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固宠之选

邓县的城墙之上,申耽有些难为情的将脸错开:“属下固然不如徐公明,可若是樊城出了事……”

徐庶看着申耽的面孔,脑中认真过了一遍申耽这么多年的履历。此人大体是一个上庸豪族,聚众割据可以,但若真临大型战事,经验也好、心态也罢,都是远远不足的。

按理说,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领兵做一名将军。虽说凭着旧时册封得了官位,该速速撤掉才是。

可天下之事,在其位而不称其职的,又何至是申耽一人呢?不知凡几,也不差申耽这一个了。

徐庶只好耐着性子教导起来:“申将军,如今襄樊附近的局势,你我二人在邓县这八千人是最近的一支援军。许昌的牵镇西也好、江夏的后将军、夏侯平南也罢,前来襄樊都要时日。”

“我们若仓促到了樊城城下,被吴兵倚多而破,那城内士气就真会大沮。可若我们引而不发,樊城将士知道援军有且未到,只会更加奋勇守城。”

看着申耽恍然的神情,徐庶继续说道:

“吴兵的优势在于水战、在于舟船,离水久战,我断孙权不能为也。虽然我们离樊城只有十五里,可这区区十五里,吴兵是万万不敢攻来的,十分安妥。”

申耽拱手一礼:“那依着徐公看,樊城能守多久?”

徐庶耸了耸肩,摊手道:“能守多久,就守多久,这是逯式自己的造化。”

申耽刚才脸上恍然的表情瞬间不见,急的用力直跺脚:“属下常闻徐公满腹兵法韬略,方才听了徐公之语,那我们就坐看樊城被围、被攻吗?”

“怎么办?你我当然是在樊城外面等着援军了!”徐庶直直盯着申耽来看:“我再懂兵法,用兵作战也不能莽撞行事。八千兵无论如何都不够的,去了樊城就是飞蛾扑火!等到江夏来援、或者许昌来援,到时你我就能有所作为了。”

徐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申耽终于没有再问,朝着徐庶拱手示意:“属下知道徐公的意思了,那属下等徐公分派就是。”

“甚好。”徐庶捋须道:“现在虽然不能对樊城做事,可其他事情还是要做一做的。申将军,你且各遣哨骑向西、向东两处探查。”

“东至蔡阳。西边沿着汉水,经山都、筑阳、阴县、酂县探查,到了酂县就可回返。若有任何情况、遇上敌我任何军队,即刻派人回返报信。”

申耽点头:“属下知晓了,可是徐公,不需派人往樊城左近看看吗?”

“我知晓逯式此人,他是个能守城的,不需到吴军处打草惊蛇。”徐庶应道。

“遵令,属下这就派人前去探查。”申耽道。

而在汉水南岸的襄阳中,赵俨和牛金的态度却与徐庶的谨慎持重完全相反。

樊城四面皆低,积水排净后再晒上几日就可无虞。但襄阳的地势与樊城却截然不同。襄阳地势略高些,可在城西却有一个唤作鸭湖的湖泊,以及一条檀溪水。

每逢洪水,汉水都会顺势涌入鸭湖、夺檀溪水而出,冲毁堤坝水门,让襄阳以西尽成泽国。

汉水绕着襄阳拐了个大弯,在襄阳东边江心造就了鱼梁洲这种大的沙洲。而在襄阳以东,又造成了这种湖泊之景。

樊城大约七里的城墙长度,外有两万吴军蓄势待发,城内只有五千人驻守。

而襄阳只有东、南两侧临敌,南边有一小半还被水所阻。若细细算起,是一万人在五里多的宽度,防御吴军诸葛瑾部的一万人。

胆气自然滋生。

更何况,赵俨赵都监以审时度势著称,昔日关羽围困樊城之时,赵俨就与曹仁同在樊城之内。当时处于曹仁麾下的牛金,也随曹仁、赵俨在樊城。

换句话说,二人智谋、将略、勇气都是不缺的。樊城情况如何、襄阳情况如何,二人都知根知底。

几日在城头上观察下来,赵、牛二人对吴军的调度安排也已摸清。

十五日下午,赵俨与牛金好整以暇的站在城楼东北角,一边眺望着汉水对岸的樊城,一边看着汉水上往来的吴军船只,还时不时打量着城下吴军。

牛金凑近赵俨身旁说道:“城下吴军来了快五日了,我军还未与其交战,吴人必以为城内兵少或者胆怯。”

“明日便是第六日了,清晨破晓之时,赵公不若准属下带兵冲一冲吴营?”牛金满是胡须的面孔,此时已经咧嘴笑了起来:“想起当年在江陵城下,我与故曹公就是这般冲的!”

赵俨认识牛金十余年了,此人勇则勇矣,战也敢战,就是口中总说大话。当年在江陵之时,何人不知是他牛金陷入周瑜阵中,曹仁披坚执锐亲自率队将他救出来的?

真是‘我与曹仁合击周瑜’了。

赵俨似笑非笑的瞥了牛金一眼,也是五旬的人了,赵俨也不好说他,而是直接问道:“城下旗号来看,对面当是吴军的诸葛瑾部。此人素不善战,全靠孙权抬举他才得高位。叔才,你欲用多少人冲营?”

牛金笑道:“夜间披甲在城门外集结,待东方显出一丝光亮时,即刻向吴军营寨突击鼓噪,然后再回。”

“这种事情不可人多,人多则乱、归城也慢。赵公让我率六百精锐前去就好。”

“六百?”赵俨眯眼向东北方向的鱼梁洲眺望着,彼处正是孙权大军驻地。看了许久之后,赵俨方才说道:

“不要带六百人了,多带两百、凑个八百人的数字,我也好向朝廷为你报功。”

“八百?”牛金先是愣了几瞬,而后开怀大笑了起来:“赵公高见,八百就八百!张文远昔日在合肥城下,效仿故曹公在江陵城下之举。今日我牛金也要效仿张文远了!”

“赵公,属下这就下去挑选士卒去了。”

“嗯。”赵俨笑着点头:“勿要吝啬酒肉,犒赏好了再去。”

“属下知晓。”牛金拱手应道。

……

曹睿上午率尚书台、枢密院和一众太学郎们从洛阳出发,而离了主人的洛阳北宫,此刻也转由郭太后一人做主。

下午时分,冯媛冯美人入了郭太后的长乐宫,将昨日与皇帝胡笳唱和之事尽数说了一遍,终究还是忍住没说皇帝早上问她的话。

“请蔡昭姬吗?”郭太后端坐于偏殿的雕花漆椅上,看着面前恭敬站着的冯媛:“既然请了昭姬,将贞姬也一并请来就是。贞姬夫君是谁,你当知晓吧?”

说罢,郭太后指了指侧边的小椅子,示意冯媛坐下。

“谢太后赐座,此事妾身还是知晓的。妾家在铜鞮县中,而蔡贞姬之夫君羊公正是家乡府君,早闻其名。”

“你说的不错。”郭太后微微点头:“羊衜羊仲平现为上党太守,既然与你家中有旧,也算是与哀家有旧。那就叫来宫中一并聊聊吧。”

“太后圣明。”冯媛点头。

冯媛祖父在汉灵帝时,因公被封为铜鞮侯。而面前的郭女王郭太后,年轻时因战乱流离,从冀州避祸至并州,恰在冯家住了数年。后又因冯家举荐,方才回返邺城,得以进入曹丕身侧。

郭太后本家郭氏人丁单薄,自然而然就多扶持冯家。冯媛当年入宫,也是郭太后安排下的。

冯媛安静了一会,还是没忍住问道:“太后,妾有些不懂,为何要唤蔡贞姬同来呢?她须不懂那么多乐器和诗赋。”

“你呀,这就不懂了。”郭太后笑着说道:“后宫之中若要固宠,非一人之力所能做到的,当广结善缘才是。蔡贞姬虽然不懂乐理,可她家中有一女儿到了当嫁之龄。”

“泰山羊氏也是名门,与你冯家也有旧,加之蔡昭姬、蔡贞姬之父蔡公也是知名的有才之人。哀家看这羊氏女,该入宫了才是。”(本章完)

第498章 夜袭吴营

身在军队之中,数千、上万名听从号令的兵士,可以为初临战场之人,带来极大的满足感与精神享受。

吴国太子孙登就是如此。

襄阳城外的吴军主将是诸葛瑾,按着此人与孙权的多年好友的亲密关系,对孙登的到来显得无比重视。诸葛瑾不仅花了一整日的时间,亲自陪同孙登巡查军营、慰问士卒,还带着孙登观摩了一番如何搭营、如何修建鹿角等等。

老油条哄着一名年轻的太子,孙登心里对诸葛瑾本就不错的印象也越来越好了。孙登身后一直随着的诸葛恪,却不知自己父亲竟然在军中如此有耐心。

吴王是现在,太子是将来。

今日若能在太子身边多积累下一番情份,诸葛氏在吴国的明日就会多一丝底气。而自家那个性格有些自傲的长子,未来的路或许能更顺遂一些。

本着这样奉承的态度,诸葛瑾将孙登住处安排在营地的最北边的码头旁、也是离汉水最近的地方,他的想法也不言而喻:

兵凶战危、刀剑无眼,虽说城内魏军这几日如同一只死狗一般卧着不动,可诸葛瑾不敢赌。若出了任何事端,孙登也可随时上船往鱼梁洲撤去,全然不用管襄阳城外发生之事。

而孙登也默认了这个安排,毕竟,在他二十年的人生之中,在江东身为孙权之子,被优待已经成了常态。

昨日傍晚,偏将军牛金已在城中各营之中,拣选好了八百精锐士卒。许下了财帛赏格,又鼓舞了一番士气后,牛金命他们早些入睡。

丑时三刻之时,各部司马纷纷将这些骁锐之士唤醒,领着来到襄阳东门里集合站好。

“让他们都坐下吧,先用饭,再将温好的酒也给他们也每人倒一碗。”

牛金顶盔掼甲,朝着身边参军吩咐了一声后,叉着腰借着路边火把的光芒,在这些士卒的面前不停来回走着。

在荆州二十余年,这些面孔牛金大都认得。

“周立,怕不怕?”牛金脚跟用力踏在地面上,走到了一个跟随自己超过十年的都伯面前,作势锤了锤他的胸口。

“将军且轻些吧。”周立缩了缩脖子,苦笑一声看着自家将军,略带含糊的说道:“饭食刚进肚中还未消化,将军这么一锤,属下都要吐出来了。”

“你?”牛金笑了两声:“本将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了,你胃口比牲口都好,一人能吃旁人三人的饭食,你还能吐出来?”

“嘿嘿,将军是知道我的。”周立扯开自己铠甲的领子,朝着牛金展示道:“将军您看,双层甲,外面铁甲里面皮甲,甲中间还有两层麻布衬,厚实着呢,冲营砍吴狗足够防护了。”

牛金点头赞许道:“若是别人穿这么厚,本将定不会允许,跑都跑不动了,还冲个什么营?但你这身板,莫说双层甲,再给你背个两个沙包都没事。这回冲阵你是我本部,我再让席六、张通各领百人随在左右,三百人来冲营就是。”

周立略带诧异的问道:“这不是八百人吗?怎么将军就要带三百人冲?”

牛金说道:“夜里看不清楚,人多了反而做事不爽利,进也难进退也难退的。那五百人,本将让他们去码头南边那处小营前面鼓噪,不求真突。你随本将一起,去突汉水边上,吴狗占着的那个码头。”

周立也不怯场,重重点头应道:“将军指哪咱就冲哪,没二话讲!”

虽是夜间,汉水之上仍有吴军的船只点着灯火,在墨一般的深夜中不住梭巡。隔绝汉水,隔绝的不仅是兵力调度,也有往来传信。

襄阳樊城之间的汉水水面,其距离不过一里半,吴军这般谨慎也是为防魏军南北沟通。襄阳城中的赵俨也好,北面樊城的逯式也罢,都尝试过数次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只能说,吴军水军这次重视的紧。

“叔才,都分派好了?”马车缓缓行到兵士前面,赵俨下车走到牛金身旁,悄然问道。

“赵公就瞧好吧。”牛金指着东边说道:“属下想了一想,攻吴狗营寨,不如就攻码头边上那个小寨。吴狗不是借着水军之利来横行吗?属下非要断了他们的念想!码头都能被突,他们还有哪处是安全的,必要他们丧胆!”

“你是领兵之将,我须不管这些琐事。”赵俨面色严肃的看向牛金:“无论如何,不要恋战,我可没法像曹子孝一般亲去救你!”

“赵公且放宽心。”牛金抬手抱拳:“属下去了。”

“好。”赵俨点头道:“我在城头观你功成!”

护城河上的吊桥缓缓降下,木轴之处早就用桐油浸润过了,响声并不大。八百士卒尽皆口衔铜钱,由八位都伯领着,从漆黑的东门门洞中按着次序走出,在城外从北到南排列严整。

“将军,咱们去突码头边上,那五百人何时动?”周立将铜钱弄到口中一侧,略显含糊的小心问道。

牛金虽然知道吴兵听不到这么远的距离,也仍压低声音说道:“此处离吴军营寨不过一里,我们走到一多半的时候,那五百人再走。还有,把你嘴里的铜钱含住了,再说一句话,本将剁了你的耳朵。”

周立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走!”

随着牛金的一声低吼,三百精锐魏兵随在他的身侧,朝着东北边的吴军码头的方向,轻着脚步向前行去。

凌晨前的黑暗,如化不开的浓墨色一般,五指都难看清,吴军值夜的士卒到了这个时间,也已疲惫至极。为了这口军饭,站在望楼之上,也是营中最苦的差事。

谁又不愿意偷一偷懒呢?

两百步、一百八十步、一百五十步……

离吴军码头旁的营寨愈来愈近了,大约有百步远的时候,牛金猛地大喊一声,像是胸腔里压着的一块巨石炸开了一般:

“破营!”

自家将军就在身旁,加之深夜趁吴军无备,魏军士卒们也随之胆气横生,纷纷吐出口中含着的铜钱,向营外的鹿角冲去,口中各自大声喊杀鼓噪了起来。

身后城门左近的五百魏兵,得了牛金信号,也向码头南边、从北数第二个小营突击而去。

这就是牛金的计策了:三百人冲码头,五百人冲南边的营寨。吴军大部在南,若是吴军乘夜组织军队反攻,援军也都会聚在南侧,将更北的码头忽视些许。

不用太久,给牛金留出一刻钟的时间就够了。

虽然有些简略,可这的确称得上计策二字。

牛金从军三十余年,这般计策用在战场之上,已然足够。若再难一些琐碎一些,士卒们自己都执行不好,又何论见效呢?

码头离鱼梁洲不过六里的距离。若是在白日,吴军大营自可随时来援,可这是在夜间!

“敌袭!”

吴军望楼之上,值夜士卒拖着长音高喊,吹起了尖锐而又凄厉的号角。牛金在人群中朝东望去,不远处的吴军营中,火光闪动,随即一阵乱嗡嗡的慌乱了起来。

训练有素的魏军士卒们,约有半数手中持着各种斧子、长钩等工具。

周立挡在牛金身前,手中短斧砍开鹿角间的一处绳索,与身侧的十余名士卒同时双臂撑起鹿角,口中喊着号子,将拦在营前的鹿角朝外搬出一条通路来,身后随着的魏军士卒们,便在牛金的率领下朝内突去。

持着长钩的士卒上前左右排开,带着锐刺的铁钩牢牢抓紧营外的木质栅栏,多条长绳同时向后甩去。更后面些的兵士们则抓住长绳,全身用力如同拔河一般,用力向后拽去。

“破营!破营!破营!”

魏军在营寨外喊着号子,全然不顾寨内临时组织起来的、稀稀疏疏射出的羽箭。

码头旁的吴军营寨里更加慌乱了,寨中影影绰绰的,不知多少人在内奔走了起来。(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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