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6.第579章 圣旨

第579章 圣旨

可弘治是个执拗的人。

在他的坚持之下,一些人被请来了西山。

弘治皇帝侧卧在榻上,脸色显得很凝重,萧敬取了一份份奏疏,诵读给弘治皇帝听,而弘治皇帝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有时,他会询问欧阳志一些问题,作为待诏翰林,回答陛下可能发出的疑问,乃是欧阳志的职责所在。

弘治皇帝有时倦了,便眯着歇一会儿。

等一些奏疏处理完毕,弘治皇帝留下了萧敬和欧阳志。

弘治皇帝随即深深的看了萧敬一眼。

萧敬一直陪伴自己身边,是自己最信任的人,当然……现在还有一个欧阳志。

弘治皇帝淡淡道:“朕特命你取的东宫起居注,拿来了吗?”

萧敬凝视着弘治皇帝,虽是不解陛下的意思,却还是道:“奴婢已取来了。”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拿到朕面前,一页页翻给朕看。”

萧敬不由道:“陛下……身子……”

“翻给朕看吧。”弘治皇帝没有给他劝说的机会。

这些东西,必须弘治皇帝亲自来看才好。

毕竟起居注关乎的,乃是帝王和太子的隐私,无论是皇帝还是太子,他们在深宫中的言行,都会有专门的人进行记录。

其中最主要的活动,便包括了帝王和太子临幸秀女和宫娥的情况。

这些东西,都必须存档备询,以免这后宫之中,突然某个宫娥或是秀女有了身孕,这一查,时间若是对的上,便可一目了然了。

弘治皇帝的起居注,乏善可陈,在私下里,他也极少会说什么牢骚话,乃至于没有见外朝大臣的时候,他的言行举止,也和有外人在时一致,至于对宫女和秀女的临幸,那就更没有了,夜里要嘛在暖阁里熬夜批阅奏疏,要嘛乖乖的去坤宁宫里。

对于东宫起居的情况,弘治皇帝倒是没在意,可今日……

这起居注里……

“弘治十三年二月初三,太子幸秀女春娥;二月初四,幸女周氏、吴氏;二月初四,幸五女,至天明……”

弘治皇帝眼珠子都直了。

这一个又一个的记录,今日幸一人,明日或为两三人,又或者……夜御数女……

几乎每一日,都有这样的记录。

这……竟是如此荒唐的人生?

不得不说,在这方面,弘治皇帝和张皇后对朱厚照几乎是没有约束的。

弘治皇帝就这么一个儿子,自然喜欢早日抱孙儿,而宫中遴选秀女,张皇后却多是将丑的、黑的、五官有所缺失的留在宫中,却多将秀美的,都送去东宫。不就是希望,早日有皇孙吗?

前几年,朱厚照年纪还小,此等事,自然也不便催促什么。

弘治皇帝也没太在意,可此时……

看着这起居注里,满篇都是‘荒唐’的记录,太子……这家伙,亏得他年轻气盛,有一副好身板啊。

短短三年,所幸之秀女有上百之多,几乎是夜夜笙歌……

可是……

弘治皇帝朝萧敬颔首点头,意思是,起居注可以撤下了。

萧敬忙将起居注收好,小心翼翼的看着弘治皇帝。

陛下突然关注这个,显然,是有心事。

弘治皇帝沉默了很久:“太子至今未生皇孙,萧伴伴,你认为,这是何故?”

萧敬顿时领悟了。

陛下真是劳碌命啊,自己的命才刚保住呢,就惦念着皇孙的问题了。

可萧敬自然也明白,这皇孙之事,非同小可啊,涉及到的,乃是国朝延续的问题,此乃国本,不可轻忽。

萧敬谨慎的道:“奴婢以为,太子殿下年纪还小,恐怕涉世不深……”

“他哪里……咳咳……”弘治皇帝有些激动,拼命咳嗽:“他哪里是涉世不深,他涉事太深了。”

“……”萧敬低头,其实这玩意的事,他萧敬也不懂,自己打小就割了的呀,送进了宫来,咋知道生孩子的事?

萧敬有点懵:“陛下,这等事,奴婢以为,急不来。”

弘治皇帝感慨:“从前朕也觉得急不来,可现在回想起来,再看看这起居注……”

后头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忍不住看向欧阳志。

欧阳志面无表情。

弘治皇帝心里苦笑,这欧阳卿家,听了这些话,面部红、心不喘,还真是……理智的过了头。

几年以来,临幸了上百个女子,却一无所获,这还不说明问题吗?

到了这个份上,再不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一次自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让弘治皇帝后怕不已,倘若此次自己真的驾崩了,而太子无嗣,这将是何其可怕的场景啊。

他眯着眼,淡淡道:“方继藩说……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啥?”萧敬盯着朱厚照。

生娃娃的事,他方继藩也能有办法?他是送子观音吗?

弘治皇帝表情凝重,面上肃然。

萧敬低垂着头,他觉得事关重大,自己还是谨慎保守为好。

弘治皇帝眉毛一挑,道:“此次,朕多亏了方继藩这神乎其技的割腐肉之术,朕算是对方继藩这家伙的医术,彻底折服了,他说有办法,或许……还真有一线生机,萧伴伴,可是朕哪,又有些拿捏不定主意,这是大事啊,若是稍有差池,朕就真的无颜去见列祖列宗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

萧敬拜倒,匍匐在地:“陛下说的,奴婢不懂。”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传方继藩来吧,记着,只传方继藩。”

萧敬虽然不知道这是要做啥,可他能感受到,有一股子萧瑟的气息,好像要有大事要发生,他哪里敢怠慢,忙是将方继藩请了来。

方继藩匆匆而来,朝弘治皇帝行了礼,弘治皇帝躺在卧榻上,道:“起居注,给方卿家看。”

萧敬有些犹豫,这毕竟是隐私,可他还是乖乖依令而行。

方继藩翻开了起居注,也懵了。

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过,这家伙,到底哪儿来的精力……

方继藩尴尬的将起居注放下,虽只看了冰山一角,方继藩就已觉得无法容忍了。

弘治皇帝意味深长的看着方继藩:“卿家还记得,前些日子,对朕说过的话吗?”

方继藩道:“臣记得。”

弘治皇帝颔首:“你记得便好,朕,也就不问你有没有把握了,既然你提起,朕……想试一试。”

方继藩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里。

陛下……居然这么快就下定了决心。

其实这是可以理解的,这起居注里,如此不堪入目,可足足三四年啊,三四年都没有一个秀女有身孕,这还不明摆着吗?

方继藩道:“臣一定尽力而为,保证马到成功。只是,只是……臣恐太子殿下不肯……”

肯才怪了。

弘治皇帝道:“他是朕的儿子,是列祖列宗的嫡系子孙,此事关乎宗庙存续,容得了他不肯吗?”

“……”方继藩觉得有道理,可是……

弘治皇帝又道:“你定害怕,太子殿下记恨于你吧?你放心便是,朕已预备好了,萧敬……”

萧敬心里咯噔一下,啥……啥意思……太子为什么要记恨方继藩,又为何……陛下这时候要唤自己?

他啪嗒跪下:“陛下……”

弘治皇帝深深的看了萧敬一眼:“萧敬挺身来办,他是朕身边的人,太子要记恨,那便记恨我这父皇吧,你只负责动刀即可。”

方继藩一听到刀字,手竟有些痒痒的。

既然陛下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自己还能怎么说?为了大明朝,割吧!

“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让太子提前知道,定要出其不意才好,一次将他制服,立即动刀,不可有丝毫犹豫,兹事体大,而太子殿下,历来要脸面,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既如此,一切按你的意思去办。”

“臣遵旨。”方继藩欢呼雀跃,大明的历史轨迹,即将在自己的刀下,发生翻转。

想一想,居然有一点激动。

他行了礼,正待要走,身后,弘治皇帝叫住他:“方卿家。”

方继藩回眸,想说什么。

弘治皇帝显得很疲倦:“交给你了!”

“请陛下放心,臣颇有几分心得,绝不会出任何的纰漏。”

方继藩走了出去,迎面便看到了朱厚照,朱厚照狐疑的看着方继藩:“近来都怎么了,父皇总是偷偷见你,我四处找你都找不见。”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殿下,陛下刚刚歇下,走,我们到外头说。殿下近来觉得身子怎么样?”

“好的很。”朱厚照满心疑窦。

方继藩叹了口气:“殿下也要注意休息啊,殿下每日做几例手术,身体疲倦,若是做手术时,不小心割错了东西,岂不是害人吗?”

朱厚照乐了:“老方,是你自己不肯来做本宫的助手,想要偷懒才这样说吧,区区手术,割一块肉无用的肉而已,算什么,起初的时候,本宫还觉得,这是极骇人的医术,可现在习惯了,方才就和庖丁解牛一般,本宫闭着眼,都能做出来,没什么大妨碍,你放心,本宫再疲乏,这些被施术的人,也死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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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80章 朱厚照误入白虎堂

朱厚照看着方继藩,有一种看穿了方继藩小心思的得意感。

方继藩便叹口气,道:“殿下自学了这神奇的医术,果然越发的圣明了,看来,臣无论有什么心思,都瞒不住太子殿下。我听说,昨日,有个送来的病人,不敢开膛破肚,想逃?”

听说开膛破肚能治肠瘫,所以送来的病人不少。

可起初那些抱有希望的人,真正要准备开膛破肚的时候,却又都胆怯了,有为数不少人,哭着喊着要回去。

可这时候,哪里轮得到他想回就回,自然将其绑起来,将他割了再说。

朱厚照冷冷道:“这些家伙,讳疾忌医,胆小如鼠,若不是本宫手痒,才懒得给他们开刀。”

方继藩翘起大拇指:“殿下说的对极了。”

朱厚照乐了,却殊不知,在此时,一封从西山来的便条,送到了张皇后处。

这是陛下亲自书写的条子,他现在身体依旧虚弱,要写下这些字,实是不易。

张皇后大抵看过了条子,心里又是震撼,又有几分担心。

可很快,她和弘治皇帝一样,都镇定了下来。

皇孙!

张皇后眼眸猛的一张,掠过了一丝精光。

“母后,这是什么?”朱秀荣垂头在织毛衣,见了张皇后手里的条子。

张皇后漫不经心的将便条往袖里一收,徐徐道:“噢,没什么,只是一些小事而已。”

在正午用膳的时候,她召来一个心腹的宦官,道:“去西山,和陛下说,此事非同小可,可太子不可无后,既为了列祖列宗,也为了社稷苍生,哪怕是为了私心,就说本宫,心里还念着皇孙,此事,也值得尝试,一切依方继藩的计划行事即可。”

“奴婢遵旨!”

…………

愉快的做完了今日一例手术。

朱厚照如往常一般,走出了蚕室,他摘下了罩子,口里叫骂:“苏月这些家伙,真是笨手笨脚,连刀都握不稳,也敢给人开刀?幸亏本宫在!”

方继藩气喘吁吁:“殿下说的是,殿下圣明。”

朱厚照奇怪的看着方继藩:“老方,你这两日,变了。”

“有吗?”方继藩干笑。

朱厚照皱眉:“怎么这两日,本宫说什么,你都是圣明?”

方继藩一脸真挚的道:“殿下,臣不过是仗义执言而已,难道斗胆说出自己肺腑之言,也有罪吗?”

朱厚照便伸了一个懒腰:“对了,方才听人说,那刘一刀,改进了他家祖传的臭麻子汤。走,咱们瞧瞧去。”

方继藩却是道:“殿下,臣出了一身汗,得去沐浴一番。”

“又洗?”朱厚照对于方继藩的行为很不理解,大男人,天天洗什么澡?矫情!

他和方继藩分道扬镳,大喇喇的到了镇国府,迎面撞到了刘一刀,喝道:“刘一刀,你的臭麻子汤呢?”

刘一刀瑟瑟发抖:“小人……小人……”

“你改进了?”朱厚照追问。

刘一刀战战兢兢道:“是,是……”他低头,不敢看朱厚照。

朱厚照乐了:“取来,本宫看看。”

作为主刀的大夫,且还是大明独一份的主刀大夫,这麻醉、消毒、术后护理,都和手术的成功与否息息相关,朱厚照怎么能不过问?

刘一刀在片刻之后,小心翼翼的捧着一碗臭麻子汤来。

朱厚照上下打量,嗅了嗅:“这汤,更有效?”

“是。”刘一刀道。

朱厚照乐了:“那你来吃吃看。”

刘一刀忙摇头:“殿下,小的尝过了。”

“滋味如何?”朱厚照眯着眼。

刘一刀道:“有点甜,且药效极猛,一炷香内,人便无知觉了。”

“这么厉害,完全无知觉?”朱厚照震惊的看着刘一刀。

刘一刀冷汗淋淋:“小人的感受就是如此。”

“本宫不信。”朱厚照二话没说,抄起了碗里的臭麻子汤,一口喝尽,把嘴一抹:“不甜呀。”

刘一刀啪嗒一下……跪下了。

只是磕头:“小人……小人只是奉旨行事,请殿下勿怪,小人上有老,下有小啊……”

“啥……啥意思……”朱厚照觉得有些晕。

他性子就是如此,霎时都较真,觉得匪夷所思的事,非要亲自试试不可。

这一试,臭麻子汤一口饮尽,顿时便觉得浑身无力了。

居然……上当了。

朱厚照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侮辱。

应该找个世上,还没有人这么明目张胆的糊弄自己吧。

对了……

他方才说什么?

说奉旨行事……

父皇……

朱厚照本就晕乎乎的脑袋,冒出一个念头:“果然,他……终于要对本宫下毒手了。”

他摇摇晃晃,像吃醉了酒一样,想上前走几步,却不妨,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便看到几个宦官忙是搀扶住他,口里道:“殿下,殿下……小心哪。”

朱厚照大叫:“狗皇帝!”

宦官们吓的脸色惨然。

却有人提醒他们:“快,送蚕室。”

一下子,宦官们反应了过来,一起抬着朱厚照便往蚕室跑。

朱厚照口里大叫:“啊……早知果然不是你生的,我的亲生父母是谁……”

“我晕了,我晕了……妹子,方继藩……母后……皇祖母,你来救人哪……”

到了蚕室,直接被人剥干净了衣物,宦官们又将朱厚照搀扶至手术台。

一看这手术台,朱厚照打了个激灵。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我没病,我没有病!”

这臭麻子汤,毕竟不是麻醉药,人还是有所感知的,几个宦官将朱厚照按倒,朱厚照想要反抗,却早有几个气力更大的禁卫,直接用绳索将朱厚照结结实实的绑在了手术台。

一盏盏的灯,点亮。

小小的蚕室里,灯火通明。

朱厚照第一次以病人的身份躺在这手术台上,这才感受到了恐惧,他想挣扎,挣扎不脱,此时,站在一旁,是萧敬木然的脸。

萧敬想死。

可他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立即就去死,一个是快活十几年,或者几十年之后再去死,显然,他和所有人一样,都决定选择后者,他脸上没有表情,扯着嗓子道:“圣旨!”

圣旨……

朱厚照大叫:“狗皇帝!”

其余人等,俱都跪倒在这蚕室之中。

萧敬面无表情的取出了圣旨,一字一句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染疾,急需开刀救治,主刀者……苏月!今日救治,关乎国本,苏卿家,需小心救治!”

苏……苏月……

苏月战战兢兢,吓尿了。

他被几个早已带着口罩的禁卫推搡上前,牙关咯咯作响。

在手术台上的人,乃是太子殿下啊。

而且这一次手术,切的还是……还是……

他觉得自己的头皮都要炸了。

为什么是自己?

这一切,自己的小命,怕也玩完了吧。

他浑身战栗,身如筛糠。

眼睛看着要切的部位,眼泪扑簌而下,一旁的宦官,给他递上了手术刀,苏月拿着手术刀,更是颤颤作抖。

“殿……殿下……”苏月红着眼眶:“学生……学生是奉旨……奉旨……行事,殿下……”

他连说话都不利索。

朱厚照却早已吓蒙了。

他一下子明白,这要切的地方是哪儿了,突然某个地方一紧,然后再看向苏月,顿时,浑身冷汗淋淋。

他看着握着手术刀,手像是抽搐一般不断抖动的苏月。

苏月……他……他平时切人腰子,刀都拿不稳啊。

更可怕的是,这家伙心理素质极差,见是要切自己,更是浑身战栗,他来切本宫?

朱厚照脑子里,想到了刘瑾,他像是一下子要炸了:“不要切,我要见父皇,要见父皇。”

“殿下。”萧敬心里想哭,面上却无表情:“陛下已下旨,圣意已决,这是为了殿下好,更是为了列祖列宗,为了社稷苍生,殿下,和列祖列宗、苍生社稷相比,殿下认为,陛下会回心转意吗?”

朱厚照打了个冷战。

他实在无法理解,切自己,怎么就跟社稷苍生,跟列祖列宗有关系了。

可他看到了萧敬不近人情的面容,即便他平时咋咋呼呼,大大咧咧,却也知道……这一刀,怕是免不了的。

而后,又有人开始推搡着苏月上前:“请苏大夫立即动手吧。”

苏月手里提着手术刀,浑身继续抽搐和战栗,他哭了:“我……我怕……我害怕……”

朱厚照也要哭了,我更怕呀,被切的是我啊!

猛地……朱厚照一下子想起了什么,大叫道:“不要苏月来,不要苏月来,请老方,请方继藩来。”

既然不可避免,挨这一刀。

与其被苏月这坑货坑自己。

老方显然,更值得托付和信任。

老方毕竟是有经验的人啊。

朱厚照嚎叫道:“让老方来,方继藩,否则,谁敢切本宫,本宫便将你们碎尸万段。快……方继藩……”

萧敬面上依然没有表情,不过却似乎有所松动了:“殿下,其实苏大夫……”

朱厚照立即道:“没有老方,本宫宁死!”

………………

这是第四章,还有一章,老虎继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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