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富国强兵

官家与王安石一番长聊后十分高兴。

深觉得朝中如今上下皆是暮气沉沉之象,似富弼,司马光等重臣都是坚决地反对自己作一个有为之君,进行改革变法之事。

如今只有王安石,章越坚定地支持他打破如今因循守旧的风气。

官家于殿内思来想去,如今朝堂上反对的势力如此之强大,自己若是坚意而为,必然是阻力极大,他必须寻求更多的支持才是。

官家于是召来了内侍问道:“皇太后和太皇太后何在?”

内侍道:“正在御苑之中赏花,如今应是一起回慈寿宫了。”

内侍又低声道了一句:“方才昌王前来请安刚走。”

官家闻言微微叹了口气,昌王就是他的弟弟赵颢,自英宗皇帝驾崩后,他的母亲高太后于宫中寂寞,便让赵颢一直留在宫里相陪。

但对于官家来说就有些不高兴了,他既然已经登基了,再让他弟弟留在皇宫里,此事非常不合体。

按照以往早有官员提出反对了,但是如今也没有人说话。

不过官家心想,他与母亲,弟弟感情还是很好的,而且现在也不是计较此事的时候。

官家当即对内侍道:“给朕更衣,朕要去慈寿宫。”

慈寿宫里两位曹太后与高太后正对坐品茶,先帝驾崩后又如同亲母女般亲密。

曹太后与高太后说了一阵话,突听得官家求见当即笑道:“召他入内便是。”

不过曹太后见内侍脸色却有些异样问道:“怎么?”

这时候但听闻外头一阵铿锵碰撞的声音传来,曹太后高太后都是将门出身,当然听出这是甲叶的碰撞声。

却见官家穿着一身金甲步入了慈寿宫,然后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曹太后高太后都是大惊失色。

官家这是咋了?

“官家快起来说话,怎还穿着戎装?”两位太后连声说道。

官家这才坐在一旁的凳上道:“禀大娘娘,娘娘,夏人,契丹皆戎狄蛮夷,祖宗有好生之德,仁义之心不忍加兵,故而每年以岁币和之,但两戎尤嫌不得,步步紧逼。”

“这些年尤其是夏人侵之太深,先帝在时便屡犯疆界,儿登基后夏人依旧劫掠沿边熟户,儿本有心和睦相处,奈何之前夏人竟诱杀儿之使臣杨定。”

“儿臣有意振作,富国强兵以收复祖宗故地,但奈何朝中大臣一直反对,甚至连富郑公也要儿臣二十年不言兵事。可如今儿实在不能再忍下去了,儿臣恳请大娘娘,娘娘让儿御驾亲征,与西贼拼个死活。”

曹太后,高太后一听原来是这事。

曹太后言道:“亲征之事岂是可以轻提的,太宗皇帝年轻时候也曾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那是熟悉兵事吧,但高梁河后再也没有亲征过。还有真宗皇帝那也是英雄神武,当年是寇准等大臣们抬着托着这才在澶州与辽国议和。”

宋太宗之后,宋朝皇帝就没有亲征的,宋真宗是不想亲征,被寇准硬抬去。

和辽国议和时约定岁币数目,曹利用伸了三个指头,宋真宗以为是三百万吓了一跳,直呼太多,太多,后来一想若用每年三百万买个太平,也不是不可以。

最后得知岁币不过三十万,宋真宗那个高兴的呀,仿佛打了胜战一般。

之后仁宗皇帝英宗皇帝,都没有提及亲征的事。

可是咱们这官家这才多大,就要御驾亲征,这还是咱们老赵家的种吗?

想到这里,曹太后忍不住看了高太后一眼。

再说杨定被杀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已是好几个月了,那么孙儿这时候提及必有所由。

曹太后不说话,高太后则道:“儿啊,你如今已经是天子了,朝政的事你自己主张,若是西夏惹你不快意了,伱派个能征善战的大将去统兵就是,何必自己亲自上阵。”

官家道:“可不是儿臣去,大臣们便敷衍,不给钱不给粮,什么事都给你拖着……儿知道大臣们也好意,如今国不强,民不富,兵不练,勉强与西贼打,怕是胜少负多。”

高太后道:“既是国不强,就使他强,民不富,就使他富,兵不练,就使他练,你既作了官家,便一切由着你,替祖宗守好这天下,挑选能干的大臣便是。”

官家道:“儿臣也有这主张……”

曹太后早看出了官家的打算,于是道:“不过官家你刚登基,此时不易改作,无论这富国强兵还是富国安民的事,都需有德望才望德大臣来为之。”

官家道:“启禀太皇太后,孙儿已是找到一个人,他叫王安石,儿臣如今让他出任翰林学士兼侍讲。”

曹太后听王安石这名字想了想道:“王安石这个人,当初仁宗皇帝在时,并没有太多的提起他。”

曹太后言下之意就是说仁宗皇帝不太喜欢王安石。

高太后道:“先帝在时,也召过此人几次,但都给辞了。”

高太后言下之意,这个人架子大!

曹太后道:“不过孙儿觉得此人可以用,那便用吧,但终不如富相公更妥帖些。除了这王安石,官家身边还有没有其他人可以用?”

官家道:“还有天章阁侍讲章越,他也是支持朕行富国强兵之事的。不过他资历太浅了,为官时日短,尚不足承重任。”

曹太后对高太后笑道:“这章越仁宗皇帝曾多次言他是有宰相才的。此人倒是耿直敢言,方才太后还与我言道,他有一次冲撞了先帝,但太后却道他是魏征,寇准一般的大臣。”

高太后笑着点点头。

曹太后对官家道:“仁宗皇帝当年便喜欢用直臣,孙儿,这章越既是资历不够,便好生栽培,放在身边看看,君臣之间能否契合。”

官家喜道:“孙儿明白。”

曹太后见官家一脸高兴的样子,忍不住道:“孙儿啊,自古以来为君者别无他事,只要能识人,这大臣贤否,全在为君的判断。仁宗皇帝在时便是能识人!”

官家道:“回禀太皇太后,孙儿在经筵讲学上与大臣们处之,对识人还有些信心。”

官家又与曹太后,高太后说了一阵话,眼见她们支持自己富国强兵的主张,这才离去。

官家走后,高太后对曹太后道:“官家也是,放着好好的太平日子不过,非要兴这折腾。”

曹太后笑道:“小孩子正在兴头,你违了他的意思,终是不好,若是折腾好了,他日也是个明君,咱们且看看他能办得如何。”

……

王安石回朝之后,即是给官家兴办讲学。

王安石的官衔是翰林学士兼侍讲。

侍讲既是经筵官一员。

经筵官按照官位高低,依次是翰林侍读学士,翰林侍讲学士,侍读,侍讲,天章阁侍讲,崇政殿说书。

如此王安石与章越便在一起共事,一起负责官家的讲学之事。

之前一直为官家主讲的是龙图阁直学士吕公著,以及崇政殿说书吕惠卿,章越仅讲过一次,他多半时候都充当顾问,以及起居政议时在旁当背景墙。

所谓当背景墙,其实跟着官家一起听闻政事。事后官家有疑难的地方一般会找韩维及自己,及修起居注的官员询问。

王安石负责经筵后,第一件事便是与吕公著联名上了一个疏。

王安石主持经筵后,对流程提出异议了。

原先经筵官中负责向天子主讲的官员,以及不讲侍从在旁的经筵官都是坐着,也就是无论天子还是经筵官都是坐讲,坐听的。

但宋真宗改了,主讲的经筵官站着,侍从在旁的经筵官仍旧坐着。

王安石认为这样不可以,应该改为主讲经筵官坐着,侍从在旁的经筵官可以站着。

章越当时听了心道,王安石真是个事精。

天子请你来当经筵官,你主讲经筵就是了,但还没有主讲就要改规矩。

以往主讲站着,其他人都坐着你觉得不爽,要改为你坐着,其他人都站着,这是摆谱给我们这些经筵官看吗?

此事一出韩维,以及刁约,胡宗愈等官员都是支持说:“官家此举彰显稽古之风,重道之意。”

韩维,吕公著两位好基友力挺王安石,王安石不是一般经筵讲官,是与官家讲变法之道,以后大宋的路怎么走,都要有他来引领,当然有坐讲的资格。

而刘攽出面反对说:“过去侍臣与天子讲话,不能安坐,都必须避席奏对。天子说你不如坐着讲话吧,这是尊德重道的意思,但是天子还没出声,臣子竟然主动开口请求,这脸皮真他妈的厚啊!”

本就看王安石不爽的韩忠彦等官员说得就不客气了:“经筵官立讲这规矩已经五十年,凭啥因为你王安石一句话改变,你有这么特殊吗?”

这事闹大了,王安石态度坚决,就是这么办。

章越也是感慨王安石这轴劲。

不过话说回来,华夏上下五千年来,有两种人惹不起,连皇帝见了也要怕。

一是逼上梁山的老百姓。

还有便是一根筋到底,认死理的读书人。

前者可以改朝换代。

而后者往往被看作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但却可以开天辟地,再造神州的!

(本章完)

第546章 又在使绊子

如今两边僵持不下。

王安石虽执拗,但也不是完全不知变通,那边照旧给官家讲课。

于是官家便问集贤相曾公亮怎么办?

王安石是曾公亮引荐的,曾公亮本该为他说话,但王安石入朝后与韩维,吕公著走得很近。

曾公亮有所保留地与官家地道,我当年给仁宗皇帝主持经筵时候,也是站着的。

得到了曾公亮的意见,官家在一次经筵后留王安石说话,以后你主讲时候可以坐着,其他官员就算了,你看行不行?

眼见官家给足了他颜面,王安石也就罢了,不再坚持主讲时必须坐着一套。

不过也足见官家对王安石的器重。

章越明白官家给予王安石特殊地位的目的,若重用王安石来替官家执行变法,而王安石也不可能是光杆司令,那么必然以王安石为首来组建变法班底,至于司马光这样反对变法的官员,自是慢慢退出朝堂上。

其实官家不用说,经筵上吕惠卿等几位官员都是长眼睛。

吕惠卿与章越一样都是受知于欧阳修。欧阳修之所以赏识吕惠卿,是因为吕惠卿的兄长吕夏卿跟随欧阳修修唐书。欧阳修一见吕惠卿,也觉得他是个奇才。

当时吕惠卿真州推官任满进京,欧阳修将他分别引荐给王安石与章越,并推荐他出任馆职。王安石与吕惠卿自此定交,而且常在一起探讨经术,之后书信也没有断了。

旧党批评吕惠卿知道王安石得势后阿附于王安石,因此而被天子重用,其实不然。

吕惠卿与王安石认识很早,而且早已是志同道合。

章越推荐吕惠卿给官家主持经筵时,吕惠卿正深受赏识,如今王安石来了彻底取代了吕惠卿的地位。

按照道理吕惠卿会有些嫉妒不忿。

但吕惠卿完全没有这个心理,反而对旁人道:“惠卿读儒书,只知孔子之可尊,读外典,只知佛之可贵,今之世,只知介甫可师。”

王安石也推许吕惠卿,并在官家面前称赞‘学先王之道而能用者,独吕惠卿’。

于是王安石迅速找到了他第一个班底。

官家虽重用王安石有变法之意,但朝中主流仍是反对用兵,如种谔收复绥州,又击退了西夏人的进攻,是抗命而为之举。

甚至种谔的父亲种世衡修筑青涧城,也被拿来说事。

这是官员出于对武将忌惮,当初太宗皇帝打战都要给将领颁布阵图,若不依靠阵图打战,打胜了也要问罪,反之按照阵图打战,打输了也没关系。

官员们反对对西夏用兵,生恐西夏大举报复。

最后收复绥州的种谔还是被连降四级,发配随州编管。

宋朝官员们也是很讲恶趣味的,种谔不是收复绥州么?随与绥同音,你发配的地方也称作‘绥’州好了。

至于官家有意在古渭设军州的行政打算也被搁置,王韶既不能知军州,官员们便给他议了一个秦凤路经略司机宜文字的不上不下的差事。

章越觉得王韶安抚番人之功,得蕃人数万来归,官职所授实在太低了,于是一次碰到韩维,便让他上奏替王韶叫屈。

如此官员们看在韩维的面上说既然秦凤路经略司机宜文字嫌太低了,就改为经略司勾当公事吧。

但韩维出马,他兄长枢密副使韩绛也出马说,王韶毕竟是文官出身,不是种谔那样的武将出身,咱们不可以低授了。

最后经韩绛,章越这么一说,王韶才改为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判官。

判官是可以签书公事的,乃经略司中仅次于安抚使与安抚副使的官员。王韶知道后十分感激章越对他举荐,然后又向章越打了两千席盐钞的白条。

不过王韶这一次承诺,在古渭寨设的市易所里,用这八千席盐钞抵给章越两成股份。

章越闻言以手扶额,颇有炒股炒成股东之感。

但话说回来,王安石在王韶在古渭设军,以及创办市易所表示很大的支持,毕竟历史上便是他支持王韶这么办的。

不过鉴于朝堂上反对的声音依旧强大,王安石给官家提了一个建议,便是补试国子监学生九百人。

也就是大宋最高学府扩招了,一次性扩招九百人!

谁都知道王安石开始招收班底了。

当初范仲淹变法便也是从科举学校,国子监开始变起,要推行变法,首先要有一批支持变法的官员,还有舆论的支持。

学校是培养人才,以及产生舆论的地方。

王安石让国子监扩招之举,虽是不能立竿见影,但已经在铺垫日后的变法了。

同时官家又下诏让各州县兴办水利,这又是出自王安石之请。

这日章越回朝提着两壶酒前往看望陈襄。

在还未中进士时,章越常往陈襄家中。章越推门一看大师兄孙觉正在忙碌。

他见了章越忙招呼。

章越看这里收拾行装的样子,不由问道:“怎么了?这是要去哪里?”

孙觉将章越拉到一旁低声道:“老师要去知明州,马上就要走。”

章越吃了一惊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孙觉道:“老师一直不让我与伱说。”

章越心想自己虽侍官家身边,但也不是每次朝议都参加。此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的决定。

但是为何陈襄不肯孙觉让自己知道他被贬明州的事。

章越问道:“什么情由?”

孙觉道:“上一次老师出使辽国,辽国设席位颇小,不合礼仪,老师当时与辽国使节争执,不肯就坐。老师回朝便吃了训斥,本来以为此事就过了,但如今辽人竟又以国书知会朝廷,要处置此事。”

“于是满朝诸公迫于辽人压力,老师就出守明州了。”

明州就是宁波……千里迢迢的

章越道:“老师这才刚回京不久……”

说话间脚步声从里间传来。

孙觉对章越叮嘱道:“师娘身子还不好,这一路颠簸,你一会见了师娘要说些开心的事,不可搅了她的情绪。”

师娘走了出来看见章越笑道:“度之你来了,没料到你早知道消息了。”

随即又见章越提着两壶酒,这才道:“你也不知情啊。”

章越点点头。

师娘苦笑道:“你老师便是这个性子,太刚直不阿,实在不好。”

“谁说刚直不阿,不好了?”

说完门口传来一个声音,章越,孙觉看去但见陈襄站在门前。

二人连忙行礼。

陈襄拍了拍章越的肩膀道:“你来了。”

章越道:“老师受屈被贬出外,为何不让莘老告诉我?”

陈襄道:“这有什么好说的。你既是来了,就陪我吃几杯酒,算是替我践行了。”

章越不由生气,陈襄为何始终不肯告诉自己。

老师有事了,自己能袖手旁观吗?

孙觉见章越神色有异,不由偷偷扯了扯他的袖子。

章越平息下怒气,然后道:“是,老师,正好也好久没吃师娘的拿手菜了。”

一旁师娘笑道:“好好,我就知你馋这一口气,上次你教我如何烧那荔枝肉,我今日正好买了荸荠。”

孙觉看章越领会了他的意思,不由松了口气。

陈襄拍了拍章越的肩膀道:“好,我们师徒也好久没有如此喝酒吃菜了。度之,你将上一次王韶知古渭寨的事再仔细与我说说。”

“是,老师。”

……

当夜师徒们畅聊了一夜。

陈襄喝了很多酒。

这日经筵之后,官家与王安石闲聊,章越侍坐在旁。

官家对王安石道:“无论是从学校培育人才,还是劝州县实行水利都是妙法,昔日刘备遇诸葛亮,唐太宗遇魏征,才有了后来成就,而朕如今遇到了卿,他日亦有一番功业。”

章越听了心道,官家这是把王安石比作诸葛亮,魏征了,这个信任简直杠杠的。

哪知王安石却道:“只要陛下是尧舜,那么自有贤臣来投奔。在臣来看这诸葛亮,魏征都不值一提,算不得真正的贤臣。”

“其实以天下之大,能人贤士辈出,如今陛下只需以诚待人,如此贤臣自来投奔。否则纵有贤臣,也会被小人蒙蔽,最后离你而去的。”

官家又被王安石这不以套路出牌的说辞蒙住了,然后问道:“但是哪一朝哪一代没有小人呢?纵使尧舜也有四凶。”

王安石道:“正因为尧舜能看出四凶然后诛之,然后贤臣才能为尧舜主张国事,臣是劝陛下亲贤臣远小人……”

章越明白王安石这是要官家毫无保留地完全信任他的意思,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露出了悲伤之色。

官家思路被打断,好奇地问章越道:“章卿,为何露此悲色?”

但见章越眼睛微红,几欲哭泣的样子,他道:“回禀陛下,臣方才听王内翰讲贤臣与小人,实在是有感而发。只要陛下不使贤臣蒙屈,不使小人得志,那么国家自然而然就能兴盛了。”

官家点点头道:“正是如此。章卿,难道如今朕使哪一位贤臣蒙屈,哪一位小人得志了吗?”

章越道:“陛下圣明自是不会有小人得志了。”

官家道:“那便是有贤臣蒙屈了?”

王安石见官家与章越对话有些不高兴,自己这正在教化皇帝呢,你章越插什么嘴?

不过他也听了奇怪,什么贤臣蒙屈了?

但见章越奏道:“启禀陛下,请恕臣斗胆直言,这位蒙屈的贤臣不是别人,正是臣的老师盐铁判官陈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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