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小事(下)

“有敌人来犯,是强敌!”

刘然仰头看着望楼上翻卷的两色旗帜。

定海军并没有教过他旗语的意义,但过去数日协同作战以后,刘然自家便总结出了一点规律。比如旗帜单色或者双色,代表来敌是步卒、骑兵,或者步骑兼有。而左右挥舞的次数,代表敌人的数量,以十、百、五百,千,五千的梯阶进位。

此刻两色旗帜连续翻卷五次,然后重新高举,便是发现了敌人步骑大队,数量在千人以上,五千人以下。

这是强敌来了,蒙古附从军来真的了!

刘然返身回营,厉声向同伴们呼喝,要他们把老弱引到直沽寨南面的窝子口海塘暂避,而能够持刀作战的壮年男子立即编队,准备响应定海军的召唤。

这是过去几天每次遭逢敌军滋扰,此地的守将田雄必会吩咐刘然去做的,他已经做出经验了。

却不料这次奔来的传令兵,带来了完全不一样的命令,见到刘然的充足准备,甚至有点摸不着头脑:“此番来敌数量甚多,你让百姓们往南走做甚?如果敌人围住了直沽寨,百姓们在窝子口海塘里,又能躲多久?赶紧带人绕到后头,进寨子里去!”

“直沽寨的规模也就这些,咱们好几千人拥挤上去,军爷们岂不……咳咳,我们怕帮不了忙,也怕军爷们周转不开。”

边上张平亮插嘴。他的话虽如此说,其实内里的意思,是担心守军用流民姓去垫刀头,做守城的肉盾……早前几次作战,定海军并不驱使流民,但谁知道敌人数量多了以后,他们会如何呢?

这传令兵听了张平亮的话,立即露出恼怒的神色:“来的乃是依附蒙古的贼军!这都是小事一桩,对付这些人,还用得着你们?”

他提高嗓门,大声道:“我们这就出战,你们只要在寨子里看着就行!”

“出战?”

刘然愣了愣,传令兵连声道:“动作快点!别耽搁我们的事!”

真能在寨子里避难,那自然是最好的,众人轰然听令。

而当刘然等人进入城寨以后,就明白了为什么传令兵急着催促。

原来定海军驻在直沽寨的兵力,已经整备完毕,不断向城外调度,而潞水对面,信安海壖方向的一个小型堡垒里,也有数百驻军乘坐舟船渡河,绕行流民们驻扎的营区,与主力部队汇合。

其实两者合计,兵力也不算很多。小股哨骑前出之后,穿着灰色戎袍的步卒摆开一个个小型方阵。约莫百余人为一个方阵,三个方阵组成横阵,然后三个横阵错落有致的排列。刀盾手在阵与阵的外缘并肩排列,枪矛手错落其间,然后是弓箭手填充在阵列的中央。

因为受到直沽寨北面洼地地形的限制,整个军阵的形状并不规整。但每一个横阵乃至方阵,都觉枪矛高举如林,旌旗如云,严整异常。

最前排的兵将就位时,上百名阿里喜仍在阵中穿行,有的人协助正军穿戴铁甲,有的按照正军的吩咐,奔到本营搬取箭矢或者备用的武器。

待到三个横阵全都就位,阿里喜们纷纷退出,在阵列后方组成了另一个小阵。而小阵之侧,则是骑兵们就位。

那些骑兵们也大都骑着高头大马,还有些马匹罩着马甲。

此时横阵前方的所有正军,已经全都披上了札甲;而弓箭手们也披上了轻便的锁子甲,为了便于开弓射箭时肩膀的活动,他们把甲胄的护肩往上翻,正好竖在耳朵两侧,然后用皮绦稍稍固定。

随着身处阵中的将校陆续呼喝发令,整支队伍轰然拔足向前。在前进的过程中,多个方阵的距离不断变化而又显得有序,便如一条巨蛇开阖着森寒的钢铁鳞甲,在冻得硬实的原野上迅速前进。

张平亮在城寨里面安抚流民,勒令他们莫要乱走乱动,这时才登上寨墙,一眼就吃惊道:“这是什么军队?就连朝廷的细军也没有如此的装备吧?”

刘然摇头:“就算咱们见过的细军,也做不到人人束甲吧?何况,细军哪有这般气势?”

他曾见到定海军数十人或者上百人规模的行动,当时看那些装备,还以为是定海军中的将校亲兵如此。现在才晓得,原来这直沽寨周边上千人兵马,竟然全都是披甲的。

早年他在北疆,曾见到朝廷的细军也就是武卫军的精锐,但定海军的装备着实比武卫军强些,

而且武卫军、威捷军这种中都驻军名义上数以万计,其实真正能战的部队并不多,许多人根本就是充场面的样子货,就只看起来人高马大,可以充作依仗,讨好上司。定海军的队列一旦排开,那种久经沙场的精悍气势,真是强出十倍不止。

如果整个定海军都是这样的话……

其实这倒是刘然想多了。定海军这半年来扩充太快,那么大量的兵力,并不可能人人披甲,只不过陈冉带来的,乃是精锐罢了。

刘然一时骇然,再看张平亮,这小伙子嘴巴张的老大,口水在半空连成了线,一直滴落下来。而在他两人身侧,许多溃兵们也是一脸震惊。

这时定海军队列穿过了前方洼地中的通道,随着轰隆隆的的鼓声响起,全军束开始踏着整齐的步点向前移动。

“毕竟只有一千人,还是托大了。”一个军官颤声道:“这要是有所折损,定海军那位郭宣使,岂不是要心疼死?”

“是啊,是啊,来袭的敌军大概有四五千人吧,这仗不好打!”

这样说话的军官,是同样猜测出定海军旗语的聪明人,他看看旁人,低声道:“万一定海军野战不利,我们得想个办法,把直沽寨守牢了。”

这话里,竟有鹊巢鸠占的意思。边疆武人穷管了,眼看直沽寨里的军资充足,一时昏头,也是有的。

刘然瞥了一眼城墙远处几个留守的定海军士卒,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样一支千人之军,从驻扎、行军、备战、列队的每一个环节,无不完善。又有庞大船队支撑、山东、辽东两地的定海军本部为后援……谁敢在直沽寨动手脚,是要得罪定海军?不怕死么?”

“咳咳……我的意思是,咱们也要做好准备,随时助战!”

那军官讪笑了两声,自家解释了几句,便和同伴摆出专心观战的样子。

其实他们的心态,别人都懂。能够沿途且战且退到直沽寨的,没有胆小怕死的怂人,但他们一方面希望定海军能够打败敌人,另一方面,骨子里又有一点私心,希望定海军不要如表面上那样强大。

否则……大家可就真没什么价值可言了。

这时候,数里之外的荒野上,传来了阵阵号角呜咽,众人无不打起精神,连连道:“来了,来了!”

“却不知来的是哪一路敌军。”

“无非那几个。契丹人耶律克酬巴尔、渤海人攸兴宗、还有石天应、薛塔剌海、杨杰只哥这三个狠人。”

(本章完)

第513章 信心(上)

此番成吉思汗率军入中都,不似先前那样,只把附从军当作向导或者吸引注意的幌子,而是授予了许多金国降将重权,使他们承担主攻的重任。

故而,在整条战线上,蒙古附从军与金军的冲突连绵不断。

这些附从军在一次次的战斗过程中,不断完善自身的指挥和调度,在攻城作战的时候,他们依旧发挥北疆金军擅长的战法,而在野战的时候,又逐渐吸收蒙古人的特长。

在攻入蓟州境内的时候,他们或者利用一支部队吸引开女真人驻守兵马的注意力,并调动驻军,从而给另一支部队的穿插渗透制造机会;或者同时在多个要点展开攻势,以此诱使敌人进退失措,暴露弱点,最终向关键的目标发动突袭。

从蓟州进入通州,中都以后,附从军的战术指挥明显比原来熟练了。他们小股部队的行动愈来愈大胆,发挥的作用也愈来愈明显。他们与金军的冲突,绝大多数时候规模不大,但频率非常高,结果通常都是蒙古军附从军取胜,而金军丧师失地,狼狈退避。

这样的攻势,虽不似上一次蒙古军入寇时势如疾风烈火,却稳扎稳打,犹如一根绞索,慢慢地在大金的脖梗子上收紧。

而好几名附从军的将帅,也硬生生在战斗中打出了威风。

那军官所说的,契丹人耶律克酬巴尔、渤海人攸兴宗、还有石天应、薛塔剌海、杨杰只哥等人,便是尤其声名赫赫之人。

包括刘然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人绝非早年那些女真人庸碌军将可比,更能将之当作贪生怕死的怯敌鼠辈。他们每个人都是真能厮杀的,是才能出众的佼佼者,是可怕的强敌!

这些人当年不过是些金军基层将校,或者是有武力傍身的地方豪强。

因为他们有出色的才能,而且作战经验充足,所以在女真人高官大将的指挥下,常常被要求作为领兵厮杀的主力。但朝廷在军队中的选将用人,又一直遵循着严格的民族次序,也就是要职由女真人担任,其后次渤海,次契丹,次汉儿。

在此规矩制约之下,彼辈的官职总是相对较低,所以难免受掣肘、被拖累,动辄还要得咎于上司,被栽上莫名其妙的罪名。

但投入蒙古军以后,这种情况全都没有了。

说蒙古人野蛮也好,粗暴也好,其实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头脑甚是单纯,就只是敬畏力量。力量强他们就尊重,力量弱他们就欺凌和屠杀,所以他们实实在在地关注战场上的表现,钦佩勇猛的战士;对于这些军将个人,并没有天然的蔑视。

而成吉思汗又是胸襟极其宽阔的政治领袖,他全然不考虑部下的民族来源,每一次都对有功之臣加以重重奖赏,不吝高官厚禄。

以石天应而论,在蒙古军迫近中都的过程中,他主导了五成以上的攻城战,先后夺下险关四处,城池六座,几乎以一军之力,清除了中都城周边半数的据点。其战果,令蒙古军中任何一名附从军将帅都要瞠乎其后。

而成吉思汗给予的回报也异常丰厚,石天应在短短旬月里,就凭着战功做到了临海郡王、龙虎卫上将军、元帅右监军、平州、滦州兵马都提控。

这些职务甚是杂乱,因为蒙古人并没有兴趣去理解中原的职官体系,拣几个官帽子就往人头上扣。但这些职位加在一起,就代表着石天应成了中都、北京两路之间锦、宗、平、滦四个军州的实际控制者。

从另一方面来看,石天应承担的战斗任务多,胜利的次数就多,招降纳叛的兵力规模就多。

投入他麾下的将士,在一次次的胜利和劫掠之后,变得愈来愈享受屠杀,愈来愈渴望战斗,而将士们的凶悍,又作用于各级的指挥将校,使得他们的信心暴涨,敢于向任何敌人发起猛攻。

如乣人博克忽那样,斗志旺盛却拿不下一个营垒的,毕竟是少数。对石天应来说,这种小小挫折,恰好使他自己在军队里去芜存菁的必经过程。而真正关键的战斗,他只会用足全力,务求必胜。

尤其是对着定海军……

定海军的战绩和威名,石天应已经知道了。但定海军难道是不能匹敌的对手?石天应一点都不觉得。

定海军打的那些仗,毕竟都远隔千里之外,天晓得战况传到自家耳朵里,经过了多少添油加醋的加工,天晓得定海军为了拿下那些战绩,自家蒙受了多大的损失。

何况,军队的战斗力不是用数字来标定的,战场局面更是千变万化,蒙古人输了,不代表北京路的武人就要输。武人的斗志,来源于对自家军队的强烈信心,而在一系列胜利之后,他们充满了信心!

定海军和黑军,不都是大金衰弱的过程中崛起的地方武力么?无非是一方继续拥戴女真人,而另一方选择跟随草原强权罢了,定海军除了起步早些,与己方能有多大的区别?

就打一打怎地!

受命承担这个任务的,是黑军里头首屈一指的骁将杨杰只哥。

大金国治理域中百年,诸多族群彼此融合,在文化上互相影响。女真人附庸风雅,起汉人名字的很多;汉人起女真名字的,也有很多。杨杰只哥名字里的“杰只哥”,便是女真语“舍人”的意思。

杨杰只哥在北京路诸将帅中,地位与薛塔剌海、渤海人攸兴宗、契丹人耶律克酬巴尔等人类似。之所以成为黑军的一员,主要因为他与石天应的关系亲密。

平日里,他如石天应一般雅好读书,而到了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时候,就是活脱脱一头嗜血的猛虎,谁也挡不住他。

杨杰只哥的兵力有三千人,其中骑兵将近半数。较之于其余诸帅动辄上万人的兵马,有点寒酸。

但这三千人里绝大多数的骨干都是来自金国北疆的逃兵,又有许多人,是此番攻打中都路的时候,从降兵当中招募的强悍善战者。

石天应打算通过直沽寨的战事,见识见识定海军的实力,杨杰只哥却不那么想。在他看来,那只是个小小城寨罢了……什么?定海军倾巢而出,意图野战?

他们的胆子太大了!那就趁机一举破之!

杨杰只哥信心十足。

随着他的兵马急速前进,旷野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响。

大队骑兵,以数十骑一队,从北面蜂拥而至。因为数十骑一群,不断的聚散离合,所以乍看上去,原野上仿佛铺满了这些数十骑一队的骑兵。这可不是女真骑兵的套路,而是蒙古人惯用的战法,所谓来如天坠,去如电逝,谓之鸦兵撒星阵是也。

黑军骑士的数量不少,或许奔走离合的配合娴熟程度不如正经的蒙古人,但骑士们周身黑色甲胄,伴随着黑旗如云,别有一番剽悍勇猛的意味。

“无妨。”

身在直沽寨高处的刘然大概盘算下敌人规模,转而对同伴们道:“陈钤辖所部所处的位置,恰好是北面泥泞洼地里可供兵马行进的干燥通道。只消占住这个口子,足以抵挡倍数以上的敌人冲杀。不过……”

他左右看看直沽寨的寨墙,却见守寨的定海军数量很少,有一批士卒和民伕,都忙着在后头仓库里搬运,也不知道究竟在干什么。

他摇了摇头,把疑惑从脑海里甩开,继续道:“西面卢沟河正逢枯水时候,敌军从北面冲杀不逞,说不定回从西面柳口穿过河道,包抄寨子。咱们得打起精神,小心戒备。”

他不是中都人,但这几天里,倒是把直沽寨周边的地形摸得清楚,众人听他这么说来,都道:“那是自然,需要出力守寨的时候,谁也不能怂了。”

正准备分派人手到各处寨墙防备,张平亮指了指北面,弱弱地道:“然哥,不对啊……定海军还在向前!”

“什么?”

所有人呼啦啦折返堞墙,翘首眺望。

一眼望去,所有人全都怔住了:“为什么还要往前?怎么就能往前?那样不是自险险境了吗?”

寨墙上,流民首领们纷纷扰扰,定海军的队列里头,眼看着大股敌骑迫近,定海军士卒们倒挺平静。

只有陈冉的副将田雄骂了句:“狗东西!”

骂完了,他又狞笑:“不知死活,拿蒙古人的套路来对付我们?”

另一名军官道:“挺好,正要一次打飞他们满嘴的牙,才晓得咱们定海军的厉害。”

好几名将校都笑了起来。

定海军组建的一开始,就以蒙古人为最终的死敌。

此前在莱州海仓镇,定海军将士们只能靠自家的性命去和蒙古人硬拼;在辽东那次,靠得也只是压箱底的铁浮屠骑兵。

但这数月来,随着领地的扩张和商路完全打通,定海军财力和物力爆发也似地膨胀,军队建设上头,和此前相比又有提升。

大批将士平日里训练最多的,就是对付骑兵突袭的法子,不断配发到军中的装备和军械,也总是针对大股骑兵。

这会儿,对着勉强模仿蒙古人骑兵战术的附从军,所有人都信心十足。

这几章出场、列名的武人,都在元史有传。

关于杨杰只哥,有说杰只哥这个名字解作沙律昆,对应蒙古氏族撒勒只兀惕。但杨杰只哥是金国尚在时候的中都人,名字里头多半带的是女真语,不是蒙语,读音应该类似于满语sanjikun。金史国语解,山只昆,舍人也。

恩,以上全都是我毫无根据瞎猜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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