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0章 神鸦杀

人入骄阳中,修炼。

苏景闭关了。

所有需要他来照顾的小金乌都收入身内洞天自行修炼。那头至关重要的问灵诡将金老了,苏景强开自己祖窍,将其纳入元火灵台。

这是一道重术,其一开祖窍定灵台、将虚无法根凝化有形空间用来装人绝非易事,即便苏景的修为来行转此法也颇为吃力;其二,灵台为思须集、元魂根,仙人身体中最最要害的地方,收进来一个外人,一旦此人造反,苏景必死无疑。

但这样做的好处也很明显,对金老了的修行有大好处,小金乌可随苏景齐修共长!

天知阳破特意关照的孩子,苏景怎会有丁点怠慢。

真正意义上的闭关,定鼎天照关。

五感封绝,身如宝鼎岿然,虽凭火烧油烹不动分毫;灵心元照,纵有万般灵思却不存丝毫真慧,心空空而智慧唯一,仅在修炼一事间!

烈小二执仙铃守在骄阳中,除非苏景修行圆满自行破关,否则就只有烈小二手中仙铃能唤他归来。

铃铛被烈小二仔仔细细地收好,什么情形事关重大非得唤醒苏景不可、什么事情无关紧要不必打扰苏景,小二哥心里有数……

定鼎天照关内无日月,晃晃又是六百年。

整整、十个、甲子。

宇宙安宁仙天无事。凡世间几次王权兴衰、凡人的十辈轮回,宇宙的眨眼光景而已,一切平静且安好。

或许是因为太过祥和了,以至宇宙间都泛起了一丝极极浅淡的清甜味道,只要用心体会就能嗅到,普通仙家都觉得这味道让人很舒服,但落在天知阳破的鼻端,这股清甜味道……像极了血腥味!

天知阳破的情形很糟糕。

本应流淌身内的鲜血,此刻尽于身外‘飞舞’,真的是飞舞啊,千万滴血仿佛拥有了智慧的生命,在阳破身周轻轻飘荡、轻轻盘旋。金乌的血也如阳光一般是金红色的,远远望去滴滴鲜血像极了萤火虫,好漂亮的景色。

‘萤火虫’很漂亮,金乌却丑陋不堪,血液全都飞舞于体外,阳破的身体就变得枯萎干涩,原本灿烂丰满的翎羽再没了光彩,羽毛下的体肤苍白到几近透明,还有阳破的眼睛,浑浊到无以复加……原本清澈的泉变成了发臭的死水,但尚未彻底干涸,那汪水会是什么样子?看看阳破的眼睛就知道了。

但是,如果这时候有人敢靠近阳破、仔仔细细去观察他双眼的话,很快又能发现,浑浊、丑陋、甚至已经泛出腐败气味的乌目中竟然有一丝笑意。

阳破在笑。十个甲子里,他逆转经元倒冲血脉,时时刻刻深受炼狱之苦,整整六百年的痛苦足以让无数上仙陨落让千万世界飞灰,可阳破忍下了、坚持住了,终于完成了他的法术,所有飘舞在身外的鲜血都是他的咒,此世今生、神鸦知将的最后、也是最毒辣的一咒!

毒辣于己,更毒辣于仇的咒。

缓而又缓,阳破吐出一口浊气,抬头望向前方。他太虚弱了,以至‘抬头’这样一个小小动作都吃力异常。

在他面前,神鸦众将、三千金乌都在,有的坐有的站,有的抱着酒坛子喝酒行令,有的勾肩搭背大声说笑,有的围成一圈正在……斗蟋蟀赌钱呢。

乱糟糟的一群家伙。

几乎吵翻了天的嘈杂喧哗,就在阳破抬头一刻突然散去了,所有大金乌都停止了说笑,大家抬头望向阳破。

阳吞枣坐在蟋蟀罐前,手里还拿着一根赶蟋蟀去打架的草针,他问阳破:“妥当了?”

“妥当了。”

“斗完这一局成不?”

“成。”

哄一声,又乱了,金乌们继续造反,喝酒说笑斗蟋蟀……

斗一局蟋蟀又能用多少时间?一盏茶不得了了。

对于强大的金乌们来说,时间有怎样的意义?时间没意义,因为他们的寿命漫长到根本没办法计算,只能用‘永恒’、或者‘无限’这样字眼来形容。

时间没意义又是什么意思?没意义就是没衡量,失去了衡量的时间,一盏茶就是一辈子,万万年不过一盏茶。

斗一局蟋蟀要用一盏茶的时间,斗一局蟋蟀要用此刻在场所有大金乌的一辈子。

很快,蟋蟀咬完了架,阳吞枣赢了。

只又喧哗了一盏茶光景的星天再度沉寂,阳吞枣起身,随手一揽身边一头大金乌的肩膀,迈步走向被鲜血包裹的天知阳破。

被阳吞枣揽住的大金乌伸出另一边的翅膀,又揽住了另一个同族,那位同族也一样、他也去揽住了别人……就这样一个揽着一个,说不出的古怪也无以形容的混乱。

三两个人勾肩搭背很正常,凡间随处可见;但三千多头大金乌全都揽在了一起,又是怎样的景色啊。

“来吧。”杀将阳吞枣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很好,他早就在等了。

阳吞枣如此,其他所有大金乌如是,他们早都在等候了。

阳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可是天知阳破,生平第一次,一肚子话却无从开口,愣片刻后只有一句:“对不住你们。”

神鸦知,主族中玄,望气卜卦猜辩阴阳揣摩福祸,他的职责就是引领着全族趋吉避凶,无论什么缘由让金乌遭遇灭族大祸都是他的责任,他失职了,所以他说对不起。

阳破失职了……只是阳破自己这样想。如果没有阳破呢?金乌一脉本就不是代代都有神鸦知出世的,如果没有神鸦知其他金乌就不用活了么?

神鸦知在,大家能活得更踏实些,仅次而已。以前金乌不理仙天争斗,他们看过无数仙魔争夺、无数大坛兴衰了。贯穿今古看遍宇宙,再如何强大的仙魔也不可能包打天下……这么浅显的道理金乌们早都明白。

如果没有阳破,大祸该来还是会来,谁都别想逃,这样算来灭顶之灾和阳破又有什么关系呢。

正相反的,因为阳破在,当大祸无可挽回的时候他又找出了一个办法、一个大金乌们想一想就忍不住要哈哈怪笑、鼓掌叫好的反击办法!所以阳吞枣摇了摇头,他回答:“谢谢你啊。”

“谢谢你啊。”所有的金乌都这么说。

阳破不知自己该不该领受大家的谢意,既然不知道就不去多想了,他对面前同族点点头:“开始了。”

话音落时,弥漫在阳破身周、正轻灵飞舞的无数金红血珠遽然狰狞,滴滴相撞彼此相融,顷刻间化作根根长翎羽箭,飞射向前……飞射向阳破身前那三千头大金乌!

血箭锋锐血剑如电,箭锋直至金乌心窝要害,必杀!

阳破亲手斩杀所有在场金乌……所有、在场、金乌,阳破也是其中之一,他也不例外的,一支血箭自他身边掠出,旋出一道淬烈的弧后那支血箭射向阳破自己的心窝。

这是阳破在今生此世中施展出的最强大、凶悍的法术了,可就在这场法术里,他忽然走神了:当血箭堪堪触碰胸膛、即将洞穿心口的时候,阳破转头向着西方望去。

他是天知阳破,金乌族中玄冥之感最最强大的圣兽,望向西方只因收尸匠骄阳在西方,阳破感知:那里的同族、重大突破。

不止神鸦阳破。

极乐世界、灵山之巅上闭目端坐的佛祖忽然张开眼睛,目中精光转转;

西南无名星石上,正和一个瘦骨嶙峋但长相异常丑陋的红袍恶鬼微笑聊天的阎罗神君忽然收声,神君双瞳微微一缩、跟着他老人家笑了起来;

还有道尊,他在行途中,刚刚路过一座正处萌发时候的凡间世界,他伸手一抄将这座凡间的大海掬入手中,凡间无尽汪洋、他手心中浅浅的一汪水,正待仔细看一看海中有没有鱼儿生出的时候,他的手忽然一颤,道尊抬头……于此一刻,仙天世界大能为者尽数望向收尸匠骄阳方向!

火暴涨、焰疯卷,炎阳神气轰烈四散,那枚安安静静地在西方仙天中悬挂了无数年头的收尸匠金轮突然膨胀开来,第一息,骄阳展阔三成,第二息骄阳扩大三倍……第十息时,收尸匠骄阳整整展拓三百倍!

最近这些年中始终与苏景彼此守望的生将金亮亮大惊失色,她感受到收尸匠骄阳的狂暴气势,但她分不清眼前情形究竟来自精进还是毁灭,若精进怎会如此来得如此暴烈;若是毁灭她简直不敢想象后果。

可是再如何焦急惊慌, 金亮亮也没办法靠近去查看。非但不能靠近,还要急急后撤,带上自己的生将神阳迅速退后。

生死不能并立,当收尸匠骄阳扩展,金亮亮只能后退再后退。

万幸的是,十息之后来自西方的狂暴气意就平静了下来,一下子膨胀了三百倍的收尸匠骄阳也停止了疯长的势头,开始缓缓地收缩了。

一炷香的光景,收尸匠骄阳恢复了原状……第一千刀!

六百年精修终告圆满,大圆满!来自历代杀将的神兵尽数收服、化作苏景本命重器;创自赤尻魔猿、传自神鸦杀将的杀千刀彻底修炼完成:

练成第九百九十刀的时候,一切都还是平静的。收尸匠骄阳安安稳稳,苏景修炼所在的百里骄阳平平静静。

杀千刀在谱上只有九百九十刀的记载,最后十刀是‘因人而生、顺势而成’的,不在谱却是整套杀法的奥妙所在、精髓所在。

不妨这样说,如果没有最后十刀,杀千刀只能算是一品斗法,修习彻底后能让仙家战力大涨,但也仅仅是变得能打些而已;最后十刀的发生,却由技入法,由杀入道……没有最后十刀,杀千刀是杀千刀;有了那十刀,杀千刀便是杀千、道!

不久前,炼成第九百九十刀,苏景静坐调息一阵,待气息平稳后一跃而起,九百九十刀从头施展、九百九十刀一瞬斩落,而前刀落尽后刀自生,无需刻意琢磨更不用有心为之,最后十刀自然成势、自然斩出。

第一次施展,最后十刀很慢,没了之前的一蹴而就,但却行云流水……一刀一息,仍在闭关中的苏景根本不晓得,随着他的十刀挥斩,整座收尸匠骄阳都在发疯、暴涨。

但更让苏景没想到的,当真正的千刀落尽,一阵开怀大笑从冥冥中落入脑海,很陌生的笑声,以前他从未听过。不过冥冥笑声伴随冥冥之感,即便没听过这笑声,苏景也还是能晓得它来自杀将前辈阳崩巴。

修炼杀千刀的百里骄阳就是前辈杀将的执念神思,当后辈金乌完成了他的遗愿,将这道神奇杀法传承下去后,百里骄阳中自然大笑滚滚!

不止大笑。

随笑声,百里骄阳急速收缩,层层神炎化作万千火龙,自四面八方蜂拥而来,直接扎进苏景周身大窍……这是前辈杀将留给后生小子最后的馈赠。

或者说是当后生小子完成他的心愿后,前辈阳崩巴的赏赐。

绝学已传承,百里骄阳没了继续存在的意义,化归精纯元灵涌入苏景身体……阳崩巴的大笑声回荡,苏景却似隐隐听见他在说:小子,赏你的!

修行圆满。

道尊将手心的水轻轻放回凡间,大海重归那座世界,道尊拍了拍手,给阎罗神君传出一讯:下次百年会,记得把苏景带来。

苏景出关。

先做内视,大群小金乌在洞天内,似模似样地修炼着;独自安身灵台的金老了化作金乌本相,于熊熊烈火的盘绕中闭目微笑。小金乌都安好,他们不知外面的事情,也不晓得自家收尸匠再跨上了一重天。

苏景闭关所在:收尸匠骄阳内、化境陵园间、百里骄阳内。此刻百里骄阳化归元灵,不再有形状,苏景回到陵园内。

人在化境陵园,精进使然、修为使然,苏景立刻发现自己以前未能察觉的一些异样,可还不等他仔细分辨,金亮亮的灵讯就传来,讯问究竟发生何事。

苏景暂停查探,先飞出收尸匠骄阳去给金亮亮报个平安,免得她混乱担心……

金亮亮都急疯了,不是苏景如何,更要紧的是所有小金乌都跟在苏景身边。

明明讯问苏景的灵讯才在一息前传出,金亮亮却在心里抱怨了三十遍:这么久还不回讯?!正咬牙切齿,金亮亮面前人影一闪,苏景赶到身边了。

“啊!”金亮亮一声怪叫,伸手就抓住了苏景的手:“没事啊?没事吧?小家伙们都还好?刚才怎么回事,这么久不回讯……”

太紧张了,一见苏景还活着又太激动了,小结巴都神奇地忘记了口吃。

苏景拍拍她的手:“都没事,好得很。是修行突破……”

“啊!”金亮亮又是一声怪叫:“你你你摸我手?你怎能摸我手!”

这是新一重惊骇了,生死二将不能并立共处,以前两人见面都得相隔好几十里,否则阴阳互侵天雷地火,那可是不得了的后果,如今苏景却直接跑到了自己面前。刚才太担心小娃的安危,金亮亮忽略了苏景竟直接来到生将骄阳内。

大家算同族,金乌一家亲,给苏景摸摸手倒没太大关系,关键是……怎么可能?

苏景正拍金亮亮的手背来做安慰呢,被她这么一叫,苏景也好像烫到指尖似的,赶紧把手缩回来,咳嗽了一声抹去尴尬,眼睛眨眨清淡笑意浮现,拿捏着清清淡淡仿佛全不在意的语气:“得精进、大突破,我已超脱生死……”

“好、好、好好说话。”小结巴继续结巴了。

“真的啊。”苏景还想矫情几句。

超脱生死,得看怎么说了,字面理解是成就无上威能从此游离阴阳之外,刀砍火烧法术天劫都打不死他了,苏景的超脱生死不是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生、死二将不能靠近是因彼此真修气意各自代表了阴阳一极,元修相斥一旦靠近就会伤害彼此,但如今苏景再得一场大精进,他的法已能稳稳压制两人间的元修相斥,所以他已‘超脱生死’,超脱的只是生死二将间的互斥而已。苏景的话是这个意思……

可还不等苏景继续显摆,仙天中异变突生!先是一声乌啼洞穿天地,旋即兵戈铁马、号角战鼓之声轰轰震裂,战场上才有的声音跨越冥冥,传遍八方!

三息过后,生将骄阳、收尸匠金轮、这宇宙间所有金乌铸就的骄阳无一例外,皆于同一瞬间暴射出一道金光,万万金光自个个角落而起,弹指洞穿虚空,尽数来到苏景身周,跟着道道光华彼此纠缠飞速流转。

再转眼,宏宏金光凝化长刀之形,那是一柄百丈威武、夺目灿烂的战刀!

刀斜插、落在苏景身后……

“啊!”金亮亮第三次惊呼:“杀、杀将!”

神鸦七将,除去诡中收尸匠,其余神将皆为‘天加封’,封授‘神鸦杀’的标志就是万道阳炎凝化长刀之象了。苏景受封,神鸦杀将。

天大成就了,却绝非天大喜事。在刹那惊讶过后,金亮亮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哭到在苏景怀中。

神鸦七将,燥风真知生杀诡,诡将之外,其余六将大位无一可并立,诡将能并立也是因为‘不同诡’,这是天意:金乌族中永远不可能同时有两位生将、杀将或者其他神将的。苏景此刻受封神鸦杀……那就说明前一位神鸦杀已经不再了。

阳吞枣不再了。

阳吞枣与其他金乌在一起的,他们一起面对灭族之祸。

无可挽回的灾难,当阳吞枣不再,其他所有金乌也会是同样下场……金亮亮早就知道这个结果,早就明白大家都会离去,可是当这一刻真正降临、当新的神鸦杀受封如铁证一般证明了这一刻终于到来时,金亮亮还是崩溃了。

神鸦胡闹,神鸦贪玩,神鸦也是灵物,她们的心承受不了太多离别。

堂堂神鸦生,堪比鬼主星君的强大圣兽,此刻在苏景怀中哭成了一滩泥。

苏景抱紧了金亮亮,精纯元火自他掌心源源不绝送入金亮亮身内,为她护住心脉。

来自苏景掌心的火,是金亮亮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了。崩溃时候最后的依赖,是不是一种享受呢?金亮亮嚎啕大哭,她看不到正紧抱着自己的苏景也和她一样,早已泪流满面。

苏景是收尸匠,他有望死眼,刚出关时没来得及察觉什么,但此刻他已清清楚楚地‘看到’:死亡。

都不再了,他们都死了。

今日起,从三流圣兽到精进突破、完成自我进化后又在宇宙中横行了无数年头的金乌,好勇斗狠扎着翅膀随时准备打架的凶禽强族,到处打听小道消息又四处造谣取乐的坏家伙们,炼就了数不清的骄阳温暖了数不清的凡间又滋哺万万凡间生灵的功德圣兽,就只剩下苏景、金亮亮、阳三郎和那群小家伙了。

神鸦大族已走,仇人却还不肯显身!

(本章完)

第1401章 铃铛早就丢了

金亮亮大哭良久,苏景最后还是出手了,轻轻一击打在她的头顶,让她昏厥过去。

金乌强大,金乌也纤弱,金亮亮的心到底还是无法承受失去同族的痛苦,大哭中苏景已经明显察觉她的命火迅速虚弱,如果继续哭下去她可能真的会死。

将金亮亮收入洞天,苏景分出一道心神投映身边,驱转阳火将她包裹起来。

如此苏景还有些不放心,专门传出一道灵讯,请甜鹄仙族赶来帮忙。小甜鹄们打架的本事不成,但她们个个都是疗伤的好手,由她们来照顾金亮亮再稳妥不过。

很快甜鹄家小女王回讯,她们立刻动身。

甜鹄们飞得太慢了,等她们过来三年五载都是短的,苏景问明她们现在落脚地方后请她们在原地等待就好,跟着烈小二引领苏景入穿通法阵,急急赶了过去。

一个时辰后,苏景抵达甜鹄仙族栖息的凡间,他没把金亮亮留下,而是请甜鹄家的医道好手入洞天,小女王没有半点犹豫,与二当家商量着选择了十个最出色的手下,跟着亲自带队来到苏景洞天,专责照顾金亮亮。

客气话不必多说,开放洞天收纳了甜鹄仙后苏景立刻启程,赶去大族金乌们陨落地方……六百年前,阳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见苏景的时候说得明白:莫收尸。

阳破的郑重嘱咐,内中必有深意,对这个古怪命令苏景不敢违背,但他一定要去同族陨难之地去做一场拜祭的。

望死眼可知陨落金乌具体位置,依着这道指引苏景穿遁大阵急急赶路,途中他封闭了洞天。生离死别,生命之痛莫过于此,无论人间还是仙庭,金亮亮和小金乌们本就承受不来了,就不要再参与了。

天知为全族选择的墓地异常偏僻,道家、又一栈为未来大战准备的穿遁法阵只在兵事攻守要塞地方,法阵只能把苏景送到相对靠近的位置,后面还有遥远路途,只能靠苏景自己去飞。

苏景已经有了参加‘百年会’的资格,加之金乌本就擅长急行飞遁,今时苏景全力飞驰,他的速度放眼宇宙又有几人可比?但即便如此,一场远行也足足持续了十个月。

整整三百天,苏景终于抵达目的地……

金乌圣兽,体魄不朽,除非是因恶战伤害了身体以至陨落,否则金乌死后尸身永远不会腐朽,而是会化作金色玉俑:至火生土,五行真变。

金乌神躯本为凝结实质的圣火所化,当性命凋零智慧散去,身躯火就失去了‘约束’,自行生衍五行真变,由火生土化作玉俑。

相距金乌陨落十个月,五行真变早已完成,果然不出所料的,苏景在乌群陨难之地见到了一尊尊金乌玉俑——彻底绽放身形、那一座座翅展千里开外、那一尊尊比着人世间最最磅礴的雄山还要更高昂、更雄壮、也更威风的玉金乌!

伫立在一座巨大星石上的,三千大金乌的连绵起伏巨山!

但远远超出苏景意料的,诸多大金乌的遗骸化作玉俑没错,却非本该有的灿金颜色,而是……让苏景深深憎恨、无比仇视的:墨!

所有金乌遗骸皆为墨色,墨玉乌尸,墨玉乌山。

这是苏景事先绝无法想到的情形,但当真相落入眼中后,其中道理却并不难理解,甚至可以说‘顺理成章’,大族金乌陨落是墨巨灵的诡计,他们中的是墨巨灵的巫咒,是以死后尸身会遭墨色侵染……

浓厚、纯透的黑。金乌玉俑的颜色。

这是怎样的亵渎!而苏景又是何等的愤怒、狂怒!只在望见金乌尸身为墨色那一瞬,苏景的神情陡然凄厉,双眸沁血化作狰狞之色,饱蕴暴躁与怒火的咆哮化作凄厉长啸直刺天穹,狂啸滚滚荡荡,轰动八方!

可咆哮才起、只短短片刻后突然又变作大哭,嚎啕大哭。

金乌是灵物,金亮亮会伤心,苏景又何尝不是呢?他愤怒的时候不会哭,但在愤怒之中他又领受到一重全新真相的时候,他的心防随之崩溃,那是撕心裂肺的痛……

仍是望死眼的缘由。同修同族、法脉相连,冥冥死意化归灵犀,就在狂怒中苏景领受到阳破留在尸身中的执念,由此明白了神鸦知曾说过的,他要去做的最后一件大事究竟是什么。

其实就修持来讲,苏景只传承了亚父的望死眼,对收尸匠的其他本领并没过多修习,不是他不肯用心,只因时间真的来不及啊。

不过很走运的,金乌收尸匠的修炼除了基本的阳火法持外,就是努力开拓‘阴识冥意’,苏景刚好是个冥王,他有神君亲手加持的王袍在身,这是一重很必要也非常有效果的弥补。

当初亚父金白银将‘收尸匠’大位传于苏景时,他老人家没怎么提过‘你是冥王’这件事,但苏景如今想来,他会传位于己,未必没有‘你是冥王’这重考虑。

就在大哭时候,苏景的护身灵识忽然显现警兆,一群仙家正靠近这片地方。

对方人数不少,不过距离尚远,暂时还辨不出他们的身份,苏景不理会,他想哭,他就继续哭。

片刻后,一个嘶哑声音传入苏景耳中:“怎么都黑了?不应该是金色么?”

另个声音、他的同伴应道:“你管他们是什么颜色,反正都死了,咱得哭。”

第一个声音又‘咦’了一声:“还有人间小子在吊唁呢。”

“与咱们何干,他哭他的咱哭咱的……哎呀我的好亲戚啊……你们死得太惨啦……”第二个声音回答半截就开始发生大哭。一人哭,全都哭,一群怪物一边哇哇大哭着从天外直接扑入金乌大族的陨落之地。

百多头、与金乌很相像的一群怪物。

同为乌鸦之形,同为金灿翎毛,同为火行猛禽,不过这些怪物都是两条腿,比着真正金乌少了一条腿。

但他们也都比金乌多出了一只眼睛,额头正中开第三目、竖目。

三目神鸦,与三足金乌在外形上只有一条腿和一只眼的区别。

三目神鸦落地后就看到了苏景,不过没人理会他,个个伏地打着滚、捶胸顿足地哭……虽然苏景没有阳炯炯的眼力,但也能看出来他们是真的悲切,哭得伤恸且认真。

他们比着苏景更能哭得多,足过了大半个时辰才渐渐收起悲声,为首的三目神鸦伸出翅膀抹掉眼泪,又用力揉了揉眼睛,这才望向苏景:“人间小子,你又不是三足……咦?是个炽烈天骄,人形天乌,难怪了。”

人形天乌也是天乌,虽然苏景有两条腿还有第三目望死眼、从外形上分判倒是更像这群三眼鸦,不过在这片吊唁地方中,他主人家的身份是不会错的,苏景对大群三目鸦合掌施礼:“诸位有心了。”

三目神鸦摆了摆翅膀,不理他的道谢直接追问道:“我大概数了下,三千多头大三足都死在这里了,差不多算是灭族了,小三足们状况怎样?可还活着?”

苏景点点头:“小家伙们都还好,有劳挂念。”

“还好?能好到哪去,没了大三足守护,小东西们怕是自保都难。完啦完啦,三足算是完啦。三足鸦完蛋了,小鸦以后我们会照顾,老鸦的仇我们也会去报,但三足完蛋的事也基本没得改了。”

三眼、三足都是鸦,都是嘴巴刁蛮的家伙,苏景一哂:“你到底想说什么?”

“三足完蛋了,但金乌之名不能就此陨落,小子你可知金乌铃何在?进献于我算你大功一件,以后你还是金乌,我说的。”提到‘金乌铃’,三目鸦首领的三只眼睛都亮了……

最早时候,没有金乌只有神鸦,三目神鸦与三足神鸦。

三目与三足,大家都是神鸦却彼此看不顺眼,当然,既然是同属神鸦,彼此间有再大矛盾也不会靠打架来解决,大家比的是骂架。

那时两家神鸦都在仙天中都是三流小族,麻雀小但五脏全,两族都设神鸦大将之位,且一家一个‘神鸦知’,差不多同一年里,两家的‘神鸦知’都领受天命,改族名为‘金乌’。

以前三目和三足就不睦,但至少还是各有各的族名,如今连族名都重了,这哪还得了,仙天之中只能有一族金乌,由此吵得更激烈了。

见面就吵见面就吵,反正动嘴不动手,伤和气不伤元气,三眼和三足倒是越吵越精神。靠吵架来一决雌雄这种事情,也只有乌鸦们能做得出来。所幸神鸦只有三目或者三足,如果再有一个‘三嘴’族,那金乌之名就不必争了。

总之三目与三足相似异常,大家总这么吵也分不出个胜负高低,不过两族的资质总归是不同的,后来三足神鸦有仙族前辈勘破大道,三足神鸦得以大突破和自我进化,渐渐从三流神兽变作超一流的圣族,三目神鸦却始终无法超越自我。

一族高歌猛进,一族停步不前,双方的差距彻底拉开了。

三足神鸦精进的是力量不是嘴巴,按理说不会提高吵架的本事,大家靠骂架争‘金乌’的局面本不会受到太大影响,可是有一重关键:力量精进了,体力就变强了,声音也能变得好大。

大家再吵架时,三足能骂三十年还神采奕奕,三眼骂三年就嘴巴发麻了;三足一开口哇哇哇哇,三目再怎么使劲喊都会被盖住声音,这架还怎么吵,三眼兵败如山倒。

更要紧的是,‘金乌’族名为天意,这场争斗也是天命之争,待到胜负明辨时候自有天兆显现,宇宙间神火汇聚、化作赤金宝铃一枚落入三足神鸦族长手中。铃铛来自宇宙神迹,代表着对‘三足神鸦即为金乌’的认可,如此一来,大家就不必再争了,胜负已分。

值得一提的,这两族虽然从没和睦过,不过三足强大后对三眼也是颇为照顾的,若得知三眼被其他兽族欺负了,三足神鸦会口中说着‘活该’再找上对方门去大打一番。

反过来,偶尔有三眼赶上个别三足落难,他们一边数落三足一边也会全力相助,毕竟同为神鸦,内部如何不会影响他们一致对外。

苏景好歹也是金乌,即便平时和同族交往不多,三足与三眼的先祖这么大的事情他还是了解的,眼见三眼在吊唁后又开始盘算起那枚象征‘金乌天命’的信物铃铛,苏景心中不悦,但至少没太多杀意,沉了脸色摇头:“证名、证位、证天命即为证道,想要那枚铃铛别来找我们,自己回去修炼,机缘到了火候到了自然可证得一切。”

“几句鬼话就想糊弄我们?”三目首领身旁一员大将瞪眼睛,呵斥苏景:“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快快交出铃铛,否则你麻烦大了!”

另一头三目大将森森冷语:“人形鸦而已,也敢乱放厥词,倒霉不找你你自己找倒霉……”

苏景心情很糟糕,没心思应酬这些聒噪家伙,皱褶眉头直接打断:“要打架么?出来打。”

“哈,一看就是外行,是吵架!出去出去,咱们出去比试!”三目首领哇哇怪叫着双翅一振飞出星石,百多头大三眼皆随首领疾飞冲天。

三流小族,远远比不得金乌威严,但再怎么说他们也是圣兽,齐齐亮翅再严阵以待时候也颇有气势。

悬身天外后,三目首领翅膀伸出,遥遥指点苏景:“小子上来,莫说我欺负外姓族类,我让你先骂!”

简直莫名其妙,苏景烦躁但也有些啼笑皆非感觉,出去打架是怕惊扰了此地,骂架就不用了,苏景站在原地不动,昂首望向天外三目神鸦:“以前金乌对三目多有照顾,这份同族眷顾不会变,以后三目有事我不会推辞,我会传讯四方,不会有谁去故意找你们麻烦。”

三目与三祖习性相似,但他们是没落之族,比着当初规模更小,早都没了打探消息的燥将,且平时都栖身荒僻地方自己玩耍,根本不认得苏景。听了苏景的话……简直可笑,大群三目张口便笑,可是等他们张开嘴巴却尚未来得及发出声音的时候,遽然一股凶悍气势自他们完全瞧不上眼的‘人形鸦小子’身上暴散开来,传透了灵州直击天外、重重催压而至三眼身前!

上仙气势、杀魔凶威,无形但有如实质,其锐如锋其重如山其浩瀚如无尽沧海,威势催压,天外三目真就觉得一股大力直直灌入口中,连哀号一声的机会都不存,又哪里还能发出半点声音。

“不是要吵架么,你们说吧。”苏景眼睛里血丝残留,可他的目光清澈得很,静静望着三目神鸦。

还能说什么?根本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这一架又怎么吵。

憋闷之余,三目神鸦个个心头震撼,万万不曾料到的,那个小家伙究竟是什么来头!就凭他的气势,足见他刚才那句话……不可笑。

“还有,”苏景的声音不停:“那枚铃铛我听说过……”

声音稍顿,苏景的脸上有古怪神情浮现,同时撤去了自己的威压:“那枚铃铛早就被前辈大乌给弄丢了。”

“丢了?!”三目群鸦全都目瞪口呆,连额头竖目都瞪圆了。

象征天命所归的信物,这么重要的宝贝也能弄丢了?

真丢了。铃铛刚到手的时候三足金乌们对它的确很重视,可过了一段时间……我当自己是金乌,那我就是金乌,这枚铃铛又算什么。我把铃铛给一头山羊挂上,山羊也还是山羊,永远也不会变成金乌吧。

既然如此铃铛的意义何在?前辈大金乌们想不出铃铛还有什么用处,就把它当成了哄孩子的玩具。

再怎么金贵的宝贝到了不懂事的娃娃手里,也不见得和泥巴蛋蛋有什么区别,很快就找不见了。

象征天命所归的信物就这么丢了,遗失之后也没见有过那头三足神鸦去找过。

这就是三足神鸦了,这才是真正金乌。

天外三眼神鸦有的撇嘴巴有的眯眼睛,无一例外,全都神情古怪。大首领变作人形,他头皮痒痒,乌鸦本形没法挠。

一边挠着头皮,三目首领带着儿郎们飞走了,飞出不远后他又想起一件事,转头对苏景叫道:“刚才我说过的话算数啊,将来记得找我们!”说着挥手将一根传讯用的神鸦翎羽抛向苏景。

他刚才说过:以后三足小鸦他们会帮忙照顾,老鸦的仇他们也会报。这是句真心话,与金乌之争、天命之争没关系的。

苏景接下翎羽,对着三眼群鸦的背影挥了挥手。

跟着苏景在这片星石上接连布置了两座阵法,一为护持阵法,防外不防内,用以保护同族尸身,阵法的威力不算太强大,但阵内有苏景的真识封存,一旦有外来仙魔接近他可立时得知;第二阵为穿通之阵,只要苏景一个心思无论他人在何处都能立时赶到此间。

对今日苏景来说,两道阵法都不算复杂,一天时间就布置妥当,再次拜祭同族之后他不再逗留,传灵讯去阎罗宝殿,求见神君。得回复、允许后苏景启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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