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与开封府的第一次冲突

秋闱在即,汴梁的儒生士子明显多了起来,大街上到处都能看到身穿长衫的读书人。

各个酒楼、勾栏、瓦舍、茶馆也都相当热闹,三五成群的士子聚在一起,或是吟诗作对,或是指点江山,让汴梁充满了文人气息。

由于大宋在各州都有解试考场,所以来的士子基本上都是汴梁及周围京畿路人士,往日来汴梁次数颇多,一个个倒是熟门熟路,该往哪里钻就往哪里去,街头巷尾到处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此刻赵骏走在十字街的东庙外,汴梁内城他已经走遍了。

他曾经去过崇明门内大街的大辽使馆,见识过大辽人的嚣张跋扈。也曾经去东大街外,看到过相国寺门口的繁华盛景。

夜市的漂亮姑娘很多,樊楼外饭香扑鼻,站在天汉桥上能一眼看到皇宫门口的宣德楼,大街小巷各衙门府邸,勾栏妓院伸出来的葱白玉手在汴河边的春风当中轻摇招展。

这里空气里的味道,都充满了香甜,令人陶醉。

唯有赵骏偶尔在经过汴河桥梁的时候,会看向岸边硕大的排水洞口微微有些出神。

汴梁水路四通八达,连着黄河、汴河、蔡河等六七条大型河流,一旦雨季很容易爆发洪水,淹没整个城池,因此就需要极为发达的地下排水系统。

从春秋战国时期开始,这里就已经开始建设下水道,到如今大宋,把都城定在汴梁之后,在原有千年的基础上,又经过百年修缮,下面的水路系统已经是纵横交错,繁密如网。

据说汴梁城下约五六丈位置,已经演变成了一座地下城,鬼市、鬼樊楼、无忧洞皆藏匿于此。

前几天下雨,从地下排水管道冲出不少尸体,都被开封府的人带走。赵骏那个时候也恰好在外城,亲眼看到几具残缺的孩子尸首排在岸边。

丢了孩子的家长得知消息赶来,有认出孩子的哭断了肝肠,有看到这里面没有自家孩子,脸上露出复杂侥幸,还有更多的尸体没有人认领,围观的百姓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他们。

汴梁太大了,外城住了几十近百万人口,丢个几十上百个孩子从来都不是什么大事。

不止是小孩,还有大人,特别是年轻女子。

据开封府统计,最近几年光报案的人家就有一百多户,能找回来的屈指可数。更多的就像石头扔进了大海里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让赵骏感叹。

汴梁地上城繁荣昌盛,地下城也繁荣昌盛,他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赵骏在人流穿梭的东庙对面找了一家茶楼,除了他自己以外,就是身边狄青五人小队将他团团护住,等他进去后没多久,就陆陆续续又有一些人进来,很快原本人不多的茶楼就即将坐满。

二楼临窗位置是抢手的地方,早就被人占据,距离春闱还有五天时间,茶楼上基本都是应试的考生,在一起谈天说地,聊着诗词歌赋,针砭时弊。

楼下时不时就有公门的人来来往往,还有士兵在大街上巡逻穿梭,让原本就熙攘的人流量更加拥挤。

“这两天怎么回事,以往科举的时候开封府衙门确实会增派人手,在大街上四处巡逻,以维持秩序。但基本上不会派军队,怎么现在有那么多士兵在街上晃悠?”

“你不知道吧,这些都是皇城司的士兵。”

“皇城司的士兵不是都只会在宫外站岗吗?怎么都跑到大街上来了?”

“现在宫外站岗的士兵都换成了殿前司的人,皇城司的士兵全都上街巡逻,一切敢闹市者全都抓到了皇城司衙署。”

“怎么回事?皇城司翻天了?他们什么时候有了抓人的权力?难道就不怕御史和谏台弹劾吗?”

邻座的几个士子看到窗外来来往往的士兵,就有不明白情况的人询问。

皇城司在汴梁有五千多人,其中至少三千人都是明面上的士兵,暗探约两千人左右,分布于大街小巷,查探一切往来情报。

因为皇城司本质上属于军队,按照宋律汴梁城的秩序属于开封府,皇城司的士兵只有保护皇宫的权力,没有其余搜查、取证、缉捕、审判的权力,权势可以说几乎没有。

就连暗探在搜集情报的时候要是惹了开封府,都有可能被开封府的人抓起来,察子们像是过街老鼠,向来都见不得光,因此见到这明目张胆,令人疑惑?

“你还不知道吧,官家下令从前日起,皇城司就有了不用通过大理寺和开封府直接拿人的权,抓到人也不用经过大理寺和开封府审判,因而皇城司兵马现在全都被安排在各坊市巡逻呢。”

“皇城司竟然拥有了如此大的权势?”

“据说如今皇城司新上任了一位知司,姓赵,有传言说是宗室子弟。”

“宗室子弟能执掌皇城司吗?不是说他们不得入仕为官,不得入军为将,怎么能拥有皇城司这般军队之权?”

“这谁知道去,也许这人并非宗室,只是恰好也姓赵罢了。”

“不过听起来也算是件好事啊,以前在汴梁的时候,每年秋闱、春闱大量士子涌入城内,开封府人手不够,到处都会发生案子,现在有了皇城司维持秩序好像也不错。”

“京畿路的士子来汴梁参考,了不起就那么几千人,本来就不会引起太大的波澜。这些人能维持什么秩序,就怕随意抓人,造成冤案四起。”

众人议论纷纷地说着,有个士子忽然瞥见旁边椅子上坐着个被家丁簇拥的年轻人,看打扮好像也是来考试的书生。

因为赵骏身边的护卫都配着刀,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某某衙内,秉着结交权贵的心思,就有个人起身走了过来,向赵骏拱手说道:“这位兄台也是来赶考的吗?”

“算是吧。”

赵骏笑了笑没说话。

他今天是来看看皇城司的行动,刚刚上任就什么都不干肯定不行,所以他打算主动出击,一来揪出里面的内鬼,二来也是挑衅一下开封府的权威。

范仲淹在开封府的时候,下面的人还算收敛,甚至有不少如韩远这样的邪恶之徒被他赶走,换了几个刚正不阿的人上来。

结果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过去,开封府衙就又变得黑暗腐败,新上任的开封府尹张逸仅任职一个月就被调走,后上任的丁度是个训诂学家,虽然为官清廉正直,但说难听是个刻板的老儒,极容易被下面的人蒙蔽。

所以在他的糊涂治理之下,开封府下面的官吏继续上下其手,特别是府衙的牌司制度,当时要想去开封府告状,就必须在府衙门口登记排队,且就算登记完后也不能立即开庭,而是要等通知。

基本上如果不给负责牌司的官吏送钱,想等到开庭审理,要到猴年马月去了。而且一旦涉及到开封府徇私枉法,或者牵连到跟他们有关的人,这辈子都不可能见到府尹开庭。

因此在这样的情况下,老百姓遇到冤案还在外面登记排队呢,府衙里面的开封府尹却还以为天下太平,每日读读书,喝喝酒,清闲作乐,舒服得很。

“兄台不如和我们一起来坐坐。”

那士子邀请道。

赵骏摇摇头:“你们坐吧,我待会还有点事。”

“那就不打扰了。”

士子识趣地离开,但走前还是说道:“最近皇城司四处巡视,兄台还是要对他们小心一些。”

“嗯。”

赵骏哭笑不得,就点点头应下。

过了片刻就有个汉子蹬蹬蹬地快速上楼,到赵骏耳边低语几句,赵骏点点头,随后离开。

看着他离去的身影,那边的士子不由得艳羡说道:“不知道是哪家衙内。”

“这些衙内不是我们能结交的,伱胆子也是真大,还好那人脾气秉性好像还不错,要是遇到一些脾气不好的衙内,冒然过去,少不得挨揍。”

“原来是这样,多谢李兄解惑,看来以后遇到这些衙内,咱还是应该躲开点。”

后面的人小声说着。

赵骏此时已经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下了楼,直接往南堂街去。

南堂街这时正有些混乱,皇城司的士兵在街上遇到了一桩事,有个老妇人在街边给人缝制为生,忽然看到街上有个女子,她惊叫起来那是她儿媳妇,上去拉扯。

结果女子身边有两个壮汉跟着,打了那个老妇人,惊动了皇城司士兵,上去把他们抓起来。没想到开封府衙役也过来了,双方正僵持着。

赵骏过来的时候,见到皇城司的士兵已经来了两队人,开封府的衙役们也是纷纷呼朋唤友,吹响哨子,来了二三十个。

街道中间已经空了出来,两边的楼上探出无数个脑袋,看热闹的人山人海,摆摊的基本都已经跑了。

士兵控制了老妇人、女子以及两个壮汉,开封府的衙役正勒令他们交人。

“怎么回事?”

正在这个时候,几个轿夫抬着一架轿子到了现场,下来一名身穿绿色官服的中年人,威严地看着这一切。

见到有官员到场,皇城司的士兵们互相对视,皆有些畏惧。

他们毕竟以前地位低下,不像开封府巡检、孔目、行首、衙役等人一样,有文官支持,因而不敢妄动。

很快就有衙役把事情跟那人说了一下,官员就喝道:“既有案子,就该归开封府管,你们皇城司算什么东西,还不快滚。”

“你让谁滚?”

赵骏越众而出,冷冷地看着这人。

他认识。

资料上显示此人名叫廖昱,是开封府司法参军,正七品,干了不少贪赃枉法的事情。

廖昱眯起眼睛看着赵骏,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后,便呵斥道:“你是何人,官府办案,闲杂人等一律离开。”

“我叫赵骏,现在知皇城司,从今天开始,开封府办不了的案我们皇城司办,开封府抓不了的人我们皇城司抓,你还有什么疑问?”

赵骏扫了眼对面,忽然注意到对方人群当中竟有个熟悉面孔,当时就心中盛怒,那个人正是当初放走人贩的国字脸衙役。

廖昱皱起眉头。

跟普通百姓不同,他们当官的渠道多,消息来源自然也多。

皇城司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他们自然清楚一二。

如今官家大大加重了皇城司的权限,有传言说官家实在忍不了汴梁城内四处乱象,所以决定出手整治。

因而这几天上面也打了招呼,示意他们低调一些,免得被皇城司抓到把柄。

但皇城司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竟然直接派士兵上街巡逻,而且把属于他们的案子也抢走了,摆明了是想抢夺开封府的办案权。

本来这也没什么,反正开封府每天那么多案件,有人帮他们分担也是件好事,问题是开封府有不少案件就是他们自己人干的,要是被皇城司的人查出来,那他们岂不是也要遭殃?

想到这里,廖昱就低声问左右道:“这几个人你们认识吗?”

左右摇摇头:“不认识。”

那看来跟他没关系,廖昱就看向那老妇人说道:“你是哪里人?”

老妇人说:“中牟人。”

“你既说这人是你儿媳,可愿意去开封府立案?”

廖昱问道。

赵骏说道:“若你不想去开封府,由我们皇城司替你做主,从今日起,开封府的人也归皇城司管,若是阻拦者,杀无赦!”

老妇人连忙叫冤道:“我儿死后,家里钱财都被这女人卷走,我在中牟报官无人理会,来开封府报官因无钱进衙门,到现在都没人受理,反正老身就一条命,愿意去皇城司.”

哪料到老妇人话还没说完,女子撒泼大叫道:“我跟她没关系,我不认识她。”

“既然没关系,自然会查清楚,你怕什么?”

赵骏喝了一句道:“把她的嘴封上,那两个人的嘴也堵住,将人给我带回皇城司衙署。”

“是。”

周围士兵们听到知司的话,胆气大生,便抓了人就走。

廖昱也没有阻拦。

这事跟他没关系,至于维护开封府颜面,那是丁度的事情,只要不涉及到自己贪赃枉法,他也确实不太想跟皇城司直接起冲突。

毕竟赵祯前几日可是下了死命令,纵使开封府见了皇城司,也得自动低一级,皇城司拥有更高级别权力。

很快廖昱就带着人走了,旁人见到这虎头蛇尾的一幕,顿时嘘声不断。

等到廖昱的轿子离开现场,回了开封府衙,就有心腹凑了上来,对他说道:“参军,咱们就这么走了,会不会有点堕了开封府的名头?”

“呵呵。”

廖昱笑了笑道:“现在皇城司有官家撑腰,得了权力就马上巡检全城,气势正旺,不应该与他们正面相扛。”

“这倒是,我刚才看见他们连禁军的弓弩都带出来了,不会是想当街杀人吧。”

心腹想起对方弓弩箭端闪烁着寒芒,不由得心有余悸。

廖昱摇摇头道:“那赵骏嘴上猖狂,无非是仗着背后有官家罢了。且容他猖狂些时日,吩咐下面的人,见到皇城司的人莫要和他们争论,除非是牵扯到自己人,否则案子都交给他们就是了。”

“啊?”

心腹惊讶道:“这会不会让开封府百姓只知道皇城司,而忘记了府衙?”

“你啊。”

廖昱瞥了心腹一眼,要不是心腹是他小舅子,真想狠狠地给他一耳光,问问他为什么这么蠢。

与此同时,南堂街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赵骏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目光死死地盯着人群当中那个国字脸衙役。

对方似乎没有认出他,脸上也没有什么异样,或许那天天色太暗了,对方并没有把几个外地的贼配军放在心上。

“知司当真是神武,连开封府衙都能喝退。”

回去的路上,石玉兴高采烈,对赵骏说道:“以后皇城司在东京岂不是可以横着走?”

“呵呵。”

赵骏笑了笑没有说话。

对方知难而退确实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因为如今皇城司拥有了缉捕和审判权后,就与开封府职权相撞。

赵骏故意把人派出去,就是为了和开封府起冲突。

只有主动出击,才能够抓到对方把柄。

没想到对方似乎根本没有接招,直接就让他把人带走了,令人出乎意料。

不过仔细想想,无外乎两个原因。

一是赵骏和吕夷简他们大吵一架,让吕夷简他们心中忌惮,所以跟下面的人打了招呼,让开封府跟皇城司尽量别起冲突,免得赵骏真动手砍人。

二是对方可能在酝酿着什么阴谋,比如故意纵容皇城司,让皇城司在汴梁横冲直撞,一旦皇城司出了篓子,抓错了人审错了案,他们再煽动一下民怨,恐怕马上就又是无数弹劾的奏折飞到赵祯的桌案上。

所以开封府这边才暂时对皇城司避其锋芒,廖昱就这么带着人离开。

赵骏虽然在官场上没混过,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看过那么多古代阴谋事情,自然也能猜到几分。

因此他并没有为这次胜利而感到高兴,而是对开封府高看了几分,对方似乎在别有所图啊。

(本章完)

第91章 弃暗投明,开封府密谋

汴梁的夜总是这样让人迷醉。

小河缓缓流淌,八月城中弥漫着桂花香气,连月亮都比往日圆了几分。

赵骏此时漫步在回家的路上,抬起头仰望着夜空。

他刚才去了一趟范仲淹那里,向范仲淹询问为什么他挑衅开封府,对方却避其锋芒的原因。

结果没想到范仲淹除了告诉他之前的两个猜想之外,还告诉了他另外一个可能。

那就是开封府的中下层官吏,明显是要拿丁度这个开封府尹当枪使。

毕竟丁度是个糊涂官,下面说什么他就以为是什么,又向来都刻板迂腐,听到皇城司在抢夺开封府职权,很有可能直接找赵祯告刁状。

奸猾小人好对付,这样一身正气的糊涂大臣却难搞定。因为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认知,又身居高位,而且私德还挺好。

像丁度这货,年龄不到五十,在汴梁为官,一直住在一间陋室,没有妻妾,生活简朴,发了工资都接济穷人,打是打不得,骂又不好意思骂,只能摆出事实给他看才行。

所以赵骏就觉得脑壳疼,怎么赵祯这家伙净给自己添堵,能不能换个贪官污吏或者聪明能干的当开封府尹?来个正直的糊涂官,那不是给自己找事吗?

偏偏范仲淹还得跟他们站一边,至少表面上得维持整个官僚体系的利益,以免还没有搞庆历新政就受到排挤,没办法帮他劝说丁度。

因此如果丁度真的被开封府的人当枪使,基本上也就只能赵祯和赵骏抗住这个压力。

算了,还是一步步来吧。

赵骏回到了家中,这个时候他的家门口已经有几名察子在等着。

见到他过来,纷纷拱手行礼道:“拜见知司。”

“嗯,到院子里来吧。”

赵骏问。

白天抓的人带回了衙署,他没那么多时间亲自审问。

汴梁一天发生的案子不知道多少,事事都要他过问的话,那干脆就天天审案算了,也做不了其它事情。

所以他就让曹修的一名心腹押班来处置,好在曹修还算得力,如果皇城司全是王世隆这种人,他下的命令阳奉阴违,恐怕真的什么事都做不成了。

一行人跟着赵骏进了院子,赵骏坐到院子大树下的石桌上,领队的押班走过来想他行礼。

“问清楚了吗?”

“问清楚了,老妇说数月前那女子到中牟,说是孤苦无依,嫁给老妇的儿子。之后一两月都相安无事,结果老妇的儿子忽然被人打死,中牟县令判赔她银两,不久后女子卷钱逃走。”

押班把事情经过说了一下,又道:“那女子则矢口否认,还说自己不是汴梁人,那两个男的是她兄弟,此番来汴梁是回乡路过。但问她之前去了哪里,家乡在哪又说得含糊。我们分开审讯,男的说是京畿路人士,女的却说是蔡州人士。”

“看来这女的和那俩汉子有问题啊。”

赵骏用脚指头想都知道问题很大,也就是说这女的做事不谨慎,没想到跑到汴梁还被老妇人发现,没有提前与那俩汉子串通好口供,导致分开审讯立即就露出马脚。

“是的。”

押班说道:“而且今日有个兄弟跟我说,他认识那两人。”

“让他过来。”

“钱立,知司问你话。”

押班向后招手。

后面就马上有个察子走过来,低头拱手道:“小人钱立,见过知司。”

“说说吧。”

“那两人都是城里丐帮的。”

“丐帮?”

赵骏惊讶,没想到这金庸小说里的东西,现实居然还真有。

也是他上学的时候没修《乞丐史》,否则就一点都不会感到惊讶了。

丐帮就是在北宋初步成形,老大叫做团头,底层乞丐衣衫褴褛,但团头却是家财万贯。

史料记载,南宋初年的杭州城中,有一位世袭了七代的丐帮帮主——“团头金老大”。他管辖着杭州金城的乞丐,收他们的例钱,给众丐的生活相应的照料。

“金老大”俨然族长一般地位,在乞丐中享有相当的权威,借着众多乞丐的供奉,他挣了个“廒多积粟”、“囊有余钱”的殷实家境,以至“放债使婢”,虽不是城中首富,也是数得着的富豪。

由此可见,宋朝地下黑社会有多精彩,丐帮、无忧洞、鬼樊楼、鬼市等等,大小势力几十股,与开封府的关系也是错综复杂,往往这些势力的背后就有某个开封府的大人物或者权贵。

“是的。”

钱立说道:“那两个人是丐帮的蓝杆子,专门做些见不得人的事。他们会找个女的,见哪家人少子无势,娶不到婆娘,就安排女的嫁过去,之后怂恿丈夫跟权贵闹事,被权贵打死后,再与人和解,拿了银钱就跑。”

“啊?”

赵骏被这离谱的犯罪手法给震惊了,说道:“难道那丈夫就这么傻,敢跟权贵闹事吗?”

钱立笑道:“所以他们挑的人一般以憨傻的男子居多,而且也不会直接挑衅权贵,专去权贵开的店里去闹,有的时候这些蓝杆子还会去受聘为打手,等男子被婆娘唆使过来闹,就故意把人打死再跑,祸事就交给权贵处理,权贵不想闹大,自然只能赔钱了事。”

赵骏脸色就沉下来。

这里面除了丐帮作祟之外,还涉及到了中牟县县令包庇权贵,把人打死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赔点银两给老妇人,而且银两还被女的卷走,难怪这老妇人要来汴梁告状,儿子真是死不瞑目啊。

“此事隐秘,你怎么知道的?”

赵骏有些纳闷。

这犯罪手法,赵骏做梦都想不到的事,钱立咋知道的?

钱立一脸尴尬。

赵骏略微思索,便没有追问,点点头道:“嗯,你做得很好,记伱一功,那三人严刑拷打,一定要问出丐帮里面的所有细节,最好找到犯罪证据。”

“是。”

众人拱手应下。

赵骏正准备挥手让他们离开,忽然注意到钱立面有异色,猜到他可能对自己有话要说,便说道:“其他人去办案吧,钱立留下,我还有点丐帮的细节之处要问你。”

“是。”

钱立拱手又礼,其余人便离开。

很快院子里就只剩下赵骏,周围则是狄青、周辛等护院看守。

赵骏说道:“这些都是我心腹,也是可以信任的人,你有什么话就对我说吧。”

钱立便跪下道:“知司,小人该死。小人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以前看到过上司包庇他们,所以才把他们认出来。”

“哦?”

赵骏饶有兴趣地道:“那你为什么敢跟我说?难道不怕你上司报复你吗?”

钱立说道:“小人知道知司肯定会有大作为,因而愿意投效,而且知司下令让小人们查一些事情,上司却偷偷把消息泄露了出去。”

“好。”

赵骏高兴道:“中国有句古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能够弃暗投明,就说明你很聪明,回去继续监视你上司,若是能立下功劳,本知司必然会重用于你。”

“多谢知司。”

钱立大喜,这次他来也是冒着很大的风险。

毕竟皇城司的察子油水不多,全靠卖消息赚钱,所以皇城司内部也很烂。

这次赵骏特意放出风声,要去调查一些权贵,下面的那些人就连忙去通风报信,编造假的信息回来上报。

钱立原本也是打算这样,但他运气不错,有个表哥是曹修的心腹手下之一,同时这人也是赵骏出行的时候一直保护在他周围的暗探察子。

此人深知赵骏拥有随意进出皇宫的权力,甚至在进宫一趟后,官家第二天就下令让赵骏执掌皇城司,且让皇城司拥有缉捕、审查、设置公堂之能,权势可谓滔天。

所以他立即明白皇城司的天要变了,便连忙吩咐表弟以及皇城司内交情颇深的朋友,要他们千万不要再继续蒙蔽上司,以免招惹大祸。

而且不止是他,跟在赵骏身后的察子暗探有一百多个,里面不乏有聪明者,见到赵骏这般待遇,也是猜到了几分。

谁都有亲朋好友,一时间消息扩散了出去。

很快在接下来几天,果然就有不少人来通风报信,检举赵骏之前派出去调查的探子。

甚至也有已经跟被调查者勾结的探子知道了自己被检举的事情,闹得皇城司内部人心惶惶,不少人都觉得大难临头,本来里面各派系林立,斗争不断,这下就更加混乱起来。

而赵骏得了信并未马上动手,而是把消息都摁了下来,因为如果现在出手,最多也就抓住表面上一些,藏在里面的大内奸浮不出水面。

所以他决定先沉住气,继续按照原本计划深入,等到所有的调查报告上来再一次处置,也好一网打尽。

与此同时。

八月十四日,即将中秋。

这是赵骏在被任命为皇城司知司之后的第七天,离秋闱锁院也只剩下三天时间。

宋代秋闱时间并不固定,一般按照离汴梁的远近来算。

因为需要给中举的士子足够的时间在中举之后前往汴梁参加来年春闱,所以像广西、岭南、福建,经常是六月就举行秋闱乡试。

汴梁则稍微晚一点,一般在八月十五至九月前考试。

比如宋仁宗天圣四年的解试就在八月十九日,今年是八月十七,到了那一天所有参加秋闱的士子都要前往贡院,倒是贡院会上锁,连考三天,吃穿住宿都在里面。

赵骏并没有推辞掉吕夷简他们请求参加科举的提议,而是本着让对方并不清楚自己知晓他们意图的原则,假装应付一下。

反正考不考得上都无所谓,以前是觉得深入官场了解官场,现在跟老范结盟之后,有了老范这个在官场浮沉几十年的老官在,还怕什么不知道官场弊端?

不过他现在不打算和吕夷简他们彻底翻脸,除非对方顽固到自己忍无可忍的地步,所以该敷衍一下还是要敷衍一下。

这两天他假装在暗中看书,白天则继续暗中调查,又见识到了很多社会黑暗,慢慢地也了解到了不少这些地下势力的犯罪手段和他们背后权贵敛财的办法。

而就在赵骏依旧按照自己的计划稳步行进的时候,此刻东城榆林巷的醉乡楼中,几名开封府的官员正坐在里间,畅谈着一些事情。

范仲淹在知开封府的时候,向来都严刑律法,打击黑恶,因此一时宵小惊惧,汴梁街面上治安比以前好了很多。

将来能达到这种程度,还要等到现在正在老家给父母守孝的包拯在二十年后权知开封府,才能再次肃清开封府内部的毒瘤,然后致力于打击黑恶势力,让汴梁为之一新。

可惜的是不管是范仲淹还是包黑子,基本上都只能做到表面干净,有宋一朝都没有把地下的无忧洞、鬼樊楼、丐帮等大型黑恶势力铲除。

一直到元朝蒙古人直接不讲武德,一力降十会,疯狂往里面灌水,才把盘踞汴梁几百年的无忧洞给消灭掉。

而此时随着范仲淹被调走,张逸上任时间太短,丁度是个糊涂大儒,没有了清明的官员镇压之后,下面的肮脏宵小就又开始活动了起来。

眼下房间内就有五名开封府长官,分别为开封府推官刘远志,司法参军廖昱、李德文,司录参军张鹏飞、詹武。

开封府按例是一个府尹、一个通判、两个判官、三个推官。

府尹是实际负责人,通判是副职,判官分别执掌左右两厅,推官则兼职领南司使院,然后下设府院司,有六名司法、司录参军执掌,他们同时也是六曹上司。

但随着冗官加剧,开封府大小官员数量就急剧增多,虽然大多数都是领的虚职,没有权知二字。可如今也膨胀到两个通判,三个判官,五个推官以及十多个府院参军的地步,冗官非常严重。

这造成了开封府内部其实也分为数个小团体和派系,互相争权夺利,意见并不统一。

刘远志这个派系力量还是不错的,包括廖昱等人在内,下面还有几个六曹、提点。而且在开封府,常驻官员到了推官就是顶级,能多做几年。

因为这些人都是文官,多是门荫或者同进士及赐同进士出身入仕,官场地位虽低但在下级官位上反倒能做得更加长久。

而到了判官以上一般都是进士出身,地位高,却是流官,顶多能做个一年两年,形成不了长远利益。

所以开封府藏污纳垢,一般以推官以下居多。

此刻刘远志与几名亲信会面,就是商议这几日皇城司越职的行为。

“皇城司现在是愈加猖狂了,这赵骏不知道什么来历,居然能蛊惑官家,让皇城司拥有缉捕审判之权。”

“听说他上任第一日,就对下属的人暗示自己与皇家有干系,莫不是宗室之子?”

“宗室不能出仕,陛下这样做是坏了祖宗之法。”

“宗人府那边没有传出话来,这就说明此人并不在宗室玉牒里.会不会是先帝”

“别想多了。”

几个人先是互相推杯换盏了一番,聊了一下皇城司的情况。

然后刘远志才环顾众人,沉声说道:“诸位可能不知道,这位知司上任第一天,就让下面的察子暗中调查我开封府大小官吏。”

“这事我也知道了,当天就有人把消息卖给了我。”

李德文嗤笑道:“这赵骏真是有意思,上任第一天想查我开封府,结果他下面的那些人全都来找我了。”

“有多少人来找你?”

廖昱问。

李德文说道:“怕是得有十几人。”

“你全买了?”

“我没事买那么多做什么。”

“糊涂。”

廖昱皱眉道:“你就不怕那些人怀恨在心,真的暗中调查?”

“呵呵。”

李德文冷笑道:“让他们查去吧,他们能查到什么。”

“你这人做事不谨慎,迟早要被你害死!”

廖昱非常不高兴。

虽然同为府院参军,但廖昱是考上同进士进来的,素来瞧不起门荫入仕的李德文。

现在又干了蠢事,就更让他生气。

偏偏李德文还不自知,冷冷说道:“你不知道对方胃口多大,我没那么多闲钱买十几份同样的消息。”

“真是愚蠢!”

廖昱忍不住骂了一句。

“你TM”

李德文甚怒。

“好了!”

刘远志拍案道:“吵什么,让你们来是商量对策的,不是来吵架的,现在皇城司摆明盯上了我们,你们还在这儿内斗?”

两个人就不说话了。

张鹏飞沉吟道:“岑高兄(刘远志的字),依你之见,应该如何?”

刘远志道:“你们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听听。”

“之前听上面人意思,这赵骏新官上任三把火,又得官家宠信,不宜与他起直接冲突。”

詹武分析道:“所以我们才勒令下面的人谨慎一些,但现在他们已经把手伸到我们头上,我怀疑不仅是我们,还有马推官、高推官他们也是如此,不如与他们联合起来?”

“联合起来?”

刘远志笑道:“之前跟他们斗得死去活来,现在还能联合得起来吗?”

詹武说道:“以前不行,现在有外敌,确实该团结。”

“是啊,若是真让皇城司继续这么追查下去,难保还真会查出点什么。”

廖昱也说道:“那马宜的兄长毕竟在御史台为御史,如果能跟马宜联合起来,让御史台弹劾皇城司,或许能让那赵骏消停消停。”

李德文立即杠他道:“这几日来御史台和谏台弹劾皇城司还少吗?官家摆明在袒护赵骏,能起什么作用?”

“呵呵。”

廖昱笑道:“若是皇城司能查出案子,自然没用。可若是查不出案子,或者查的冤案、错案,诬陷了旁人,那御史台弹劾不就有用了吗?到时候官家也不好袒护。”

“你的意思是?”

刘远志看向他。

廖昱说道:“很简单,他们要案子,都给他们就是,只要不是牵扯到我们身上的案子,甚至我们还可以给他们制造案子。”

“唔”

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都露出笑意。

破案他们不一定在行,可制造案子,那都是他们的长项啊。

唯有李德文很是不满地看向廖昱,这厮向来与自己不对付,一个破同进士,瞧不起自己门荫出身,现在又大出风头,让他很是不爽。

“还有府尹那边也可以向他诉苦,说如今皇城司如何嚣张跋扈,请他去官家那边诉告。”

“嗯,还是明辉(廖昱的字)有智,堪比古之程昱也。”

刘远志大喜。

这几个手段下去,就不信皇城司不就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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