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第六乐章 爱告诉我(5):东主与宾

“路易·维埃恩,一位天资聪颖、信仰虔诚、品性坚定的管风琴家,偏偏一生总被眼疾来来回回困扰——先天白内障,在塔拉卡尼大师引荐手术后改善,搬到美术馆旧址后又出现青光眼,漂洋过海治疗后又改善,最后回去又被污染并用餐具刺穿眼球……”

“眼睛是灵性的窗户,于醒时世界的视物也会对观察梦境造成影响,所以这就像是有什么人想让维埃恩看清现实和梦境,而又有什么人不想让他看清,所以,博弈之间总是反反复复,跳不出眼疾的怪圈……”

“具体到新历871年,患青光眼的维埃恩携信物远洋南下,从帕拉多戈斯群岛登陆南国,在圣亚割妮医院接受青光眼治疗,方法则是从圣伤教团遗留下来的‘民俗’:颅骨钻孔手术……”

“手术不仅更改了信物的路径‘定位’,也改变了维埃恩的灵性特质,在医院疗养期间,他至少晋升为中位阶有知者,开始就一直以来梦见的‘启明教堂’进行更多探索,于是,‘旧日’残骸被他带到了醒时世界……”

“875年春,一位自称为‘F先生’的绅士拜访了维埃恩,声称可以帮他激发出‘指挥棒’的力量,于是《牧神午后前奏曲》问世,这首作品让罹患心脏疾病、同在医院疗养的托恩大师佩服不已,不仅主动促成作品首演,还亲自在乐队中担任竖琴手……”

“演出大获成功,达成‘唤醒之咏’,谢幕后,在热情的乐迷簇拥中,一位红色短发女士拥抱了维埃恩并向他道贺,交流内容包含‘大吉之时’,此人疑似关联‘绯红儿小姐’……”

“另,如果‘芳卉诗人’确已陨落,发生时间可能就在此前后。”

“根据南国礼遇,摘得桂冠的维埃恩得以定居狐百合原野,托恩也结束了在圣亚割尼医院的疗养,回到自己的原野别墅,两人这段时间的书信往来中很多篇幅都在讨论病情——他们疑似都受到了‘旧日’污染,但表现形式又截然不同,维埃恩是严重的头痛与呓语,托恩则似乎是创作灵感受到遏制……”

“维埃恩提及F先生曾建议他以后可以去一个地方缓解‘副作用’,托恩则在一直强烈劝阻这个想法,但最后,维埃恩还是因为生不如死的痛苦去了那里……”

“这个具体位置就是九座花园的‘产蜜通道’,它们延伸通往的朝向,与教会的花园建筑群尽头相吻合——草壁之下依然是漫无涯际的狐百合原野……”

“几条证据让人怀疑,那片广袤无垠又千篇一律的区域有问题——

一,从北大陆罗伊带来的相关情报来看,‘关于蛇’的隐秘组织主要活动形式表现为,教唆他人去往失常区;

二,秘史中提到‘叶片和花朵’覆盖了马西亚斯被剥皮后的伤口,这说明狐百合原野只是某种神秘学意义上的‘绷带’;

三,九座花园‘产蜜通道’的形态特征和井一样,而根据圣伤教团的教义,‘瞳母’是伤口与洞察力的化身,‘井’、‘颅骨上的孔洞’和‘乐器上的孔洞’三者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体的,祂被认为具备相当的‘看守门关’的权限,与祂相关的移涌秘境‘裂解场’也是遍布植物状的藤蔓与地表之下的井,这简直就像是‘梦境版’的狐百合原野……那么,能被一位见证之主所‘看守’的,该是什么位格的事物?这一点很耐人寻味……”

“总之,维埃恩听从了F先生的教唆,以游览贵宾的身份进入了花园,那个时候是花园出现异常的初期,还没来得及形成‘困惑之地’,教会刚刚准备着手封存场地……”

“虽然不知道维埃恩进入产蜜通道另一端连接的异常区域后,具体到底见到了些什么,但事实结果是,他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被复制了,就和曾经那些被复制的不凋花蜜一样,复制体们的行动可能有时间差,也有可能互相发生过冲突,第一时间跑出来的维埃恩只有一个,而且根本不知道是哪个……”

“当然,这在教会看来一切正常,因为只要第一个维埃恩出来,人员进出数量就会核对无误,于是教会下令将这座花园封存,其余动作慢了一拍的复制体被滞留此地,于后面几年接连干枯死亡……”

“在临死前,他们的念头反反复复地想着‘我不知道我在哪里’、‘不要相信我说的任何话’、‘包括任何所作所为’,这无疑对伈佊造成了挥之不去的潜意识影响,因此吕克特大师细细回忆起来,总是觉得后几年好像也见过维埃恩,后几年维埃恩的确还在狐百合原野……”

“至于这些‘不要相信’的具体内容,包括‘诗人已死’,包括‘贝九’等蓝星著名作品的构思描述,还包括对于‘缓解痛苦’的方法记录。后者这种痛苦被维埃恩表述为‘指挥棒的灵感和脑海中另一部分灵感彼此溶解,大脑和灵性中全是孔洞’……”

“维埃恩认为治标的缓解方式是尽可能创作‘中古风格作品’,即类似蓝星上的‘巴洛克时期音乐’,这类风格似乎相对上能起到缓解‘另一部分灵感’冲突的作用,但想治本的话,必须得在那片‘异常区域’中寻到和‘神之主题’有关的秘密……”

“再往后,就回到了之前所知的正常事实:托恩大师病故,第一个从‘异常区域’出来的维埃恩如期回到北大陆……”

“整体时间线或许大致如此,但仍有几个细节被疑团笼罩。”

“F先生为什么要教唆人去失常区?”

“‘绯红儿小姐’出现在维埃恩首演现场的目的是什么?”

“托恩大师的吉他‘伊利里安’为何会埋藏在维埃恩故居的浴池下方?”

“‘狐百合原野’、‘裂解场’和‘失常区’之间是否存在更深层次的联系?”

“那个回国后的维埃恩是否还是维埃恩的本体?——从概率上来说可能性已经很小了——那么回国后一系列与他有关的进程,包括与安东老师的结识、凝胶胎膜的流转、‘旧日’的重新封存、甚至是启明教堂路标的记录……还是不是他原先的自我意志在起作用?”

“咕噜噜噜哗……”

浴室内弥漫着淡淡木香,躺在红栎橡木盆中的范宁扬起一捧水,浇在了自己的脸上。

介于温与凉之间的体感,让高速运转的思绪稍微冷却了几分。

他撑开双臂,仰头靠下,呼吸之间胸膛随着水面上下微微起伏。

所以,现在是“花礼祭”前夕,自己在赤红教堂的演出后台,指挥休息室的浴室里。

刚才小憩醒来后,神智的确有一会恍惚。

但是,范宁逐渐确定自己应该没有失忆。刚才他回忆梳理的,就是目前根据花园信息拼凑出的维埃恩轨迹时间线。

甚至于再往后,这五六天以来的各种记忆是连续的。

这种感觉,就很奇怪。

如果某个人在一星期前晕倒,一星期后醒来,并且不记得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这叫做“失忆”。

如果在一星期前晕倒,一星期后醒来,并能记起这段时间自己的各种作息活动,这是正常情况,不能算第一次“醒来”,因为中间已经醒了很多次了。

可范宁觉得自己现在的情况不属于上述任何一种。

明明能清晰地认知到,自己以自己的意志正常作息了五六天,但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就是觉得一下子“跳”到了排练室小憩醒来时。

非要形容的话…..

好像过程中的某种“体验感”被抽离出来,找不到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

但仔细想想,来到南国之后,尤其盛夏已至后,这种“体验感”被抽离的感觉就一直时有时无,只是没这次这么强烈集中而已。

“哗啦……”

范宁破开水面坐起,接连提出湿漉漉的双腿,踩上拖鞋。

将自己一把卷入了干浴巾中,开始擦拭身体。

没有失忆,绝对没有失忆,他确认那支雪茄燃尽后,站在通道洞口的自己,的确被某种眩晕感拖倒了,但很快就在异变的花园外面醒了过来,并且重新见到了伈佊和自己的两位学生。

然后一切如常。

只是现在脑海中的“路况”发生了严重拥堵,刚好处在“恢复通车”的第一时刻,从花园出来再往之后,所见所闻的记忆节点还在一件一件跳出。

这几天以来整个南大陆发生的事情……

在镜子前用浴巾前沿擦着头发的范宁,突然动作缓了几分,神色凝然了几分。

“很奇怪。”

裹着浴巾的范宁,“吱呀”一声推开浴室的门。

他先是推开了里间视野最好的那面窗子。

暮时的日光烈度不减,金黄的原色调经狐百合原野的花海散射后,在教堂巨大的高墙、石阶和廊柱上渡起了一层猩红。

视野下方赤红教堂的大阶梯上,宾客们的人头如蚂蚁般攒动,他们持着经过七天仍旧充盈的邀请函,经东道主们的检查确认后,迫不及待地挤入这场举行赏花盛宴的殿堂。

更远处还有更多的人,最终没取到入场资格的人,在捏着枯萎的邀请函,做捶胸顿足状,也有人在惴惴不安地徘徊,或将脖子往教堂入口长长地伸张了出去。

“梆梆梆——”

休息室外间的门被敲响了。

范宁合上窗页,缓步从里间踱了出去。

“舍勒先生,您是否需要她们陪侍沐浴?”墙外传来的是卡莱斯蒂尼主教的声音,“让我数数,法雅公爵的女儿温妮莎夫人、阿科比公爵家的朵拉小姐、法斯特伯爵家的贝芙妮小姐、甚至埃莉诺王室公主芮妮拉小姐等宾客们都在托我转达心意,希望陪她们仰慕的人在演出前放松放松,呵呵……她们不介意您作个多选题……”

“我已经沐浴完。”范宁披上一件白衬衫,在房内平静回应道,“请让乐手们做好准备,我先用餐,再走台。”

“好。”门外有一双脚步声远去。

数分钟内范宁迅速换上燕尾服和西裤,将胸前的玫瑰花领结打好。

他右手压着指挥棒点地,左手放在了房门把手上,眉头微皱后将其拧动推开。

然后稍稍做了个侧身的姿势。

几道窈窕的人影带着香风扑面而至。

“舍勒先生,晚好。”

年轻的圆脸美妇人轻言细语地问候,眼眸中似蒙着一片柔情的水汽。

“实无打搅之意,只是想近距离看您一眼。”

身着红色一字露肩领裙的齐耳短发贵妇盈盈行了一礼,右手捂的位置偏下而非胸口,这让一片沉甸甸的雪白景致尽收眼底。

“排练辛苦了。”“介意去您房间看看吗?”

“……感谢抬爱!”

搭着纯白蕾丝披肩的少女,以及另一位大波浪金发的碧眼女郎见范宁直接走远,便带着激动而憧憬的神色直接钻进了他的休息室。

随即是一阵急促而快乐的娇笑与喘息声。

“她们出来后,即刻做收拾清洁恢复原状。”走了六七米后的范宁转头说道。

“没问题先生。”两位蹲在过道的胖子工作人员即刻抬头。

他们手持大碗和勺子正在狼吞虎咽,碗里堆着如山的海鲜面条和香肠鸡蛋。

“让我进去一下吧!”

“我有书信!温妮莎夫人是认识我的!”

“芮妮拉小姐仍会宠爱她的忠臣!”

“向诗人发誓,我只看她一眼!”

“只求麻烦您把我的礼物给贝芙妮小姐带去!!”

演职人员通道的另一边,用红线拉住的阶梯口,四位“花触之人”带着一群安保人员,正应对着下面挤得水泄不通的、地位不足以进入演职人员后台的宾客们。

声嘶力竭又万分恳切的呐喊声混杂在一起,一阵又一阵地冲击人的耳膜。

“哒…哒…”

走廊上还回荡着皮鞋与木地板的撞击声。

范宁不曾回头,神色平静地继续向前走去。

他轻轻敲响了一间房门。

“谁?”警惕而轻柔的少女嗓音。

“是我。”范宁说道。

房门在下一刻打开,一股浓郁的海产鲜香混合着糕点和蔬果的清香飘进鼻端。

一间明亮的小型餐厅,桌面上摆满着琳琅满目、冒着热气的美食美酒。

穿小尺寸女士正装、戴着优雅丝巾的露娜嘴里叼着一块白面包片,小巧身影带上房门后,又给范宁递去两片。

夜莺小姐依旧是那身淡蓝色晚礼裙,但落座的位置不是餐桌,而是靠墙的沙发。

她起身给范宁倒上了一杯凉白开。

“老师,这几天的情况越来越奇怪了,吕克特大师这两天没有再找过你吗?”

(本章完)

第427章 第六乐章 爱告诉我(6):“上帝已

“没有。”

“圣者需要和特巡厅那边打交道,这群人事情特别多。”

三人坐在另一旁,吃着白面包,喝着凉白开,而前方就是一大桌热气腾腾的珍馐美味,这场景看上去属实有些怪异错位。

“这些人每天哪来这么多丰盛奢华的食物供应?”三两片面包填饱肚子后的范宁,坐在沙发上久久未动。

不凋花蜜消失后的每一天,都在比前一天造成更大的影响,人们身旁所见的椰子蟹、缇雅木鸽和帕拉多戈斯象龟等造物接连死亡,降水不再带来漫山遍野的蘑菇,甚至连那些热衷于寻找戈若拉多蟾蜍的人们都接连扑空……

这些开始凋亡的赠礼种类,囊括了教会颁布的“禁食令”中的所有,也包括了更多不在限制清单中的更普遍的事物。

直接造成影响的,除了民众的饮食生活,还有贵族们的产业、行业商人及相关跨洋贸易公司的订单货款等——这看似是轻飘飘的一个概念,实际上范围非常广,造成的不安定影响相当大,民间开始流传起各种各样怪力乱神的“解释版本”。

而范宁从花园漂流出来醒转后的第一时间,就向伈佊告知了所有他能理解能告知的消息,伈佊表示认同及感激,并约定了对于当前困境的一些对策。

但唯独,这位圣者不相信“芳卉诗人”已经陨落。

或者,他认为即使诗人不再位列居屋,其奥秘与言辞仍然具备神力,而接下来的“花礼祭”就是拜请这神力的最后机会。

露娜做了个干巴巴的吞咽动作后,走到窗边,拉开卷帘,朝下望去:

“我还觉得,今年这些手中邀请函仍保持状态充盈的宾客,性格、气质、才情也和我以前见到的不太一样,这些人要么总是一副没吃饱的样子,要么神态时不时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下流感觉,或者,没有这么鲜明的问题,但精神状态中总是透着某种病态的一惊一乍……”

在今年,花礼祭邀请函的枯萎与充盈机制,筛选出的人群似乎同以往出现了很大区别。

小女孩的语气忧心忡忡:“老师,我感觉近日的乱象恐怕一时半会难以好了,等演出结束后不如真的像瓦尔特师兄那样,去到其他大陆进修一段时间?”

“老师肯定有自己的打算,对吗?”比起面有忧色的露娜,夜莺小姐脸上仍然挂着恬静笑容,“什么时候去进修都行,我们的学习进度肯定不如瓦尔特师兄那么靠前,如果有要求可以提,我唯一希望老师也跟我们一起……”

范宁坐在沙发边沿,手肘撑膝,巴掌托颚,沉默良久后才开口:

“其实,我早做过将你们送出去的决定。”

“啊?”两位小姑娘眼睛睁圆。

“那不是一场梦吗?”安似乎察觉到了他今天不甚高涨的情绪,当下仍在笑着摇头,“不过老师在梦境都能作曲,做一个进修安排也很正常,所以,最后老师还是不舍得让我们先走”

范宁仍然低低目视前方:

“再说一说那日进入花园后的感受吧。”

两人重新细细地回忆一遍:

“先是穿过那层浑浊的白色界面,嗯,这一点是一定做到了的,老师说过的‘出入无禁’状态也影响了我们.”

“但是刚踏上拱桥上坡的第一级台阶,就立即昏睡了过去,后面做了一段不长的梦,情绪不错,大致是在拱桥上的闲聊与观光,然后就在入口处和老师一块醒过来了.”

范宁一直在点头。

所以她们就算获得了“通行许可”,能穿行界面,却依旧无法在“困惑之地”中游览探索。

南国的女孩儿,无法实质性地待在南国的“困惑之地”?在“花礼祭”前夕自己想将其送走又被潜意识否掉?

又是一阵沉默,最后范宁从胸前领口处翻出一张折叠的信纸,“嗤拉”一声撕成两半,伏在茶几上写起字来。

他环绕一圈,没在手边找着信封,于是直接将重新叠好的小方块递给了两人。

“演出结束后打开,或者,进行时也行,如果有必要的话。”

听到这个描述,露娜和夜莺小姐均眼睛一亮:

“应对潜在意外事件的方法?”

“老师预支的完成演出的奖励?”

范宁摇了摇头,脸上少见的疲惫之色一闪而过:

“告诉一点事情而已,其实,也不是很重要。”

关于老师的事情?两人怔了怔,立即收在自己礼服内侧浅兜里,先是轻轻拍了两下,又伸进去摸了一下。

“那如果有什么突发事件的话.”看见老师准备出门,露娜赶忙起身追着问了一句。

“不管看见听见什么都不要理会,除了之前计划的动作外,只用管好音乐本身就行了。”范宁说道。

夜莺小姐上下打量着他,随即目光回头掠过丰盛的餐桌,落在了茶几上的白开水杯和撕开的面包包装袋上。

“刚才也算是晚餐吧?”

“算啊。”

范宁说完这句话后便带上房门。

夜莺小姐盯着门上仍然摇晃的风铃。

她的笑颜逐渐难以维持,将鬓边的头发撩整齐,又轻轻理了理胸前的白色丝巾,自言自语似地轻声开口,就像经常说过很多次的那样:

“待会再见。”

三十分钟后,最后一遍走台按部就班地结束。

这一次走台只包含前三个乐章的器乐部分,主要目的是核对各环节程序,而非音乐内容上的打磨。

范宁从教堂中心高处的椭形礼台走下,乐手们也纷纷跟着起身。

这时教堂昏暗的光线似乎扭动了一下,某种紫色的电弧状线条在视野里开始旋转起来。

感到熟悉灵性特征的范宁没有避开,直接往前跨了进去。

在周围虚化的昏暗背景中,他看到了一道泛着紫色荧光的小巧身影站在自己面前。

“卡洛恩,你如果计划晋升的话,自身原先积累的隐知污染要梳理消化好,我那天提醒过你。”

“琼,你终于联系我了,我一直担心出意外。”范宁挤出一丝笑容。

他的双脚行走未停,但两人的相对位置似乎没发生变化。

“我被人盯了,最近注意到这附近的执序者不只一位。”紫裙少女表情认真,语速飞快,“现在时间紧迫,你还没回应我刚才的提醒。”

范宁一想到维埃恩记载的“旧日”污染,便知此事现在根本无法解释清楚。

“我既没有时间梳理,也没制完晋升所需密钥,而且,如果真有机会的话,我可能顾不上你说的。”

“那你最好先别有这个机会。”少女垂下眼眸。

“还有事情吗?”

“‘绯红儿小姐’可能会拉我下水,由于灵魂孪生关系,我不确定能否规避,你遇到异常不要手下留情。”

“什么意思?”范宁眉头皱起。

“字面意思,当然,如果你需要帮助,我也可以反过来拖她下水。”

“我不需要。”

“别嘴硬,你记住提醒就好。还有一点,那天调查圣亚割妮医院时,与你同行的人数并没有错,就是三人。”

范宁还想追说什么,但短暂的梦境消弭于无形,他的脚步衔接回醒时世界。

就是三人?范宁一时间疑惑难解。

赤红教堂是宽广的圆形布局,从中心到四周地势缓慢降低,因此席位分布也并非常规音乐厅的“横纵排列”式,空间被走道和台阶巧妙地分割,一组组筵席般的桌椅逐渐往圆心簇拥而去。

此时偌大空间的灯光并未开得十分明亮,各处零散坐着几十位提前候场观摩的、爵位足够高的贵妇和小姐们,有人用折扇送着香风,有人用湿巾蘸着烫脸,光洁或着丝袜的长腿在低处交叠摇荡。

暂时退场的乐手们视线与她们的身体交错缠揉。

最前方,身着燕尾服的范宁面无表情,目视着自己脚尖前方的红地毯,一路走远走低,下到后方廊道。

他感觉到自己扯着她们的目光,如温热粘稠的果酱拉起了长丝。

而当范宁的身影推门消失后,教堂后方的远端,逐渐响起了隆隆嘈杂声。

宾客们开始入场了。

赤红教堂与演职人员通道中间,还有一片连接走廊,空间逼仄,灯光昏暗,有些地方甚至全然漆黑。

典仪前面还有几个其他环节,范宁和乐手们暂时走散,各回各处。

在稍显宽敞的转角一处,他远远看见昏暗中站立着一道驻着手杖的高大身影。

范宁脸色淡静如常,直接从此人前方转弯掠过,将其抛在身后。

三米后,何蒙主动开口,声音从后方飘来,像是空气中逐渐沉降的灰土:

“诗人已经陨落了。”

范宁站定脚步,徐徐回转过来,表情似乎有些惊讶:

“真是耸人听闻的消息,难怪巡视长阁下要挑个私底下的场合专程分享。”

闻言何蒙与他眼神交汇,低沉笑了两声:“但从舍勒先生的表情来看,‘耸人听闻’的程度似乎较为有限?”

范宁轻轻捋着手中乌木指挥棒的象牙装饰:“若想见到更大的反应,阁下应该将消息告知芳卉圣殿的大主教和圣者大人,而不是我这个客场指挥。”

“那前提也得是‘相信’。”何蒙驻着手杖来回踱步,“这充分说明有时外邦人对这些事情的真相,反而看得更加清楚.”

“巡视长阁下有事相商的话可以直接说。”范宁倚着墙壁开口。

“典仪的进程会比较激烈,对舍勒先生而言可能具备较大危险。”何蒙说道,“前者是无可奈何之事,后者则是我厅希望尽量避免之事,因此想在这里相告一些事项,理论上说只要舍勒先生遵照不逾,按照我厅的部署做好配合,您的个人风险系数就会大大降低”

“我似乎听出了一些威胁的意思?”范宁瞥了他一眼。

“是也不是。”何蒙徐徐摇头,“威胁客观存在,但主体不是我们而是‘红池’,正如交通劝导员从不威胁行人的生命,真正的威胁者是那些横冲直撞的车辆。”

“你们管直接将马路堵死、让车辆撞进别人的屋子的人叫劝导员?”范宁哈哈一笑。

何蒙对他的言语不以为意,语气仍然平静且客气地做着告知:

“在下此次会晤的目的,仅是代波格莱里奇先生转达讨论组和特巡厅对您这位艺术家个人的关心关爱……如果舍勒先生想增加自己的活命几率,首先建议在微调乐器摆位方案的时候,将最佳音响平衡区域考虑为录音器械的几个主要拾音口,而非台下的贵宾听众席;其次,在音乐逐步推进至立意与高潮的段落,请注意多维持与南国听众的灵感丝线联系,尽量避免关注像你我这样的‘海外来宾’,越少越好……”

范宁的心思何等敏锐,加之有很多伈佊和己方带来的线索及探寻经验在前,用时不长便推测出了特巡厅传达的“忠告”中的两层可能性——

波格莱里奇的‘红池’收容媒介或与那套录音器械有关,自己起初在大主教陪同下观看场地时,的确注意到了设备上奇怪的刀刻划痕;

生于南国者的确在这场典仪中会有更特殊的属性,何蒙让自己的灵感丝线尽可能避免联系外邦人,也许涉及到某种献祭驱动力的神秘学纯洁性。

后面这点或许可以再试探一二。

种种念头飞速流转一番后,范宁作出无所谓的样子笑了两声:

“看来你们还是不懂我舍勒的性子,就算是用风险为筹码邀我合作什么事情,你也应该讨论我所关心的两位可爱学生而非我自己……”

何蒙伸出右手,做了个五指张开的手势又放下。

“五年,这是领袖推测出的一个安全上限,外邦人旅居南国的时长不超过五年,灵性就不会和这片国度的某种未知特性产生嫁接关系。至于本土出生的人则不具备讨论此问题的意义,‘红池’的降临是温和还是激烈,降临后是回归席位还是收容受控,对他们而言只是污染或毁灭的区别……南国是一个代价,痛苦又真实的代价,领袖的决策自有他的考虑….”

对方的身影驻杖消失在过道尽头。

“诗人已死,舍勒先生。”

“你又不是提问者,不必去寻求那个不存在的答案。”

范宁在原地足足站了半个小时以上,就像在与郁浊的空气较劲僵持。

这群人的自以为是走到哪都令人生厌。

先是其他纷乱思绪,再是乐思,那五个乐章在范宁的脑海里勾勒了一遍一遍。

就像长而陡峭的阶梯,离终点高处还差着一道未建成的天堑。

但终于,他转身迈开步子。

“诗人已死?”

范宁嘴唇微动,随即笑声清越。

“巧了,尼采还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声称,‘上帝已死’!”

他猛地推开黑暗中的廊门,盛典的艳丽光芒与沸腾声浪顷刻间淹没了自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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