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长城长,逝者逝

最后的七息,第一息,几位长老相视而笑;沈河用看不见的眼睛,望着他自己也不知道那里有什么的方向。

第二息,起风了。

阳世中无数大能为者并肩抵御天劫,诸般法术轰天,打得何其凶猛,早都引荡起重重狂风,于乾坤中胡乱席卷着,只是此刻新起的风很怪:吹在身上并没什么感觉,可这风化了雄山、吹白了大地、吹没了一座有一座人间城池,风起风过,第二息,中土阳间被一阵不知来自何处的风,大大地改变了模样。

人在世界中,所以看不得全部景色,但半悬于封天都一品殿的百丈宝镜,让真相完全显现:南荒、东土、西漠北原全都算到一起,阳间中土大地正中央,被怪风从西至东拂过、抹平,一道百里宽,万万里长的空白地带横跨世界。不存一物,空旷得如此醒目。

第三息了,怪风落尽,冥冥之中忽又有怪声回荡:是号角连天,是万箭破空,是战鼓雷鸣、是刀兵如潮.只存于战场的杀伐之声,从隐隐到滚荡再到充斥,万万大军交战杀伐的恶响充斥四方!

就在这怪响声中,被之前怪风吹拂出的‘空地’忽然显出一堵墙,兵道接连、角楼林立、箭垛与法楼交错其中的、将中土世界一截两段的长长城、长长墙。

第四息,突兀冒出来的墙。

“水火仁德长城!”宝镜前花青花脱口惊呼。

“不可能!”十花判目瞪口呆!

鸿蒙初辟,乾坤尚未安稳时,便有生灵存在,为活命争于天斗于地。南方有妖心思聪慧,奉火拜火,立族‘火依’;北方有蛮力大身强,亲水靠水,自称‘水布’,千万年后,南火北水两族发展壮大,各统半座中土,两大强族的冲突也终于爆发。

恶战绵延三千年,南火难沸北水,北水也无法彻底侵熄南火,恰巧两族都出了一位善心皇帝,南火仁帝北水德君,不愿再让战火涂炭子民,就此罢战议和。但水火难相融,两族彼此毫无信任,是以建长墙一座,跨世界、从此南北隔绝。

墙名唤:水火仁德长城

但只凭一道长墙,又怎能永镇太平。千年过后仁德二王先后驾崩,帝星陨落战火重燃,其后无数年头,中土世界再无宁日,那道长城数不清多少次于两族间易手。

一方夺下长城杀入敌境,可胜利不会持久,长则百多年短则三五载,另一方又会打回来、夺长城、逆袭敌境。墙变成双方占优时的‘未雨绸缪’、落败时的防御依仗,它不停被摧毁又不停被修补,如此往复,穷尽千万年,这一道墙一块砖下千条命一座楼中百顷血!

再残酷、再漫长的仗也总有打完的时候,新族崛起、兼并水火,南北两大强族于绵延祖祖辈辈的战火中灰飞烟灭,天下大统盛世降临,但这长墙并未拆除,被永久保留下来——皇族牵线、联络各族大修,三千年创阵图、三千年修改完善阵图、又三千年施法于长墙,借长墙沾染的血气戾气刀兵气意,配以浩大法术长久祭炼,入法者不乏人间归仙、妖家大圣,最终‘水火仁德长城’被炼成一道承天护运、永匡中土世界的仙家守护大篆。

今日中土即便学识最最远播之人,也不晓得中土还曾出现过这样一面墙。莫说墙了,什么火依水布、仁德二帝、两族争霸等等等等,所有这些事情,听都没听说过,更找不到半字记载.只因,长墙不在第五圆中!

那是第一圆的人建起、第一圆的人争夺、第一圆的人炼化的:第一圆的墙。

这墙沾染的人命的实在太多,被阴阳司载入《阳间册》,三品以上判官都要熟读的课本,是以镜前两个高位判官都似认出了它。

便如十花大判的惊呼,不可能!第一圆早就覆灭,水火仁德长城也随旧时世界而毁,已经不复存在之物,又怎么会再现于今圆。

圆已灭、墙已塌、阵已毁,可水火仁德长城从收敛无数性命的‘凶物’变作守护乾坤的‘福器’,早就养下了它自己的气意、深深蛰伏着这片天地中!圆生圆灭无妨,只要这座乾坤不灭,长城气意便永存!此刻,当陨星灭世而来,当无数修家携手并肩,当中土生命的坚韧抵抗暴发到极致时,旧圆仙阵的气意终被引动,长城重现于中土,横亘。

是气意,并非真的墙,巍峨耸立但它只是幻象,所在之处今时的城池、百姓、良田都还在,不过被幻象遮掩住了而已;但这份气意之中,还有力量残存.第一圆的护天仙阵,自第五圆中发动。

同样天地、不同生命;一座早就毁灭的仙阵又复行转,承道护生,大庇天下!

第五息长墙拔地起,疾飞九霄去!

仍是第五息,离山共水阵中,精疲力竭、堪堪就要崩溃的无数修家,忽觉身下大地传来一阵清凉感觉,仿佛清泉流入身体,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继而精神一振,有外力添入,匡扶了阵中人,也匡扶了整座共水大阵。

沈河也不例外,清凉刚绝洗过经络,于伤势并无太大补益,但让他再添新力同时,也让他心中一静,眼前怪色散去耳中又复清宁,灵识再起.直至此刻,他才发现之前自己执着相望的地方:星峰下、禁地中,三祖尸身安放地方。

沈河看不见,离山弟子看不见,三祖那饱满、鲜活的尸身,正在沙沙细响中迅速枯萎,仿佛干涸之海,人变成了细沙、转眼失去了形状可原本深种于三祖尸身中的水行真元、以仙家金身修来的先天灵气,如长江大河奔流不息,注入了离山注入了共水大阵。

人已死、元神丧灭,再无灵智了,三祖不知道苏景在幽冥世界找到了翻覆眼,至少有五成机会能让他复活重生;没了灵智,可是还有‘灵犀’,暗藏于骨血内,即便生死都撼动不了的、眷顾人间眷顾离山的灵犀。

就是凭着这一道灵犀,当三祖人在离山、当离山遭逢大难.仙机牵动、真元相赠。

恍惚之间,沈河仿佛真的听到了三祖仇魁的笑声:沈小子,好好打吧。

魂飞魄散之人,灵犀深种之身。

这便是仙凡区别,即便三祖已陨落、一身修为剩不得半成,就只凭他的‘尸身’,仍让这座大阵重获光彩!

第六息,共水大阵重稳,众修家耳中水声不再,‘天洪倒灌’征兆散去,换而一声响亮呼喝,自沈河耳中传遍离山:“山水犹在,破那星天!”

话音落,一道道大咒自红景、自公冶、自龚正、自樊长老虞长老雷长老秦长老等等有所离山弟子口中冲霄而起,雾升展流云,流云结天盾,离山仍在,共水仍在,这一战还没打完。

星天不碎、离山未死,这一仗就打不完。

第七息弹指而过那是怎样的一声巨响!星天再一次急跃猛进,正正迎上冲起的长城、重做铺展的云天、狂狷凶悍的两位大圣、万剑勾连的剑网和犹自苦苦支持的所有人间阵力。

肉眼可见,两方巨力相撞于天外一刻,乌黑的颜色如气浪奔腾,疯狂扩散!

乾坤疯狂摇晃,大山裂璺横生、汪洋巨浪滔天,世界乱成一片,可世界还在,而那星天在第七次七息过后的猛跃.只十里,随后便被挡下,硬生生抵挡下来。

两块蔓生锈蚀的马蹄铁在耳边摩擦,是什么样的声音?

现在中土世界,所有生灵耳中,就是这样的怪响。星天杀灭与人间护篆死死抵住一起,势均力敌,相较、厮磨。

一息、两息.九息过后,沈河听到遥远处接连三声轰鸣巨响传来,天地间三道冲霄光华就此散去了,三道来自隐修的大阵崩溃了。

摩擦怪响愈发刺耳,中土世界的颤抖从未如此剧烈,盏茶的光景,一声凄厉啸叫接近着一声鹰隼哀啼,天酬地谢楼万妖大阵与紫霄国‘为君一击,鹰搏长天’巫阵崩塌。

再半顿饭时间,一声叹息萧萧,大成学的‘天子守城门’败了,叹息未落,又一道佛偈传过四方,弥天台‘五十三参,参参见佛’阵溃,那执剑的桀骜君王与捏印的慈悲童子,身形同时消散在星天之下。

‘天子’长叹时,大成学蒹葭先生也沉沉一叹、瘫软在地。力量耗尽、深受重伤,连一根手指都难再动,老学究目光安详。全力以赴、心安理得,可以无憾等死了:大阵崩碎,阵中人必受反噬,即便众人全盛时是都抵挡不住的巨力,现在的情形又如何抵抗?死定了。

贲烈大响,以大成学结阵处为心,整整八百里方圆大地轰然塌陷,若从天空鸟瞰,偌大深坑!蒹葭老头和徒子徒孙们无一例外摔落下去,个个灰头土脸、不少人骨折筋断,不过修家炼气亦炼体,筋疲力尽之下身体仍远远比着凡人结实,凭空摔下几十丈、身上再挨上几个同伴或者土块夯砸,还不至送命。

蒹葭还活着。

未死?很意外,本应袭于身躯的反噬阵力并未发生,哪里去了?

看看身周这八百里巨坑,老学究恍然大悟:反噬来了,只是没打到修家身上,而是被大地吸敛了去。

若是天地乾坤没有灵性,又怎么可能孕育出这繁华世界?

剑冢万剑有灵性,所以能被林清畔唤醒,发动江山入剑;一圆长城有灵性,所以能被人间万众凝结起的御劫之念唤醒,将残存力量击向星天;仇三祖法蜕有灵性,所以毁尸传力,守护门宗保护弟子天、地、世界也有灵性,所以浩浩大地接下了大阵反噬力量:

你负了天地,天地全无反应,永远不会从天上掉下一块石头来砸你的头;

但你若不负乾坤,乾坤必不负你!

正道修家讲究正以载道就是因为有了这样的天地,才会有真正‘正’,才让‘道’有了存身之处。

好天地,好修家,一场浩劫,还了这世界本来颜色。

天不负,道不负,乾坤各处有灵犀。

(本章完)

第646章 三杯酒,大逍遥

(更新晚了,万分抱歉,主要是这是这章我觉得分开不好,就六千字大章了,二合一,今天的更新。)

星天、阳世的对抗未停,巨力仍在倾轧中。来自人世的大阵,一座接着一座的毁灭,他们溃了、退了,但人间未败,因那星天也早都失去了初时光华!

那些来自人间、只能用‘疯狂’形容的抵抗,急剧消耗着星天之力。

天阴晦、星沉黯。

因奇妙阵法的勾连,自巨大陨石崩碎一刻,星天就结布做一个整体,它不像人间阵法那样会零落损丧,这道大阵更像一条牛皮筋,弹性十足韧性更强,要破它就要让它不断绷紧绷紧绷紧直到彻底崩断.但哪怕将它绷到临界,若功亏一篑容它弹了回来,中土世界就再没了第五圆!

此刻中土诸阵,就是在绷这根‘牛皮筋’。

天空中忽然一暗,来自涅罗坞的烧天大火也告熄灭了,同之前的大成学、妖家楼、弥天台一样,千里巨坑塌方,涅罗坞沉陷,数千年中主掌东土正气、地标一般的天宗灵秀地,又被巨坑吞没了一个。

不过人还活着,忍受着重伤于巨痛折磨,咬着牙瞪着眼睛,死死盯向天际,我已退下,但我的同道中人还在。

再过不久,仙鹤啼鸣袅袅,天元道的鹤阵溃了。

连串怪响刺穿耳鼓,天魔琴七弦连崩,嫁衣娶绝响中土!

琴碎了,弦断了,魔君一头栽倒在地,可他在笑,嘶声大笑!十根手指白骨森森,但骨头未断,中土的天魔崽子,骨头硬得连灭世陨星都磨不断。

时间已经没有了意义,也许只是几个呼吸,也许三五时辰,长墙崩裂、万剑归冢、头戴红花的巨蛇隐没、就连天真大圣的身影也在微微振动中散了去!

都离开了,但他们曾来过,便已足够。

只剩离山共水。

阵力消散的顺序,与大阵强弱并无直接关系。比如离山共水大阵,得西海中所有成了气候的精怪入阵,这一阵的威力远胜其他天宗,但这一阵担下的压力远胜别宗,若长城未显形三祖无灵犀,离山共水绝不会不比其他天宗大阵晚崩塌半分。

能撑到最后,只因三祖为离山又添新力.

星天愈发阴暗了,当星星不再明亮时,那天也显得死气沉沉,肉眼可辨,那九千九百九十颗星都在微微颤抖,牛皮筋绷得几近极限,陨星再如何沉重、阵法再怎么奥妙,终归也是一道法术,总有灵气枯竭阵元耗尽之时。

离山又开始缓缓沉陷,三祖仙力堪堪耗尽,天洪倒灌的轰轰水声不知何时变再次入耳,人间的最后一阵,又到崩溃边缘。

皆已到强弩之末。

成、败、生、死,仅在毫厘间,有这一毫一厘,断牛筋崩碎敌阵;失了这毫厘,万灵损丧人间寂灭。只是.离山的阵基已然松散,八百里明秀山川随时都会坍塌,若真如此,阵法自会随之倾灭,这一重大不利,除非有神祇降临为离山重铸山基,否则无以弥补。

自从三祖法蜕之力入阵,沈河就闭上了眼睛,直到此刻双目重开,他的眸子浑浊不堪,血红颜色混沌了黑白,可他居然在笑.原本必败之局,因前辈眷顾、因人间同心,硬是支持到了现在、硬是打出了胜利的希望,为何不笑,不但要笑,还要笑得开怀畅意!笑容之中,沈河开口:“三阵云锦,可好?”

振云锦,供水大阵第四变中暗蕴的一道攻势变化。以守做攻,如战场上盾阵冲行。

怎会不好?简直再好不过!笑,是传染病症,见沈河笑,阵中修家都笑了打到了这个份上:对天地、对身边同伴、对自己、对孜孜教诲于己的先祖英灵、对崇拜自己力量的凡俗之人,何妨一笑!无愧无悔,这一仗打得:妙不可言。

乱糟糟的应喝声自共水大阵中响起,有人说‘谨遵沈真人吩咐’,有人说‘就听你的’,有人说‘妙不可言’,还有个看上去三十出头、身居高位可总也摆不脱小师妹的调皮、总也忍不住缠着师兄说这说那要这要那的美貌女子,面带笑容满目爱怜地望着沈河,轻轻说了声:“若有来生仍盼相伴.师兄,保重。”

她主掌共水大阵阳门极位,可她已经竭尽所能,坚持到现在,靠得早不再是修为或外力支持,只剩一颗心、一段执念!

枯竭的女子,最后的三振云锦,是她用生命凝结的最后一滴甘露,人间不人间、世界不世界都已不再重要,今生此世,我的最后一个笑容只为你而绽放.红景望着沈河,笑得妩媚而娇艳。

离山红鹤峰,红景,她是个美丽女子,此时此刻,中土世界最美丽的女子。

沈河看不到她,他的视线模糊一片,眸子混沌不堪目光又怎还能清澈,但是他的声音清澈、清透、清清朗朗:“天地对你我或许不够好,但你我所得于天地、远胜你我奉于天地!它给我的,远胜我还它的!今日沈河与诸君一起,愿以共水做酒,敬奉乾坤!。”

轰然喝应,仍是乱糟糟的声音:愿以共水做酒,敬奉乾坤!

随即沈河昂声传令:“云锦第一振.起啊!”

那层层旋转的流云,陡然凝滞、万里云天顷刻结冻尽化坚冰,如刀如剑如戈如一座浩荡到无边无际的巨峰,轰轰烈烈撞向星天!

贲烈巨响贯彻宇宙!星天大阵剧烈摇晃,中土世界也在疯狂摇曳。坚冰崩碎,重归流云,云翻卷、云咆哮、云疯癫。

一振过后,沈河提息空气仿佛变成了铁渣铜屑,沉重且锋利,吸入肺腑时让他痛苦到无以形容,可沈河还要维持着神情从容,疼,但不能哼,他还要对阵中同道说话,非说不可的。

不止是直抒胸臆那么简单。打到现在,放眼望去:平日里威严煌煌的修行之辈,个个披头发散、面色惨白,重伤加于身、鲜血染于袍.修为耗尽真元枯竭,真正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没有力气了,维持共水流云都难,又如何还能发动‘共水云锦’,站稳都难的战士,又怎能再发动反攻逆袭?

唯独两个字:士气。凡人唤作士气,修家唤作‘执妄’。

以执念入残躯,榨最后一点骨血之力,换作生死狂妄。三振云锦,靠得就是这份‘执妄’。

共水修家的‘执妄’,锦绣中土的指望。

无可抑制的,沈河的声音嘶哑难听,可他的语速平稳、语气认真:“能于诸君并肩,沈河心中快活无以言喻,万万言辞尽归一句:共水做酒,我敬诸君。共饮此杯,决斗乾坤!云锦第二.振.起啊。”

阵令落流云重振。冰再现怒袭重来,疯狂攻势,第二次反击。

轰轰巨响自九天之外传来,震颤乾坤!但就在二振云锦、攻于星天同时,沈河似是隐隐听到不远处有沉闷声音响起不过无暇顾及了,因天上很快又有另一道怪声传来:

那是‘咔咔’的脆响,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枚天外碎星,无一例外爬满裂璺,堪堪就要粉碎了。它们绝不挡住第三振云锦,大胜在望。

只差最后一击。

沈河再次提息,可是等他张开口却发现,这一口气吸不进来了,咽喉被堵住了,浓浓的血腥味道充斥嗅触,让他郁结难当让他恶心欲呕,但他呕不出、也不能呕。

除了血腥,还有恶臭,那股味道让沈河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正在腐烂.就算真的在腐烂,他也要说过最后一句、提振‘执妄’发动最后一阵:“离山.”才说了两个字,嘶哑声音戛然而止,一声大咳、一块碎肉猛从他口中喷出,那是他自己的肉,来自五脏!随即浓稠到几近凝固的金红色鲜血涌出,沈河的话被自己的本命精血彻底湮灭。

红景脱口一声哀呼,起身想要去救护师兄,可她又比着他好了多少,不等站起就跌倒在地。

想要去救护掌门的又何止红景一人,那是怎样的一阵哀呼,来自公冶、来自龚正、来自虞长老秦长老雷当老风长老申屠长老.来自所有离山第二代弟子!人人想动,可人人动弹不得。

疯子的战役,疯子的透支,疯子的坚持终告崩溃。所有这些离山二代精锐,早都结连做一个整体,用今生所有的修行彼此扶持、咬碎牙关支持着这座大阵,抵至这灯枯油尽一刻,再没了坚持的办法,一溃尽溃。

拼劲全力了啊。

功亏一篑。但共水阵中其他修家并无埋怨,若非这十几人,共水大阵根本存留不到现在。

离山大修力量远胜阵中同道,可是他们对大阵的付出也一样远胜旁人。

虽败犹荣,他们无愧于无愧于所有一切。

唯一遗憾,共水做酒,未能喝到第三杯.就在红景摔倒一刻,忽然觉得肩膀一紧,一只手稳稳扶住了自己,熟悉声音传来:“歇一歇,我来了。”

不等红景抬头看清搀扶自己的人是谁,眼前突然强光绽放,那雷霆来得如此凶猛如此突兀,狠辣无匹,落于来者头顶!

红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贺师伯”

贺余破关!

一本尊与三分身齐齐入阵,分别替下了阳门红景、阴位公冶、主阵沈河和辅位樊真照。

分身救护的是三个伤得最狠、也是身在大阵最最重要的穴窍的长老;本尊救护的则是掌门沈河。

沈河只觉一阵厚重的同源水行力量自天灵灌入,顷刻游走身体、镇住了他的伤势、遏止他本命精血的流失,元基受损但因救护及时,至少沈河不会死,来日仔细调养脚下的飞仙大路仍在。

修元枯竭,但心智不曾沦丧,沈河全然明白发生了什么,奋力甩头想要摆脱贺余传力的手:“不可啊。”

贺余闭的是什么关?

三劫十二境最终一境,大逍遥问的智慧领悟关,他自封于法阵自灭灵识与五听,若不能成功破道便会枯死关内;能破关就说明:他破道,悟透了自己的‘大逍遥’究竟是什么、究竟在何处。

破关,即为破道!

天大喜事。

只是勘破最后一境时,最后一劫也如影随形。

贺余破关一瞬,就是修行人最后一道飞仙劫数降临一瞬!

最后一劫,何其严酷何等可怕,全神全力以对尚嫌不够,何况本尊与分身一分为四,舍却自己的力量去救护晚辈?

但贺余要做的,又岂止救护几个晚辈?

贺余破关一瞬,也是沈河修元崩、离山共水大阵堪堪崩溃的一瞬.

云锦第二击时,沈河听到的闷响就是贺余明心见性、领悟大道而引动的自身修元振鸣之声。那时贺余已然缓缓回神,掌门提振‘执妄’之言入耳,当时听不到但破关后能立刻回想起来。

贺余何等心智,破关后见了眼前的情形、回想沈河之言、再追忆‘噩兆’前因,又怎会想不通发生了什么?

与这中土所有生灵不同的,贺余有的选。今时此刻,中土阳间千万修家,只有他一个人可做从容选择:

专心迎抗自己的飞仙劫数,成功则永享逍遥,即便失败又有何妨,结局还能比着眼前情形更糟糕么?说穿了吧,他已勘破天地,所以他和这天地再没丁点关系了。

至于另一个选择除非他是傻子。

他就是个傻子,被飞仙雷劫追打于头顶仍要救护晚辈不算,他还要入大阵,要还要去迎抗另一道劫数。

几道人影闪动,沈河、红景、公冶、龚正四个人得贺余灵元相护后,被接连扔出了大阵,他们的阵位,贺余坐稳了。

飞仙劫数因人而异,是以贺余领受的考验与蓝祈不同,大师娘的劫数为‘寂静杀灭’,旁人不可见,只有她自己能感知;贺余的劫数则是‘冥煌雷火’,恶雷炸于本尊与分身的天灵顶盖,人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不过无论什么的劫数,都只对悟道修家一人,旁人就算立足身边也不受伤害,贺余入阵于同道无害。

有望飞仙之人,自寻死路之人。

身体落地,摔在阵外的松软泥土横纵,之前对天劫傲然以对的沈河,此刻嘶哑痛哭:“恭喜.恭喜贺师叔领悟大道.破..逍遥逍遥关!”

他知道师叔要做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唯有恭喜恭喜师叔破逍遥关。

头顶处恶雷凶悍,炽烈光芒遮掩了贺余的身形,阵中人看不到他,眼中只有一团团雷光绽放。

但阵中人都能‘感受’到他:那充沛水元流转,四大主位得巅顶大修重新入主,共水大阵正迅速稳定下来。

劫数雷光中,贺余的声音缓缓响起:“天机不可泄露,我参悟的天道从未告知旁人现在无所谓了,告予你们知道,我参悟的天道为:气运。”

“自破无量算起,两千六百年,我都在参气运,想我的气运何在,想如何才能让气运更上层楼,当然我也曾领悟,我自己又何尝不是旁人的气运。我行善,仗剑于天地,不少人因我偶然行至某处而得惠,我得人间气运同时,我也是旁人气运。”

“但我从未想到,有朝一日,我竟会是这天地、这世界的气运所在。我破关时,决战最后时,乾坤存亡系于贺余一念。我心砰然、血沸腾!神祇待我不薄,贺余何其有幸,能以我身躯,换天地气运永昌!”

“参悟气运之人,能化身乾坤气运.此刻我所见之‘逍遥’,比着先前我所悟之‘逍遥’,更要逍遥万倍.大逍遥!”贺余的笑声响了起来,无尽欢快无尽惬意!稍顿片刻,声音再度传出:“龚正,我徒;沈河,红景,樊真、公冶、申屠.我侄。得晚辈如此,贺余畅怀!孩儿们。”

“弟子在!”离山长老尽做回应,有人白发苍苍,有长髯齐胸,有人满脸皱纹,但无论如何年纪,他们都是孩儿,贺余的晚辈孩儿。

雷光中的声音缓缓:“仙途漫漫,好好修行吧。来日飞仙,替我看看宇宙颜色、仙庭景致。而.”贺余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甚至有些严厉:“三祖死因未明,还等你等来日飞仙查个究竟,如今贺余心中只剩一问:若凶手是那仙庭神皇,该当如何?”

“杀!”沈河失声痛哭,离山弟子失声痛哭,齐齐应喝,声动云霄!

笑声响亮,天雷之下贺余放声大笑:“好!共水做酒,第三杯,敬奉我家儿郎。个个好儿郎,贺余不负离山九位先祖,死亦足,云锦第三振,起啊!”

就在一道道雷光的轰动之中,大阵行运,流云凝结再化坚冰,云锦第三振!

法术做酒,共饮三杯!

敬天地。

敬同道。

敬儿郎。

挟人间震怒天、裹天地威严,浩荡仙阵反攻,巨阵必杀必灭,破碎星天,第三击!

三祖仇魁,高足贺余。

师徒两人,一为离山自毁身躯,一为共水弃命弃身.星天崩碎。

正午时分天下齐动,至此两个时辰过半,正是黄昏时分。

星空灭,流云散去,天穹重归清宁,东方天空清澈如洗,那蓝色干净得、深邃得让人目光深陷;西方天空隐透金红,夕阳半沉,火般云霞灿烂,美艳至不可方物,真真正正好天光。

离山半沉,陷落七百丈,其余五天宗与妖家天酬地谢楼山基毁灭,灵山秀水化作深深巨坑。

正道、妖精、隐修、魔门.尽遭重创,但因乾坤相护扛下一座座大阵的反噬力量,绝大多数人都保住了性命,伤虽重,可迟早有痊愈那一天!

欢呼声响起了,村镇城池,东土南荒,几乎所有人都在欢呼,凡人看不清这一战的真相,不过至少他们看懂那陨星碎了、那星天崩了,世界繁荣不变,人间锦绣未改,谁都不用死,你、我、亲、友,皇帝、乞丐、富翁、贫农都还能继续活,继续活。

就在四面八方不断涌动的欢呼声中,离山弟子嚎啕大哭:天地清静、离山清静,当星空破碎时,共水大阵中的煌煌雷霆也告散去,贺余没了踪影。

以我性命,换世界繁荣;以我仙途,换天地气运。

修正道、参气运的人间翘楚离开了。离山贺余,走得悄无声息也走得惊天动地;走时未留半字道别却留下了万万声欢呼——万丈荣光莫过于此。

忽然间风起云涌,阳世间、离山界,乌云笼罩暴雨滂沱,天地有灵犀,陪这八百里离山的弟子们一起悲戚大哭。

劫数退散,人间依旧。唯一一点变化仅在于,离山的一代弟子又少了一人。

幽冥世界,不津城东天剑尊府后园,正闭目结坐的绝美男子忽然睁开眼睛,口中低低一声惊呼:“贺师兄?”旋即单手结印、在印堂正中一划:慧目开、辨真相,片刻过后尘霄生一声长啸,身遁剑光急急向着东北方向飞去。

飞天同时,尘霄生又扬手打出了一道剑讯.

又三天之后,褫衍海中七寸褫依约而为,与族中长老合力,将小世界破开一线,苏景一行人终于脱困,自化境中重返幽冥世界。

不过他的六合青龙、十二煞将和十七迦楼罗尚未将云海深处的凶气尽数炼化,暂时还要留在其中,七寸褫和苏景说好,待它们炼化完毕就把它们送出,届时苏景自有感受,再来把它们领走便是。

三尸、戚东来、阴阳司差官、几位鬼王猛将都高兴不已,苏景更是惬意开怀,可还不等他面上笑容完全绽开,忽有变作惊诧,扬手一招,将一道剑讯接在手中,口中对同伴道:“尘霄生师兄来了幽冥?传讯于我!”

剑讯只有一句话:随讯指引,速来。急急急!

莫说阳间发生的事情,就是幽冥最近的动静苏景也全不了解,收到剑讯心中既惊讶又不安,立刻登上云驾,以剑讯指引向着东北方向赶去。

楚三桓与沉舟兵余部;王灵通和方家兄妹要返回自家王宫向鬼王复命,不再追随苏景,其他人都与苏景同行。

火红云驾快如光电,一边疾飞苏景一边传讯不听和留守不津的尸煞猛将,向他们讯问缘由,随即又是一场大惊:传给不听的剑讯脱手后就来回乱转、并不远行,会如此只有一个原因:它找不到不听。

小妖女不在这个世界了。

回去了还是死了?苏景只觉阵阵心悸。

正在惊疑不定时,突然他的云驾上,一蓬烈焰翻腾开来,一个金衣女子显身,篷帽宽大,戴在头上阴影深深,完全遮掩住了她的容貌,只有一双金红色的眸子明亮,女子目光阴冷,盯住了苏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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