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县城(感谢书友Joyii首盟)

疲惫的一夜,次日醒来,章越激动了一阵,走到屋外听到章实与保正说话,他打算将章越托付给保正,自己去建阳岳丈家一趟,说是接回大嫂孩子。

却说浦城所在的建州有三物最有名,分别是建本,建窑,建茶。章实岳丈家就是作建茶营生。

“此去建阳,我向岳丈借笔钱来,如此这屋能不典卖就不典卖!”

章越闻言道:“哥哥,我们还欠赵押司的钱不是一笔小数目。亲家能借这么多钱?”

“这你不需多计较,”章实勉强笑了笑,“我也是有手有脚,将来再还去就是。”

章实向岳父妻兄开口帮忙,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特别是对一个男人的自尊心而言。

章实感慨道:“当初买这宅子时,你未出世,我亦尚小。我就是在这宅子长大的,看着爹在北屋读书,娘在南屋抚养我们三兄弟,不卖掉这就是为了有个念想。再退一步说,将来咱们三兄弟分家了,咱们至少也有个宅子可分啊。”

章越垂下头道:“哥哥,还说分家作什么?这二哥都不知哪去了?”

章实道:“我知你心底怪你二哥,但无论如何这宅子都有他的一份。咱们保住了这宅子,他就有了念想,将来他总要回来看一看的。”

章越吃惊地问道:“大哥,你难道是说二哥不回来了?”

章实摇了摇头道:“这我也不知道,我倒不着急他回来,若是他……”

章越知道兄长说,二哥要回来,也是被赵押司的人逮回来了……

章实临行前与章越吩咐一番后,又给了他半吊钱就急匆匆地赶往建阳去了。

章越看见兄长离开,只觉得心底空荡荡的。

好好一个中产之家,家里有铺子有田产有宅子,结果落个连家都没有了。他突然想起昨夜看到的。

当下章越向保正说了一句即出了门。

从保正家要到县城去,必须经过架在南浦溪上的水南桥。

南浦溪水流湍急,以往在溪上只能建浮桥,在春水暴涨夏雨滂沱的两季,只能凭舟渡。后陈襄任知县后,决定疏去溪中乱石,不顾豪强阻力捣毁了上游数座陂坝,这才在城南建桥,方便百姓往来。

这牵涉到一些政治斗争,陈襄等官员代表了朝廷的意志,这与本土派官员及世家豪强形成了对立。

陈襄任浦城令时,当时中枢主政的范仲淹正在变法。陈襄修建县学,即为了响应范仲淹庆历兴学的号召。史载陈襄在浦城建学舍三百楹,亲临讲课,求学者数百人。

后陈襄知河阳县时,也注重教化,兴办县学亲自讲学。当时范仲淹已下野了,有人即向郡守富弼举报陈襄办县学的目的是‘诱邑子以资过客’。有人劝陈襄把县学拆了以塞谤,陈襄反言清者自清,如此赢得了富弼的赏识。

其实州学县学表面上是兴儒学,其实就是当政者通过教育,把持仕进通道,用此来控制地方的手段。因此同样是兴办县学,陈襄一次得到乡里的称赞,一次却差点丢官。

阳光正盛,章越走到桥上时,却有桥亭可遮蔽骄阳。

这南浦桥用长条麻石堆砌,桥上建有几十米长的亭状的桥屋,供行人避雨遮阳,也可作此歇息欣赏江溪的景色。如此的桥亭,章越当年在江西浙东闽西一带游玩时可谓十分常见。

章越穿着童子衫,腰揣半吊子钱走过,但见桥屋左右都是摊贩,摊贩们席地而坐,沿桥叫卖。

“新鲜的山笋!”

“上好的蛇药!”

“蕉布!”

“鲜鱼!”

“卖红糟!”

“虾蟆!”

商贩将虾蟆装一瓮中,上面覆之以碗,客人要买时直接伸手去瓮中抓。

鱼贩们蹲在一旁,他们用草绳将鱼头鱼尾绑起作成弓状摆在摊上,如此离了水的鱼居然还是活的。

卖蔬果的以菘、芥为主,小吃则多是羹,饼。

而红糟则是一切吃食的精髓所在,这些山货河鲜放入红糟后就是闽人老少皆宜的一道美食。桥心还有人当桥弄蛇,引得路人一阵阵尖叫。

章越走过桥,但见路冲处檀烟袅袅,此处有座神龛,不少善男信女在此焚香叩拜。

过桥后,章越即到了县城。

县城南面有三座城门,正南称作南浦门,正对着南浦桥。左右的龙潭门,登瀛门空对南浦溪溪流。城门口站着的兵卒只是查验着进城的市井商人,而对章越这样空手而来的,只是看了一眼就放了进去。

章越这一次进城,是因昨晚赵押司那一句话,心底产生了疑虑。从赵押司说这话的表情及语气判断,烧了自家的铺子这事似不是对方干的。

于是章越来到自家铺子所在的车马街。

浦城是闽地出省要道,翻过仙霞岭就到了浙江,一般要出闽的商人都会在此雇车雇马雇佣脚夫,所以有车马街之称。

章家原本在此有家笊篱店,提供给旅人住宿。之所以称笊篱店,就是在店门口挂个铁笊篱。这铁笊篱是一种炊具,挂在店门口表示本店只住店不打尖,不过提供炊具可供旅人打火用饭。

失火之时是在半夜,当时住店的有三批客人。失火后,三批客人随身行李货物都被烧了不少。

客人里有一家是浙江来闽贩丝的客商,据说当时就带着值三百多贯的湖丝,尽数烧成灰烬。次日章家被旅客一纸诉状告到县里,最后县里判兄长赔了两百多贯给三家客人。

章越到了车马街自家店铺前,转了一圈却毫无收获。

按道理而言,火是从厨灶开始燃烧的,但自家的笊篱店除了烧一点柴火钱外,免费提供炊具供旅人自行烧饭。

若说当日失火,三家旅客都可出入厨灶,不一定是自家的责任,但衙门就如此判了。

章越走了几圈,也没发现任何线索,自己也不是十分笃定,靠睡了一觉就能判断出证据?

自己不就成了福尔摩斯?

章越自嘲笑了笑,放弃了追查真相的打算,于街上漫无目的乱走,然而此刻没有察觉有人跟在自己身后。

边走章越边想起这个坑弟的二哥章旭。

二哥与自己差了八岁,自己打记事起,就一直听说二哥的才学如何如何。

陈襄任浦城县令时,兴办县学,从民间录用有才学之人。

当时他读了章旭的文章十分欣赏,还赞其一笔好字。陈襄决定亲自试问,又见二哥一表人材,更是惊叹不已。

不过陈襄奇怪章旭如此年少,怎能写出这等文章来,于是亲试了一篇。章旭挥笔立就,陈襄当堂读后才信以为真,立即起身离案请他上座。

宋朝是尊神童的时代,就比如赫赫有名的方仲永。

自此章旭不仅入县学读书,还免了膏火钱,陈襄曾与同僚言道:“此子敏识过人,胆大刚狠,功名唾手可得!”

要知道普通人,甚至普通官员的赏识也就算了,谁也不放在心上,但这陈襄不是一般人。陈襄乃儒学宗师,有滨海四先生之称。

宋史上记载他以识人善荐而闻名,司马光,韩维,吕公著,苏轼,苏辙,郑侠,范纯仁,曾巩,程颢,张载等等大牛,他都曾举荐过。

史载陈襄举荐三十三人,除一人外,其余皆为硕学名臣,在大宋官场上算是仅次于欧阳修的伯乐。

因为陈襄的评价,二哥名声鹊起,成为一乡之秀才。

而身为陈襄心腹的赵押司欲与章旭结亲,提早下手将独生女许配给他。毕竟等章旭哪年中了进士,再想上门求亲,人家就看不上你了。

章越一直不明白陈襄对二哥‘胆足刚狠’的评价是从何而来。

直等到自己被坑了以后,章越佩服得是五体投地,大佬就是大佬,看人真准!

章越在街上徘徊之际,肩头突然被人拍了一巴掌。章越回头一看,但见一名与自己年纪相仿,身材五大三粗的少年,双手抱胸站在自己身后,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章越觉得他有些脸熟,但一时又记不得。

“三郎,来城中了?何时回来读书?”

章越在记忆里搜刮了一阵,这才想起对方原来是自己的同窗好友彭经义。他的身旁还有一群年纪相仿的少年,这些人都是自己的同窗。

他们不少人都是锦衣缎衫,身后还跟着替主人背着笈囊的书童。

章越没有多想:“一时是回不去了。”

彭经义咧嘴一笑:“回不去就回不去,这破书有甚好读的?老子早就不想读了。咱们今日一起吃茶叙旧,我来坐东一会你们谁也不许先走!”

除了彭经义外,其他同窗都是拱手笑道:“我们就不去了。”

章越见众人的笑容礼貌中却带着些疏远,真是读书人熟悉的拒绝方式。

不就是私藏艳画吗?

章越想起来就是些古代仕女图,且画中女子都正经地穿着衣服,实在上不了台面,与那些年三上老师,大桥老师的教导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想到这里来,章越突然想到,这些画还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怎么最后锅全由自己一人背了。

此事当然只是一个由头,背后是赵押司施压,作为私塾里的吊车尾,塾师平日也不待见自己。

以往托着兄长的名声,即便自己不用功,塾师也不敢说两句。而且那时家资丰厚,自己出手阔绰,在同窗里显摆充面子,以拾起学业上被人打击的自尊心。结果同窗中与他称兄道弟的不少,但都是酒肉朋友,至于肯勤学上进的同窗反更是看不起自己。

而今章越落难,还得罪了赵押司,这些酒肉朋友当然立即划清界限,至于向学的同窗这时候更不会理会章越,恐怕还多怀有幸灾乐祸的心思。

“家中有客。彭兄改日吧!”

“家母喊我回家吃饭呢!”

“过两月就是县学补录,不敢懈怠。”

“章兄贵人多忙,岂敢打搅。”

“没啥理由,就是想回家。”

彭经义见此面上有些挂不住,摆了摆手道:“你们好没意思。”

“彭兄,章兄,那么改日再叙。”

众同窗作揖后即携书童离开,几人边走边开怀大笑,无一人看向章越。

章越知道自己以后怕是无力上私塾了,与这些同窗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说不定以后还会越行越远。

章越收回目光,笑容淡淡地对彭经义道:“彭兄,咱们也改日再叙吧!”

彭经义道:“那不成,他们没功夫,你也没功夫吗?咱们还去何铁僧那吃茶。”

说完彭经义不容拒绝地用胳膊架住章越的脖子。章越心底一暖,这倒是一个真朋友。

他记得,彭经义的叔叔乃本县县尉,而且听传闻还与赵押司有些不和。

彭经义压低声音:“你家与赵押司的事真了了吗?咱们先去吃茶,边说边聊。”

章越仍是坚决地一揖道:“彭兄高义,还是改日……”

人穷不走亲戚,自己落难时,朋友不嫌弃你,但你也不能连累人家。

但见彭经义举起沙包大的拳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二人去了以往二人常来的茶局子,而彭经义的书童被他打发回去。彭经义的生活一贯丰富,平日浏览画本,喝茶斗虫,平日书童被他使唤来使唤去,稍不听话就要挨打,故而不敢多问就走了。

彭经义虽说嫖赌还未沾,但依章越看来却是迟早的事。以往自己与彭经义同窗时,总觉得你可以玩,不加用功,我为何不能?

后来才知道他叔父县尉,即便不读书,将来也不愁出路。自己原本也可以,但是……

未至茶局子前,即看到水帘子下一人敲打着茶盏招揽生意。

对方一见二人即停手唱喏道:“彭大官人!章大官人,一阵子没来了。”

章越心情很复杂,大官人?以后怕是当不起这称呼了。

这茶博士名叫何铁僧。

“近来事忙!点两盏好茶来,茶钱一发不会少你的。”

何铁僧陪笑道:“仰仗彭大官人照拂了。”

说完何铁僧即拿了茶具,正要上灶点茶。

“今日用得什么水?”彭经义问道。

“是早上刚打来的山泉活水,官人可否入眼?”

“勉强,勉强。”彭经义不以为意道。

当下茶博士何铁僧在旁点茶,先将茶饼掰下一块,放入正在烧水的茶铛中。

待茶汤滚后,何铁僧茶铛中舀出一碗水再冲入剩余的茶末,用茶匙在茶汤中搅拌,再撒入盐巴,最后再先前舀出的‘冷茶汤’注入茶汤救沸。

待茶汤再沸后,茶香已满溢整个茶肆。

期间两名歌女不呼自来,想打个酒坐,彭经义犹豫半天还是让她们离去。

何铁僧将茶汤倒入茶盅中,再端至二人面前的茶桌前,将茶汤从茶盅舀出倒入烫过的茶碗里分呈给二人。

章越举碗呷了一口,茶香扑鼻,含在口中初时有些涩,不久自然生津,咽下之后回甘经久不退。

二人坐下后一直聊闲话,这时章越方开口道:“小弟有个忙,还请彭兄帮忙!”

彭经义道:“哦?什么忙,先说来听听。”

章越道:“我家铺子被烧了一案的卷宗,我想借来看一看,你可否求令叔通融?”

彭经义疑惑地看了一眼章越道:“借卷宗做啥?难不成你要翻案?”

章越尴答:“就是随便看看,借不来也没什么。”

彭经义看了章越一眼道:“如此小事办不成,还不让你小看,明天这会功夫你还来这茶坊取就是。是了,听说你兄长进京了?”

章越心底一凛道:“彭兄,你的消息真灵通。”

彭经义竖起大拇指赞道:“声东击西,这招高明!只要赵押司一日找不到你二哥,就一日不敢拿你如何。他为难你,如同扫了陈令君的面子。”

“但话说回来,若是你二哥被抓住,就是一切休矣。赵押司收拾人的手段还少了吗?只要打折了你二哥的手,以后又如何提笔写字?但你二哥躲起来不露头,也不是办法。你知道吗?我听说明日一早,赵押司就要派心腹上京。”

章越吃了一惊道:“难不成赵押司京里也有人?”

若真是如此,自己岂非害了自己二兄。

彭经义笑道:“一个押司倒不至于如此手眼通天,但是我听说赵押司恨极了你二哥,不惜倾家荡产也要毁他前程。京里的人又如何,一样要吃五谷杂粮,要吃五谷杂粮,身边就缺银子。只要缺了银子,没门路也就有了门路。”

章越道:“我知彭兄神通广大,二哥的下落还请帮忙着打听。”

彭经义道:“你我兄弟多年,说请字就见外了。说话回来,虽说你二哥尚不知下落,但你与你大哥也要小心再三,别往小路人少的地去,别人喊去什么地方,也要留个心眼,赵押司手底下毒着呢。”

章越闻言心底一凛,想起那日自己差些人间消失。

章越离开茶坊后,一路想着彭经义的叮嘱,心底却是七上八下。一路行走,也有些杯弓蛇影,看着哪个路人都觉得不似好人。

从城中过桥返回,章越决定先回家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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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章 破案(感谢书友历史啥时真实盟主)

章越所住的水南新街通松溪,瓯宁二县,平日客商往来频繁,也是上山往皇华寺进香的香客的必经之路。

新街两旁都是瓦葺或草葺两层楼屋。

走在街上一抬头即见檐庑相逼,尺寸无空,脚下都是菜贩鱼贩收摊后的脏水,垃圾,街面上是臭不可闻。平日里出粪人也仅两三日来瀽一趟,街上小民也常将马桶往四处一倒。

章越记得兄长章旭很不喜欢如此街巷小民的吵架纠纷,家长里短的闲语,甚至觉得摊贩的叫卖声都会打搅他读书的心境。章旭进学后,都是宁可吃住在县学里,连章越这作弟弟的除了逢年过节外都见不到兄长一面。

章家住在水南新街靠山一侧,外头两扇柴门,竹篱草草围了,屋前朝南披屋里放着些杂物,檐下放着大瓮。

如此侵街占道,又接檐搭盖的楼房最容易着火,一烧都是一片。故而每家每户都在檐前摆放大瓮,平日盛放雨水。建州雨季多,雨水经檐溜行水,注入大瓮自盈,平素买来活鱼也可放在瓮中养一养。

章越到了门前不由讶异,这家昨日不是这个样子。

昨日章家已被搬空,但今日一见被赵押司踢坏的大门已是修好,保正与左邻右舍们纷纷过来帮手,屋里屋外的忙着,有的添些家什,有的也打扫屋子。

也是二哥平日最看不上的这些市侩邻居们,但章家落难时却是热心周到。邻里们一见章越回来即上前。

“三郎,你看这被褥可紧实了。”

章越看一眼,但见被角破了个洞棉絮露外的被褥,连忙道:“林家娘子,这被褥已是有了,实不用太多。”

对方却不依不饶:“让大郎三郎多盖一层,夜里冷。休要推辞了”

“于家嫂嫂,衣裳我也有。”章越连忙推辞。

“三郎,我正做了一身衣服,你先拿去换洗,与我客气什么?”

章越看着这式样实不喜欢,但对方追着送来:“别客气,三郎收下就是。”

一旁的邻里都是笑呵呵地道:“不要推辞,都这么多年了的街坊了。”

章越记得二哥曾与他言道,他考上县学,并得到县令陈襄赏识后,往日稍沾亲带故的乡邻亲戚都凑上前来。

芝麻大的陈年人情反复提及,自己稍稍有些不耐,即被视为不敬,对方的语气立即变得酸溜溜的,然后在坊间编排他话比如‘有令君赏识,就目中无人了,‘有出息,就可以忘恩负义’。

而这些话传入家人与二哥耳中后,甚至章父及章实也曾因此说了他两句,于是自己就看着二哥如此一日一日变成乡邻口中不近人情的人来。但章越想来所谓人情冷暖就是如此,仔细想来二哥逃婚只是一个缘由,离家出走才是真。

当夜章越不敢回家,决定还是在保正家中吃饭睡觉。章越吃完饭后就眼皮子打架,也就不看书了,当即一躺床就睡。

章越又进入了昨夜所在的空间,他本打算将昨日背的孟子两篇拿出来温习一二。

但是睡着之后,白日的一幕却又在自己脑海中如电影般倒放。

章越突然看到了自己从车马街离去时,有一个人似跟在自己身后。

然后到了自己与彭经义去茶馆时,此人又在门口张望了下。章越从记忆中搜索一阵发现,没错,此人以前不是自家笊篱店的伙计吗?

他怎地鬼鬼祟祟地跟在自己身后?

次日早饭后,保正与章越商量:“当初赵押司催得急,你家兄长曾打算以此屋抵卖给赵押司,眼下既得了一个月宽裕,如此无论寻人典卖,抵卖都好。”

抵卖和典卖虽一字之差都差别大了去。

典就是抵押,对方拿一笔钱买下房子使用权,等房主宽裕了再用同样的钱买回去,在这期间买主等于白用这屋子。

如此买主不用付房租,除了利息损失可以白住。卖主能够筹得一笔钱周转,同时房子还在自己手上。章越听了心底一动,仍是问道:“大哥不是已去建阳找岳丈帮忙了?”

“赵押司虽说答允给你们一个月内将钱还清。但万一大郎去建阳筹不到钱,咱们先行卖屋,不至于被人压价太狠。”

“依保正之见,抵卖值几何?典卖值几何?”

当初章越一直不明白,章家城中有铺面,乡下有百十亩田产,怎么说也要住个几进的大宅子或搬到城里住,为何一家挤在这城外小楼里。但他听说别人给这楼屋出的价钱后,还是不由乍舌。

如此一栋两层的楼屋当初自家买来竟用了一百五十贯,而且这还不是临溪的河房。难怪宋朝房价奇高,连堂堂宰相寇准在汴京都买不起房,人称‘无地起楼台相公’。

保正笑了笑道:“我又怎好随意开口。”

章越心底有些怀疑问道:“那依保正的意思?”

保正道:“咱们先找买主,看看价钱,至于典不典的出去,卖不卖出去,还是要等你大哥从建阳回来再说。”

章越心想原来保正是一片好意,然后记起上一世看得论坛知识,然后道:“依咱们大宋的律法,好似卖楼前要遍问亲邻,先问族亲,再问左邻右舍。”

保正笑呵呵地道:“抵卖是如此,但要典卖不用遍问亲邻。”

章越算是明白了。

卖断十分麻烦,房子卖不卖不是房东一个人说的算,要将亲戚问遍,让他们签字画押同意售卖,只要有一人不同意,你就不能卖。就算亲戚都同意,还要问遍邻居,最后才能卖给别人。所以在大宋典房要远远多于卖房。

“还是典房好。”

保正笑道:“是极!话说回来,咱们街坊也多是赁居在此。”

“哦?”章越这倒是不明白了。

保正解释道:“咱们此街楼屋大半都是山上皇华寺的寺产。”

“皇华寺的僧人慈悲为怀,不仅对山下门市店铺租赁钱收得极低,还不催租,甚至还借给他们本钱作生意。”

章越点了点头,朝廷对寺庙免税,而寺庙也充当这个时代的社会救济的作用。

当然住这的人,也要遵守寺里的规矩并给方便。比如僧人来歇脚喝茶,要提供帮助,并且街上的店铺货郎不许卖酒肉之物给山上僧人,否则必收回屋子,追回本钱。

“你可先知会皇华寺,再去房牙那挂卖。不过皇华寺僧人一向喜欢急人之难,再说了我与皇华寺的监寺,副寺都是相熟,保证你吃不了亏。”

章越想了想道:“大哥去建阳交代我一切听保正吩咐,既是如此保正安排便是。”

话是这么说,章越还是借了张高丽纸,写了一张卖房的题门帖于房前。

次日,皇华寺一名副寺,一名监收下山问给章家这楼屋估价。

他也没压价,而是出一百二十贯抵卖这屋子,但典卖只能出五十贯。无论典卖抵卖,章家兄弟也可继续在此住下,每个月只要纳两百钱的租赁钱即可。

章越对这价钱还是很满意的,不过仍是习惯性的讨价还价了一番。他说自家当年一百五十贯买来时,水南新街还未如此繁华。

如今此屋除了居住,前院改了一半再扩建作为门市。水南新街是属于近郭草市,商贾在此交易不必入城,则可免征住税。

副寺听了章越这一番言语,也没有多说,而是认可地将抵卖的价钱加到了一百五十贯。章越大喜,不过依然向副寺说还要等章实从建阳回来才是。

然后保正招待副寺,监收在水南新街吃素斋。

宋朝的酒楼很有意思,一层称厅堂,二层称上山。众人临轩而坐,正好可以看到南浦溪的景色。

远处青溪如镜倒映着山色潺潺而流,溪水下游十几艘竹筏,走舸正溯流而上。

艄公拿着竹篙左右轻点,停泊于水次码头,这有所塌房,可以假赁城郭间铺面宅院及旅客寄仓的物货等。塌房之前几个赤胳膊的汉子推着几辆太平车反复往返运货。

副寺向章越道:“二郎天资极高,闻一而知十,乃老僧生平见过最有慧根之人。当初老僧曾有意渡他入佛门,可惜二郎没有答允,老僧甚是可惜!”

就这坑弟坑兄的二哥?

章越问:“大师,二兄也是无缘!敢问大师近来可有湖州来的吴姓丝商来寺内进香?”

皇华寺里有大片僧房,以供远道而来的香客下榻,有时收容无家可归的信众。

眼见他相问,副寺如实道:“确有,这位吴檀越可谓多遭劫难,这几年经营赔了不少钱,数日前本要往福州贩丝,路经此地,结果丝货又烧火厄。因没有容身之处,故而借本院僧房下榻数日。”

“哦,这位吴檀越还住在寺中吗?”

“听说还要盘桓两日,等一位好友一起返回湖州。怎么你与这位吴檀越有旧吗?”

何止有旧啊。

章越点了点头笑道:“吾二兄与他有旧。听闻此事心底十分难过,本待拜访还是作罢,相见争不如不见。”

“也是,相见争不如不见这一句实好。”

等副寺离去后,保正询问道:“三郎你询这吴丝商作什么?衙门都判了,难道你还要去人家那把钱讨回来吗?不要再生事了,否则赵押司那又有口实对付你们了。”

章越闻言点了点头道:“多谢保正提点。是了,咱家店里有似有个二十多岁,右脸上有个铜钱大胎记的伙计,保正可有印象?”

此人正是章越在梦中见得的,记得是自家伙计,却不知叫什么名字。

保正笑道:“这不是住平埠洲的乔三吗?记得记得,当年其父母生他时,欲不举,后来是你爷爷见了可怜,拿了一千钱接济,这才让他活下来。后来他成丁没有生计,也是你家大郎作善事顾养他作伙计,在店里安著。”

章越恍然,心想还有这情分。

保正道:“是了,正巧出事那晚就乔三在。”

章越起身道:“保正我出门一趟。”

“你兄长出门前不是叮嘱你好生在家读书,将来再给找个学究?你整日往外跑作什么?”

章越叹道:“咱家这处境,哪还能再请得起学究教我读书。我想出门转一转,看看能找什么活计?”

曹保正闻言一愕,随即点点头道:“明事理多了。你多与大哥一并分担着些,眼前这坎迟早是会过去的。有这志气,我也是替你欢喜啊!”

章越笑了笑,保正还是不明白自己。

他做人倒有一条原则,平日得罪我没啥的,但受过我恩惠的还敢这般,用尽一切办法也要搞死你。

当即章越出门,然后过了水南桥进城,先依保正指点去乔三家一趟。

走到乔三家时,章越知其家光景不好,但还是没料到到这个地步。他的妻儿饿得依在门边走不动路,从她的口中得知乔三家早已断炊,昨日乔三好容易借来些钱去街上买吃食,结果到今天也没回来。

章越知此事必有蹊跷,拿了些钱给乔三妻儿买些东西吃,然后在她们的千恩万谢中,匆忙赶往昨日与彭经义见面茶坊里拿到了卷宗。

“五月癸巳辰初,丝商吴平与伙计周二,脚夫张麻,张余兄弟,陈当,从北门进城。经过城门官徐有丁勘验,共计六担生丝,实征过税五百一十二钱,入城后吴平与伙计周二郭五下榻甲字间,其余三名脚夫则住通铺。”

章越看到这里,略停了停,宋朝过税千钱征二十。这五百一十二钱,也就是说六担生丝值两百多贯是这么算出来的。

“夜客栈南面厨灶突然起火,吴平与伙计仅走脱,随身之物与六担湖丝尽遭火厄。”

卷宗很简单,似没有什么可疑的。

彭经义道:“看完了吧,好叫你死心吧。”

章越屈指反复地轻敲着茶桌,斩钉截铁地道:“不,翻案的关键还得落在乔三身上。”

“啥?”

不等彭经义明白过来,章越已道:“此案我已成竹在胸了。”

彭经义哈哈大笑,随即道:“我与你同窗这些年,没看出兄弟你还有这本事,昨晚上我是翻过来倒过去也没看明白。”

章越哪听不出彭经义说得是反话道:“只要找到乔三自可水落石出。但等吴丝商一走,那就悔之晚矣。”

彭经义一副帮人帮到底样子道:“也罢,不帮你一次你就不死心,那我就求二叔,帮你找到乔三。”

当即彭经义带章越不是去衙门,而是县里的市集。

市集之中关扑成风,但官府却是不禁。

朝廷律法只许元旦,冬至,寒食这三大年节,天下放关扑三日,但平日不许。然而此市集公然关扑,还建于县里最繁华之处,明眼人可知一二。

章越来到市中,但见街道两侧都搭建着浮棚,百姓则东一堆,西一堆的聚在摊前。

章越仔细一看所博之物油衣服,茶酒,瓷器都有,甚至还有孩童的玩具,果糖等等,甚至还有卖鱼卖菜,反正百物可博就是。

彭经义,章越来至扑卖市里一间官酒坊。

酒望子挑在檐前,挑开芦帘,但见酒坊里人声鼎沸。

壁厢左右数名忙着切肉蒸饭,半埋在地的大酒缸前,一人正忙着筛酒倒碗。

章越知道官酒坊里的伙计,都是长名衙前充任。这些长名衙前都是一二等户充任好人家的子弟。他们应役为官府经营的官酒坊有盈余都归官府,若有赔钱则必须自己掏腰包填补。

至于酒桌上聚得好一大伙人斗酒博戏,数名下等妓女在旁打酒坐。

章越记得王安石变法放青苗钱时。地方官府看准这一点,诱使老百姓在给散青苗钱之际去官府经营酒楼关扑。不少百姓因此将青苗钱输得徒手而归,还背上了官府债务。此并非强买强卖,但从古至今有钱人的钱总是最难赚的,反而没钱人的钱却好赚。

彭经义让章越在外等候,自己进入里间,里首大桌上放着都是大把的铜钱,散碎的银笏,两名书手一人正在清点,另一人正在拿笔记账。

彭经义知道每旬这个时候,自己二叔都来这扑卖市旁这民居查帐,坐地分金。

“二叔!”彭经义称呼了一声。

浦城县尉彭成道:“你带什么人来这里?”

“二叔,是我同窗章三郎。他托我来求二叔你寻他家一个叫乔三的伙计。这忙要不要帮?”

彭成转过身道:“你都领他到这来了,还说这作甚?”

彭经义道:“侄儿想此事牵涉到赵押司,二叔不与他一贯不和?”

彭成道:“二叔与赵押司的事你也敢掺合?”

彭经义垂头道:“章三郎许诺若追回的钱,拿一半孝敬,此举对二叔你是举手之劳,平白赚这百贯钱不美吗?”

彭成喝了口酒反问:“几贯钱罢了。”

彭经义道:“二叔的意思是?”

彭成摇了摇头道:“你有最要紧一条没说。”

“二叔,侄儿愚钝。”

彭成冷笑道:“这章越是你同窗好友,帮朋友不应当么?”

彭经义…

彭成道:“我常与你说,做人不可攀缘,却要惜缘。赵押司要结亲章家就是攀缘,面上无论说得再好,都是存了个以小博大的心思在里面。”

“但章三郎不同,该帮一定要帮,这就是惜缘。退一步说人家落难的时候,咱们出手,一来在外人看来咱们仗义,二来雪中送炭总比锦上添花强吧。若是章二郎将来得志了,那时候章二郎看不上你,但章三郎却一定记得你。”

彭经义闻言连连点头道:“二叔这么说,还是看重章二郎。真不知他连逃婚都干得出的人,有什么好值得看重的。”

彭成把须道:“你懂什么?二叔我是相信陈令君看人的眼光。再说以往这章二郎恃才傲物太过,我哪能放低身段。”

“前些日子赵押司派心腹往福州明察暗访,至今了无音讯。章三郎说得有道理,我是章二郎,绝不会在这时候去福州,要去就去汴京投陈令君。赵押司就算再手眼通天又能如何?”

Ps:感谢书友历史啥时真实成为本书第二位盟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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