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1.第600章 生当五鼎食

第600章 生当五鼎食

长安的喧哗,自然也影响到了整个周边。

很快,相关消息就传到了正在慢吞吞的向着湖县进发的一支车队耳中。

这支车队,规模还是很大的。

为首的,自然是临武君赵良。

跟着他一起出发的,除了陈惠外,还有被陈惠叫来助威的马通、马何罗兄弟。

这两兄弟这几个月混的很惨很惨。

因为被剥夺了宫籍,就连他们的好基友光禄勋韩说也不敢与他们走的太近太频繁了。

毕竟,这种事情,若被天子知道了,这个小鸡肚肠的至尊,指不定心里面会有什么想法呢?

至于其他人?

更是纷纷避之唯恐不及。

没办法,这世界就是如此。

不独现在,早在一百五十年前,就是这个样子了。

当初苏秦微寒之际,不仅仅人弃鬼厌,就连家里的狗都蹬鼻子上脸,见他就吠吠不停。

等其身挂六国相印,威风八面之时。

立刻就是众星捧月,连那只曾经在他面前吠吠不停的狗,都知道摇尾乞怜了。

著名成语‘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就是这么来的。

而汉季,类似的例子,也层出不穷。

公孙弘、主父偃、朱买臣、司马相如,都有类似感同身受的遭遇。

更不提马家兄弟本来人缘就不好,一被罢黜,没了天子宠幸,整个长安官场立刻就无视他们兄弟。

若不是顾忌着死灰复燃这个典故,很多人留了一手,此刻他们兄弟怕是会被人羞辱到死!

纵然如此,日子也不好过了。

没了权力,就没了进项。

这寅吃卯粮,如何是个头?

更紧要的是,随着他们兄弟的死对头,那个张子重地位不断攀升。

很多顾忌‘死灰复燃’的人,也渐渐失去了耐心。

有人甚至觉得,这两兄弟看上去似乎不太可能有韩安国的机遇啊。

于是,破天荒的,他们兄弟被人告知,得交点钱孝敬孝敬。

为什么呢?

因为‘贤昆仲在长安能平安至今,错非吾等尽心尽力,如何可以?’。

所以,马家兄弟一听陈惠忽悠,连想都没有想,就带上了全部的家臣(总计十五人,本来他们曾经有家臣、食客等上百,但他们一失势,食客就跑光了,然后连家臣,也开始流失)跟着来了。

自出长安,这伙人沿着驰道,一路耀武扬威,吃喝玩乐,走了两天,终于走到了渭河边。

就在这时,长安那边的消息,传了过来。

赵良一听,就有些缩卵了。

他是纨绔不差,但不傻子啊。

长安的风向,他怎么分不清?

再冒冒失失,撞上前去,岂不是送脸上门?

陈惠一看,心知不妙,但他也明白,这个事情不能劝阻,于是立刻就找赵良道:“公子,依下官之见,那张子重势大,不如暂避锋芒,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也!大不了,委屈公子的几位家臣,让他们待公子受罪……”

赵良一听,立刻就跳了起来:“这如何可以?”

“传出去,天下人定会以为吾怕了那张子重!”

对纨绔子来说,这脸面问题,干系重大。

特别是这赵良本就年轻气盛,又被家人骄纵惯了,从未吃过苦头。

以往他胡作非为的种种事情,随便换任何一个列侯家族,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但,他却连句训斥也没有听过。

这养成了他狂傲自大,无所顾忌和畏惧的性格。

别说是区区一个侍中官了!

去年,广川王刘去回京,在甘泉宫遇到赵良,两人年纪相当,性格也类似,本来处的挺好。

结果,因为刘去不肯将他身上带着的一块美玉送给赵良,便被赵良按在地上暴打了一顿,还抢走了美玉。

刘去哭哭啼啼去找天子告状,终究也只是讨回了美玉,赵良却丝毫不损。

钩弋夫人本来要责罚他,结果,天子却说:小儿辈胡闹,爱妃何必动怒?

此事,是赵良的骄傲。

天子的侄孙,打了也白打,多威风!

现在,却要在那个该死的张子重面前,灰溜溜的逃回长安,还要坐视他的‘忠勇家臣受辱’。

这如何能行?

再说了,不去湖县就没事了吗?

那张子重还能留手不成?

这时候,马通兄弟闻讯也赶了过来。

见了赵良,先是一拜,马通随即就问道:“公子,长安之变,想必您也听说了,不知公子有何打算?”

赵良闻言,想着这马家兄弟,也曾担任过侍中官,比自己要了解当今天子的脾气,于是问道:“若吾执意往湖县,去阻止那张子重,陛下那边会有什么看法?”

马通回头看了看乃兄马何罗,两人眼神交汇了一下,就下定了决心。

当初,主父偃曾说过:大丈夫生当五鼎食,死亦五鼎烹。

这句话他们兄弟过去还没有什么深刻认知,但现在,却是感同身受了。

这些日子来的遭遇,让他们痛苦不堪。

这没有权力,遭人冷眼,被人无视的日子,他们再也不要过了。

他们一定要回到权力中心去。

而要回去,就必须想办法干掉了那个张子重!

而赵良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了!

若此行不能成功,便要成仁!

于是马通拜道:“公子,以吾等愚见,陛下必会不喜……”

“啊……”赵良愣着道:“难道说,吾真的只能坐视那张子重威风八面不成?”

这就很难受了啊!

特别是,想着那金少夫每夜都要被那混蛋搂着睡觉,他就气的肺都要炸掉了。

金家宁肯将其女送给对方做一个没有名分的侍妾,也不肯让他明媒正娶。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公子勿忧……”马通笑着深深拜道:“吾等兄弟伺候当今数载,钩弋夫人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吾等明白……”

“以吾等浅见,陛下也只是会不喜而已,待钩弋夫人好言劝慰一番,自会消气的……”

赵良听着,想了想,觉得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啊。

去年,自己揍了广川王,不也屁事没有嘛?

今天,不过是拦一下那张子重,不让他进湖县而已。

完全可以发挥一下胡搅蛮缠的功夫嘛。

顶多,再来一次‘小儿辈胡闹’。

这样想着,赵良的内心就安稳许多了。

于是,众人继续上路。

(本章完)

612.第601章 门阀之恶胜于桀纣(补更1/3)

第601章 门阀之恶胜于桀纣(补更13)

延和元年秋九月乙巳(十五)。

郑县境内,南乡。

张越满脸铁青的站在一个山丘上,额头上青筋暴露。

“禽兽!禽兽!”张越忍不住骂了起来。

就连素来不怎么说话的田广,也是难以按耐内心的狂怒,道:“此间之事,可谓人神共愤,天地不容也!请天使下令,命吾等羽林卫,杀光这郑县上下富户豪强吧!”

至于随行的士子们,则是一边掩着鼻子,一边目露凶光,纷纷附和,拜道:“请天使下令,尽诛这郑县富户豪强,以慰天下,以慰苍生!”

虽然他们中的大多数,也属于富户豪强。

但是,这郑县的富户豪强们的所作所为,根本无法被他们接受。

这已经超越了士大夫们所能接受底线,践踏了所有人心中的公序良俗与一切道德标准!

而事实就摆在眼前!

这累累白骨之上,那一具具破烂不堪,支离破碎的残骸之中!

这些尸骸,是羽林卫和郑县县衙衙役,在过去两个时辰中,才这附近的山沟密林里找出来的。

仔细估计,至少三百余具。

从服饰上看,男女老少皆有,特别是发现的那几具半大孩子的尸骨,让所有人见了都是怒不可遏!

怒火,不仅仅在士子和军官中燃烧。

就连郑县本地的衙役,也是一片呆滞,满身怒火。

也是直到此刻,他们才明白,自己过去究竟做了些什么事情?!

助纣为孽啊!

这里是一个矿山附近的山林,准确的说是一个富金矿附近的山林。

而这个金矿,就是郑县官吏豪强们罪恶之始。

所有的恶,都是因此而起的。

正是为了隐匿这个金矿的存在,为了金矿的财富,从王厚到郑县的地主豪强们,联合起来,昧着良心做出了那种种伤天害理之事。

这是张越从郑县县衙的文牍档案里发现的。

细节处的魔鬼,让他找到了这个真正的现世恶魔。

郑县,土地、户口大半被兼并,但财税却按时上缴,只是逐年下降,但每年下降都在一个区间,大约每年减少百分五左右。

这就让张越奇怪了。

土地和户口都被兼并了,这些税谁交的?

亡灵吗?

再一个,每年减少的幅度,都在一个神奇的区间,这里面要没有鬼,张越敢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

于是,他继续查阅,终于让他找到了这个地方,这个县衙档案里,用一个‘南乡矿山’称呼的地方。

于是,他就问了一下。

找到这里,也找到了一切问题的症结。

郑县官僚和地主豪强们,不是因为仰慕谷梁学派而搞的大宗族。

而是打着亲亲相隐的幌子,为了开发和利用这个在五年前被发现的大金矿,而搞出来的大宗族目的就是为了自己吞下和隐匿掉这个金矿的产出。

这些年来,郑县的失踪人口和县衙里暴卒的囚犯以及那些大宗族里不听话的人,统统被送来这里。

打张越打破那个矿山时,数百名衣衫褴褛的矿工,让他和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然后,他们又根据被解放的矿工的描述,从这些山沟山林里找到这些可怜的矿工尸体。

提着嫖姚剑,张越看着那些被抬出来的尸骸。

他紧紧咬着牙齿。

看着这些可怜人,他就想起了东汉和东汉以后门阀政治下痛苦不堪,生不如死的底层人民。

这些人的遭遇告诉他,假如谷梁坐大,门阀世家出现。

天下将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场面?

最坏的地主,也比最好的门阀要好!

张越红着眼睛,看着士子们,轻轻的问道:“诸君,南乡矿山之惨,世所罕见,纵然夏桀之暴民,商纣之虐民,也远远不如!”

“其恶之深,倒东海之水,亦难净也!”

“罄南山之竹,怕也难书其罪!”

“董子曰:强者,是予狂夫利剑,必杀人也!”

“今郑县豪强,果然以强杀人!”

“而公等孰能安坐?”

张越的眼睛看着这些年轻人,感受着他们内心的愤怒与咆哮。

将他们带来这里,亲眼看看这些不幸者的尸骸,是张越在知道了这里的情况后立刻做出来的决定。

目的就是要进行爱国主义教育。

让事实来说话,告诉他们,谷梁学派和他们所谓的‘亲亲相隐’理论构架起来的大家族大豪强一旦上台,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

而那个样子,是所有文人士大夫,包括大部分儒生在内的绝大数人不愿意看到的和厌恶看到的!

从孔子到公羊学派,迄今为止,儒家依然是一个具有顽强生命力和旺盛精力的新兴变革学派,特别是公羊学派,在后世民国的学者看来,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一个革命学派。

如张越所料,每一个人都昂起头来,看着他,然后长身拜道:“学生等岂敢安坐于此?愿随侍中,杀尽这郑县害人之人!”

此刻,没有人会提什么宽宥了。

再也没有人去同情这些郑县地主富户了。

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杀光他们!

就连带来的衙役们,也是这样想的。

因为,死的人里,可能就有他们的乡党、邻居甚至发小、亲戚。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既然那些豪强富户们不念乡党之情,那他们就是敌人!

“杀光?”张越轻声笑着:“这岂非是便宜了他们?”

“再者……”张越提着剑,走上前去:“郑县贼可杀,天下贼怎么杀?”

“《春秋》讥世卿,恶宋三代为大夫及鲁季孙氏之专权……”张越将魏相的理论拿来稍微改了改就用了:“而吾汉家亦恶世卿及世豪!”

“陵邑之制,强本弱末,迁陵制度,去强断残,历代天子,皆嘉天下以一夫狭五口而治百田,所为者,不过是为了不让郑县之事,上演至天下,令父子离散,母子分离,暴尸山野,以肥三五人之私囊也!”

“本使希望,诸君能将这南乡之事,广而告之,令天下人皆知此中之惨状!”

“皆知,郑县之苦,郑县之难,而使天下不复如此!”

张越说完,就对着这些士子长身顿首,重重一拜:“天下未来,断绝郑县人民惨案再次出现,皆赖诸君了!”

士子们听着,哽咽了起来,胸中更是升腾起了使命感和责任感,纷纷拜道:“请天使放心,只要一息尚存,吾等便不会停止将这郑县之恶,转告他人之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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