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惨败

在这一剑刺出之时,左黎杉就已经明白——他的心乱了。

「岱宗如何」是泰山剑法最强的一剑,却不是先声夺人的招式,而是一式后手剑招。

他不能相信那一剑被李淼轻易折断的事实,不愿意,也不敢相信。

情绪裹挟了他的头脑,让他再次刺出了这一剑,好像是要证明些什么。证明他左黎杉,不是井底之蛙,不是一个自以为是的笑话。

崩——

剑锋再次折断,这次李淼反手将折断的剑身甩了回去。

嗖——

轻薄的铁片从左黎杉的脸颊处划过,几缕发丝落下,脸上流下一抹鲜血。

噔噔蹬蹬——

左黎杉向后疾退,擡手抹了一把脸,把手凑到面前,看着手掌上猩红的血液。

半晌,他沙哑开口道:「阁下,到底是谁?」

李淼摊了摊手,说道:「左掌门,你今天已经问过三遍这个问题了。」

「你不可能是那个四时千户!」

左黎杉死死盯住李淼的脸:「三十五岁,他只有三十五岁!」

「我自幼习武,根骨、资质、悟性,自问天下没有几人能与我相提并论!我日日苦修,没有一日松懈!才在三十八岁练到如今的境界!」

「你怎么可能只有三十五岁!」

「是了,是了,容颜不老、见神不坏!」

「没想到锦衣卫里,还藏着你这么个老怪物!」左黎杉一脸恍然大悟,自顾自的得出了结论。

一个人越是在自己的领域有所成就,就越难以接受超出自己认知的事物。

人的心性是由他的经历决定的,正是左黎杉前半生的纵横捭阖,奠定了他霸道、凶猛、自负的剑法。他不愿也不能接受有比他年少的人,修成了他今生都未必能够达到的境界。

一旦他接受了这个事实,支撑他剑法的心境也将轰然倒塌。轻则走火入魔、内功境界倒退,重则自创剑法失去意境支撑,打回原形,再次变回泰山剑法的原本。

到时,他这个绝顶,也将退回一流。

「我还以为你的剑法意境这么刚猛,心性也应当是个坚韧的,没想到只是个空中楼阁。」李淼开口说道。

「不信就不信吧,你现在应该想的不是我到底是谁。」

「而是,你今天应该怎么活下来。」

说罢,李淼起身朝左黎杉走去。

「掌门!」费俊轩大喝一声,并指成剑,朝李淼点了过来。

唰!

还未到近前,就被梅青禾一剑逼退,手臂上鲜血狂飙,软软垂下。

「掌门!」费俊轩咬牙捂住伤口,再次大喊。

左黎杉猛地反应过来——是了,现在不是想东想西的时候。

眼下的问题是,如何从这人的手里活下来。

不能逃,一转身,背心就会全部漏在这人面前,到时反而会死得更快!

左黎杉不是初出江湖的雏儿,他是见过生死的!他知道应该如何去做!

江湖争斗,死中求活、向死而生!

心念一定,左黎杉立刻排除心中杂念,提着手中的断剑,朝李淼一剑斩了过来!

这一剑,虚虚实实,暗藏无数变招后手。

李淼笑了一声:「这就对了。」

说罢,仍是一把朝剑锋抓去,却抓了个空。

左黎杉断剑变招,绕着李淼的手掌划过,倏忽向下,斩向李淼的下体。

「啧!」

李淼侧身,用小臂接了这一剑,划破衣物,却没在皮肤上留下什么痕迹。

武功是杀人技,咽喉、下阴、眼睛、后脑都是横练武功难以锻炼的罩门。攻敌必救,左黎杉招呼李淼这些地方,就是打着攻破罩门的主意。

生死之争无所不用其极,李淼也不会多说什么,只是有点不满。

这一不满,左黎杉就惨了。

唰!

李淼分指成爪,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朝左黎杉后脑抓来。<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这一式,正是王海的根本武学《去叶》,由李淼使来,要是抓实了,就是个头碎命丧的结果。

左黎杉矮身攻向李淼下三路,头是低着的,正听到后脑袭来令他毛骨悚然的凛冽风声。

剑身在李淼面前如同酥脆的点心,不能挡、不能接。此时左黎杉已经来不及闪躲,陷入了绝境!

霎时间,左黎杉手腕转动,断剑在他手中转了一圈,剑柄握在虎口处。

他擡手向上,朝上方李淼的手掌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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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是剑柄!

剑身再怎么锻造,也是轻薄锋利的路子。而泰山剑法走的是堂皇中正的意境,长剑要求重、求稳。

所以费俊轩这柄剑,剑柄是一块整体锻造的生铁!

你横练功夫登峰造极,可以徒手掰断剑锋!那我就用这块生铁铸造的剑柄去挡你的手掌!

你再来掰掰看啊!

梅青禾轻叹一声,李淼笑了笑。

没有变招,李淼被剑柄刺中掌心,五指成爪抓在剑柄上。

吱呀——

一声刺耳的声响,李淼指尖深深刺入生铁锻造的剑柄,而后一扭。

嘎嘣!

剑柄生生断裂!

左黎杉弃剑翻滚,右手颤抖,鲜血不住流下。再擡起来,已经只剩下了三根手指。

他握着剑柄刺出,剑柄本身只有几寸长,李淼那一爪,硬生生把他的拇指、食指连带着虎口,跟剑柄「捏」在了一起。

铛——

李淼甩手把变形的铁块扔在地上,血肉已经跟生铁融为一体。

左黎杉的右手,废了。

左黎杉脸上没有表情,残废的右手颤抖着捡起了一开始被李淼掰断的佩剑,交到左手。

再次合身朝李淼杀来!

左手剑直刺李淼咽喉!

李淼右手抓住剑锋,直接捏碎。

正当此时,左黎杉却是擡起残缺的右手,三指并拢,直插李淼的眼睛。

李淼左手一把抓住左黎杉的右手,发力挤压。

生生将左黎杉的右手从手腕处捏断!

左黎杉面无表情,只剩光秃秃手腕的右臂朝着李淼的面门猛地一甩!

唰!

一抹鲜血,朝李淼面门扑来。

李淼擡袖挡住扑面而来的鲜血。

少顷,李淼放下手臂,眼前已经是空空如也。

地上鲜血点点,朝着门外延伸。

左黎杉,用自己的惯用手作为代价,断尾求生,终于是逃出生天。

(本章完)

第39章 祭品

「掌门……哈——」

费俊轩长出了一口气,坐倒在地。

他方才又被梅青禾刺了几剑,虽然不至于死,但血液流出,已经带走了他浑身的力气。

他确实惜命,但不是叛门的小人。他可以伏低做小,但不能接受自己亲手将掌门送入绝地的情形。所以方才他空手朝李淼扑过来,就是想用性命给左黎杉争取一瞬的时间。

看左黎杉终于逃走,他一口气散去,终于了却了执念,坐在地上愣愣的看向李淼,不再言语。

李淼慢悠悠的脱去沾血的外衣,扔在地上,也不看费俊轩,回身走到桌前。

方才的打斗说来复杂,实际不过电光火石的几招。

桌上的酒菜尚温。

李淼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夹了块肉,旁若无人的吃起饭来。

「前辈,不追吗?」

梅青禾疑惑开口。

「追?追什么?」李淼看了梅青禾一眼:「我可是放了半天的水,才让左掌门找到逃走的门道。」

「幸亏他够狠,不愧是杀出来的绝顶,不然今天都不好放他走。」

梅青禾疑惑的看向李淼。

李淼无奈的笑了笑:「小梅,你……你还是多学着点吧。明明才二十出头,怎么死板的跟个老太太一样。我都要怀疑你修的心法是不是有问题了。」

「怪不得你师父一直憋着你在门里,练到一流的水准都不放心让你下山。」

「我昨天不是跟你说了,朝廷做事,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

「把事情做的公道,让天下人挑不出理,才是朝廷要的结果。我要是只想杀了左黎杉,随便找个夜黑风高的晚上,上门一招杀了就是。」

「我就是要废他的武功,让他绝望,他才会回去把那见不得光的东西拿出来用。」

「不然怎么名正言顺的灭了五岳剑派呢?」

————————

泰山剑派。

左黎杉居住的小院,门被猛地推开。

「谁?」屋内,前天晚上跟左黎杉过夜的女弟子听到声响,出门来看,却是脸色一白。

「师父!」

她快步上前,扶住满身是血的左黎杉。

左黎杉此时面色惨白,头上的发髻散乱,满脸汗水。

那握剑的右手,让天下群雄俯首、代表着「镇岳剑」名号的右手,此时已是光秃秃的一片模糊血肉。

「扶我去静室,不要声张……」左黎杉沙哑说道。

跟李淼过的那几招,每次都是全力以赴,甚至发力过猛伤了经脉。一路上还要运使轻功躲避泰山弟子,以防他这副惨状被看到,乱了军心,此时真气已经见底。

他点了右臂的穴位,勉强止住了血,但受伤之后长途奔袭回到小院,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女弟子知晓事情严重,伸手关了门,扶住左黎杉左手,慢慢走向他平日修行的静室。

等到关上门,她才急切对左黎杉说道:「师父,是谁能把你伤成这样!?」

「你的右手……这该如何是好!?」

「莫慌。」左黎杉坐下回了口气,语气平静了下来,轻声安抚女弟子。

女弟子看着他严肃平静的脸,逐渐冷静下来。

左黎杉是她的师父,是她的爱人,也是她的英雄。

她也是泰山派一位宿老的生女,自幼听着左黎杉的名号长大,看着他剑败天下英豪,看着他名扬四海,看着他纵横捭阖。

她一日一日努力练剑,终于拜入左黎杉门下。又舍了女儿家的矜持,主动勾了左黎杉做露水夫妻。

哪怕师徒苟合天地不容,她也毫不在意。哪怕没有名分,一辈子只能苟且,她也心甘情愿。

此时看着左黎杉不同于往日的脆弱模样,她心底的爱意反而更加汹涌。

左黎杉没了右手,一身武功去了大半,再不是那个「镇岳剑」左掌门了。也许……这对她来说,是天赐的机会。

她张开了口,说出了以前不敢说的话:「师父……左郎!你放心,我永远都不会背弃你……」<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武功废了不要紧,我还有武功,也有些平时存下来的银钱。」

「这掌门,不做就不做了!我们趁夜下山,隐居山林……我,我们做真正的夫妻,我……」

「我,我养着你……」

左黎杉面无表情的看向面色通红的女弟子,开口道:「好。」

「但我还需要治好伤势之后才能走,你去我的房间,拿些伤药来。」

「好,好!」女弟子大喜过望,转身跑出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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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黎杉左手撑地,勉力站起,走到了静室的一处角落。

他的脸上犹疑不定,半晌,看向自己残废的右手,终于脸上露出一抹狠色。

嘭!

左黎杉一脚跺在石板上,石板应声而碎,露出地下黑黝黝的一处空间。

他缓缓蹲下,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坛子。

坛子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爬。

「左郎,我没找到伤药,是放在什么地方了?」女弟子走入静室,看到抱着坛子的左黎杉,秀气的眉毛皱了皱。

「左郎,你现在有伤在身,有事我来办就好。不可妄动真气,冲开了血脉就不好了。」

「不妨事。」左黎杉背对着女弟子开口道:「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有一份无意间得来的灵药,被我藏在这里。」

「有了这份药,我的伤势就能稳定下来了。」

女弟子听了这话,开心的笑了出来:「太好了左郎!」

「我只有左手,不太灵便。你来给我上药吧。」左黎杉的脸隐藏在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好!」女弟子脆生生的应了一下,快步走到左黎杉近前,伸手接过坛子。

咔哈——

突然间,左黎杉左手掐住了女弟子的喉咙。

横向一撕!

唰——!!

颈部撕开,鲜血从女弟子脖颈处喷涌而出,撒了左黎杉一脸。

女弟子绝望地看向左黎杉,突然之间被自己的左郎下了杀手,她满脸的错愕、哀伤。

她想发力摔碎那个坛子。

但看向左黎杉的脸,那张与她同床共枕的爱人的脸,她终究没有动手。

她想说句话作为诀别,可喉管被撕开,已经不能言语。

终于,她软软倒地,坛子从她手上滚落,轻轻掉在地上。

左黎杉撕开坛子的封口,伸手抓起女弟子的头发,将脖颈处的伤口对准坛口,让血液淌了进去。

「吃吧。」

「吃完之后,由你来做我的经脉,做我的右手。」

「下次,我不会再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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