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8.第911章 所谓“先驱”

第911章 所谓“先驱”

“或许吧。”范宁同样呵呵笑了,“但你具体想说明什么?”

第一本乐谱的火苗终于趋于熄灭了。

F先生伸手,在暗绿色的灰烬中拨了几下。

一枚质地有些发黑的、带有长矛状浮雕的钥匙,静静地躺在蜷曲的焦炭与火星之中。

曾经的美术馆钥匙,关于“蛇”的时序之钥,编号,1。

“我想说明.”F先生又取出了“神之主题”手稿,巴赫《赋格的艺术》。

曾经的范宁在失常区“灯塔”中费尽千辛万苦取得之物。

“哦,对,这手稿本来在阁下手中。“F先生捕捉到了范宁眼里短时闪过的光芒,”后来,‘午’时出了些自作聪明的愚蠢事情后,我就暂行代为保管了,不过没什么所谓,时间拨回后,或许它能再挂在你脖子上一小会。”

他将这第二本乐谱也引燃:“.至于我想说明的,也不算是说明吧,只是提议范宁大师可以想想的是”

“不知范宁大师觉得,在下和波格莱里奇之间,存没存在什么该恨之切骨的个人仇怨?”

“或许没有。”范宁摇头,“谁知道呢?我对于不了解的事情一律称无。不过,既然那位‘厅长’如此推崇管制与秩序,对于混乱会不会恨之切骨,这也难说。”

“就‘新世界’而言,秩序并不一定代表‘美好’,混乱也不一定代表‘丑陋’,我说的是,不一定。”F先生说道,“秩序和混乱只是手段,或者说,是过程性的状态,并不是用来区分事物属性的万能判定方法。”

“同意么?”他问。

“文字上的辩经——”范宁评价道,“对于深谙‘经院哲学’之道的人来说,一旦落得硬伤,属于低级错误,这样的人通不过任何神学院的考试,你避免了这一点,因此可说逻辑正确。”

F先生点了点头,再度拿出一根细长的香烟,放到《天启秘境》的余温火星上将其引燃。

“因此这么来看,波格莱里奇口中的‘秩序’是有迷惑性的。”此人吸了一口,“过分地将‘混乱’置于了对抗的极端,殊不知混乱只是新秩序诞生前的阵痛。”

“比如世间的‘蠕虫’,它们是清道夫,啃食的是僵死、腐朽的血肉组织。阵痛不可避免,终是为了新生。”

“比如我后来写《火之诗》时,打破那和声的枷锁也令我感到阵痛,所幸真理的色彩没有负我。”

“但不管如何,以上肯定并非私仇个怨,对吧?”

“非要这么说的话,确实不算吧。”范宁说道。

“那再说在下与范宁大师之间,又有没有存在什么该恨之切骨的私仇个怨?”F先生又问。

范宁看着艳绿色火苗舔舐着《赋格的艺术》,看着那格言似的“神之主题”、复杂的对位声部、严谨宏伟的音响殿堂纷纷如积雪般缓慢消融成灰。

“我能理解这个问题的概念边界,以及你所指的含义。”他只是似笑非笑地回应了这么一句。

“表达对议题的一致性理解,本身就是非常好的交流。”F先生点点头,将部分蜷曲翻开的谱纸往火焰中央拨了几下,“而若又再问问范宁大师与波格莱里奇之间的过节的话.”

“可能更复杂些,但可能也没有想的那么复杂,尤其当‘午’的世界观本质冲淡了那些凡俗生物所谓的‘生死大事’之后.总的来说,范宁大师对波格莱里奇这个人的私欲、享乐、品行或道德上的评价,或是从其余与之有过共事经历的人口中听到的评价,又如何?”

“没有什么瑕疵。”范宁说道。

所谓专制和强权,好像和私欲、享乐、品行或道德的概念范畴也有一定区别。

“你看,这就是先驱,这就是先驱与先驱们的共处之方式。”F先生站起身来。

“范宁大师,当初你第一次造访‘天国’,在‘灯塔’下方,我曾致电于你,当时就表达了三点意思——”

“第一,我说艺术和神秘学联系颇深,但艺术不是神秘学的附庸,而是高处真正的本质概括,是更加高于神秘学的东西。”

“这一点,你十分深以为然地认可,并在后来确确实实由自己取得了更本质的表述,‘神秘的归神秘,艺术的归艺术’——其实美感有余,力度则可更进一步,当然,这也是你的谦逊性子使然。”

“第二,我说后世的那些有知者团体普遍靠垄断隐知而发家,但艺术从不隐秘,最顶级画展或音乐会的门票至多十几镑,足以完美演奏‘恰空’的小提琴大约需三五镑,临摹一幅莫奈油画所需的耗材大概在一个先令,创作一幅差不多的油画也同样一切都摆在那里,愚蠢的只是人。”

“他们收获不了任何灵感,即便有阁下所谓的普及与救助,也只是让他们对艺术的理解从单细胞生物进化为了一只青蛙而已,天赋高一点的人则可变成一只猴子.最危险的是他们还未曾意识到自己所面临的绝望处境,每天都在低级的欲望和审美中又哭又笑.”

“第三,我说唯独像我们这样的人——我们的思想和活人能够想像的世界几乎没有任何关系,根本不是他们能够描述得清的,我们追寻的东西与广大而骇人的宇宙相关——从这个角度来说,某种迫切性的义务,命运的、道德的、无可推卸的义务,令我们必须将这个世界扬升起来,向这些可怜的人揭示真正的神性与真理。”

“实际上,我的确是这么做的。”

“实际上,你也是,波格莱里奇也是。”

F先生这时观察到了范宁的反应,他淡笑着摆手。

“范宁大师,我知道你此刻想说什么——”

“你想引用一些箴言,可能是密特拉教的经义,也可能是来自古老东方的一些哲人语录,比如‘道不同,不相为谋’之类的。”

“你看,这就是先驱。”他又重复了一遍。

“在一流乃至三流的冒险市井小说之中,一个推动命运进程的重要因素是‘仇恨’,个人的贪欲、权欲、情欲,一代人自负的狂傲,或另一代人迂腐的胆怯.角色们总是喜欢用更大的错误来掩盖小的无知,罪恶一路伴随人性生长,少年意气与新仇旧恨相叠,最终形成重要事件的庸俗的高潮.但先驱不是。”

“先驱之间的纷争是崇高的。”

“或许还有人性的部分,但在关键的节点上,人性不发挥关键的作用,发挥作用的,始终是孤独的内心中的某种特质,是‘孤独之中神的祝福’。”

“孤独,是推动你我在这世间行路的第一因。”

范宁为对方这番“交心之言”鼓起了掌,并衷心赞扬起来:“你把赌局的台面修饰到了一个近乎神圣的程度,令自己和对手们均感满意,客观评价来说,这委实需要极高的水平作为支撑,难怪神降学会前些年来的‘人气’一路走高。”

“现在已经更名回‘密特拉教’了。”F先生对他的赞扬表示感谢,并微笑着再次指正。

第二本投进去的《赋格的艺术》也燃烧殆尽了。

灰烬拨开,青烟飘出。

与暗哑发黑的“1”截然不同,0号钥匙的匙柄呈现出一个完美的、近乎虚无的圆环,淡金色的内部除光晕外空无一物,却又仿佛蕴含着所有结构的可能性,散发着令万物各安其位的潜在威能。

F先生的目光短暂在钥匙上垂落,随后落回范宁身上,作出“请”的手势:

“到你了,范宁大师。”

“《a小调第六交响曲》,总谱带了吧?”

939.第912章 重置于“午”!

第912章 重置于“午”!

范宁目光与其对视片刻,再度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

一本写满亲手笔迹的,汇聚了全部抗争、罪恶、与不详之命运的手稿,丢在了原有的灰烬之中。

《a小调第六交响曲》,“悲剧”。

“你自己点,还是我来点?”F先生问。

范宁没有理会,蹲下去缓缓揭开扉页。

重新站立退后之后,青烟与火苗也随之燃起。

「先由此物发声,而后一无所响。」

扉页上如是而记的鲜红墨水被火焰吞没,成为焦黑。

巨大的绿色月亮映衬之下,六芒星中央的火苗鲜艳而粘稠地舞动着。

再过一会,火烧得更旺盛,寂静的空气之中,再次传来哔哔剥剥的轻微响声。

“回去后,如果抽得出空的话,最后再和他们聊几句吧,安慰安慰也好。”F先生的笑容似乎有些“伤感”。

范宁的目光从燃烧的“悲剧”中抬起,略带诧异地看了对方一眼。

“那些终日在低级欲望中哭笑的人,值得怜悯,但在下更怜悯的是仍在终末时代活动的那些执序者,包括圭多达莱佐,还有巴赫”

F先生缓缓摇头,神情中竟带着不忍。

“尤其我们的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阁下,可惜啊,明明也是走到了‘先驱之路’上、并以‘照明之秘’作独一无二之命名的人.他们看到了神谕的微光,却未能理解其全部深意,走上了歧路。我未能及时引导他们,也未能把他们拉回来,是我的失职和遗憾。”

范宁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带着真挚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惋惜。

《第六交响曲》的焚烧逐渐进入尾声。

“他们,包括波格莱里奇,追求的是一个‘完美’但静态的世界,一个纯净或僵硬的答案,那不是‘支柱’和‘道途’的含义,不是帷幕背后真正的东西。”

“范宁大师,你是唯一还有希望看到那‘新世界’的。”

“当然。”范宁目视着他,莫名笑了一声。

“当时那第三次锤击,很昏聩。”F先生同样报之以坦率的笑,“幸好,命运在救赎你,既然代价是‘总谱永不复现第三锤’,那么这一次,正好不用再重复错误的笔触了,一道恭迎‘旧日’的回归吧。”

头顶上空,艳绿色的月亮完成了最后一次令人作呕的缓慢蠕动。

这场扭曲、骇异又“推心置腹”的交谈,在纸张哔哔剥剥的燃烧声中走完了它的最后一段。

六芒星中央的最后一缕火苗,熄灭了。

F先生蹲下,轻轻“吹”了一声。

灰烬四散飞开,一把指向所有被遗忘与被否定之物的钥匙,静静躺在那里。

暗红至暗紫色的“-1”。

范宁感觉眼睛的余光里窜进来了什么东西。

他略微扭了扭头,看到六芒星阵列的塔顶边缘,那些融化的油污与浪花居然缓缓涌了上来。

整个崩坏世界的“海平面”,竟然上升到了连这座高塔都快被淹没了。

但随即——

“汀”

三把小钥匙彼此吸在了一起,发出一声不起眼的清脆声响。

“祛魅仪式”,启动了。

平台上的寂静突然仿佛有了重量,压在了范宁的每一次呼吸上。

六芒星在他脚下缓慢旋转,脱离浮空,污秽之物在其间无声蠕动,三把钥匙更是以“抛飞”的姿态冲天而起,没入了上方崩坏发生的天际,空气中事物与事物之间的“像素点”开始彼此扩散、渗入、搅匀、旋转.

F先生站在范宁对面,范宁感觉他的嘴角第一次现出了一丝狂热而自得的笑容,但很快意识到自己看错了。

那只是被旁边的“像素点”所旋转搅匀的结果。

然后,立马轮到范宁自己,这些悖论的漩涡很快便“捕获”了他的“视线”。

首先失去的是“现在”这个概念,方向开始消融,上下、左右、前后失去了意义,范宁感觉自己原本作为一个有边界的实体,如今却被摊开、抹平,成为某种感知的薄膜,贴在了一个正在被反向拉扯的、无比庞大的存在表面!

触感变得诡异,时间成为了一种流动的沙,又像是某种粘稠、冰冷、却又内部沸腾的胶质,自身的灵体就像一只手插进了这锅正在疯狂搅拌的流质这种“相对运动”的摩擦同时造成了光滑与粗糙的矛盾感觉,自己的“现在”化作一件湿透的、沉重的衣服,又被一股蛮力从“过去”的躯壳上强行剥下!

视觉见到的异常,反而是稍微滞后一点开始的,但那也是彻底疯了。

范宁原本还以为自己是不是会钻入什么“时空隧道”一类的景象之中,但现在看到的只是世界的腐烂与重生在同一帧画面里完成,完成,不停地完成!

他看到远方那团融化浆液的世界,其泛滥的色彩如同被一只巨笔吸了回去,浓紫、墨绿、乳白、血红.而且收回的过程一点也不平滑,像劣质动画在卡顿掉帧,色彩在吸回的途中不断错版、叠加、污染,形成短暂却骇人的、从未存在于自然界的诡异色块;他看到六芒星那温热的“肠道”在逆流中尖叫着变形,时而拉长如惨白的幽魂,时而坍缩成蠕动的肉团;而头顶那暗绿色的“午之月”光芒更是如接触不良的灯管般频闪起来,不停地“切”出另一个时间碎片的投影,可能是世界崩坏前某个平静的午后阳光,也可能是更深处、某个未知历史中的血腥战场,这些碎片化的景象在绿光中不断地爆闪又湮灭!.

这种景象很快就波及到了自己头上,无数个“范宁”的可能性被强行挤压在了一起,所有形象、记忆、情感,如同被抡棒打碎的镜子,碎片在空中飞舞、碰撞,试图重新拼合,却总是对不上边缘,也一直无法痛痛快快地坠地范宁感觉自己正被快速地“稀释”,分散到了一条逆向奔流的、由“已发生”和“未发生”共同组成的浑浊长河中。

“能感觉到难受和痛苦恐怕是件好事.”

“稳住心神.一会局势还不知道会如何”

范宁竭力描绘着自己神智“可被感知”的状态。

实际上,自己已经经历过了一次“祛魅仪式”——就是指第0史所有人被集体抹杀的经历——但那一次,范宁明白自己是没有任何感觉的,一直到从音乐会上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才以为“穿越”到了另一个异世界。

而这一次,既然有被搅散和吮吸的痛苦,有认知上的剧烈涣散,反而说明自己很有希望保全这一段在崩坏世界中的记忆和意志!

范宁在支离破碎的逆流中竭力维持着自知,光线在这一过程里都变成了嘶吼,一会扭曲、放大、拉长,一会又只剩突然掐断的怪异尾音他又闻到了自己曾经演奏过的“悲剧”的乐章,但不是连贯的旋律,而是倒放的气味,像防腐剂或甜腻毒药般的噪音,其间还夹杂着不同时空中所相识之人的话语碎片,这些触感被拉成了细丝,缠绕、打结,也有很多突然会被猛地抽走,他甚至口尝到了这些色彩被回收时发出的、如同湿滑粘液被剥离的吮吸声

就在范宁感到自己的意识恐怕即将彻底溶解于这片混沌的逆流时,这股力量却意外地枯竭收束了。

于是就像一盘散落一地的、包含着无数时空信息的沙子,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攥紧。

所有错乱的感官被强行拉扯、归位。

搅匀感被一种僵硬的重塑感取代。

飞舞的碎片被暴力压合。

逆向奔流的声音、色彩、气味,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发出一声只有真知能感应到的沉闷巨响。

挤压。

凝固。

复位。

范宁猛地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坚实、冰冷、略带淡淡血色的石质圆形平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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