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一十八章 「玥玥的猫。」

「这边还有奶茶。」

山田町一看见茜伯尔这么喜欢,立刻见缝插针,发挥狗腿功力,递上奶茶。

能俘获无数少女的奶茶,在茜伯尔这里也同等适用。

在吸了几口之后,茜伯尔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在奶茶的味道诱惑之下,她那双冷淡得如同神明的眸子,已经完全归为了正常少女的范畴。

……所以奶茶才是永远的神。

苏明安甚至怀疑,如果给穹地人送上一杯奶茶,他们的关系会变得更好。

不过,可惜,世界游戏只允许他们带入这种影响不大的甜品,数量也有限,他做不到给穹地人每人发一手甜品,让他们更加忠诚地信仰佰神。

除非玩家的自身职业与厨师有关,可以现场做出食物,否则,这种东西不允许大批量带入。

茜伯尔两眼放光,尝试着各种她从未品尝过的新奇食物,巧克力、芝士蛋糕、甜甜圈、芒果西米露……露娜的背包格子如同一个百宝箱,食物将这张石头圆桌摆满了一圈。

「好想吃。」旁边传来玥玥的声音。

她是幽灵,吃不了东西,只能望着这些甜点。

「下个世界,再见面,我会给你带。」苏明安说。

「……巧克力慕斯,巧克力饼,巧克力奶棒?」她说。

「还有新的童话书?以世界游戏故事背景编的童话书。」

「好。」她露出笑容。

苏明安收回眼神,突然看见桌对面的露娜正托着腮,以一种岁月静好的姿态望着他。

她那双如同冰湖般的眼眸,此刻如同融化的冰雪,即使是那棱角分明的深邃五官,在此刻都显得格外柔美。

……她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

苏明安刚有预感,就看见她站起身。

「第一玩家,你能过来一下吗?」她轻声对他说:「我……有话想对你说。」

……

在山田町一促狭的眼神中,苏明安和露娜来到了旁边的假山。

微风拂面,那股漂浮在空气中的茉莉香显得更为醉人。

露娜擡起了眼。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她声音很轻。

苏明安的身上,还残留着没有愈合的诅咒腐烂创伤,这是茜伯尔的触须也一时无法吸收的。

露娜这位被誉为「北国女战神」的女子,在询问他的伤势时,语声竟有些结结巴巴,姿态也有些忸怩。

「应该快愈合了……」苏明安举起手,看了眼手掌,突然发现上面一片光滑:「居然已经愈合了。」

他翻了翻手:「愈合速度挺快的,我以为至少要半天。」

露娜点了点头。

浅淡的微风拂过,她雪白的发丝如同流泻的波光一般在空中轻轻泼洒。

这位难得展现出温柔情怀的北国女性,此时像一抹易碎的梦境。

「……有恋人吗?」见他开始吃巧克力,她突然出声。

如果不是巧克力呛不到人,此刻苏明安真的很想剧烈咳嗽几声。

「……你说什么?」

他已经在琢磨着,思考他的A+魅力是不是突然开始影响玩家。

他的直播间里,弹幕已经炸成了一片。每到这种情况出现,这群弹幕都会集体染成绿色,让直播间变成一个「绿色生态直播间」。

他随意瞥了一眼,感觉视野还有些迷糊,这帮人的字迹已经彻底混成一团,朦朦胧胧的,他连一条具体的文字都看不清。

「啊,啊,不好意思,我的说法可能有点问题。」露娜却立刻澄清,别开了头。

她那如同蝉翼般浅色的眼睛,凝视着不远处的一人,眼里有着分外的柔和。

「……我是说,那位,有恋人吗?」

风吹过她的眼睫,那眼里有着能包容下一整个世界的温柔。

苏明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正好看见了正在狼吞虎咽的茜伯尔。

红袍白发的少女,此时腮帮子吃得鼓鼓的,嘴角还沾着白色的奶油,她一手一个蛋糕,看上去多了平日里见不到的俏皮可爱。

看着露娜这堪称绕指柔的温柔眼神,苏明安突然想起,这位北国女战神的性向,好像谣传是同性……<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现在看来,居然不是谣传。

……甚至她更进一步,直接看上人家茜伯尔了。

苏明安确实没想到,这茜伯尔的魅力,穹地里的人没一个欣赏到,却被一个异界的同性旅者发现了。

可茜伯尔……是一个以「净化」之名,就能让整个穹地陷入永恒沉睡的存在。她杀起亲人来都毫不手软,满口谎言不知道会骗人多少次……

如果真被她的外表欺骗了,下场绝对会非常凄惨。

「她没有恋人。」苏明安实话实说。

至于茜伯尔怎么头疼,让她疼去。

露娜闻言,脸上露出了糖果融化般甜蜜的微笑,像是困扰已久的问题终于得到了解答。

这截图要是放在世界论坛,绝对会让一大批玩家怦然心动。

「——佰神大人,尊贵的客人们,这是我们送给客人们的礼物。」

就在这时,妇女们送上了木头做的小人,这在部族中代表着平安,这种木头有着凝神静气的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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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小伙和姑娘,为他们送上了各类糖果、糕点等小玩意。而苏明安甚至在其中看见了熟人。

「长生?」他没想到长生会在这里,这个傻大个不应该和他的母亲一起在第一部族附近住着吗?

也许他们是迁居了,毕竟第一部族刚刚有过触须之灾。

「嘿嘿,嘿嘿。」长生依旧憨厚地傻乐着,塞给了他一颗彩色塑料包装的糖:「送给你。」

苏明安看着手里在阳光下泛着七彩色泽的糖果。

他没想到,长生真的获得了他的「糖」。这枚糖不再是河边的石子,而是一枚确确实实,甜蜜的糖果。

不知道是谁这么好心,送了长生一枚真正的糖。

突然,族民们忽然都擡起了头。

「看。」他们惊喜地指着天空:「佰神大人,尊贵的客人们,你们看,那是我们独有的虹光。这种虹光好几年才会出现一次,代表着穹地的雨露丰沛,收成富足,也代表着——我们都将拥有好运。」

几人擡头,

——他们恰巧看见了横越于空中的,彩绸般的一抹七彩红光。

它如同雨后的彩虹,在天空之中若隐若现,像浪花隐于渐趋平和的碧海。

那种分外柔软的既视感,让人有种剪碎了天幕的错觉。

「好漂亮……」夏拉两眼放光。

那斑驳的色泽于天际舞动,带着一股触摸不到的易逝感。

玥玥也在此刻,飘到了苏明安的身边。

「好漂亮。」她说:「是翟星上没有的风景,比彩虹更真实,像是能亲手抓住一样。」

她伸出手,白皙透明的手被波光洒过,散发着彩虹般静美的色泽。

光斑从天际落下,落到了人们的身上,像是七彩的虹光亲吻过他们的身躯。

苏明安感觉这光芒有点烫,还有种轻微的刺痛感,不过这都是正常现象,代表虹光在驱逐他们身上的疾病。

彩色的斑驳洒过他的脸颊,有种要燃烧起来的触感,有些光斑洒入他的眼中,他的视野突然变得有些模糊。

一抹脸,手上有股湿润的触感。

「湿气好重啊。」茜伯尔甩了甩手:「天虹出现,就说明快下雨了,赶紧把甜点收起来吧。」

她的眼神还有些依依不舍,露娜很大方地把甜点一包,都送给了她。

「谢谢。」茜伯尔抱紧了甜点包裹,露娜也抱了抱她。

别人都以为这是大姐姐照顾小妹妹,温馨和谐的局面,可只有苏明安看出了露娜的心思。

……玩家对npc的爱情,还真是一种张扬又无望的爱。

他走向了自己的房间,今天休息完就要前往第一部族。

擦着手里的液体,他感觉身上也开始变得潮湿,一股浅淡的味道弥漫在他的鼻尖,夹杂在浓郁的茉莉香中不甚清晰。

他踏过石子小道,沐浴着灿烂的七彩光斑,温暖的气息在周身萦绕,让人感觉很舒适,像是在洗一场热水澡。

这一晚,他休息得很好。

尽管依然有些睡不着觉,但玥玥就在他的旁边,他和她聊了很久。

「……是这样啊,在明辉之后,你就来到了这个世界啊。」

「……这样想来,这个时间流速也挺奇妙的。」

「……我没什么事,状态很好,这几个世界的攻略进程都很顺利。后面的世界,白沙天堂和海上盛宴都很简单。」

他点起了煤油灯,看着在夜色中漂浮的玥玥。

她的身形依然透明,那双眼却很亮,在飘摇的灯火下泛着一层萤光。

「看得出来,你的引导者,对未来依然很迷茫。」玥玥突然开始说起茜伯尔。

「迷茫?」

「只要解决污染给所有人看,那么一切就都解决了,邪神之名也就不攻自破,这是她的想法。」玥玥说:「但是在这之前,所有人都会认为她是恶,从而阻止她证明自己并非恶的行为吧。」

「……」

「从根源上,她就已经被认定为恶了啊。」她说:「谎话说多了,会再也无法纠正回来。恶人当久了,在人们眼中就再也洗不白……在召唤出触须怪物,打算净化所有人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失去洗白的机会了。」

苏明安靠在床上,油灯的火光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与深渊长久注视者,终将坠落于深渊。」玥玥说:「与恶为伍过久,终将失去远离恶的能力。」

苏明安注视着她。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说到这些……但她是恶非恶,根本不重要。」他说:「她的愿望,就是推翻那面黑墙,让穹地人得到永恒的光明与自由——那个时候,无论她是还活着,还是耗尽了献祭的生命力而死去,对她而言都已经无所谓。她是个……理念极其坚定的人,旁人怎么看她,不重要。

她做这些,只是为了她内心的安宁,她不想让自己在悲剧来临前后悔,她其实是个……骄傲到了极致的人,她不容许一丁点可以实现她夙愿的机会从她眼前溜走,即使这种方法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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玥玥微微俯下身,凝视着他的双眼。

「……不值得。」她说:「不值得,穹地的这些人……根本不配。」

苏明安回望着她的双眼。

他能看到她的双眼里,此时倒映着他的模样。

「她是为了看到花开,看到大海,而不是为了这些人。」他说:「她认为值得……那就是值得。」

他想起了那个HE里,选择耗尽生命力净化穹地,白发苍苍的茜伯尔,下坠时看他的眼神。

那时她的眼里,已经没有了悲伤。

像是所有的努力都尝试过,最后得到了一个非所愿的结局。她选择了停下步子,用这样的方式结束一切。

哪怕是顶着与世为敌的邪神名号,哪怕手上染满了哥哥的鲜血,哪怕他们的矛盾到最后都没有得到化解。

她依然选择了接受。

燃烧生命后灿烂盛放,虽有遗憾却不会后悔。

这是她能做到的,力所能及的最好结局。

「……明安,你听说过,薛丁格的猫吗?」玥玥说:「将一只猫放进箱子里,在开箱之前,猫的存活和死亡机率是一半一半,这个时候,它活着和死去的状态是叠加的,谁也不知道它的状态究竟如何。

但如果,有人揭开箱子,真的去看的话,它的结局就定格了。」

「你想说什么?」

「对于那些渴望看到猫还活着的人来说,这个结果,还是不去观测为好吧。」玥玥说:「想要知道一件事情,其实是一种很可怕的行为。有的时候,还是保持着未开箱的状态,不要走到底为好吧?」

苏明安看了她一眼。

她也在回望着他,神情依旧平和。

暖光照在她的黑发之上,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依旧如故。

注视着他的双眼,她忽地露出笑容。

「……好了,不说这些了。」

她后退了几步,透明的身形融入了晕黄的灯光之中。

「已经很晚了,睡吧。」

……

……

……

——《玖神·轮回手记》

五百一十九章 「致爱丽丝与月光。」

「晚安。」

望着玥玥在夜色下透明的身形,苏明安闭上双眼。

一股下陷感从床上传来,眼前的景象渐渐消失。

他在进入睡梦前,总会有种与清醒相对应的预感,这让他经常处于睡眠缺失的疲乏状态中。

在这一刻,这种预感也在提示他……他要做梦了。

现在是副本中难得的休息期,他放松身心,全心全意进入睡眠。

「叮咚,咚咚……」

在耳边的虫鸣声渐渐淡去后,他听到了一阵钢琴声。

温润,清脆,如同盈亮的冬日阳光。

他睁开眼,看见自己的双手正悬停在黑白琴键之上。

「……你还不回去吗?快到晚饭时间了。」他还没开口,就听见他自己有些稚嫩的声音。

他在做梦。

回忆梦。

「我爸爸应该还在家里砸东西,现在回去,他会打我。」旁边传来一声有些闷闷的女声:「等他结束了,我再回去。」

他转头,看见一个坐在椅子上的黑发女孩。

窗外的阳光洒在她的发上,她尚显青涩的脸圆圆的,一双显得格外透彻明亮的大眼睛,正盯着他黑白相间的五线谱。

「你还弹吗?」她问。

「弹。」他收回了视线。

他无法控制他的身体,只能看见自己的手指开始连动,而后听见几声清脆的琴音传出。

他一听两个音符,便认出了这首曲子,这是贝多芬的a小调巴加泰勒。

当然,它还有一个众所周知的名字,叫《致爱丽丝》。这首曲子速度轻缓,指法简单,适合初学者弹奏。

「致爱丽丝。」他听见他自己的声音说:「它来源于一个故事。」

年幼的玥玥安静地听着,调整了一下坐姿。

她的两条小短腿够不到地,在凳腿旁微微晃动。

「……名叫爱丽丝的善良女孩,为一位重病的老人四处求助。作曲者听了她的故事,很感动,于是他在圣诞夜,为老人演奏了一段美妙的音乐。」他说。

流水般的钢琴声,流淌在被阳光洒满的房间里。

音乐进入了插部二,他右手加速,明晰的高音骤起,高音与左手稳定的持续低音结合,宛如乐谱中蹦跳的炽热心脏。

「……听着这首曲子,老人渐渐看见了……『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塔希提岛四周的海水,海鸥,森林,与耀眼的阳光』。」

他的右手由慢至快,连续上行。午光洒在他的手背之上,镀着一层白润的色泽。

沐浴在光中的少女,微垂眼帘,她拉了拉衣领,防止那过于明亮的光,揭穿她衣领下被殴打过的伤痕。

她的眼里,只剩下了那反光的白色琴键,与那在琴键上弹跳的手指。

致爱丽丝。

一首适合初学者的曲子,她却听到了其中充沛的感情。

那明亮的高音宛如主人公炽烈的情感,诚挚而坚定。

那持续的低音,宛如灼烧着的火焰,在平安夜里,它是驱散寒冷的不灭之火。

弹着弹着,他的手指缓停。

宛如一切的情绪,都在那弥散的音乐中渐渐定格。

「……老人看到了如此的美好,他不再有孤独与悲怜。」他说:「他合上了双眼。」

琴音顿止。

他望了她一眼。

「你还要听什么吗?」他说:「那个女人今天不在,我可以给你多弹几首。」

「我不知道这些曲子的名字。」她眨了眨眼。

「那就……德彪西的《月光》吧。」他说。

骤然从致爱丽丝跳到了月光,他却好像没意识到这两首曲子间的难度差,再度坐了下来。

午后的光,洒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之上。

他眼前的一切,都恍若被精灵亲吻过,淡淡的絮状物漂浮在空气之中,像一颗一颗闪着光的星星。

左上角的蓝绿橙条都已经不在,右上角的直播间弹幕也已经消失,这是一场格外安宁的梦境。<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一切都像,什么还没发生那样。

世界游戏还很遥远。

他的耳边,不会响起各种各样冰冷的系统音,只有弹奏给她听的音乐。

他按下琴音——

「火。」

他忽然听见女孩侧过头,一双澄澈的大眼睛,注视着他——

「如果说,那名垂死的老人,听见了雪峰,海水,森林与海鸥。」

「明安。」

「……你的琴声里,我听见了火。」

……

「嘭!」

房门突然大开。

或许,它是被人一脚踹开的,或许,它是被人拿钥匙打开的,但这些都无所谓,只是这场梦中最不重要的一环细节。

最直观的,是那一抹又一抹浮动的暗色身影,闯入了这片光明之中,挡在了他的身前,挡住了午后灿烂的阳光。

他的手还悬停在琴键上,身子就被人一把拉了下来。

面前的钢琴被人拆解,搬走。有人拉着他的身子远离了那间光辉灿烂的琴房,有安抚式的语声在告诉他——

孩子,你是叫苏明安对吧,

钢琴我们先搬走了,你的父亲需要这笔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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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面渐渐淡去,阴影缓缓交叠。

耳边传来细碎的语声。

这些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似乎是一群人在闲谈。

这些声音,他在年少时,都听见过。

ICU(重症监护室)一天八千多块钱,这个家庭根本负担不起啊……这是个男声。

这父亲明明是见义勇为,在车前救了个小女娃而重伤,怎么会没钱治伤,好人没好报呢?这是个小护士的声音。

造孽哦,那个开卡车的司机是个酒鬼,撞了人肇事逃逸,逃到河边跌死了,家里也没点财产,没车没房没老婆,屁都拿不出来一个。

那被救的小女孩家里呢,穷得叮当响,也没钱。你说现在这没钱啊……这说什么也不好办。肇事者和被救者都拿不出来半个子,这人命现在和金钱就是等价的,靠一天几千块钱吊命呢。这是个妇女的声音。

是啊,这属于自陷风险,男人在救人时,有认识和行为能力明白他在做什么,也意识到会有什么后果,所以补偿也就这么多,钱不够治就没辙……男声说。

这年头,真是好人没好报,救人还要给自己救死了。另一个男声有些感慨地说。

哪不讲呢?我看这家人也可怜,奶奶早些年癌症死了,爷爷找不到人,妈妈呢,还算个知名人物,会弹琴,前几年去世界各地巡回演奏,阔绰过一些年,结果突然就疯了。

这精神病啊,都知道,治疗起来又贵又麻烦,看病砸了一堆钱……家里就靠男人一个人撑着,日子越过越落魄。现在这男人因为救个人,就被擡进ICU了,怕是变卖家产都撑不了多久咯。那个大嗓门妇女唉声叹气。

刚刚我才看见有人去卖他们家钢琴了,那钢琴老大一台呢,据说还是世界名牌,几万块!能让这家男人再撑几天吧。男声说。

ICU的费用……几万几万吊着命呢,也就几天而已……如果一直救不回来,十几天,几十天呢?那这家都给拆光了?

就是苦了孩子。小护士说。

那孩子钢琴也弹得挺好的,我听有老师夸他呢,可惜钢琴都被搬走了,以后大概也没钱再上课了,讲不定还会成没爹没妈的孩子,造孽哟……

是啊,这父亲救什么人啊,也不想想家里孩子,家里就他一个顶梁柱,救个人把家里拖垮了,孩子将来怎么办……

没钱啊……家底耗不起,一天几千几千的耗,还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

尽人事,听天命吧。

唉……

……

他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白色的光辉却透过他的双眼,抚摸着他的脸庞。

他睁开眼,看见光芒洒落下,一张如同天使翅膀般,格外洁净的白色床铺。

空气中细碎的絮状物,缓缓漂浮在他的眼前,那是天使洒落的柔软羽毛。

一切都是洁白的,被子,绷带,药片,仪器……它们共同化作了一道天堂之门,每一道痕迹都无比刺眼。

他握住了一只从白色中透出来的,一只满是突出血管的,晕着一层青黑的手。

一根根针刺穿了那只青黑的大手,淤血在绷着皮肉的手背上凝而不散,这是过度吊水和抽血带来的痕迹。

数不尽的管子插进床上的男人身体里,它们破开他的血肉,钻着他的筋骨,将他围绕地宛如一只濒死的刺猬。

蓝绿的生命线拉扯着他的心跳与脉搏,像一条与死神拼着力气的生命线。

一边是拼命斗争的白衣医生与护士,一边是死亡的深渊。

男人的身体成为了各种器材与药物的战场,无比残酷的战争在稳定的「滴答」声中展开。

……那时男人的身体已经是吊着气了。

男人看着他哭,却还在哄着他。忍着痛苦哄着他。

明安。

不痛,不痛,就是没力气。

你今天没上学啊?不行,要好好听课,知道吗?

妈妈也在病房里,她不希望你这么痛苦,别哭,我们都想看你好好长大。

……要做一个很好的大人,不要因为爸爸的事情怨恨什么,知道吗?

琴,你可以继续练,想学什么也都可以去学,你喜欢看心理学的书,也可以去报考心理学的专业,不赚钱没关系,你开心就好……

爸爸只是希望,你和你的名字一样,平平安安的,哪怕做个最普通的人也可以。

……

……是爸爸对不起你。

……

最后的那几天,

男人疼得在床上翻来覆去,需要护士用带子绑住他。

他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一睁眼就开始喊疼,疼得生理水淌了一脸,疼得嘴巴都被咬破。全身骨瘦如柴,喘口气都觉得累。

但在苏明安来的时候,男人还是会强忍痛苦,露出笑容,用最温和的声音安慰他,好像疼的人是他一样。

男人的一生,在他看来无比悲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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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到了最后,还要被痛苦折磨,还要顶着痛苦安慰他。

但除了病痛,男人身上还有许多东西,能让人感到快乐与宽慰。

……就像他的存在。

明明已知结果,当结果到来的时候,仍然很悲伤和痛苦。拥有对这世上的牵挂确实会增强一个人生的动力。但是当遇到不可抗力的时候,只会让人离开的时候,留下遗憾。

男人不希望他留下遗憾,他希望他好好活着。

怀揣着永不磨灭的热爱,努力地,不遗憾地,好好地活着。

之后,男人渐渐说不了话。只是望着他,不停地流泪。

他握着男人的手,看着那只如同老树皮般青紫交加的手,在复上一层洁白的霜。

此刻,仪器的「滴滴」声,让他想到很多。

……好像,有什么相似的东西,与这个「滴滴」声一模一样。

对了。

是那阵清脆,悦耳的高音。

那阵高音……能让人看见大海与火。

……

……

唉,果然还是放弃了。小护士说。

……没办法,几千几千的耗,那家里的小房子卖了也耗不起啊。妇女说。

造孽啊,看来以后真不能救人啊……

也不能这么说,谁能想到肇事者和被救者家里都没钱,这是意外情况,那点补偿金也不够用,男人身上本来又有病,这一撞身上出了连锁反应,他不想成为负担,才放弃了。

还是为了孩子。

是啊,是那男人主动放弃的治疗。

明明拖一段时间还有机会救回来的,他自己却不治了,要留着钱给孩子将来用。毕竟治好了也是残废,还会有各种疾病……

男人真是个好人,可惜了。

原本好好一个家,闹成这样……

钱啊,这世道真是不能没有钱……没钱连命都拖不住啊……

这给孩子的心理阴影很大吧,家里没人教他了,父亲又这么死了,以后会不会变成一个自私冷漠的人?

谁知道呢,没人把孩子引上正轨,又是塑三观的年纪,以后变成坏孩子可能性不小……

男人救了人,可又有谁能来拯救他呢?

……

……

苏明安伸出手。

洁白,纯净,在光下将近透明的钢琴,再度出现在了那间房子里。

因为男人放弃了治疗,不再支付后续费用,所以这架琴被送了回来。

他坐在琴凳上,手指微微弯曲——

德彪西的月光。

他弹得很慢,很缓,这首曲子的难度超出了他的水平,但在弹奏时,却依然能在其中感受到粼粼的海面,穿梭而过的银色游鱼,以及一抹盈在海面之上,不堪一捧的月光。

作为听客的黑发少女,依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在午夜的星光下,她漂浮的黑发被风吹起,像月光亲吻着那一抹黑色。

她仔细听着,听着,却突然开口,说——

「明安。」

「……我听不见,你琴声中的火了。」

……

「火灭了。」

……

他睁开双眼。

熟悉的蓝绿橙三个长条,悬挂在他的视野左上角,晨光缓缓洒入房屋,将这间木屋照得透亮。

他揉了揉眼睛,旁边漂浮着的玥玥回过了头。

「醒了?早上好。」她说。

「早。」他说。

今天副本开启第八天,少族长的继任仪式。

这是关键的时间点,他必须要参与这段剧情,获得封长的黑蟒蛇权柄。

他的视野还有些模糊,天空那一抹虹光的七彩斑驳洒入他的双眼,一股湿润和轻微的刺痛感在身上徘徊。

他推开了房间的门,却意外听到了一个声音。

「……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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