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天子

后园,

前院里,

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很大,里头升着小炉,还算暖和。

燕皇坐在马车内,身上,盖着一条毯子。

魏忠河进入马车,从怀中,掏出一枚红色的丹药。

这类炼丹炉里出来的丹丸,有一个规律,颜色越鲜亮,毒性,就越强。

魏忠河身为炼气士,自是清楚这些门道的,毕竟,炼丹之术,只是炼气士最底层最低级的玩意儿,也就那些骗吃骗喝的江湖术士才会去鼓弄它。

燕皇伸手,将这一粒红丸捏在指尖,而后,送入口中。

吞咽的动作,有些艰难,燕皇脖子向上一挺,强行用手顺着自己的脖子,将丹丸咽了下。

再低下头时,

额头上,已然出了虚汗。

“陛下,茶。”

魏忠河马上递上一杯茶。

燕皇接了,

茶水滚烫,

燕皇却毫不在意,近乎两口就闷了下去。

随后,

燕皇身子靠在了马车车壁上,

双手,

垂放在身侧。

魏忠河默默地蹲侯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也不敢看。

而这时,

后园外围,

出现了一支骑兵,人数在两千骑左右,是李良申麾下镇北军的一支。

这支兵马的游击将军以及参将齐齐下马,

跪伏在了后园门口。

身后,他们所带来的骑士,也全都下马,单膝跪伏在地。

李良申曾说过,他的这一镇镇北军,滞留在京畿之地,实在是太久太久了。

在别人看来,可能他是一把悬于京畿之地的不稳定的刀,但实则,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把刀上,到底被侵入了多少锈蚀。

当年,

镇北军上下,是三军用命,打算帮自家侯爷夺得龙椅的;

但伴随着那一出马踏门阀,郡主入京,半数镇北军东进入征途,明眼人都看清楚了,镇北侯,不想反。

他不仅不想反,还坚定地站在燕皇的身后,为燕皇助力。

很多人,

为此遗憾了。

军中,有李富胜之流;地方上,有许文祖之流;

遗憾,是遗憾,但这毕竟不是什么坏情况,大燕,终究还是大燕,燕军,终究还是在黑龙旗帜的引领下,为大燕而战。

所以,李富胜现在你说他是镇北军还是靖南军的一部,真的很难说清楚了;

而许文祖,也早早地将自己看作大燕朝廷的封疆大吏,镇守着晋地。

他们尚且如此,

下面的人,自然就更多了。

毕竟,

燕皇功高盖世,一代雄主,名正言顺,正统皇帝!

毕竟,

如今的大燕,开疆灭国,百战不殆!

这种情况下,

朝廷,

皇帝,

想要拉拢分化军头子,简直不要太容易,而且那些被拉拢的将领,完全没什么负疚感。

是自家侯爷要当忠臣的,而且,自己又不是叛国,是忠诚于大燕的皇帝,有什么不对?

所以,

这就是为什么那一晚六皇子大婚时,郡主想杀姬成玦,李良申和七叔,近乎是两个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谋划了这一切。

为什么不调兵?

不仅仅是不想把事情闹大……

而是,

天知道自己一道军令下去,城外的那一镇镇北军,到底能有几成愿意提刀跟着自己杀入京城杀入皇宫?

如果事情真的就这般简单,

这一镇镇北军真的操之于李良申之手,

那郡主当初为何不更干脆一点,直接造反,逼燕皇退位,太子登基,自己不做太子妃了,直接做皇后母仪天下不是更惬意么?

非是不愿,而是不能。

身为帝王,燕皇是骄傲的,但身为帝王的手段,他,不是不会。

卧榻之侧,又岂容他人安睡?

一众信使,策马而来,这些信使,来自于很多衙门,也来自于王府和东宫,但当他们看见后园门口跪伏在地的一片骑兵甲士时,也都有些发懵了。

那边,

靖南王抽出锟铻刀,要见陛下,否则就清君侧;

这边,

陛下所在的后园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众骑士!

这是,

要打起来了?

今日所发生的和正在发生的一切,让很多人,都陷入了迷茫;

不仅仅是这些信使,甚至他们背后的大人们,也都是如此。

还是那句话,

靖南王想造反的话,

用得着这么直接么?

但,

他偏偏喊出了那三个字!

魏忠河伸手,从外头接过来一张条子,扫了一眼,就捏回了掌心。

当他再抬起头时,

却看见先前一直靠在车壁上的燕皇,此时已经坐直了身子,一双眸子,深邃如渊。

魏忠河忙禀报道:

“陛下,靖南王到城门口了。”

“嗯。”

燕皇点点头。

少顷,

后园的门,被打开,马车,缓缓驶出。

随即,

一众大内侍卫以及密谍司的高手保护着马车,而先前跪伏在地的镇北军甲士,则在他们将领的带领下,上马护卫两翼。

队伍行进途中,

属于帝王的华盖龙纛,也被立了起来。

天子出巡,

自当有天子出巡的气象!

………

当“清君侧”三个字传入自己耳中时,太子的身子,先是一晃。

后头的兄弟们,以及再后面的百官勋贵们,也都是一阵发懵,随即是骇然。

这,这,这,

怎么就这样了呢!

谁都清楚,

陛下入后园疗养后,就再未曾出来过,早些时候,太子领重臣去后园请示国事,后来,燕皇连这个都免去了,一律不见。

太子只能两天去城外,后院门口磕头问安,龙颜都见不到。

大家都清楚,

陛下的身体,显然是坏到不能再坏的地步了。

陛下这次没能出后园,到城外来迎接,那也是应该的。

因为,

以陛下的骄傲,他绝不允许自己虚弱的一面呈现在他的臣子和百姓面前。

而太子亲自出迎,宗室百官相陪,也是给足了礼数;

就这,

你靖南王竟然还不满意!

如此嚣张,如此跋扈的么!

许是这风,吹得太刚猛也太猝不及防,所以,在场的所有人,竟然没人出来呵斥。

并非所有人都害怕了的,

想那乾国,曾经军备糜烂如斯,却也能露出几个不怕死的硬骨头;

大燕这些年,大有气吞天下之势,又怎可能朝堂之上,全是贪生怕死之辈。

真的是,这打击来得太快太突然,大家一时半会儿,难以回转过来。

姬成玦的目光,透过前方的太子以及靖南王,看向郑凡。

郑凡则面无表情,似乎根本就捕捉不到来自这位昔日“好安达”的目光。

其实,

郑侯爷自己也在思索,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哥,

您要造反,要清君侧,要靖难,

您早说啊,

咱在晋地时,好好拾掇拾掇,我那侯府下的兵马,除了防备雪海关和镇南关,全调出来,您再集结晋地的靖南军主力和其他军头,一起裹挟过来。

再添上天天,

咱们杀进这鸟燕京,夺了那皇位,

您做皇帝,

我做亲王,

天天做太子,可以坐您腿上。

要知道,天天在家可是整天喊着要吃龙椅!

但,

郑侯爷也清楚,这只是自己的自由发散,显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冷静下来的郑侯爷,也开始思索,到底是为什么?

这一次,

之所以没带瞎子和苟莫离这两位军师,不是因为真的神算子算到了能在经过颖都时从孙家捡一个,而是因为,郑侯爷自己本身,政治智慧的点数,也点得很高。

很快,

郑侯爷想明白了,

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心里,

说不上来吧,

就觉得,

挺闷的,也挺无奈的;

这感觉,像是当年李富胜和许文祖,得知镇北侯爷的举措时,差不离吧。

而这时,

姬老六也微微扭了两下脖子,

闭上了眼帘,

双手交叉,揣进袖口里,不慌了,也不忙了。

但嘴里,

依旧泛着苦涩。

后浪翻得再厉害,却发现,你的前浪,叫壁池。

身边,

四皇子姬成峰和七皇子姬成溯,

一大一小,

不停地张望着,脸上,满是忧虑和震惊。

太子,

则继续保持着先前的姿势,没动。

深秋的风,

徐徐地吹,

裹挟着的,

是来自东方百战之卒的精锐悍气。

而这时,

一声长吟自南边传来:

“陛下驾到!!!!!!!!!!!!”

一众文武勋贵马上向那边望去,果然看见了陛下的龙纛高高立在空中。

一时间,

大家伙齐齐地跪伏下来;

他们,虽然已经许久没有见到陛下龙颜,陛下,也许久未曾出现在宫内,但燕皇的权威,已然根植在了他们的心底。

燕皇一日不驾崩,他就是大燕,真正的主宰。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伏,

勋贵跪伏,

四周,禁军跪伏;

打着盹儿的姬成玦,终于结束了自己村口懒汉姿势,

朝着龙纛所立之方向,跪伏下来: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姬成峰和姬成溯也马上跪伏下来,叩见父皇。

最后,

是太子,

当马车缓缓驶过来后,

他,

也跪伏了下来。

没跪的,

也有一大片,

他们来自东方,来自晋地,来自靖南军,来自平西侯府。

双方之间,可谓泾渭分明,对比强烈。

……

跪伏在地上时,

姬成峰小声对着跪伏在自己身侧的姬成玦嘀咕道:

“南王这是故意要折腾父皇,是为了出气么?我就不信,他不知道父皇的身子不好。”

姬成溯也攥紧了拳头,脸上露出了愤愤之色。

身为皇子,他们今日,都受到了侮辱。

他们没能为父皇分忧,反而使得父皇拖着病重之躯出面,为人子,是为不孝,为人臣,是为无用。

姬成玦则翻了个白眼,

对老四道:

“行,晓得靖南王不会造反,说明四哥你有进步了。”

“嗯?”姬成峰扭头看向自己的六弟。

姬成玦则继续道:

“但你哪只眼睛看出来南王是故意折腾咱们父皇身子了?”

“不是么?”

“四哥啊,您最近收小嫂子,是不是收得有点多了?”

“我这不是急着为姬家开枝散叶……不是,你忽然问我这个做什么?”

“这是朝堂,这是我大燕,站得最高的几个人的博弈,您当是自个儿后宅小嫂子们的宫斗争宠啊?

什么就是故意为了折腾一下父皇的身子,只为了出出气,

嘁,

幼稚。”

被嘲讽了,但老四却没翻脸,而是马上追问道;

“老六,那你告诉哥哥,这是为何?”

姬成峰早就知道,自己玩不过这个六弟,所以这一年来,他很安静,且逐渐理解了当初的老五。

姬成玦瞥了瞥四周,

这里,跪了茫茫大一片;

“你说,咱父皇住后园,多久了?”

“很久了,真的很久了。”

“嗯,父皇还是父皇。”

“老六,你这不是废话么,父皇只要一日没………

父皇只要在一日,他就是大燕的天。”

“是啊,大燕的天,但天上,也难免会有乌云;

再锋利的宝剑,封藏许久后,也得重新打磨保养一下。

父皇在后园待得太久了,

久到,虽然你我以及满朝文武,都知道,父皇依旧是大燕的皇帝陛下,但,其实心里,早就松动了。

南王不是故意要折腾父皇的身子,

而是像四年多前一样,

站在父皇身后,引兵入皇城。

这是,

在帮父皇擦拭剑锋,

在替父皇撑腰,

是父皇,

想要借此机会,出后园,

同时,

向整个大燕的文武百官,大燕的百姓,宣告;

大燕,

仍然还是他的!”

“那……那父皇为何不直接自己动手清理?”

“清理什么?清理太子的人,我的人,你的人?为何要清理,父皇,终究是要走的。”

“这………”姬成峰深吸一口气。

而一侧的小七姬成溯,已经目瞪口呆。

这时,

马车,

已经驶入了中央。

魏忠河躬身出了马车,掀开了帘子。

紧接着,

身着黑色龙袍的燕皇,

自马车内走出,站在了马车前台上。

他的目光,

环顾四周,

无怒无悲无喜;

一把天子剑,拄地,其实,是在支撑着他的身子。

最后,

燕皇看向前方仍然骑在貔貅身上的田无镜。

下一刻,

靖南王将锟铻刀插入地面,

翻身下来,

一身鎏金甲胄的靖南王,缓缓地走向马车。

此时,

不知道多少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里。

因为谁都清楚,

大燕的南王,是巅峰武夫,战力惊人!

燕皇看着面前来人,看见他那满头的白发,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眼眶,无比干涩;

但却因为刚刚服用了红丸,体内燥火升腾,根本没有眼泪可以滴淌。

只能,

出声唤道:

“无镜………”

大燕靖南王田无镜,

终于走到马车前,

向着站在马车上的皇帝,

单膝跪下。

随即,

在后方,

郑侯爷扬起手,

发出一声大喝:

“跪见天子!”

顷刻间,

自平西侯爷以下,上万自晋地归来的百战精锐,全部收刀,下马,朝着天子马车所在,跪伏下来。

“臣,

田无镜,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时,

不知道多少人心底,长舒一口气,仿佛一场大难,被消弭于无形。

燕皇看着跪伏在下方的田无镜,

开口道:

“无镜啊,咱们回宫,一起等梁亭。”

说着,

燕皇笑了起来,

骂道:

“他啊,还是和以前一样,除了喊他吃饭来得最早,其他时候,都是最后一个。”

“臣,遵旨!”

田无镜起身,上了马车。

顺势,

接过燕皇的天子剑,用自己的手,搀扶住了燕皇。

燕皇的身子,很轻,意外的轻,宽厚的龙袍,只是一种表象。

燕皇看向跪伏在下面的太子,

喊道:

“太子,上来赶车。”

“儿臣遵旨。”

太子起身。

这时,

靖南王开口道:

“平西侯最擅驾车。”

燕皇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看向那边的郑凡,

“哦,是么?”

靖南王点头,道:

“是。”

已经走到马车前,准备上来牵缰绳的太子,僵在了原地,是上去也不是,退下也不是。

燕皇伸手,

指向了郑凡所跪的方向,

道:

“好,就辛苦朕的平西侯,来为朕,赶一次车。”

(本章完)

第679章 燕京风起

“臣,遵旨。”

郑侯爷起身,向马车走去。

这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向了跪伏在边上的姬老六。

姬老六在此时也似乎有所感应,抬起头。

然后,

姬老六看见郑侯爷再度很自然地转过了视线,完美交错转移。

呵呵,

姬老六再度低下头。

他不气,

因为当父皇让太子赶车时,靖南王可以说,平西侯赶车更为适合;

但他郑侯爷,不可能走过去再来一句:

六皇子比臣更善驾车。

待得走到马车前,

太子后退两步和郑凡见礼,

郑凡和太子同时见礼;

没多说一句话,因为太子已经很尴尬了。

随后,

燕皇和靖南王坐入马车内。

郑凡上了马车,拿起缰绳,开始赶车。

赶车,是有技术难度的,不过可以拉乘陛下马车的马,都是被极好地驯服和调教过的,缰绳轻轻拉拽,它们就能稳稳地上路,拖动马车的前行。

马车开路,四周跪伏下的人群开始让道。

这辆马车,自是无人敢阻拦。

进燕京东门,再走官道,再上御道,一路,都是禁军在把守,两侧是黑压压的百姓跪伏,山呼万岁。

百姓们并不懂得什么叫太子监国,

他们只知道自家的皇帝陛下在后园疗养了好久好久,

他们已经习惯了燕皇就是他们头顶上的天,这种安全感,可不是什么劳什子太子或者六皇子所能替代得了的。

同理,

于民间,于朝野,于军中,都是如此。

千秋以来,帝王都在追求着丰功伟业,追求着开疆拓土,这种功勋,并非只是为了青史留名,更是一种个人威望的积攒和巩固;

因为皇帝,本身就是九五至尊,是一个国家的至高。

而当今世上,诸国之中,没有一个国家的君主能拥有媲美燕皇的丰功伟业。

所谓的穷兵黩武,

所谓的民不聊生,

所谓的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很多时候,并不是真正百姓的呼声,因为绝大部分的百姓不识字,写不出这种对仗工整的话语来。

燕京城的百姓,在整个大燕,算上晋地,都是生活水准最高的一批了,他们大部分本就和民不聊生不太沾边;

就算是真的去此时大燕遭受旱灾,民不聊生,易子而食的村庄去走访去问问,那些瘦骨嶙峋的老燕人,说不得还会在家里继续立着燕皇的长生牌位,至多骂这贼老天降下大灾,却绝不会去骂这天子如何。

赶车的郑侯爷,

看着两侧的百姓,

心里头,

有着越来越多的明悟;

当你站的位置不同时,你的思考角度自然也就不一样。

燕皇确实发动了一次又一次地对外战争,将整个国家拖入到了崩溃的边缘,但有些人做的事儿,当世人是没资格去盖棺定论的。

留下一代,或者再下一代,甚至,彼时的千夫所指,独夫民贼,千百年后,则是万人称颂的千古一帝。

宫门,开启。

一众宦官跪伏两侧,

齐声高呼:

“奴才恭迎陛下回宫!”

“奴才恭迎陛下回宫!”

郑侯爷微微加大了一些持缰绳的力道,马车,稍微以更快一点的速度驶入了宫门。

这标志着,

大燕的皇帝陛下,

再度进入了大燕的真正权力中枢,虽然,他其实根本就未曾遗失过。

郑侯爷下意识地微微侧头,看了眼自己身后的车帘;

这是最后的回光返照了吧,

对这位皇帝陛下而言如是,

对如今大燕虎压东方局面如是,

对当年站在一起的三个人,铁三角,如是;

对于这个时代,

如是。

很多人都清楚,燕皇的身体,已经摇摇欲坠了。

这不是秘密,也根本秘密不起来;

后园的疗养岁月,其实不算休养,而是在硬熬;

熬过了那个冬,熬过了这个春,熬过了先前的夏,终于,等到了这个秋。

他回来了,

他,

也回来了;

帝国的中心,放置着的,仍然是属于他的座椅,下方,还有两个座位。

一个谁都知道垂垂暮年的君王,

以这种方式,

在对这个国家朝廷运转近乎保留地前提下,再度牵起了缰绳。

看看那些跪伏在那里的大臣们吧,

谁,

还有勇气在接下来的时光里去违背这位帝王的意志?

什么是权柄?

什么是权力的艺术?

什么是真正的登峰造极?

昨晚,郑凡让孙瑛记得今天多看看,其实,今日看得最直接,感悟最深的,还是他郑侯爷自己。

这马车,

确实不是白赶的。

入宫后,魏公公就来带路,领着郑凡将马车赶到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已经做好了准备,暖房已经热起。

在燕皇下车时,郑凡注意到了,燕皇额头上明明有虚汗,皇帝,怕热。

但他依旧走入了暖得有些燥人的御书房内,在他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自始至终,

田无镜没和燕皇再说一句话,

先前在马车内,二人也没有交流。

是的,

郑侯爷就是那个车夫,他可以作证。

皇帝进了御书房,靖南王就站在门口。

他不进去,

郑凡自然也不可能进去。

燕皇,也没有吩咐人喊他进来;

站了一会儿,

田无镜转身,往外走。

郑凡跟在后头。

宫内外,整个燕京城,此时此刻,正在绞尽脑汁思索他们会在御书房内聊什么的人,不知凡几,但,大概不会有几个人知道,他们其实一句闲聊都没有。

“陛下,靖南王和平西侯爷,向凤正宫去了。”

凤正宫,曾是皇后娘娘生前所居之宫。

皇后娘娘薨逝后,就一直空置在那儿,燕皇也未再立新后。

坐在椅子上的燕皇,

双臂强撑着两边扶手,

目光,

幽深得让人不敢直视。

少顷,

燕皇闭上了眼,

整个人的气,像是一下子松了一样,靠在了椅子上。

龙袍的宽厚,在失去这股精气神后,一下子就显现出来。

魏忠河心里“咯噔”一下,

但在看见陛下的呼吸依旧平稳后,

才放下心来;

陛下,

是睡着了。

但同时,

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竟然已经在心底,做好了陛下会随时驾崩的准备。

天子,

也会老,

天子,

也不可能真的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忠河小心翼翼地后退下来,眼角余光,打量起这座御书房的角落,却没做多久停留,走到门口,

半弓着腰,

双手垂于身前,

站着,

候着,

一如以往,

陛下小憩时,

他就在门口等着陛下苏醒。

他曾在亲王府的书房门口这般候着,

也曾在东宫议事厅外这般候着,

也在这御书房门口候了很多年,

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不久后,只允许自己稍微小憩片刻的陛下,会喊他奉茶,继续处理那似乎永远都处理不完的政务。

一片枯黄的落叶,飘落了下来,正好落在了魏忠河的靴面上。

这片枯叶,

早就不见半点翠色,

只余下清晰的茎脉,

生硬,

易碎,

像是……

魏忠河稍微提高了点身子,

像是自己啊。

……

凤正宫的门,没有被上锁,但门口,一直有几个太监负责看护。

这里头,也是有人专门打扫,不至于破败。

毕竟,

皇后娘娘是太子的生母,太子监国时,不可能不对凤正宫有所交代。

按理说,

外男是不得进宫的;

但很显然,这个规矩,对于靖南王而言,毫无约束。

一路上的大内侍卫,见到了他,都只是跪伏下来行礼,没人敢加以阻拦。

偶有后宫的宫女和宦官看见了一前一后走过来的靖南王和平西侯,也都是马上吓得跪伏在道路两侧,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推开门,

步入宫内。

里头,整洁是整洁,但没了主人的宫苑,就真的和丢了魂的人一样,很难再去找寻到所谓的精气神。

房子再好,院子再美,终究是让人住的。

靖南王站在院子里,看着花圃内的菊花团簇。

他的阿姊,最爱菊;

郑凡站在身旁,只是看着,不说话。

在院子里站了许久,

靖南王推开里门,走了寝殿。

里头的陈设,一如既往,唯有那张床上,被遮盖上了帷幔。

床旁边,有个榻,主人睡床上,婢女睡床下,方便伺候。

田无镜走到榻子旁,坐了下来。

郑凡绕到田无镜身后去,不去遮挡他的视线。

民间传闻中,大燕靖南王是个六亲不认的魔头;

早年时候,更是有传闻说他卖全族以求荣。

这个说法,其实是站不住脚的,因为当时的情况是,门阀大族一齐发力,想要让南北二侯一起封王;

但奈何当时信这个说法的人,很多很多。

在世人眼里,六亲不认的人,必然是坏人,必然是爱慕荣华富贵的。

至于田家原有的荣华富贵,大部分人是没这个概念。

只不过后来随着南侯挂帅,打下了一场场旷世大捷,这种说法,就没人提了。

很多人其实都在忧心忡忡,这位六亲不认的魔王,可千万别造反,他要造反的话,谁能挡得住?

郑凡特意留意了,老田没流泪,也没闭着眼,去缅怀;

他似乎只是回来看看,看看自己的阿姊。

杜鹃的死,其谜团,还没完全解开;

但除了杜鹃,还有一个人的死,也是一样,那就是皇后的薨逝。

小六子的来信中说过,那一晚,如果不是皇后薨逝导致太子的大婚遥遥无期,甚至导致太子和郡主因为“八字不合”的说法几乎不可能再在一起;

那一晚,

他姬老六就得先一步去地下踏青了。

虽然,姬老六对这件事没明说,但可以想见,这件事,必然也是有问题的。

因为姬老六那晚在面对七叔时,要求七叔等到天快亮时再对自己出剑。

他,

在等什么?

郑侯爷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地吐出来。

今日,他感觉自己是在见证真正的历史,试想一下,他这个身临其境的人,面对这个帝国最为核心圈子里的三人,依旧像是笼罩着一层层迷雾;

后世那些看个史书就觉得自己洞悉一切的人,到底得多么可笑。

其实,也没坐多久,田无镜起身。

郑凡继续跟着。

二人出了凤正宫,

甚至,

出了皇宫。

带来的兵马,安顿在了城外大营,但亲卫还是都进来了的,宫门口,两家的亲卫都候着,两头貔貅也都在那里匍匐着。

田无镜上了貔貅,郑凡也坐上自己那头。

忽然间,

田无镜看向郑凡,

道:

“带路吧,本王,不认得路。”

“去哪里,王爷?”

“我田家的坟茔。”

“………”郑凡。

那一夜,靖南王自灭满门;

随后,

被要求留下来收拾尸首的,是他郑凡。

自此之后,四年多的时间里,田无镜未曾回京,也就未曾去看过自家的坟茔。

寻人问路,家冢何处;

“王爷随我来。”

田家本来是有祖坟的,但很显然,那一夜后,想要将死去的族人都安葬进祖坟内,显然不可能。

安葬地点,在距离田家本宅不远处的一座小山下。

让郑凡意外的是,

靖南王并未进入其中,而是隔着老远扫了一眼坟冢的位置后就停了下来。

然后,

胯下貔貅转向,要回了。

来了,

没去看看,

像是仅仅过来,

认个路。

郑侯爷就跟着靖南王往回,没再入京,而是奔着城外大营的位置。

进大营前,

田无镜看向郑凡,

问道:

“你要进京么?”

郑凡摇摇头,道:“王爷在哪里,我也就在哪里。”

随后,

郑凡陪着靖南王归营。

二人一起进入帅帐后,亲兵上前,帮二人卸甲。

“饿了没有?”

田无镜问道。

郑凡点点头,道:“饿了。”

“那就吃饭。”

亲兵应诺,下去准备饭食。

很快,

一桌精致的饭食被送了进来。

毕竟就在京城外,再者城内早就送来犒赏军士的酒肉,吃好点,很正常。

且不光是帅帐里如此,今日王爷下令,解酒禁,士卒也可饮酒。

郑凡拿起筷子,

正准备下箸,

却发现老田拿起酒壶,给郑凡倒酒。

郑侯爷马上放下筷子,端起酒杯;

倒好后,

老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郑侯爷起身,准备和老田碰杯。

老田拿起酒杯,

郑侯爷杯边碰了一下老田的杯底,

随后,

一饮而尽。

老田也一饮而尽。

郑侯爷再度起身,主动拿起酒壶,给双方都满上。

然后,

坐下,

拿起筷子,

正准备夹菜时,

却看见老田拿起筷子后,

将两根筷子,

插进了面前的饭碗里。

郑侯爷僵了一下,

没夹菜,而是将自己的筷子横放在碗口边。

田无镜伸手指了指郑凡的碗筷,

道:

“你吃。”

“是,王爷。”

郑凡拿起碗筷,没犹豫,开始风卷残云般地吃了起来。

他吃了很多,吃得很撑,

但终于,

把小桌上绝大部分的饭食,都吃掉了,

最后,

甚至还将那碗插着筷子的米饭拿过来,也吃了下去。

这下子,

是真的吃得肚皮涨得受不了。

老田没胃口,

但老田的习惯,是不会让自己出现任何虚弱和悲伤的情绪;

比如,

这一桌的饭食,

剩下得多了,

就是示弱了。

“来人。”郑凡喊道。

亲卫进来,将小桌撤了下去。

田无镜看着撑得有些难受的郑凡,摇摇头,道;“可以剩下的。”

“没事,我不喜欢浪费粮食。”

有些事,彼此之间,其实心照不宣,根本不用过多的解释。

你救过我那么多次,

我就为你撑一次肚皮罢了。

田无镜将一块腰牌放在面前,那是靖南王令,

道:

“收着。”

郑凡摇摇头,笑道;“您知道的,我用不着这个。”

“看,在谁面前。”

郑凡沉默了。

最终,

郑凡伸手,将王令攥在了手中。

“歇了吧。”田无镜说道。

郑凡站起身,走到帐篷口,停下,又转过头,走到田无镜面前,

道;

“哥,我这一天都不得劲儿,您这是在交代后事么?”

田无镜摇摇头。

“您可别忘了您答应过我的,真要奔着解脱去,您得跟我提前说好喽,咱是选夕阳还是选朝霞,咱是选黑披风还是红披风,都得让我来拿主意。

不是跟您吹,

我要是不从军打仗,就是去当个画师,也能混口饭吃,那些宫内的丹青圣手,比意境,我可能比不过他们,但真要论比谁画得更细腻,画面感更好,我还真不怵和他们比。

您得给我个心理准备,

您必须得给我一个心理准备,

我现在要求,就这个了。

您要我发誓,这黑龙旗不倒,我肯定守约,但您,也得说话算话。”

“要寻死的话,郢都的那一场大火里,本王,就可以死了,火凤之焰为炉,这世上,能有这般上得了台面的火葬么?”

“那……”

“本王不在乎世人如何看自己,一点都不在乎。”

田无镜伸手,

看着自己的掌心,

缓缓道:

“本王,没打算故意求死过,从来,未曾有。”

郑凡单膝跪下行礼,

随后,

退出了帅帐。

帅帐内,

田无镜的目光继续落在自己的掌纹上;

死,

是一种逃避,也是一种解脱;

他田无镜,

罪大恶极,罪孽滔天,

不配去逃避,不配去解脱,不配去得到救赎;

死,

当然可以死,

人,本就固有一死,

可他却不配,

不配去故意求死。

现在,

御书房里的那位,

怕是比任何人,都想躺进他早就修建好的陵寝里吧。

……

“魏忠河……”

“奴才在。”

御书房门口站着的魏忠河马上走了回来,看着睁开眼的燕皇。

燕皇眼里,

满是疲惫,

喃喃道:

“唉……又醒过来了。”

——————

感谢小手氷凉同学和梦寐以求sen成为魔临新盟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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