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贾珩:未知贵妃娘娘有何见教?

晋阳长公主府,掌灯时分。

元春所在的院落,夜幕笼罩,厢房中已亮起了两盏烛火。

里厢,冒着腾腾热气的木浴桶中,元春微微闭上眼眸,拿着毛巾,正在沐浴,高几上的一盏红烛将峨髻云鬓倒映在屏风上。

这位双十年华,生在正月初一的少女,身姿丰腴,肌肤白腻,以贾珩先前感触,略有些微胖,抱起来恍若在某个秋日的午后跌入了棉花堆里。

元春那张珠圆玉润的脸蛋儿,玫红如霞,艳似芙蓉,撩起花瓣儿的热水落在脖颈儿上。

“姑娘这会儿正不得力,我来服侍姑娘吧。”这时,抱琴拿着毛巾走将过来,服侍着元春沐浴。

“嗯。”元春蹙了蹙眉,轻轻应了一声。

想起先前与贾珩胡闹的一幕幕,只觉羞喜之意在心头仍是挥之不去。

在抱琴的服侍下,元春沐浴过后,重新换上一套淡黄色衣裙,因为此刻双腿都有些打颤儿,只能任由抱琴搀扶着,来到床榻上,掀开被子坐了进去。

这时,里厢已换上新的被单被褥,熏笼中的沉香、冰绡燃起几缕袅袅轻烟,驱散着先前的旖旎。

抱琴转身提着茶壶给元春斟了一杯,柔声道:“姑娘先喝点儿茶,缓缓身子,等会儿后厨就准备了晚膳送过来。”

元春轻轻“嗯”了一声,喝下茶水,靠着引枕,躺在被窝儿里,这时候,浑身绵软如面条一样。

抱琴放好茶盅,坐在元春近前,低声道:“姑娘以后要格外注意才是,公主府这边儿,虽说都是晋阳殿下的人,可毕竟人多眼杂,不定谁嘴碎,好在咱们是独门独院,还好一些,没有我允准,就没什么人过来,但出了院子,姑娘……我倒不担心着,就是大爷,这个要和大爷好生说说,和姑娘不好在人前胡闹着,省得起了什么闲言碎语,姑娘如想过的长长远远,这些都得谨慎一些,也不能事事由着大爷的性子,老话说的好,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就是提醒元春,在人前注意一下掩人耳目,不要和贾珩搂搂抱抱在一起,甚至做太过亲昵的举动。

元春闻言,抬起盈盈如水的美眸,点了点头道:“嗯,我回头就和他说着,他平时还是挺注意着。”

毕竟在皇宫那等重地生活过好几年,主仆二人的保密意识经过锻炼。

不过,贾珩先前还真没有和元春当众亲昵过,眉目传情什么的,旁人也没有什么怀疑。

“姑娘也注意一些眼神,别露了行藏,还有这发髻,还要梳着姑娘的发髻,眉眼间也要用水粉掩饰一下。”抱琴叹了一口气,暗道一声孽缘,叮嘱道。

元春点了点头,低声道:“嗯,在宫里时,一些嬷嬷眼睛都毒的很,一眼就能瞧出来。”

她在宫中听着嬷嬷议论过,谁和太监吃着对食儿,只要破了身子,都能一眼看出来。

抱琴想了想,又红着脸,低声叮嘱道:“还有一桩事儿,姑娘如是那个……月信迟了早了,都要留意着,仔细别有了……”

如是有了大爷的孩子,也是了不得的事。

“这些他……他都安排好了。”元春芳心大羞,讷讷说着,抬眸看向抱琴,拉过自家丫鬟的手,软腻的声音带着几分婉转、俏丽,道:“好妹妹,你是个谨细的,你以后多帮我盯着,仔细别让人瞧出端倪了。”

抱琴低声道:“姑娘放心好了,我帮姑娘瞧着。”

元春柔声道:“好妹妹,咱们进宫后这么多年相依为命,现在一同出来,你悉心服侍我这般多年,我也不会辜负了这段缘分,伱若是有心,我让他过两年收你到房里,给你个好结果。”

抱琴闻言,芳心微颤,涌起一股惊喜,贝齿咬了咬下唇,脸颊绯红,垂下螓首,却不怎么言语。

元春一见此状,情知其早就存了意,轻笑道:“那就这般定了,等下次我和他说,正好哪天我身子不方便,你也帮我顶着一些。”

哪怕是她的丫鬟,也能和他光明正大的在一块儿,她却不能,当然让抱琴给珩也是一层身份掩护,纵是有人疑心,正好让抱琴出来顶着。

这位少女既在宫中为女史,心计多少还是有着一些。

抱琴“嗯”了一声,又道:“姑娘,太太那边儿如果还催着,就还按着姑娘的意思,先将佛经什么准备起来,姑娘回到府里后,就寻着东府那个唤妙玉的,一同谈论佛法,时间长了,太太纵是心头不爽利,也习惯了姑娘。”

元春柔声道:“我原也是这个主张,母亲那边儿还好应对一些。”

“那别的也就没什么事儿了。”抱琴说着,忽而凝眉道:“姑娘,我觉得晋阳殿下是不是知道姑娘和大爷,上次和姑娘谈论琴乐,好像就……”

“晋阳殿下不妨事,她纵是知道也没什么的。”元春想了想,低声道。

反正她也知道长公主和他的“私情”,而且这等事在青史上也是常见,皇室中屡有发生。

……

……

宫苑,武英殿

夜色低垂,华灯初上,西暖阁中玻璃雕花轩窗,灯光透亮而出,倒映着一道清隽的身影。

一张红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贾珩垂眸看着从文渊阁藏书之地搬来的资料,正是河南、山东、河北等地的赋税人口,以及三省藩司历年奏报中枢的受灾情形奏疏。

近些年,天气寒冷,粮食减产,已成了放眼望去整个大汉都在面临的难题。

而这三省最大的特点,就是地处北方,缺雨少水,屡受旱蝗两灾,再加上贪官污吏盘剥,百姓苦不堪言,只能逃亡外省,或是落草为寇。

“这个历史时期,按说正处在第三次小冰河期,看来得寻找番薯,马铃薯等高抗旱作物,否则这般抽南补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贾珩想着,又拿起兵部存档的河南都司官军编制,翻阅起来,河南都司辖下十卫并几个千户所,守护着洛阳、开封等大城,在册兵籍五六万,但吃空额比之京营更为严重,实在册兵丁能有一半就算不错了。

“据河南都司奏报,抽调了一万多人清剿鸡公山匪寇,一旦有着闪失,河南兵力空虚,后果不堪设想。”随着阅览河南等地的兵力,贾珩眉头紧皱,心头也渐渐蒙上一层阴霾。

想起前世那个明末,官军面对农民军节节败退,农民军则是势如破竹,如今他只是初步整顿京营,可大汉兵制自上而下的腐朽问题,并没有得到任何解决。

就在贾珩思量着河南局势时,殿外值宿的内监与女子的对话声,依稀传来:“殿下,贾大人还在武英殿。”

“本宫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吧。”

贾珩面色微顿,徇声而望。

果见身形窈窕纤丽,容色幽艳的咸宁公主,领着几个女官绕过一架山河锦绣屏风,出现在面前。

借着灯火而照,着淡红色宫裳的少女亭亭玉立,梳云琼月的鬓发间只别着一根青玉发簪,弯弯秀眉下的明眸,藏星蕴月,玉容如冰山雪莲,气质清绝,

“先生。”四目相对,咸宁公主展颜轻笑,唤了一声,款步而来。

贾珩连忙起身,问道:“这般晚了,殿下还没睡?”

“在寝宫中睡不着,看了会儿书,想了想,就过来看看先生。”咸宁公主清声说着,笑问道:“没有打扰到先生吧?”

“没有。”贾珩笑着说着,看了一眼咸宁公主手中拎着的食盒,问道:“殿下这是?”

咸宁公主眉眼弯弯,脸颊浮起淡淡红晕,似有些不好意思,借着将食盒放到木桌上,眉眼低垂说道:“给先生熬了一些银耳莲子粥,想着先生这会儿应饿了,用一些,暖暖身子。”

贾珩看着咸宁公主,说道:“真是多谢殿下,晚上倒没怎么用过晚饭。”

先前与元春闹腾,的确没有吃着晚饭,这会儿还真有些饿了。

这段时间,只要他值宿武英殿,咸宁公主就时常过来送着吃食,他从一开始的受宠若惊,到现在也渐渐习惯着少女的心意。

咸宁公主轻声道:“先生不能总是忙于公务,也得爱惜身子才行,晚饭下次还是按时吃才好。”

贾珩点了点头,也不好解释细情,毕竟,背后的原因……让人寒心。

咸宁公主给贾珩舀着粥碗,待放好后,一双熠熠妙目为舆图吸引,好奇问道:“先生,这是在看河南、山东的舆图?”

贾珩点了点头道:“看看二省的情况,近些年,这几省每年不是报灾就是民乱,不少百姓都逃到京城就食,地方内政不稳,就是天下动乱之源,如能察其政失,也能寻得长治久安之策,防患于未然。”

咸宁公主点了点头,感慨道:“向使百姓安居乐业,生计有着,也不会民乱迭起了。”

贾珩道:“是啊,苛政猛于虎也,这些省的赋税虽年年蠲免,可百姓仍是生计无着,民有饥馑,这是我等身居高位者的失职。”

咸宁公主看着少年,轻声道:“先生忧国忧民之心,令人感佩。”

说着,将盛好的一碗粥递给贾珩道:“先生,还是先吃粥罢,等一会儿再说。”

“多谢殿下。”贾珩伸手接过粥碗,拿起汤匙小口食用着,食物的香气刺激着味蕾,还真有些饿了。

咸宁公主目光落在正在低头食用银耳粥的少年身上,秀眉下熠熠生辉的明眸,恍惚了下,见其食用香甜,心头也有几分甜蜜。

“先生,果然没用着晚膳,早知道,给先生带点点心了。”咸宁公主开口说道。

贾珩笑道:“是殿下的手艺太好了,这粥煮的香甜可口,纵是宫里御厨,也多有不及吧。”

咸宁公主浅浅笑道:“先生过誉了,那边儿还有,我再给先生盛碗。”

说着,少女去接着贾珩的粥碗。

贾珩也没有拒绝,将粥碗递将过去,指尖触碰着少女的手背肌肤,也有些心神一动,却见咸宁公主也有几分羞涩。

“先生先前说去京营,不知什么时候去着?”咸宁公主盛满一碗,递给贾珩,笑了笑道:“我可是盼望许久了。”

“这几天,圣上也在督促着我练兵,明天正是魏王殿下的乔迁之喜,等散了后,公主殿下若是有空,可随我多少一同去京营四下走走。”贾珩道。

咸宁公主闻言,心头一喜,问道:“京营现在整顿完了?”

贾珩点了点头道:“几个月了,也差不多了,只是还缺乏实战。”

喝完银耳莲子粥,正要从袖笼中取着手帕,却是为之一空。

嗯,他都快忘了,先前在长公主府上给元春擦嘴了。

“先生,给。”咸宁公主柔声说着,递过去一方手帕,素丝白绢,其上绣着一朵小荷。

贾珩伸手接过手帕,擦了擦嘴,倒也不好还过去,道:“我给殿下洗后,再给殿下罢。”

“不用,先生留着就好了。”咸宁公主连忙说着,岔开话题说道:“那等明天我见了魏王兄,随先生一同去京营见见我大汉的将士。”

贾珩正要说什么,忽地一个女官从外间而来,神色略有几分慌张,低声道:“殿下,容妃娘娘过来了。”

咸宁公主愕然了下,清丽玉容上闪过一抹慌乱,低声道:“先生,母妃过来了。”

贾珩道:“容妃娘娘,想来是唤着殿下回去的。”

端容贵妃这个时候过来,多半是看看自家女儿别被他拐带了,当然也有别的缘故。

他在宫中与咸宁公主过从甚密,端容贵妃不可能不知道,这是坐不住了。

不大一会儿,只见窈窕静姝,云堆翠髻的丽人,在女官、嬷嬷的簇拥下进得殿中,容颜与咸宁公主五官略有些肖似,只是略有几分轻熟、清丽,身形更是高挑出众,身旁还跟着一个着青裙,梳着空气刘海儿的小姑娘,正是清河郡主李婵月。

“母妃。”咸宁公主起得身来,向着气质雍容华美的丽人行了一礼,眼眸微垂,心思忐忑。

“微臣见过容妃娘娘。”贾珩也从红木案后离座起身,朝着美妇拱手行礼。

端容贵妃晶莹玉容上神色淡淡,轻声道:“贾都督无需多礼。”

在贾珩众多职位中选择了锦衣都督,自是有着讲究,锦衣都督更像是天家的家仆,而非家臣。

丽人清冷目光在书案上的粥碗盘桓了下,芳心为之“咯噔”一下,这几天她就隐隐听到一些风声,说咸宁在贾珩值宿武英殿时,常常过来嘘寒问暖,铺床叠被,宛如婢女侍妾,这成何体统?

李婵月先嗔白了一眼贾珩,然后迅速给咸宁公主使着眼色,似在说我也没拦住。

李婵月这几天常常陪着端容贵妃说话解闷,然后住在咸宁公主所居的寝宫。

贾珩默然了下,问着来意道:“未知贵妃娘娘至此,有何见教?”

“贾都督为国政分忧,宿在掖庭,咸宁她一向胡闹,常常搅扰,本宫代她向贾都督赔礼了。”端容贵妃容色清冷,丹唇微启,说出的话,客气中透着一股疏远。

贾珩面色不变,道:“娘娘客气了,殿下她体恤微臣值宿辛劳,废寝忘食,代圣上赐宴,臣感激涕零,铭感五内。”

“母妃。”见这般严肃的君臣奏对,咸宁公主眉眼间浮起一抹忧色,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忽见凤眸乜了自己一眼,那般严厉的眼神,芳心一震,抿唇不语。

“咸宁,夜这般深了,你和婵月先回寝宫早些歇息罢。”端容贵妃面色淡淡说道。

贾珩目光凝了凝,心头忽而生出一股古怪。

总觉得这位贵妃此刻有些像一只高傲的孔雀。

事实上,能歌善舞的端容贵妃,性情的确高傲。

咸宁公主迟疑了下,终究低声道:“母妃,那儿臣先回去了。”

说话间,担忧地看了贾珩一眼,以先生的脾性,应该不会和母妃吵起来吧?

“夜深露重,石路湿滑,殿下和小郡主慢走。”贾珩看向咸宁公主,叮嘱了一句。

待咸宁公主和清河郡主走后,端容贵妃给一旁的女官使了个眼色,顿时,女官徐徐退至屋外。

武英殿西暖阁,转眼间就剩下端容贵妃和贾珩二人。

端容贵妃打量着蟒服少年,不得不说,这少年如论皮囊长相,的确是京中少有的年轻俊彦,更不要说还是陛下的心腹重臣,怪不得咸宁她会有所动心,不顾清誉有损,频频过来。

“贵妃娘娘有何吩咐,不妨直言,臣等下还要继续看舆图。”贾珩目光沉静地看向对面的丽人,相比宋皇后的雍容华美,眼前这位端容贵妃,月眉星眼,琼鼻檀口,气质清冷中有着几分的孤芳自赏。

“贾子钰,咸宁时常来武英殿,宫中颇起了风言风语,你可知道?”端容贵妃也不绕弯子,或者说面对这等朝堂重臣,绕弯子还不如单刀直入。

贾珩目光落在丽人玉容上,声音平静道:“贵妃娘娘,如是宫人犯了口舌,娘娘应该去寻皇后娘娘,不应寻微臣才是吧。”

端容贵妃蹙了蹙秀眉,轻声道:“对宫人,本宫已有处置,可咸宁她时常过来寻你,而你明明已有家室,不自行与她疏远,反而这般……不知又是何故?”

眼前少年是陛下的重臣,她也不好太过责备,可这般下去总不是事。

贾珩问道:“娘娘的意思,是在说臣带坏了殿下?”

“不是带坏。”端容贵妃玉容幽幽,目光紧紧盯着对面与比自己女儿还要小上一二岁的少年,说道:“你可以理解为一个母亲的请求,咸宁她年过二八,因眼高于顶,一直未曾寻到合适人家,为咸宁她的清誉而论,不好在这宫中与你频繁来往。”

贾珩默然了下,忽而问道:“贵妃娘娘来寻微臣前,可和圣上或者皇后娘娘说过?”

端容贵妃面色不虞,语气有些愠怒道:“本宫寻你,还要和陛下说?”

她为贵妃,又是咸宁的母妃,还需要和谁说?

贾珩面色依旧平静,问道:“娘娘觉得,皇后娘娘为六宫之主,就不担心着殿下的声誉?抑或是陛下不担心自己女儿的声誉?”

端容贵妃闻言,心头微惊,一时默然。

她如何不知陛下和姐姐打的什么主意,可她实在想不通,难道还能逼人休妻另娶不成?

她只能故作不知,来寻这贾子钰了。

不然,两个小孩子在一块儿真的做下有辱皇室清誉的事来,咸宁和她该如何在宫里自处?

贾珩低声道:“娘娘的心情,我很了解,只是殿下过来看望我,我还能斥骂于她不成?至于旁的,娘娘是个聪明人,既然明明可以禁足殿下,偏偏来寻臣说道,无非是想让臣来做恶人,可我与殿下既为朋友,岂能因捕风捉影之事而冷颜相对,有所疏远,娘娘这是为难于臣了。”

“可你们这般下去……岂是长久之计?”端容贵妃被戳破心事,心头羞恼,急声说着,想了想,低声道:“如果你愿意休了那秦氏,本宫也不是……”

贾珩不等端容贵妃说完,面色淡淡道:“不愿。”

端容贵妃:“……”

心底隐隐有些恼怒,她的女儿她知道,世间少有的金玉品格,不过不愿……

对眼前少年这般斩钉截铁,也有些一些意外,不是什么人都能这般毫不犹豫都将与天家结亲的机会斩断。

贾珩想了想,斟酌了下言辞,说道:“娘娘这般寻我,我觉得无济于事不说,还容易让殿下起了逆反,伤了母女感情,殿下她向来有主见。”

其实他甚至觉得端容贵妃就是过来帮忙的,有多少青年男女或许不逼迫着,还不怎么样,但有了压力,反而愈挫愈勇。

端容贵妃凝了凝眉,一时间倒也觉得有理,咸宁的性情她也是知道的。

(本章完)

第537章 苦一苦百姓,骂名阁臣担

武英殿,西暖阁

灯火将两道人影映照在屏风上,因烛火角度之故,隐约重叠在一起。

贾珩抬眸看向端容贵妃,转身提起桌上的茶壶,“哗啦啦”斟了一杯,轻声道:“娘娘是明理之人,所虑者,无非是殿下名分问题,可以圣上之深谋远虑,如是有意,岂能不考虑?反而娘娘觉得臣能做什么?如圣上降旨,唯一能做的也只有以命不负糟糠之妻罢了。”

端容贵妃第一眼给他的感觉,像是个骄傲的孔雀,可真的应对起来,倒也无什么“小公举”的盛气凌人,还算比较明事理。

为人母者,不可能不为自家女儿的清誉着想,故而今日寻他,倒也无可厚非。

当然,可能也是因为带着两个拖油瓶的宋皇后之故,端容贵妃不想无端为宋皇后结仇,毕竟他现在怎么说也是个军机重臣,又管着京营一二十万大军,被崇平帝倚为臂膀,纵是贵妃也不可轻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不合意咸宁?”端容贵妃晶莹美眸幽光闪烁,玉容宛覆清霜,紧紧盯着那蟒服少年。

她倒是想知道怎么一个不负糟糠之妻,难道抗旨不尊?

不,应该在陛下未降圣旨前,就予以回绝,只是那时咸宁的名声……

贾珩却没有回答,而是递过去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身子窈窕的丽人,说道:“娘娘,请喝茶。”

如果帮着咸宁做女将,也是需要说服眼前的端容贵妃的,毕竟是咸宁公主亲生母亲,谁的孩子谁心疼。

“本宫不渴。”端容贵妃凤眸寒光闪了闪,冷冷瞥了一眼贾珩,清丽艳绝的脸蛋儿多少有着几分高傲。

贾珩看着眉眼含煞的丽人,心头忽而起念,如是带着一副金丝圆框眼镜,教导主任……

连忙将一些纷繁念头驱散,心头顿时有几分自省。

他觉得最近多半是……喝多了,可能损害大脑中枢神经,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临床症状主要为色胆包天,多做幻想。

而端容贵妃其实也在观察着眼前这位声名鹊起的少年,身形挺拔,萧疏轩举。

不得不说,咸宁的眼光不错,这般年纪姑且不说谋略,单说举重若轻,颇有几分军机重臣的气度,几乎让她下意识忽略了其年不及弱冠,比咸宁还小一些。

说来,也不是什么人面对皇宫贵妃都这般镇定自若,尤其是她还有几分兴师问罪的意思。

可惜了,偏偏早早有了家室,不然与咸宁也算般配了。

贾珩想了想,朗声道:“娘娘,臣并无选择,如圣心属意,不为难于臣,臣自领旨谢恩,如圣心无意,臣也不奢求攀龙附凤。”

此言一出,端容贵妃心头微震,凝眸看向少年,见其目光清正、真挚,倒不由高看了几分。

因为方才斩钉截铁的回答,她自是能够判断这话里的真假,其并无意与天家结亲。

只是这般如此,忽而又替自家女儿有些不值起来,自家女儿对他宛如婢女姬妾,似不在乎一些闲言碎语,他竟无动于衷,说出这般无情无义的话来,真是……

“咸宁还真是看错了你。”端容贵妃语气已有几分讥讽。

贾珩徐徐道:“古来已有前例,如王献之、如陈世美,难道娘娘还想让臣弃糟糠之妻不顾吗?”

他只是一时谦虚,结果端容贵妃又为自家女儿的一腔情思打抱不平,多少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端容贵妃冷声道:“伱既知前车之鉴,就应该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

贾珩摇了摇头,说道:“娘娘是个好母亲,可也请体谅臣的难处。”

端容贵妃道:“本宫自是个好母亲,贾子钰,你是个聪明人,发乎情止乎礼的道理,不用本宫教你。”

她回去也需得问问姐姐,究竟是怎么安排的,难道真要将她的女儿当作拉拢重臣的棋子?

贾珩拱了拱手道:“娘娘放心,臣醒得,不会让殿下清誉受损。”

其实,他也有些好奇崇平帝怎么安排着他和咸宁公主,这一副放任自流的模样,也不怕出现什么事儿?难道就等着他与咸宁有了私情,再顺势逼迫着他?

嗯,也不是没有可能,所以最近裤腰带还是要系紧一些。

贾珩想了想,开口说道:“娘娘可知殿下的想法?”

“什么想法?”端容贵妃蹙了蹙眉,打量着少年,心头泛起狐疑。

“其实殿下这几天寻臣,主要是为了另外一桩事儿,而并非如娘娘所想。”贾珩低声道。

此言一出,端容贵妃倒真的有些诧异不已,问道:“咸宁能有什么事儿?”

贾珩斟酌了下言辞,说道:“殿下她一直好武事,以往常和魏王他们游猎,娘娘应是知道的吧?”

提及自家女儿不爱红妆爱武装,端容贵妃颦了颦秀眉,轻声道:“本宫如何不知道?本宫以往对咸宁疏于管教,女儿家家,成日里舞刀弄枪成什么样子?如果当初不是,也不会耽搁到现在。”

当然也是陛下和姐姐纵容咸宁,她也有些管不了。

贾珩道:“其实这般也未尝不好,这才养成殿下这般知书达理,独立自主的性情,历代公主多骄横跋扈,但咸宁殿下却并无刁蛮习气。”

咸宁公主给他的印象就是自信独立,这是天潢贵胄养成的气度,但天潢贵女大多性情蛮横,自以为是。

端容贵妃面色却不为所动,问道:“贾都督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贾珩道:“娘娘,殿下既好武事,我想着让她在京营待一段时间,正好我这中军中也缺个精通武艺的女佥书,娘娘以为如何?”

端容贵妃闻言,心湖中却掀起惊涛骇浪,玉容倏变,冷声道:“贾子钰,你想让咸宁这等千金之躯去做女将?”

“不是女将,就是见殿下喜欢武事,对行军打仗也感兴趣,想着公主殿下未必不能成为我大汉的平阳公主,为圣上分忧国事。”贾珩劝道。

“你这些想法,可和陛下可曾提及过?”端容贵妃按捺了下心头的怒火,冷声道。

这也是先前贾珩问着端容贵妃的话,端容贵妃又拿过来问着贾珩。

贾珩面色顿了顿,叙道:“臣在不久后会和圣上言明,如是圣上觉得并无大碍,那臣就多教教殿下兵事。”

依他估计,崇平帝多半是乐见其成,因为皇室能有一位善知兵事的公主,对屏藩皇权也有益处,不说其他,如果他不可靠,还能通过自家亲女儿钳制于他。

“贾子钰,战场之上刀枪无眼,你能保证咸宁一点闪失都没有吗?如是她出了什么事儿,你对得起来陛下对你的栽培,对得咸宁给你铺床叠被,素手调羹的一片痴情?”端容贵妃凝了凝眉,看着眼前的少年,娇叱道:“你怎么能想出这般荒唐的事?话本写多了?怪不得咸宁和你亲近!”

终究是保持着理智,声音刻意压低,但却字字如刀,气势惊人。

贾珩为端容贵妃这般口舌伶俐怔了下,面色顿了顿,沉声道:“臣保证不了,可臣能保证用自己的身家性命护住殿下,不会让殿下受到丁点儿伤害,如果有刀兵之险,臣一定在公主殿下之前。”

端容贵妃闻言,似有些被少年目光中的坚定微震,默然了下,冷笑一声道:“说得好听!”

不待贾珩出言分说,冷声道:“反正这件事儿,本宫不同意,纵是本宫同意,贾子钰,你为军机重臣,得陛下倚重以边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是咸宁她有了差池,你让陛下如何自处?如何看待你?你纵是有了天大的功劳,也难赎其罪,本宫劝你不要一味由着咸宁的性子,作此异想天开之举,否则将来悔之晚矣。”

相比咸宁将来被陛下赐婚给这少年以作拉拢,她尚可接受,可领着咸宁去打仗的想法简直不可理喻!

咸宁能平安顺遂还好,可万一咸宁有了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端容贵妃这般想着,心头更为焦虑,低声道:“贾子钰,你好自为之。”

说话间,也不再多留,领着一众女官,离了西暖阁。

贾珩则是面色幽幽,看向端容贵妃消失的背影,目光晦暗不明。

端容贵妃的话不无道理,这等天潢贵胄一旦有了闪失,再大的功劳也都成了罪过。

可先前答应了咸宁公主,也不能食言而肥,所以只能留在身边儿。

却说另外一边儿,咸宁公主拉住清河郡主李婵月的小手,一对儿表姐妹沿着宫殿的回廊行着。

廊柱上悬着的灯笼彤彤如火,凉凉夜色在丹陛上通明如水,倒映着一高挑纤美,一娇小玲珑的身影。

咸宁公主清声道:“婵月妹妹,母妃她不是在后宫跳舞吗?怎么过来了?”

这几天,清河郡主李婵月都是缠着端容贵妃学舞蹈,为的也是牵绊着容妃,以便咸宁公主往武英殿去。

“还不是舅母殿里的那个赵嬷嬷,那个老厌物,舅母她跳累了,和我在喝茶叙话,忽而问着姐姐去哪儿了,结果那个赵嬷嬷说姐姐这会子多半在武英殿,娘娘听了就有些不高兴,说这般深更半夜,姐姐去武英殿做什么?然后那个赵嬷嬷趁机就将宫里这几日起的姐姐给小贾先生铺床叠被的流言说了,舅母一气之下,就将茶盅扔了,但舅母过了一会儿,似乎消消气,才领着我过来。”李婵月俏丽脸蛋儿上见着担忧之色,说到最后,吐了吐舌头,俏皮可爱。

咸宁公主幽幽叹了一口气道:“母妃她生那般大的气?”

她记得明明令人封锁消息的,但转念一想,纵是她下令封锁消息,可面对母妃的询问,这些宫人也未必会守口如瓶。

李婵月低声道:“舅母还有更训斥的话,有妇之夫,不成体统。”

咸宁公主秀眉紧蹙,低声道:“母妃她误会了。”

李婵月左右瞧了一眼,说道:“姐姐,你到底行不行啊?和小贾先生……怎么这么久了,也没什么动静?”

咸宁公主闻言,羞恼道:“什么动静?我对先生是尊重,敬佩他学识,喜欢听他说些军政上的事儿,还想要什么动静。”

“嗯,姐姐这话我自是信的。”李婵月笑了笑,清眸弯弯成月牙儿,嘟了嘟嘴儿说道:“可是舅母她不信啊。”

咸宁:“……”

李婵月道:“姐姐如今这般,当初有些后悔。”

其实,心底也有些无奈,当初只是想着祸水东引,现在看来好像有些害了姐姐,而且娘亲那边儿还不知怎么回事儿,说不得已被那可恶的小贾先生得了手。

“后悔什么,原和你无关。”咸宁公主皱了皱眉,担忧道:“婵月,你说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姐姐放心好了,舅母她又不会蛮不讲理,而小贾先生也是个明事理的,两个不会为了姐姐打起来的。”李婵月说着,轻笑了下,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你又胡说什么呢,打什么?”咸宁公主拉过李婵月的胳膊,嗔恼说道:“再胡说,我让先生管教管教你。”

“他凭什么管教我。”李婵月低声道。

咸宁公主想起当初的一些猜测,终究将“他是你义父”给咽了回去,反而望着飞檐拱角上摇曳的灯笼出神,清冷眉眼间渐渐浮起一抹忧色,喃喃道:“婵月妹妹,我有些不太放心,想回去看看。”

李婵月明亮熠熠的眸子闪了闪,笑道:“那我随着姐姐一同过去?”

“嗯。”咸宁公主低声应着,而后两人就重新折返回武英殿。

而这时,端容贵妃已领着一众女官离开了武英殿西暖阁。

贾珩这时压下了心头的心绪,在木案上摊开舆图,想了想,拿起木尺在汝宁府和开封、洛阳之地比量着,测算着行军距离,结合着几地布防,并在心头推演着局势。

河南都司在府县的兵力布防,对他这位军机自是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如果我是贼寇,能不能打下汝宁府,进而威逼开封府?”

贾珩思忖着,说来还是一时无聊,都推演下来,却觉得形势不妙。

“从目前河南都司的奏报来看,盘踞鸡公山的贼寇大约有三千左右(河南都司奏报不实),为首者据说是早年活跃于荆湖等地的匪寇巨枭高黑塔,或者说是义军首领,那么这样一支兵马,组织力度应该不错,而且能数次逃过官军的围剿,匪首也并非无谋之辈,如果利用的好,未必不能在河南造成一场大乱,比如围剿的官军大败,那么……”

贾珩放下手中的木尺,面沉似水,因为心头已隐隐有了一些预演,准备收拾一番,起身向大明宫去求见崇平帝。

天子这会儿多半就在书房批阅奏章。

“先生。”

然在这时,门口处传来熟悉的声音,打断了贾珩的思绪,清冷如水,宛如冰雪晶莹剔透。

辨识度很高,正是咸宁公主的声音。

“殿下。”贾珩凝眸看去,只见咸宁公主与清河郡主联袂而来。

“先生,母妃她……走了?”咸宁公主玉容带着几分关切之色。

“娘娘刚刚就回去了。”贾珩笑了笑说着,倒也猜出咸宁公主的来意,说道:“殿下不用担忧,娘娘就是和我聊了聊殿下,旁的也没说什么。”

咸宁公主心头就有一些好奇,问道:“母妃都和先生说了我什么?”

贾珩笑了笑,看了一眼李婵月。

李婵月明眸打量着对面的少年,羞恼道:“怎么,小贾先生这是嫌弃我碍事?”

咸宁公主瞪了一眼李婵月,嗔怪道:“妹妹。”

贾珩道:“其实倒无不克对人言,刚刚和娘娘说了殿下为女将的事,娘娘担心殿下的安危,不是太赞成,旁得就是一些误会,我和娘娘说开,倒也没别的事了。”

“这……母妃她是一直反对。”咸宁公主闻听此言,心头松了一口气,问道:“先生可曾劝过母妃?”

贾珩笑了笑道:“其实,娘娘担忧不无道理,殿下为千金之躯,也不能真的上阵对敌捉对厮杀吧?”

“先生……先生当初答应过我的呀。”咸宁公主闻言,以为是贾珩受了压力,已有退却之意,急声道。

贾珩笑道:“答应殿下的话自然作数,只是殿下可先在我中军历练,哪怕有险处,我也能时刻保护好殿下。”

咸宁公主闻言,心头就有一些感动,说道:“那是我刚才误会了先生,军国之事原就需得慎重。”

其实心底也清楚,如她这般身份,想要独领一军、带兵厮杀几无可能,不说才具是否足够,就是父皇也不会同意。

贾珩拿起桌上的奏疏和舆图,抬眸看向咸宁公主,温声道:“殿下,我还要去见过圣上奏事,失陪了。”

“那先生去罢,我也帮先生收拾收拾。”咸宁公主螓首点了点,然后领着女官过来收拾着桌案上的碗匙、食盒。

“那就有劳殿下了。”贾珩目光温煦说着,向着大明宫内书房而去。

待贾珩走后,李婵月眨了眨眼睛,问道:“姐姐,你平时和小贾先生就是这般相处?”

“对呀。”咸宁公主让女官将粥碗收拾一番,准备起身向着里厢铺被子。

“这么一说,舅母还真有些冤枉姐姐了呢?不过也不算冤枉,还真是铺床叠被,伺候衣食,如丫鬟一样。”李婵月开着玩笑说道。

咸宁公主俏脸一红,低声道:“我原就和先生光风霁月,至于这些,先生也不是常常过来武英殿,我闲着也没事儿。”

说到最后,底气也有几分不足。

“等过几天,天气暖和一些,姐姐咱们去踏青吧,我唤着小贾先生。”李婵月凑过去,笑道:“总在宫里,姐姐也挺闷的。”

咸宁公主点了点头,算是应下来。

另外一边儿,大明宫,内书房

如贾珩所料,崇平帝正就着灯火批阅奏章,这位天子宵衣旰食,常常批阅奏疏到深夜,经年累月。

这时,崇平帝抬起冷硬的面容,听到戴权禀告,沉吟道:“让贾子钰进来。”

因为军机处值宿制度设置原就是方便君臣随时议事,而贾珩夜深来此,想来是有着什么急事奏禀。

不多一会儿,贾珩在戴权的引领下,步入内书房,朝崇平帝参拜道:“微臣见过圣上。”

崇平帝面色疑惑地看向蟒服少年,问道:“子钰免礼,这……可是有急事。”

贾珩道了一声谢,正色道:“回圣上,臣方才在军机处,翻阅河南都司递送而来的军报,对照河南等地舆图布防,心头忽而生起一股隐忧。”

“隐忧?”崇平帝皱了皱眉,湛然有神的目光投落在少年脸上,问道:“这是怎么说?”

贾珩道:“自正月十八五军都督府派牛继宗等一干将校前往河南,至今已有两月,算上赶路日程,加上河南调兵遣将,现在应该有一些与敌交手的奏报传来,但河南方面至今再无消息传来,臣颇为疑虑。”

其实他也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更像是一种隐隐直觉,河南或许会出事,这在当初见到牛继宗前往河南时骤然而起的一丝戏谑思绪,原本还是湖面暗流,现在渐渐成了一股挥之不去的忧虑波澜。

“那河南都司方面最近可有奏报?”崇平帝面色微变,看着那昂然而入的蟒服少年,此刻坚毅眉宇下,目光咄咄。

贾珩道:“上一次奏报还是半个月前,河南都司打算调拨怀庆卫、宣武卫、彰德卫、南阳卫、汝宁卫等卫所兵马集于汝宁府罗山县会剿,军报向兵部报备,而河南巡抚周德祯的奏疏,则有前后两封,第一封是向户部请求拨付开拔粮饷,为户部严辞拒绝,而昨日通政司分发至内阁的河南巡抚衙门奏疏所载,河南巡抚周德祯、布政使孙隆、参政刘安衢,号召士绅捐输粮秣、车马,民众群起响应,军需辎重匮乏为之疏解,都司大军馈饷无虞,开赴汝宁,重兵剿寇。”

说着,从袖笼中取过一份儿奏疏,递将过去。

这时,戴权连忙碎步过来,接过贾珩呈递的奏疏,转身给崇平帝,放到书案一角。

“臣方才又推敲了河南府州布防,这几日,官军先后在罗山县汇集,名义兵丁两三万人,但实际兵力,圣上也知……况鸡公山贼寇一伙儿早年活跃湖广,与官军屡次交手,作战经验丰富,匪首听说也是有勇有谋,只怕这次不待官军重兵云集罗山县,就会先发制人,说不得还会打个时间差,先后攻破官军,那时顺势而下汝宁府,汝宁府军械粮秣充足……”贾珩说着,觉得解说不大方便,然后带来展开的舆图,指画着舆图,低声道:“如汝宁府一破,那时开仓放粮,席卷州县,而开封府空虚,如敌寇向开封掠进,只怕势如破竹,局势瞬间糜烂。”

尔管多路来,我只一路去,利用时间差破解围剿,哪怕是他与贼寇易地而处,也大抵是这个作战思路。

崇平帝面色凝重,问道:“这……河南方面,这两日可有军情传来?”

“圣上,这只是臣的推演,汝宁府离开封府有不少路程,或许贼寇未等入得开封,已为河南方面察知,也或许汝宁官军能够一举荡平贼寇……臣按局势推演之下,觉得如鲠在喉,遂向圣上奏禀。”贾珩拱手道。

虽是推演,但他也有一些根据,根据就是河南官军真是……费拉不堪。

“子钰,你有何建言?”崇平帝面色变换,问道。

贾珩道:“臣以为,不若派果勇营连同团营精骑东向逡巡警戒,察洛阳之变,如河南并无大碍,只当是一场行军演训,如河南有变,就近而援洛阳,遏敌归途。”

从贼寇破汝宁府,甚至围攻开封府,哪怕是飞鸽传书,第一时间得知敌情,官军调兵遣将也需要不少时间,那么官军调兵的功夫,局势说不得可能就会恶化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历史上的农民起义无不如此,中枢反应迟钝,正在扯皮的时候,给了农民义军席卷州县的机会,回头看去,局势糜烂,一发不可收拾。

他这个在后世也不算什么,演训而已,但这时候的后勤保障还差上许多。

“这番猜测,你和施杰可曾有过商议?”崇平帝压下心头的忧虑,问道。

贾珩沉吟道:“这是臣刚才推断之言,还未和施大人有所共议。”

崇平帝闻言,心头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道:“京营贸然调兵出陕,朝廷人心惊惧惶惶,况大军开拔,粮秣馈给,更不可或缺,地方州县也要事先发文,以便供用粮饷,这些不能不和内阁商议,两厢统筹。”

贾珩闻言,一时无言。

崇平帝想了想,又缓和了下语气,说道:“此事,终究要和内阁商议一下,如确有必要,就多派一些兵马前往,只当是练兵了。”

仅仅凭借推演而非敌情就妄动大军,这传扬出去不定要闹出多少风波。

贾珩拱手道:“圣上所言甚是,那明日与几个阁臣廷议。”

一旦与众阁臣商议,顷刻之间又会陷入扯皮之中,那军机处的决策效率从何谈起?

当然,这也是军机处威信和地位未曾确立之故。

但他此刻却不能再说什么,因为既然天子心有疑虑,那么他如果在没有实证的前提下,仍固执己见,就显得越俎代庖,这是为臣之忌。

他不是刚而犯上的田丰。

贾珩思忖着:“这几天就等着河南锦衣府的奏报了,少则三日,多则五日,也有可能什么都没有发生。”

念及此处,目光掩藏下一丛阴影。

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或许他在天子面前的知兵形象可能会受损一丢丢。

但是,他经过方才一番解说,却觉得迷雾越发散去,直觉这是一定会发生,只要不派兵增援,河南官军大败,或早或晚而已。

能在汝宁府官军援兵到来前,当机立断弃罗山县返回匪巢,能在荆湖之地围剿多年不灭,不可能看不出一旦官军形成重兵合围,就是一盘死棋,哪怕是为了自保,也该主动出击。

而河南官军的战力,从先前还未整顿的京营就可看出端倪。

军纪败坏,不堪一击!

如果局势最终按着他的推演进行,那么军机处包括他本人在兵事的话语权将会更重。

只是……苦一苦百姓,骂名阁臣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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