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长乐

东宫名为长乐,是太子居所,储君华阁。

循照旧例,太子也有一套文臣班底,负责处理部分政事。

储君与国分忧,是分内之事。

如当初的姜无量,甚至是直接参与朝政,在天下落子。

政事堂、兵事堂,一应国家事务,全都绕不过他去。乃至于齐夏争霸期间,他的意见与齐帝相悖,战和之议在朝野间一度僵持不下……

当然最后的结果所有人都知道了。

但现太子姜无华生性懒散,不与前人相同。什么事情都是能避则避,不归东宫管的事情坚决不碰,模棱两可的事情绝对不办,也就是齐帝强行安排下来的政事,他才勉强捏着鼻子处理一二。虽然都处理得极妥当,但毕竟事少任轻,不见什么功劳。

整个东宫都如他一般,一年到头都处理不了几件正事。可谓是齐国开国以来,存在感最薄弱的太子。

无怪乎他的弟弟妹妹们纷纷崛起,一个接一个的要与他争储。姜无忧、姜无邪、姜无弃,哪个不是人杰?要天赋有天赋,要手段有手段,还各有背景支持。

而太子姜无华,才情、天赋、处事,都没什么亮眼的地方,甚至他的母族也非常普通。何家本就无甚家势,当初姜无量被废,他的生母殷皇后也被打入冷宫,不到一年的时间就愤郁而死。

今帝或许是为了平衡外戚势力的考虑,才将没什么根底的何氏定为皇后。

何家太普通,临淄排列一百个世家,何家都排不上名。何皇后唯一的弟弟何赋,是个才能平平的,何家的下一代何真,也只是个逗鸟弄狗的……完全提供不了什么助力。

姜无华似乎只是凭借生得早,年纪大,才在姜无量被废黜后占得先机。

可“生得早、年纪大”又算是什么优势呢?那还有一个年纪更大的,还在青石宫里困着呢!

临淄城的水很深,每个人都琢磨自己的事。无数暗涌,在水底冲突。不到水落石出时,谁也看不清结果。

此刻的姜无华,正拿着一把锋利雪亮的大剪子,在园子里修剪花枝。

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对每一个细节都很注重。

一名白面无须的內官杵在身后,微微凑着,小声地汇报:“青羊镇男在温玉水榭无功而返,应是没能谈拢。但好像在华英宫得到了好的结果。长生宫那边没有什么动静,十一皇子好像没有接触青羊镇男的意思。倒是雷家颇为关注他。您吩咐过,探听消息,要以不暴露自身为首要,因此暂时得不到更详尽的情报。”

他语速很快,但说得很清楚:“青石宫仍然死寂,连声响也没有。依小人看,殿下您完全不需要……”

他的话停住了。

因为姜无华手里的大剪子停住了,并且看着他。

“孤只听,你只看。不需有看法,不需有意见,不需要告诉孤,你怎么想,你们怎么想。”

“能够听明白吗?”他问。

內官咽了一下口水:“……能。”

姜无华并没有什么威武严厉的表情,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肌肉甚至完全是舒展的,没有攻击性的。

但谁能忽视他的意见呢?

听到內官的回答,姜无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好好地瞧着面前的花枝,定了一定,才继续挥动他的剪子。

內官就侯在旁边,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姜无华的鼻子,忽然动了动。

他开心地笑了:“我的汤煲好了!”

把大剪子往內官手里一放,姜无华温声嘱咐:“你接着修剪,一定要修成太子妃满意的样子。不许出错。其它的事情先放一放,这事是最重要的。”

而后脚步轻松地转身,独自往膳房的方向走去。

看样子什么青石宫、华英宫、养心宫、长生宫,都不如他煲的汤更重要。

……

……

回齐国的时候,姜望赶路匆忙,二月十五日的福地挑战也只是匆匆试过,草草败退。

从排名四十的福地钵池山,退到了排名四十一的论山。

这种直线的下滑,姜望早已习惯。与强者过招,其乐无穷。在没有生命危险的前提下,对他这种有远大追求的人来说,更是一种极端享受。当然,如能收获胜利,才更叫人满足。

基本上只要有时间,他每战都不会错过。唯独顾虑有一天被打落福地,再难有这样的机会。好在太虚幻境内福地统共七十二,还有一些余地可以退。

太虚幻境每月一次的福地挑战,他基本没有胜利的机会。倒不似在论剑台中高歌猛进,终于已打进前百,排名九十六。

值得一提的是,左光殊现今排在太虚幻境内府境第六十四名。

姜望自认战力全开的话,比左光殊强上不少,时间若是足够,打进前三十名应当不成问题。

只不知道太虚幻境里到底吸纳了多少位内府境修士,这个实力层次放眼整个现世,又能达到什么水准。

因为百名之后并不显示排名,或许只有太虚幻境背后的人知道答案。

姜望这段时间隐隐感觉到太虚幻境在发生某种潜移默化的改变,但若要细究,却又说不出变化在哪里。但绝非幻觉。

太虚幻境的存在不可能瞒得过所有人,但各大势力的态度十分暧昧,既没有哪家宣传,也没有哪家摆明车马抵制。如左光殊、重玄胜这等家世的人,对太虚幻境都是语焉不详。

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生改变。

而姜望很期待那种改变的发生。

把日常的修行完成,姜望继续把心神扑在近海群岛的相关情报上,想要打开一条思路,找到救竹碧琼的办法。

这事情难度极大,即使有姜无忧和重玄胜的帮忙,成功的机会亦十分渺茫。

百分耕耘,求一厘收获。

正思索间,外间院子里传来一阵喧嚣声。

这里是重玄胜的霞山别府,通常不会有这么吵闹才对。

姜望怀着疑惑推门而出,老远就听到重玄胜的伯父,那位博望侯长子重玄明光的声音。

“他们这些孤儿寡母的找上门来,我们重玄家不能不管的啊。小胜人呢?他在哪儿,叫他出来!咱们博望侯府,能被人戳脊梁骨吗?”

倘若忽略才能,德行,重玄明光真是仪表堂堂。

他年纪已经很大了,修为又远远跟不上,但还是格外的倜傥。衣着佩饰无不得体,每一根头发丝,都精心打理过。

这时候说话,声音也醇厚,平添几分亲近。若是不熟悉的人与他初见,很难不信任他。

姜望走到这边,便看到院中簇拥了一大堆的老弱妇孺,孩子哭,老人嚎,一个比一个的凄惨,场面极不好看。

这个嚷着饿,那个哭嚎不想活了,又有说活不下去了,要被逼死了等等。

不知情的人倘见这一幕,只怕还以为重玄胜做了什么挖绝户坟之类伤天害理的事情。

而重玄明光站在这些人中间,一口一个“重玄家会给你们做主”,摆明了来者不善。

两个门丁满脸为难地站在一边,显然不敢拦博望侯的长子。

姜望听了几耳朵,大概听明白了一些。

王夷吾被逐出临淄城后,重玄遵的经营被分得七七八八。难免有一些人两头不靠,失了生计。

这也不是什么问题。按说没了活干,再找便是。有手有脚的活人,在临淄还能饿死?

再者说,又有几个人,胆敢来找重玄家的麻烦?

这事情都不用深究,摆明了是重玄明光动了鬼心思,把这些人的家眷组织起来,来逼重玄胜给说法。显是要狠狠折损重玄胜的面子,打击他的声誉。

这伎俩粗浅之极。偏偏瞧重玄明光那智珠在握的样子,显然还十分自得,自以为掌控局势呢。

姜望出门的时候还有些担心发生了什么事,见到重玄明光就已经放了心,再看看这鸡飞狗跳的现场情况,甚至有点想笑了。

这种小麻烦,处理起来哪有难度?

重玄胜的心情显然差不多,他从另一个门怒气冲冲地挤进院里,见得自家伯父,立时满脸堆笑。

“伯父乃是日理万机的人物,早晚请安不知多少趟。今日怎么得空,来侄儿的霞山别府?”

重玄胜这话里隐隐带刺,暗讽重玄明光成日里除了哄重玄云波开心,什么正事也没有。

偏偏重玄明光不太听得出来,反而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的胖侄儿,语重心长道:“阿胜,此事可大可小,你可得好好处理。伯父也不想管啊,奈何你们小辈太不省心!不是伯父说你,那些生意弄得好好的,你怎么说拆就拆?拆也便罢了,你们年轻人争争抢抢,伯父不说什么。但不给人留活路怎么可以?往后谁能服你,谁肯信任重玄家?”

重玄明光别的不行,场面话说得是真漂亮。大概也是跟他自小交际惯了有关。

“伯父教训得是。”重玄胜丝毫不见恼,笑眯眯地道:“不知道这么些人今日聚着,想要逼我做什么呢?”

他往那里一站,俨然一座小山:“尽管说说看嘛。”

这声音也轻巧。

但这话一落,整个院中,哭声、闹声、叫嚣声,顿时静了。

重玄公子,威风至此。

感谢书友锄草的万赏!

(本章完)

第809章 义薄云天大伯父 (为盟主Huamu加更!

时至如今,在临淄,重玄胜是谁,已不需要过多介绍。

再蠢的人也知道,重玄胜说话的分量,与重玄明光说话的分量,差别有多大。同样拥有重玄这个姓氏,但重玄明光完全没有资格代表重玄家。

此刻重玄胜笑得虽灿烂,说得虽和缓,但一个“逼”字,绝不是这些老弱妇孺能够承受得住的。

甚至整个临淄也没有多少人能承受。

哪怕重玄明光许了再多好处,也不成。

“阿胜,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能说人家逼你呢?”

重玄明光立即跳出来倚老卖老:“人家活不下去了啊,咱们可不得负责吗?”

说他愚蠢,他又有些小聪明,知道怎么膈应人。

说他聪明,可又实在愚蠢!膈应也膈应得不对。

这些人来霞山别府哭闹,落的何止是重玄胜一人的面子。说得严重点,这是在往重玄这个姓氏上泼脏水。

来霞山别府哭闹的这幕戏,挑衅了所有瓜分重玄遵生意的人。

但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一个父亲,为自己稷下学宫里闭关修行的儿子,所做的一点努力和挣扎。

眼看着重玄胜势头越来越好,又摘下顶级神通法天象地,重玄明光很担心在重玄遵离开稷下学宫之前,家主之位就已经尘埃落定。

虽然也许他什么都不做,对重玄遵才是好事。

他很相信自己的儿子,很以重玄遵为傲。但他显然并不清楚,重玄遵到底有多可怕。仅仅这个名字,就足够人们等待。结局远未落定。

他什么都不懂。

或许还觉得,重玄遵之所以万众瞩目,有他这个当爹的许多功劳。

“伯父说得对,是该负责。我们重玄家肯定负责。”

重玄胜对重玄明光恭恭敬敬,他没有理由对自己这个伯父不恭敬,他甚至希望这个伯父开开心心,长命五百岁。

“不过,这事且放一放。容小侄先处理一点家事。”

他转过身来,看着那两个门丁,表情平和:“你们的职责是什么?”

两人面面相觑,终究不敢不答,战战兢兢道:“为公子守门。”

“那你们做到了吗?”重玄胜淡淡发问。

声音不重,却如高山压落。

两个门丁难堪其负,顿时面如土色,跪倒在地。

其中一人解释道:“大爷非要带他们进来,小的们不敢相拦……”

“不必与我解释。”重玄胜一摆手:“我重玄家历代以战场争功,治家如治军,你们职责所在,竟连一声通传也没有,就敢放人进来。我怎能交付你们门庭?去后院领罚吧!”

“是!”

两个门丁面带惧色地去了。

重玄明光本是来发难的,但不知为何,见这胖侄儿整治府邸的这般姿态,竟一时忘了如何说话。

这小胖子好像真的长大了。他想。

恍惚有那么一瞬间,似乎叫他看到了明图……

“罢了。”他忽然意兴阑珊起来,正要把人带走,放这个胖侄子一马。

却又听重玄胜道:“此事好办!”

好办?

重玄明光又来了气,这可是他绞尽脑汁熬出来的“计谋”,这小胖子怎敢小觑?

“你且说说!”他板着脸,挤出威严来:“若是不公允,伯父可不依你。”

重玄胜笑了笑:“好说。”

“啊!”

后院方向适时响起了惨叫声,想来是那两个门丁在受刑。

其声凄痛,叫人听得牙酸。

重玄明光眼皮子都随之一跳一跳,更别说他鼓捣来的那群人了,一个个的表情明显慌张起来。

“诸位……”

重玄胜丝毫不受惨叫声所影响,看向重玄明光带来的那些老弱妇孺,面色如常:“你们日子这般为难,是本公子的疏失,此事定有交代……来人!”

一名黑衣男子漠然进来,立于其侧。

“挨个记录一下,姓甚名谁,叫什么名字,是谁的家属,为谁不平,务必一个都不能漏。”

后院方向的惨叫声一直在继续,但丝毫不影响重玄胜发号施令。

尤其那黑衣男子,是重玄胜属下的影卫,目光扫过,像瞧死人一般,哪里像个文书,分明像个杀手!

“阿胜。”听得声声惨叫,重玄明光终究是忍不住道:“不可重责门丁,是伯父强要进府,他们如何拦得住?便是你自己守门,也不可能拦伯父嘛!”

“伯父说的是。”重玄胜笑容灿烂:“看在伯父的面上,今日我不杀他们。”

这话听得人心里拔凉拔凉。重玄家规矩这么严苛?

就没看好门,没拦住重玄大爷,就要杀头的?打得这么惨,还已经是看在重玄大爷的面子上了?

在院内那些人的心惊胆战中,重玄胜又看向他们,依旧挂着笑,给人的感觉却格外森冷:“不要拥堵、争抢,好好配合记录,本公子逐个对应,必一个都不短少,一家赠银百两,送上家门,帮你们渡过难关!”

“哎哟,瞧我这记性!”一老人似乎突然回过神来:“晒的谷子忘了收,真是老了老了,我得赶紧回去看看。”

说着便利索地转身,紧着步子就往门口去了。

也不知这春日,哪来的谷子要收。

开玩笑,要被这心狠手辣的胖公子记下名字,日后还能讨得了好?就怕有银子,却没命花呢!

“小乖乖,你不是要吃糖人吗?咱们赶紧去,晚了怕是要收摊了。”一位大婶抱着孩子,小跑着便离开。

一时间满院的人,都有了千奇百怪的理由,逃也似地往外跑。

重玄胜在后面拦都拦不住:“哎,别走,别走,我代表重玄家给银子!”

他甚至跺起脚来:“你们就这么走了,我如何跟我义薄云天的伯父交代啊!”

重玄明光就算再天真,这会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可笑,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重玄胜的表情,则随着人群散去,慢慢平静下来。他看着空空如也的院子,淡声吩咐道:“跟着他们,查清楚都有谁,住哪里,是谁家。”

独属于他的影卫领命而去。

重玄明光一下子怒了:“你想干什么?他们都是我找来的,你还要追根穷底不成?要逞狠,不如冲着你伯父来!”

要不怎么说他是绣花枕头,只一时气恼,就连自己也不知道掩饰了。

“大伯。”重玄胜的态度依然恭敬:“您别动气。我并不是要把他们怎么样,我是真的要安置好他们,妥善的安置。重玄家的家声,岂能轻忽?”

他叹了一口气:“您沾染上的黄泥巴,侄儿洗裤子也是应该。”

重玄明光一时窒住。

重玄胜又道:“里间去喝杯茶如何?也好想一想,如何跟爷爷解释。”

重玄明光把眼一横,色厉内荏:“我解释什么!”

“刚才的事情啊。”重玄胜依旧是笑眯眯的:“我已经命人告诉他啦。想来伯父这么孝顺,家里的事,也不会瞒着爷爷吧?”

重玄明光从来就会告刁状,他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重玄明光抖指点了半天,终究‘你’不出个所以然来,一甩袖子,愤然离去了。

默默旁观完这场无趣闹剧的姜望,摇头回转房间。

在离开院子之中,他听到重玄胜真情实意的感叹——

“真希望我遵哥,能继承我伯父的三分才智!”

……

……

……

(这位Huamu盟很少冒泡的啊,不知是何方高人。O,O。)

(另外放了齐国地图,大家可以去看看。但愿这句话不会被和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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