀吧?

王衍面不改色,向邵勋拱了拱手,然后起身离去。

邵勋又看向王惠风。

王惠风居然有些紧张,急道:“不要动手动脚。”

邵勋脸色一正,道:“那就说正事。勋官之事,你怎么看?”

“无非妥协罢了。”王惠风说道:“那么多虎狼之师,若不给好处,或有反噬?即便这反噬没应在你身上,子孙后代也逃不掉。”

当一个团体掌握了暴力,立下了功劳,并且在某人的细心呵护下有那么一丝觉醒的意味了,你说他会不会争取自己的利益?

这个局面,是战乱大环境和邵勋推动这两方面原因合力造成的。

武人现在还有耐心,还能等,因为他们的境遇比起以前确实大幅度改善了,但耐心总有一天会消耗完毕。

那时候,他们大概率不会造反,但会簇拥邵勋入太极殿,事情就难看了。

简单来说,根源就是武人需要制度化的上升通道。

“反噬一词用得太好了。”邵勋赞叹道:“士人能妥协到哪一步?”

王惠风摇了摇头,道:“此事太大。伱若强行推动,可能会有叛乱。河南不好说,河北多由士族掌控,会怎样?匈奴还在呢。”

邵勋若有所悟。

没有经历过绵延上百年的残酷的战乱,没有忍受过朝不保夕的煎熬,没有让自己的力量被大幅度削弱,士族可能不会那么现实。

历史上北魏年间才推出的制度,现在有北魏的社会环境和风气吗?

晋末的士人和北魏的士人是一回事吗?

之前的有些预计,还是过于乐观了。

逆天而行,果然处处是雷。

他想到连庾琛和卢志都反对,说明这个事情触及到底线了。

怎么办?掀桌子打内战?改革触及到深水区了啊。

“其实,何必那么着急呢?”王惠风劝道:“我父赞同先择一支部伍试行,此事便勉强可行。但要注意分寸,明公你其实一直很擅长分寸,这次着急了,难道是眼见着匈奴显露颓势,不愿再等了?”

邵勋沉吟了一会。

说到底,还是实力不足,无法大面积普及。那就先试点吧,试点个几年,让大家适应一下,习惯这个东西的存在,抵触心理就没那么大了。届时自己的实力也增强了,搞不好匈奴都没了,有些事便可水到渠成。

“好,那就等等。”邵勋点头道:“没有你,几犯下大错,大好局面毁于一旦。我可能会兵败身死,天下百姓也要受第二遍、第三遍苦。”

“明公言重了。”王惠风说道。

邵勋似乎累了,直接躺在了榻上。

王惠风一开始还没什么,渐渐地,耳根开始红了起来。或许,她知道邵勋躺下去后一直在看着她的腰臀。

正当她有些不自在的时候,邵勋的声音响起了:“听闻你为太尉辅政,可有所得?”

果然,王惠风被转移了注意力,只听她说道:“洛南乃明公经营许久之地,乡村聚落人烟渐复,听闻许多村落都有榨油、酿酒作坊。”

榨油、酿酒是乡村经济恢复的标志。

“水村山郭酒旗风”,说的就是这种事。

当老百姓能在大大小小的节日时会亲友饮酒、分社肉,这个社会就已经恢复了,不至于动不动流民遍地。

其实就是资源的分配罢了。

当老百姓一家能耕作几十亩、上百亩地时,哪怕广种薄收,只要不是特别倒霉,灾害连年,日子差不到哪去。

当一家只有几亩地、十几亩地的时候,哪怕风调雨顺,日子也很艰难。

洛南诸县、襄城七县的人口比盛世时少了太多,上头还没什么士族豪强,地权平均,百姓人均耕地多,又恢复了秩序,免于战乱,经济当然会恢复。

这是自然修正,邵勋只提供了秩序——但这个世道,最缺的其实就是秩序。

“出征时,我还听闻很多百姓家中已用荏油吃面饼。”邵勋躺在那里,说道:“即便是孩童,也长得健壮。”

“真的?”王惠风眼睛一亮,问道。

“真的。”邵勋肯定地说道:“洛南百姓现在最发愁的事,就是子孙长大后,没有那么多地了,所以不用官府催促,他们都愿意开辟荒地,以备子孙所需。”

“有的人家饭食够吃,便在田间多种了几株桑树,用的法子是惠风你给我的《植桑要术》。如此,织完绢布后,便去草市、墟市售卖,换些日用器具。”

“盛夏的傍晚,一家人坐在茂密的榆树下,吃着晚膳。时不时有邻人端着饭碗过来,一边吃一边闲聊。忆起十来年前不堪回首的往事,尽皆叹息。想起如今的日子,个个喜笑颜开。”

“秋日之时,据说广成泽那边登高的人多了好几倍。还有人带着菊花酒,不独是士人,百姓或许不富裕,但重阳节那天沽一点酒,犒劳下自己,还是能勉强做到的。”

“隆冬来临时,官府征发百姓修缮沟渠。这是大家愿意做的,为了自己和子孙嘛。大雪降下,田间麦苗青青,看着就赏心悦目。农人在家做着咸葅,等待过年。没有人来劫掠他们,没有人来裹挟他们当流民。”

王惠风听得双眼亮晶晶的,良久之后才回过神来,白了邵勋一眼。

“想不想去看看?”邵勋问道。

王惠风有些迟疑。

“兴许你还能给我出出主意,让百姓的日子更好。”邵勋又道。

王惠风又白了邵勋一眼,仿佛看穿了他的伎俩。

“其实,太尉也会去汴梁过年。”邵勋说道:“你只不过是提前几日罢了。”

王惠风默然,好像同意了。

邵勋笑了笑,道:“这洛阳,渺无生气,明日就回汴梁。”

王惠风又有些不想去了,但她又不是很想拒绝,心情有些纠结。

十一月十八日,邵勋连天子都懒得觐见,直接启程回汴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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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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