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第151章 开门!均田制!

第151章 开门!均田制!

“我郝氏家族的土地、及其上所附财产,都是我历代先祖凭本事赚来的。

“乡野农夫好吃懒做,将土地托付与我,我好心收留他们,哪里有错了?

“为什么还要替他们纳税?那些没有地的流民本就是不课户,纳什么税!”

面对亲自登门“谈谈”的李明,柳城县郝氏的族长郝邵,表现出了相当的敌意。

嗯,在营州,也并不是所有人都热烈欢迎这位活菩萨的到来。

慕容氏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

在郝氏等一众地头蛇的眼里,这是来了一个活阎王啊。

李明耐心地和郝邵讲着大道理:

“根据大唐的律法,每个丁男可分得口分田八十亩,永业田二十亩。

“你们一家多占了这么多田产,那别人怎么办呢?”

郝邵一脸揶揄的表情:

“连皇城根下关中百姓,也不见得每个人能按《均田令》分到足额的土地。

“殿下就来自关中,不会连这个常识也不知道吧?”

一脸我就这么着了,你能奈我何的无赖表情。

他也是有底气的。

营州都督府还在,营州还是有地方乡绅和朝廷双重兜底的。

不像平州那地方无法无天。

就算是龙子来了,不说盘着,你至少也得讲点“规矩”吧?

被反讽一句,李明一点也不生气,表情甚至没有一丝波动,全程保持着微笑:

“可像你这样兼并土地、隐瞒人口,衙门收不到税,怎么训练军队保护你的财产呢?”

郝邵冷笑一声:

“无需殿下关心,营州的山匪翻不进我郝家庄的院墙。”

话里带刺,显然意有所指。

他的身后,家丁们气势汹汹。

正堂之外,郝家庄壁垒森严,哨楼高墙浑然一体。

边疆情势复杂,这座大宅院,是按照抵御蛮族入侵的标准修建的。

与其说是宅院,更像是一座密不透风的军事碉堡。

李明点点头,也不多说话,转身便走。

“贞观十年夏,郝邵扒开白狼水河堤,淹死逼死百人,抢夺其土地。

“此事为真?”

他问道。

陪同的长孙延点头:

“千真万确,柳城县都知道这件事。”

李明点点头:

“那就他吧。”

…………

第四日晚,柳城县外的郝家庄,火光冲天。

一伙古怪的山贼像天降一般,轻而易举地摧毁了坚若堡垒的郝家庄,不抢财物只杀人,将郝家灭门。

族长郝邵的尸体被烧成焦炭,脖子吊着挂在宅院大门口,第二天才被上门的卖菜翁发现。

一个盘踞营州多年的豪族,就此彻底在历史上销声匿迹。

“你们偷税漏税,让衙门财政不足,没有足够的治安能力,才导致了这起惨剧的发生。”

李明废物利用,“征收”了郝家在柳城县里的别宅,作为营州州府的临时所在。

他坐在正堂主位,优哉游哉地喝着茶,说着哈人的话。

他的面前,名列清单的营州土豪劣绅们个个面如土色,膝盖打颤。

“所以说,税一定要缴,不缴不行。

“而田产,也一定要上缴。都是身外之物,拥有了不属于你的那一份,一旦被山贼惦记上了,丢了性命,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李明盖上茶碗,送客。

全程陪同的张俭都督表情极其复杂。

一方面,他特么早看这群光吃不拉的貔貅不顺眼了。

营州地处偏远,补给线过长,限制了这里的常驻军规模。

要是能在营州本地,就地征得足够的粮草,不但能极大缓解后勤压力。

更是能让常驻军的规模扩大,足以硬抗高句丽的全面进攻!

可就是因为这群貔貅的存在,导致都督府在本地根本收不上来多少税,严重依赖朝廷的后勤。

这诱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最终导致被高句丽大军打得窝在城里不敢出战,丢尽了颜面!

但另一方面,李明殿下这也太胡来了。

杀人放火、敲诈勒索。

匪气太重……

“殿下,您这……可能不大合法吧?”张俭欲言又止。

李明眨着无辜的小眼睛:

“怎么不合法了?违法乱纪的是那些地头蛇,我可是一切都按照均田令来的

“他们违规侵占农民的土地,我按照均田令,把土地还给农民。

“我怎么不合法了?我可是大唐头号守法公民。”

啊是吗……张俭也不多说什么了。

有一个能抗事、肯背锅的领导,也挺好。

反正朝廷那边有李明殿下应付,他和营州都督府只需坐收渔利,专心抓好边防就可以了。

…………

很快,辽东军镇营州州府的第一条政令正式颁布:

重审《均田令》重要性和严肃性,维护我大唐基本法的权威,在营州范围内全面开始均田——

其实还是李明在平州搞的那一套“国营农场+”,只是套了层均田令的皮套,假装遵守大唐律法。

营州的情况和彻底打烂重建的平州还不一样,所以策略上还是有所不同的。

平州是赤果果的,营州多少遮了一片名为“大唐律法”的叶子。

具体执行上,重新统计户籍人口,有户口就有田。

而原本化外的各族蛮夷,只要你肯归附华夏、安心种田,也给你发户口,大家都是好朋友。

至于土地超标的地主,李明毕竟也不是魔鬼,也是会按照市场价给予补偿的。

嗯,在领取补偿之前,请地主老财们先补齐之前历年欠缴的租庸调、以及所产生的滞纳金。

一切都严格遵守《贞观律》。

甚至李明殿下还格外法外开恩,免除了诸如“杖五十、徙五百里”之类的刑罚,只要你的土地,不用谢。

政令一出,营州沸腾。

广大平头百姓自然是喜迎旧朝雅政,坚决拥护北魏时期就诞生的《均田令》,踊跃申报户口,都不用胥吏们再清点一边,节省了大量人力物力。

而地主们也同样喜迎雅政,踊跃上交土地。

不踊跃不行,郝邵烧焦的尸体还挂在大门前,看着他们呐!

…………

营州酒肆。

两个人互视一眼,点点头,便走进了大门。

酒肆内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自从李明殿下入主营州,酒肆的生意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一方面,以前喝不起酒的人,现在喝得起了。

另一方面,以前喝得起酒、且有专人服侍、无需屈尊来此和众人混迹的人,如今只能在酒肆里借酒消愁了。

因此,这里成了传播消息最方便的渠道。

两人就是收了钱,来这里带节奏的。

“咳咳。”其中一人清清嗓子,故意大声说道:

“节度使一来,营州都乱套啦!”

此话一出,闹忙的酒肆立刻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说话的人。

传流言,流量是关键。

见成功吸引众人的关注,两人心中一阵激动,捧哽不失时机地插入:

“老兄,此话怎讲?不是都是节度使是活菩萨,节度使一来,营州就太平了吗?”

“扯犊子!”主讲人夸张地挥挥手,好像在赶苍蝇:

“都是传言,那小孩能有什么本事?不就是山贼那一套分赃吗?”

“老兄说的是啊,节度使一来,我家公鸡都不生蛋,母鸡都不打鸣了。”

“这就是天人感应,惹得天怒人怨了!”

“唉,看来节度使也不是啥好人啊。”

“对啊,朝廷的人都靠不住,要治理好营州,还得看宗族耆老。”

两人就这么表演着辽东特色二人转,酒客们就这么默默看着。

看到最后,掌柜的出来了,拍拍两人的肩膀。

面对一脸懵逼的二人,掌柜什么话也不多说,而是在他俩面前展开了一张纸。

这张纸很古怪,标题是《营州晚报》,印满了豆腐干似的一篇篇文章。

他们看不懂“晚报”是什么玩意儿,但标题下方最醒目的那行字,他俩看懂了:

《地主走狗造谣传谣的十二条特征》。

两人面面相觑。

啊这……

一阵凄厉的惨叫和拳拳到肉的打击声后,酒肆后门飞出了两个破麻袋似的东西。

…………

“和我搞舆论战,还是太嫩了点。”

李明听取着尉迟循毓的治安汇报。

类似的斗殴遍布全城各处酒肆、市场等人流量密集区,均以传谣者被热心群众正义制裁结束。

且不论李明殿下那越传越神的声望,他主推的均田令是绝大多数人的蛋糕,甚至可以说是许多贫苦家庭唯一的活路。

你敢乱动别人的活路,不制裁你制裁谁。

李明还顺腾摸瓜,通过传谣者摸到了幕后黑手,给他们的税收滞纳金翻倍。

有钱请水军,没钱交税?

“解决了土地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问题。”

李明背着手,颇有成就感地站在格物架旁的墙壁前。

他来这里的第一天,就在墙上挂起了大唐的地图。

夕阳西下,将他的阴影投射在了地图之上。

“接下该怎么建设?

“修桥铺路?兴修水利?采矿冶炼?兴办教育?

“我的大辽东蒸蒸日上啊!再配合一系列和平演变的措施,颠覆高句丽,将其收入囊中……”

李明的影子越来越长,渐渐将辽东以北也吞没了

而在他的脑海里,早已将广袤的东北大地染成了他的颜色。

咩哈哈哈,爽呐!

我笑那承乾无谋,青雀少智。

整天就只会窝在太极宫的一亩三分地里,玩那点狗屁倒灶的宫斗。

就不会把时间精力花在祖国大地上,花在普罗大众上,为百姓谋福利、为华夏开疆土,放弃软弱的宫中生活,享受热血刺激的东北大开发吗?

咩哈哈哈!

“明……”长孙延抱着一叠资料来找李明。

可一见李明站在地图前的神态,他忽然吃了一吓,资料掉落一地。

“你怎么了?”

李明的神色恢复如初。

长孙延闭了闭眼睛。

嗯,还是朝夕相处的明哥……

“我……我们可能有点累了。”长孙延语气有些虚弱。

李明立刻关切地问:

“需要我给你们配助手吗?”

“问题就出在助手身上。”

长孙延深呼吸了几次,终于淡定了些:

“营州百业待兴,事务极其庞杂。

“而我们人手不足,只能依赖营州原有的官僚和胥吏。

“可他们……有好有差,一言难尽。”

是新团队和老体系的磨合问题,好比雅迪的电瓶装在比亚迪上,这肯定不合适。

统治一地,人是第一位的。

官僚好解决,用垃圾充个数就行。

关键是胥吏。

要承担起实际统治本地的重任,营州的胥吏体系也必须像平州那样,经历彻底的改革。

这样才能适应新形势、满足新要求,与李明互相信任,正式纳入“旧瓶新酒”的体系当中。

而营州的情况还和平州不一样,社会秩序没有经历崩溃重组。

这既是一笔资产,同时也是负担。

这一大批现成的胥吏,不能简单开除了之。

否则,营州分分钟瘫痪给你看。

而且,万一这些开除的胥吏中,藏着什么亭长、邮递员或者图书管理员,那可就闯祸了。

不过在抵达忠实的营州前,李明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并做出了相应的安排。

“这几天先坚持一下。”李明宽慰道:

“我已经让李世绩捎信,去长安帮我叫个人过来。

“他能破解这个局面。”

真的?……长孙延不太相信。

但他现在没有心情纠结这个问题,和李明一起收拾好满地的资料,匆匆离开了。

走出李明的书房,他不由得虚脱地蹲在地上,大口喘气,满头冷汗。

刚才刚进门时,他恍惚看见了什么?

李明的影子,仿佛化成了一条龙!

一条贪婪的恶龙,盘踞在地图右上方的东北,向整个大唐吐着毒信子!

“我真的是累了,长安那神奇的帮手什么时候来啊……”

长孙延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很快将这桩小事抛诸脑后。

…………

长安。

在长孙延闯入太极宫、传达了平州的真实情况以后,太极宫中对李明的批评便很有默契地偃旗息鼓了。

岑文本等挑头的大臣,态度立刻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从要求严惩乱臣贼子李明,无缝转变为了赶紧为忠诚的辽东节度使提供支援。

反正动嘴皮子又不费力。

李世民对这些二皮脸也没有追究责任。

朝堂就是这样的,大臣要敢于下判断,不管正反都能扯出一大堆理由。

不能因为一两次判断错了,就惩罚大臣。

否则阻塞了言路,以后大臣们都不吱声了,你还怎么治国?

况且这次,岑文本他们对李明的质疑确实是有充足理由的。

一方面,李明这厮一直拖着不联系,显然是在打小算盘。

另一方面,张亮提供的情报,非常有误导性。

连李世民自己都忍不住怀疑自己的儿子,又怎么能挡得住朝臣们的怀疑呢?

“张亮,张亮……”

立政殿的书房之中,李世民陷入了沉沉的思考。

密探头子对自己不忠诚,疑似与皇子勾结,传递误导性情报。

还无意中害死了尽职尽责的老臣。

换做其他任何一个皇帝,张亮最好的下场也是五马分尸。

但李世民不一样。

他是真的不想杀这些陪自己起家的老伙计。

有时他甚至觉得,就算侯君集等老伙计真的谋反了,他或许也愿意放他们一条生路。

但,眼看着老伙计们一个个离自己远去,有的是离心离德,有的是溘然长逝。

李世民便感到无尽的悲凉。

皇帝,真的是孤家寡人啊……

“嗐,人老了,多愁善感了。”

李世民自嘲地苦笑,起身踱步到了地图前,借着夕阳的余光,俯瞰着大唐的土地。

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了辽东地界。

他忽然很羡慕李明。

有一帮死党,愿意和他疯,愿意为他抛头颅洒热血。

创业期的激情,就是这么让人品味终生。

“你要好好珍惜这段时光啊……”

李世民喃喃道,久久凝望着遥远的平州。

“陛下。”杨氏柔声道:

“东宫那边向您问安,不知您……”

“不见,不去。”李世民有些暴躁。

杨氏面有忧色,劝道:

“陛下,您与太子已经许久没有说话了。

“只有一墙之隔,父子之间有什么误会是不能澄清的?”

虽然她很清楚,太子视她与她的儿子如眼中钉。

但站在大唐的大局考虑,皇帝与太子生出嫌隙,于国于民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吾……没心情见他,在辽东事了之前。”

李世民硬压着满肚子火气,长叹道。

都是他,都是因为承乾的小伎俩!

勾连张亮的是他,害死魏征的是他,让平州孤立无援的是他,让李明深陷高句丽重围的也是他!

为什么,为什么李承乾一直不愿意放过李明?

就因为子虚乌有的“猜忌”?

李明还三番两次救过李承乾呐!

朕怎么会诞下这么忘恩负义的儿子,大唐怎么会有如此刻薄寡恩的储君!

“辽东……”

杨氏一阵恍惚,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段时日,她是最煎熬的。

儿子下落不明,又备受质疑。

现在好了,质疑声是消停了,儿子的下落也确定了。

只是这个下落不大好——

陷入了敌军十五万的重围!

十五万!

“现在不是焦虑的时候,相隔四千里急也没用……”

杨氏收束心神,继续劝道:

“那陛下您至少可以给东宫捎个口信……”

“捎口信的心情也没有!朕的宦官也是很忙的!”李世民赌气地回答道。

就在这时,宦官来报:

“陛下,李世绩求见。”

“谁?李世绩?!他不是去辽东打仗了么……”

李世民几乎原地跳了起来,惊愕之情溢于言表。

催促李世绩从幽州快速行军的长孙延,才刚上路没几天。

刨去路上的时间,合计着李世绩在平州,才呆了没几天?!

他也是打过仗的,对敌十五万,就算是十五万头猪,也不可能几天抓完。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

“难道,我军败了?!”

李世民脸色变幻,下意识地望向杨氏。

杨氏面色惨白,无力地跪坐在地上。

(本章完)

第152章 李二:我生了一个开国皇帝?!

李世绩风尘仆仆地走进了立政殿。

他本打算先寄信回来,但考虑到兹事体大,而他继续滞留平州又嫌碍眼,所以索性先一步回长安了。

因为事关陛下最关心的平州局势,他不敢耽搁,一路飞奔回来,甚至比信使还要快一些。

在宦官的指引下,他连水都没有顾得上喝,一头扎进了陛下的御书房。

他是全长安唯一一个知道辽东大捷的人,迫不及待地要将这天大的捷报汇报给陛下。

刚踏进书房大门,李世绩一眼就看见了静静坐在皇帝一旁、面无人色的杨氏。

他下意识地低头非礼莫视,向后退了一步。

又觉得被皇帝召见,不声不响地退出去太失礼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低着头尬在了原地。

“无妨,让她也听听。”李世民威严而平静地吩咐。

长孙皇后在时,她也是在这个位置,陪伴陛下一同接见大臣……

李世绩收拢发散的思绪,正待开口。

陛下先开口了:

“你这次所领的魏州兵马,只是与高句丽作战的先锋。

“朕岂不知兵?以这点力量长途奔袭,硬捧高句丽十五万匪军,非你力所能及也。

“所以此次败战,不是你的责任。

“待四地兵马、两府民夫到齐,齐头并进横扫高句丽,仍由你指挥。”

啊不是陛下,怎么就滑坡到败战了……谨慎了一辈子的李世绩,头一次有了插皇帝嘴的冲动。

但众所周知,不论有没有其他妃子在场,插皇帝嘴都是比较严重的御前失仪行为。

所以,李世绩只能低头听着李世民滔滔不绝,脚趾本能地在地板上抠啊抠的。

“朕派你前去,是另有目的的,让你出征之前,朕也专门交代过你。”

李世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为严肃。

杨氏立刻向李世绩投来目光,眼神灼灼,苍白的面孔有了些血色。

实力相差悬殊,吃败仗也是无可奈何的。

只要李明他们能平安归来……

李世民定定地盯着李世绩,一字一句道:

“人,你带回来了吗?”

“陛下……”李世绩终于得到开口的机会了,正要说明情况。

“无需多言,回来了还是没回来?”

李世民霸气地说着,须发皆张,宛如威严的雄狮。

每当大臣们顾左右而言他的时候,每当他们回避问题的时候,就说明……

李世绩只能据实以告:

“没回来,因为……”

杨氏脸色顿时煞白,主心骨仿佛被抽空了,整个人软绵绵地坐在地上,勉强用手撑着。

李世民双眼布满了血丝,抓住李世绩的肩膀,如同愤怒的狮子,低声咆哮:

“那他们人在哪里???”

躲在燕山深处?被掳往平壤?还是已经……

“大概在营州吧。”李世绩客观地说道。

“营……营州?”

李世民微微一颤,双眼闪过一阵茫然,无数思绪在脑子里狂奔而过。

就这么僵了片刻,他若无其事地放开李世绩的肩膀,平静地评价道:

“哦,他们突围与张俭会合了?干得还不错。”

杨氏的眼睛里也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人一下子就坐直了。

“也,不尽然……”李世绩小心挑选着自己的词汇:

“是李明殿下……”

李世民打断了他,没有笑意地一呵:

“怎么,他们难道大摇大摆,走大路去的营州?

“难道高句丽人退军了?”

开玩笑,就李世绩率领的这点魏州兵马,不但人数少,还是丢弃盔甲和辎重、长途奔袭的疲兵。

带着这么点羸弱的力量,能突破燕山、打进平州,都算名将了。

还想击败十五万敌军?

做梦也不敢这么做啊!

“陛下……”

眼见得越描越黑,李世绩也有点背不住了,瞅着这个空档,赶紧像倒豆子一样说出了重点:

“如陛下所说,高句丽确实撤退了。

“但没非末将之功,而是李明殿下!

“是李明殿下仅以平州之力,就击败了敌十五万大军!”

此话一出,书房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李世民表情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杨氏端端正正地坐在席位上,也像雕塑一样,表情一片空白。

一双父母猛然发现,自己似乎完全不了解自己的亲生儿子,怔怔地听着李世绩的汇报。

“李明殿下治民、治军极有方略,加上侯君集、薛万彻、韦待价的辅佐……”

“你等等。”李世民回了回神,打断了他:

“高句丽王手下的是正规军,不是窦建德那种,被薛万彻带二百人就冲散的农民军。”

即使重新核定了户口,平州总人口也就十万出头。

你就算平民和士兵一换一,也还有好几万的缺口呐!

李明难道真是活菩萨活神仙,吹口气就能把敌人吹回辽水以东?

也就是汇报的是最靠谱的李世绩,老李还能听一听。

若是换其他将领,他早就一脚把那乱吹牛皮的家伙踹回前线了。

“陛下,高句丽国王死了。”

李世绩道:

“被李明殿下派出的细作策反了左右,刺死了。”

李世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定定地注视着李世绩。

李世绩立即单膝跪地:

“一切属实,若有虚言,末将万死不辞。

“从平州前线的战报立刻送到长安,可与末将之言互为印证。”

接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李明殿下的亲笔书信,托末将呈献给您。”

这龙飞凤舞的字迹,一看就是自己亲生的。

呼……杨氏整个人终于彻底松懈了下来。

李世民略略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沉静地说:

“你起来吧。”

结束了?

辽东之乱,真的就这么结束了?

甚至不用朝廷出手,李明就把一切都摆平了?

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但在臣下面前,李世民硬是压下满肚子的问号和感叹号,十分冷峻地进行着下一步安排:

“四地两府的兵马粮草调动不变,辽东行军道编制不撤,仍由你指挥。

“趁高句丽内部大乱,一举攻灭之。”

李世绩有些迟疑,还是呈上了那份与高句丽的和约:

“前线的李明殿下,似乎有不一样的想法。

“这是殿下与高句丽摄政初步达成的停战条件,还请陛下定夺。”

喝,臭小子真把自己当主君了?都敢不经请示,私自与敌人媾和了?

李世民又想气又想笑。

这做派,只能说相当“李明”了。

“你退下吧,朕再做决断。”李世民冷静地吩咐道。

李世绩立即拱手退下。

李世民又转向杨氏:

“你也先回去休息吧,朕还有些事。这几个月,你是最寝食难安的。”

杨氏知道丈夫的心思,没有多问什么,掩笑离去,脚步轻盈得像蝴蝶一样。

李世民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确认四下无人后,终于忍不住内心的澎湃,振臂低呼。

好,很好!

能文治,也有武功。

能在正面战场打崩敌人,也会阴谋诡计釜底抽薪。

而且还是顶着满朝文武的质疑,纯凭一己之力,硬生生扭转了占据!

此子有乃父风范啊……

不,岂止类父,简直青出于蓝!

“朕若是落得此般田地……还未必能如他一般,这么快就破局。”

李世民扪心自问,他当初创业的起点,其实是比李明在辽东要高的。

他们老李家本就是隋朝皇族的亲戚,父皇李渊是隋炀帝的表兄弟,李世民初次登场就是为隋炀帝护驾。

若是让他李世民落草为寇,与山匪农夫为伍……

设身处地想,就算他也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之内,就能收拢人心,从零手搓出一支铁军,并与十五万正规军一争高下。

“收拢人心,草莽初创,不甘于人下,嘶……”

李世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怎么感觉他和杨氏生的这个幺子,颇有高祖遗风啊?

不是唐高祖李渊。

而是汉朝的那位太祖高皇帝……

好家伙,唐朝传到现在才第二代,又来一个开国皇帝可还行。

李世民摇摇头,打消了这个危险的想法,目光落到了书桌上的那份与高句丽的和约。

“这小子都敢自作主张,私自与敌酋议和了,真是目无君王。

“嗯,罢,念在辽东与平州距离遥远,战场瞬息万变,主帅可以有临机处置之权。”

李世民下意识地在心里给李明的僭越之举辩护,顺手打开了和约的文本。

整份协议非常冗长,通篇都是弯弯绕绕的废话,读起来非常吃力。

看了一遍以后,李世民满脑子都是问号。

如果他没有理解错的话……

李明既没让高句丽割地,也没让对方纳贡?

那这仗不是白打了吗?

明明打了胜仗,连一文钱也没有薅下来?

这么宽宏大量,这还是李明吗?

要不是落款的签名和盖章,李世民都怀疑,这是不是高句丽细作伪造的文书了。

“不,以这小子的尿性,不可能不向高句丽复仇,更不可能有便宜不占……”

李世民细细地研读起了这份内容冗长繁琐的文本。

终于,在文本的末尾、谈判双方谈到这里差不多已经精疲力竭的部分。

李世民从蝇头小楷的字里行间,发现了李明埋下的三颗暗雷。

用很拗口的汉字写着:

“自由贸易、新闻自由、环境保护……”

什么意思,有何用意?

由于时代限制,李世民对这三条套在如今广大发展中国家头上的紧箍咒,并不能完全理解。

但他可以肯定的是。

李明在这最容易忽略的角落、没头没脑地塞进了这三条条款,一定没有安好心。

这小家伙,到底在做什么打算……

李世民久久思索而无所得,暂时不去纠结,拿起了李明给他写的亲笔信。

这是自长孙延送来的求援信后,李明这小子在半年之中给老爹老娘写的第二封信。

儿子出差在外就是这样的,跟失踪了一样,几乎不和家里主动联系。

李世民打开信纸,坐在桌案边,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日头向西,华灯初上。

在油灯下,李世民将儿子的这封家书读了一遍又一遍。

除开开头的问候、近况介绍和战争经过以外,李明将笔墨重点放在了之前的辽东乱象上——

基层放任自流、土著豪强并起、府衙沦为摆设、百姓困苦不堪。

而这一切的根因,只有一个字:

远。

传个信动辄一个月起步,半年也不稀奇。

导致朝廷对那里的统治形同虚设,除了挂个大唐的名号,与外国番邦几乎无异。

“确实如此……”李世民对此深有感触。

辽东“大乱”,或者说,辽东事件在长安引发的“大乱”,根本上是因为通信不畅所引起的一系列误会。

把忠臣当成贼子,把大胜当成大败,皆因如此。

因此,李世民与李明信中的最后一段话,产生了强大的共鸣:

“如果朕在东北边疆悍然用兵,就算横扫了高句丽,又能有什么收益呢?”

高句丽比辽东更远,森林沼泽密布,交通更为不便。

连辽东都难以控制,实质上沦为当地门阀的统治区域,形同外国。

那更偏远寒冷、民族更复杂的高句丽,岂不是更难以统治?

治理当地要耗费巨大的精力,又要驻军又要维稳。

更不用说要攻破高句丽的山城堡垒防线,代价更是惊人。

成本这么高,收益却又有限。

既不能控制当地的土人,又不能利用当地的资源。

那鬼地方又没有多少田可种。

“确实,是朕欠考虑了。

“不可怒而兴师,打高句丽,不合算……”

李世民动摇了。

他几乎被李明忽悠成功,决定放弃扫平高句丽的计划。

如果李明那小子在现场,嘴角已经要勾勒出坏笑了。

然而,你爹还是你爹。

李世民多留了一个心眼。

在他最后一遍读完李明的书信,在略作放松以后,又再度拿起了信纸。

这一次,是倒着读的。

李明的信里,充满了一大堆有理有据的说理,所以读着很是吃力。

当李世民读到末尾时,大脑已经比较疲倦、不愿意多思考了。

所以会很容易地接受他在末尾夹带的私货。

但当李世民休息了一阵,以清醒地大脑,重新看一遍李明在后几段鸡贼藏着的论点时。

他立刻就发现了李明的真实意图:

“那小子写了一大堆,就是劝朕别打高句丽。

“为什么?”

毫无疑问,高句丽一定是辽东的最大威胁。

不论朝廷能否实际控制当地,天兵扫荡之处,能保他好几年的太平是没问题的。

为什么那家伙要阻止呢?

李世民沿着这条线索不断深挖,挖到了另一个让他更为困惑不解的疑问:

“九成宫之后,朕给他封王。

“他哪儿都不要,就要去辽东那鬼地方,这是为了什么呢?”

放着富庶平整、交通方便的扬州、徐州之地,他不要。

偏偏要去那错综复杂又贫瘠的辽东。

在身陷险境、白惹了一身骚之后,李明那厮还不吸取教训,继续作死,拦着朝廷不让打高句丽。

这是为什么?

“辽东、高句丽……”

李世民百思不得其解,在书房来回踱步。

当他愕然抬头,他又下意识地来到了地图之前。

“地缘,地缘,是一切战略的根本出发点……”

李世民拿着油灯,一寸一寸地研究着燕山之北。

西边是大漠,东边是大海,燕山就像一道门户,卡住了华夏腹地大规模向外开拓的道路。

而辽东,就像门户开了一道小缝,不大,却是通往东北更广袤土地的关节。

现如今,这道关节被划归入所谓“辽东军镇”,归辽东节度使李明管辖。

而这个节度使,在直面过高句丽的威胁以后,居然拒绝朝廷的援助,仍然要留着高句丽。

这是什么意思……

“不,他不是要留着高句丽……”

看着地图,李世民豁然开朗:

“他是要阻止朝廷染指那里!

“他想干什么?”

李世民觉得自己几乎抓住重点了,放下李明的书信,再次捡起那份被搁置的议和协议。

再通读一遍,他读出了这些貌似荒诞条款的隐藏含义。

“不要割地,是因为他觉得,新割让的土地不会交给他管理?

“至于朝贡,更是进不了他的口袋……”

“他难道把高句丽,当成他自己的禁脔了?!”

至于李明塞在条约里的这三条不知所谓的条件,李世民不知道具体能产生什么作用。

但他能猜到,这一定是李明独吞高句丽的命门。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李世民逐渐理解了一切。

“辽东不是一国的边境,而是一国的起点?

“他要以那里为跳板,吞并高句丽,步步向北发展?!”

那蛮荒之地有什么好发展的……李世民下意识地生出这个疑问。

“不,是朕一直被错误滞后的信息误导了……

“平州都能藏着十来万人,那地方未必蛮荒……”

能诞生一个农耕、会造长城、能凑十五万大军的高句丽。

这说明,东北地带的自然条件是不差的。

再加上李明那神乎其技的治理能力,未来未必不能人丁兴旺……

“他要将大唐以外的整个东北方,都纳入统治?

“连同高句丽、契丹、室韦、靺鞨?!”

然后呢,一直向北,直到无人能生存的冰天雪地,去当游牧?

“还是掉头向南,跨过燕山……”

站在地图之前,李世民被自己儿子的谋划震惊了。

盘踞版图的一角,开发蛮荒地区,对中原虎视眈眈……

这幅战略构图似曾相识。

历史上也发生几次类似的事件。

一次是开发荆楚、问鼎有几许的楚国。

一次是称霸西戎、最后席卷六国的暴秦。

“那小子,那小子……”

李世民嘴角止不住的抽搐。

好家伙,自己还真生了一个开国的高祖?

那小子想开哪个国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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